家譜：另一種意義(yi) 上的“身份證”

作者：吳強華（上海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北京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二十日戊戌

            耶穌2018年3月7日

    保存完整的袁家溝家譜。

說起家譜，大家都不陌生，不少人家裏還保存著家譜，它是一個(ge) 家族起源、世係傳(chuan) 承、遷徙以及家族人物等情況的曆史記錄。

中國人重視家庭，重視家族。在中華民族的曆史上，家譜是影響人數最多、影響時間最長、影響麵最廣的書(shu) 籍之一。

最早的家譜

漢代以前記錄王室貴族

家譜隻是人們(men) 最常用的說法。在某種意義(yi) 上講，家譜是人另一種意義(yi) 上的“身份證”，一種證明自己家族歸屬的身份證明。根據記載族群的範圍與(yu) 家譜屬性的不同，較常見的名稱還有宗譜、族譜、家乘、家牒等。

廣義(yi) 地來說，記載家族世係的文字都可以叫家譜。司馬遷在《史記》中，較為(wei) 詳細地記錄了五帝的世係和夏、商、周三代王室的世係。對於(yu) 這些世係的可靠性，尤其是夏商及以前各朝世係的可靠性，過去學術界是有懷疑的，而殷墟甲骨文的大量出土改變了學術界的懷疑，甲骨文的記載證實了《史記·殷本紀》中有關(guan) 商王世係的記載是基本準確的。

然而，司馬遷能夠準確地記錄這些世係，顯然必須要有譜牒作為(wei) 依據，否則的話，生活在漢代的司馬遷很難對三代時期的世係做出準確的記載。從(cong) 《史記》中對夏、商、周世係記載的完整性看，夏、商、周三代當初應該都有記載王室世係的家譜資料。

中國現存最早的實物家譜便是刻在龜甲獸(shou) 骨之上的商代甲骨文家譜，這也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原始的實物家譜。甲骨文主要記載的是商人占卜的情況，但其中也有一些記載著人物世係的內(nei) 容，這些記載了同一家族多代人名字的甲骨文就被稱為(wei) 甲骨文家譜。根據對現有甲骨卜辭的研究，共有三件甲骨卜辭可以被認為(wei) 是家譜。

商代晚期，又出現了一種新的實物家譜，這就是金文家譜。金文是鑄刻在青銅器上的銘文，因此所謂的金文家譜也就是鑄刻在青銅器上的家譜。

周代以後，人們(men) 普遍在青銅禮器上鑄刻銘文以表達對祖先的崇敬，這些銘文一般先敘述祖先的名字及美德、功勳，然後是鑄器人的名字，涉及到家族世係的比較多，因此金文家譜屢見不鮮。

當然，能把世係傳(chuan) 承刻在甲骨和青銅器上的，不是王室也是顯赫貴族了。

相傳(chuan) 為(wei) 荀子編修的《春秋公子血脈譜》，是中國曆史上第一部以“譜”為(wei) 名的宗族史籍，其“血脈”二字，形象地揭示了家譜作為(wei) 血緣係譜的特點。盡管此書(shu) 如今已佚，但卻是後世家譜稱“譜”的濫觴。

官修家譜

魏晉南北朝開始重視門第高下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中國家譜發展的繁盛時期，在這一時期，家譜受到了廣泛的重視，在社會(hui) 生活中扮演著極為(wei) 重要的角色。當時從(cong) 選官到婚姻，都要以家譜為(wei) 憑，家譜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魏晉南北朝時期家譜發展重要標誌是國家設立譜局和譜官，專(zhuan) 門從(cong) 事譜牒編修和保管工作。

國家設立官員與(yu) 機構管理譜牒，前代也是有的，例如秦漢時就設立宗正一職管理譜牒。但是，漢代的宗正隻是負責管理皇族事務和掌修皇族的譜牒。劉備能夠從(cong) 一個(ge) “織席販履小兒(er) ”搖身一變為(wei) 大漢皇叔，依靠的就是皇家譜牒的世係記載。

然而，魏晉南北朝的譜局和譜官與(yu) 前代相比有了很大的變化。譜局收藏的是百家之譜。按照規定，凡是百官族姓撰修了家譜的，都必須呈送譜局，譜局的譜官對私修家譜加以考核、審定，然後收藏在譜局中，成為(wei) 官方承認的官籍，稱為(wei) 薄狀。而百姓家中所藏的家譜則是私書(shu) ，稱為(wei) 譜係。官籍與(yu) 私書(shu) 可以相互校檢，以確保家譜的可靠性。由於(yu) 經過官方審定的簿狀是選官的重要依據，因此除了譜局收藏外，負責選官的機構也都有收藏。

家譜受到如此重視，與(yu) 當時門閥士族勢力的發展是密切相關(guan) 的。曹魏建立後，在選官製度上推行九品中正製，也就是將各地人物分為(wei) 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以備朝廷選拔官員之用。由於(yu) 評定人物等級的中正都是由各地世家大族的人擔任，結果原本應該以德、才為(wei) 考核標準的評定，變成了以門第高下為(wei) 評定標準，出現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局麵，加速了門閥士族勢力的形成。

在編修家譜以維護門第的同時，士族對試圖偽(wei) 造家譜以混入士族的行為(wei) 也進行了堅決(jue) 的打擊。當時一些庶族為(wei) 了提高門第而不擇手段，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偽(wei) 造家譜、冒充士族。梁武帝時，尚書(shu) 令沈約在給皇帝的上書(shu) 中曾經提到，當時有錢人往往行賄以求變更譜牒，大概花一萬(wan) 錢左右就可以修改譜牒。當然，這樣做要冒很大的風險，因為(wei) 一旦被發現，就要受到嚴(yan) 懲，直至死刑。南齊時，王泰寶向當時的譜學名家賈淵行賄，買(mai) 襲琅琊王氏譜，企圖以篡改家譜的手段把自己的家族加入當時江左第一高門琅琊王氏的家譜中，結果被琅琊王氏成員、尚書(shu) 令王晏告發，賈淵被捕入獄，並差點被處死。

由於(yu) 譜牒在政治與(yu) 社會(hui) 生活中具有重要的作用，譜牒逐漸成為(wei) 一門專(zhuan) 門的學問，稱為(wei) 譜學。魏晉南北朝時，社會(hui) 上的避諱之風盛行，日常交流時如果觸犯對方的祖、父的名諱，對方就會(hui) 當場嚎啕大哭、讓人下不了台，就連皇帝也要小心，不能輕易觸及別人的家諱。劉宋時的譜牒名家王弘，是王氏譜學的創始人，他能做到“日對千客，可不犯一諱”，被當時的人們(men) 傳(chuan) 為(wei) 佳話。

譜牒消亡唐末門閥製度遭毀滅性打擊

唐朝是官修家譜最發達的王朝之一，政府設立專(zhuan) 門機構先後組織編修了數部大型譜牒著作，著名史學家鄭樵曾說:“譜係之學，莫盛於(yu) 唐。”其實，唐代之所以多次編製官修譜牒，其原因也還是出於(yu) 對門第的追逐。

唐朝建立時，由於(yu) 科舉(ju) 製的實行，士族的政治特權已經開始失去，但是士族依然享有很高的社會(hui) 聲望，勢力猶存。唐朝的建立主要是依靠關(guan) 隴士族的力量，但關(guan) 隴士族的聲望門第遠不如山東(dong) 士族，為(wei) 了提高關(guan) 隴士族的門第，貞觀五年(631年)，唐太宗李世民命令高士廉等編撰《氏族誌》。但當唐太宗翻開《氏族誌》時，不由大為(wei) 生氣，原來被列為(wei) 第一等的仍是山東(dong) 士族清河崔氏。修訂後的《氏族誌》將出身關(guan) 隴士族的皇族列為(wei) 第一等，將外戚列為(wei) 第二等，山東(dong) 崔氏隻得屈居第三了。

到了武則天統治時期，朝廷又下令編撰《姓氏錄》。提議編撰《姓氏錄》的是當時的宰相李義(yi) 府，並得到了武則天的支持，原來李義(yi) 府與(yu) 武則天都是庶族，《氏族誌》中沒有他們(men) 的家族。新修的《姓氏錄》將後族武姓列為(wei) 第一等，其餘(yu) 的以官職高下為(wei) 等級標準，規定凡五品以上的官員都可以升為(wei) 士族，士兵以軍(jun) 功升到五品的亦可入流。李義(yi) 府通過《姓氏錄》如願地使自己成為(wei) 新士族，但過於(yu) 寬鬆的標準使大批庶族都升為(wei) 了士族，因此《姓氏錄》受到山東(dong) 舊士族的抵製，他們(men) 根本不承認《姓氏錄》的權威性，嘲笑其為(wei) “勳格”，甚至以名列《姓氏錄》為(wei) 恥。

唐末五代時期，戰亂(luan) 頻繁，門閥製度遭到毀滅性的打擊，大批舊士族成員被殺，所謂“天街踏遍公卿骨”，就是當時情況的真實寫(xie) 照。在這一過程中，譜牒也遭到焚毀，蕩然無存。魏晉以來以維護門第為(wei) 主要任務的官方譜學正式消亡了。

私修家譜

宋代創製私譜範式

在關(guan) 於(yu) 中國家譜起源各種觀點中，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是起源於(yu) 宋代。持這一觀點的人之所以會(hui) 置魏晉隋唐時期大量關(guan) 於(yu) 譜牒的記載而不顧，堅持把宋代作為(wei) 家譜的起源，有他們(men) 一定的道理。其實，我們(men) 現在的家譜確實是與(yu) 宋代的家譜一脈相承的，而與(yu) 魏晉隋唐的譜牒沒有太多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這一點，從(cong) 現在存世的家譜大都起源於(yu) 宋的事實可以得到證明。

宋代的家譜是在一片廢墟上重新建立起來的。唐末五代的戰亂(luan) ，使原來記載士族門第高下的譜牒都化為(wei) 灰燼，而在戰亂(luan) 中崛起的新貴往往因為(wei) 自己原來的門第並不高，也不願提及自己的先祖，重修譜牒。由於(yu) 沒有譜牒的記錄，家族的世係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人們(men) 對自己的父祖兄弟還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但是自己的祖先就不知道了，對家族中世係稍遠一點的親(qin) 戚也有些分不清了，不知道相互間是什麽(me) 關(guan) 係。這種情況引起了有識之士的擔憂，於(yu) 是編撰家譜又被重新提到議事日程上來。

宋代的時候，社會(hui) 環境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社會(hui) 上不再有士族與(yu) 庶族的區分，官員的選拔也與(yu) 門第沒有關(guan) 係，不需要再查看譜牒，因此，宋代家譜的編撰宗旨與(yu) 以前相比有了很大的變化。

魏晉時期，編撰譜牒的主要目的是維護門第，由於(yu) 門第與(yu) 選官有直接的關(guan) 係，因此政府也參與(yu) 其事，官府組織編修譜牒。宋代修譜關(guan) 注的重點在於(yu) “尊祖敬宗收族”，在於(yu) 鼓吹“尊尊親(qin) 親(qin) 之道”的倫(lun) 理道德教化功能。由於(yu) 與(yu) 選官沒有關(guan) 係，官府自然不再過問，因此宋代以後都是私人自行修譜。隨著家譜政治功能的消退，家譜逐漸從(cong) 官府、從(cong) 世家大族走向了普通百姓。

宋代士大夫對新修家譜表現出很高的積極性，許多著名的士大夫如範仲淹、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蘇洵、黃庭堅、文天祥等都曾親(qin) 自主持家譜的纂修。歐陽修和蘇洵還創立了新的譜例，提出了家譜的編修原則和具體(ti) 方法，他們(men) 創立的私家譜法，成為(wei) 後世家譜典範，對私修家譜的繁榮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歐陽修和蘇洵新編的家譜，都采用了“小宗之法”，也就是以五世祖作為(wei) 家族的始祖。之所以隻記載五世，與(yu) 隋唐以前的譜牒都已經遭毀有關(guan) ，五世以上的世係，實際上已經不大可能考訂清楚了。加之唐末五代時期社會(hui) 動蕩，很少有家族能夠保持世代富貴，追溯過多很可能會(hui) 遭遇到幾世貧賤的難堪局麵，未免臉上無光。當然，也有的家族采用“大宗之法”，追溯數十代。

雖然宋代開始纂修的新型家譜與(yu) 政治沒有直接的關(guan) 係，但考慮到修譜可以起到“聚其骨肉以係其身心”的目的，宋朝統治者大力提倡私修家譜，這在客觀上也推動了當時私修家譜的發展。

流入尋常百姓家

明清纂修家譜成家族大事

進入明清以後，統治者繼續積極鼓勵家譜的纂修，康熙、雍正都曾號召纂修家譜，地方官員也熱衷於(yu) 勸說百姓編修家譜，這使得家譜數量大增，甚至達到了沒有無譜之族的程度，纂修家譜成為(wei) 家族生活的頭等大事。清代不僅(jin) 漢人修譜，滿人也對修譜十分積極。由於(yu) 清政府規定滿人襲爵、出仕都要查驗家譜，因此滿人修譜的積極性甚至比漢人還要高。

與(yu) 宋代的家譜相比，明清時期的家譜體(ti) 例更加完善，記事的範圍也更加廣泛，內(nei) 容更加豐(feng) 富，更加注重倫(lun) 理教化的功能。家譜的內(nei) 容一般包括祖先名字、世係、事跡、官職、得姓源流、遷徙情況、祠堂墳墓、族規家訓、人物傳(chuan) 記、藝文著作等。

隨著修譜的普及和人口的增加，明清時期家譜的規模越修越大，出現了“會(hui) 千萬(wan) 人於(yu) 一家，統千百世於(yu) 一人”的統譜，一部統譜往往匯集了十幾個(ge) 省上百個(ge) 支派的世係，蔚為(wei) 壯觀。這種風氣一直延續到近代，其中1950年纂修的《吳氏大統宗譜》，奉太伯為(wei) 一世祖，列入者竟達503支，計40冊(ce) ，令人歎為(wei) 觀止。

不過，如此大規模的統譜，其世係的可靠性往往難以確認。這種通譜聯宗的風氣，與(yu) 當時修譜過程中喜好依附名人的做法有很大的關(guan) 係。與(yu) 宋代家譜基本上都采用“小宗之法”不同，明清家譜大多采用“大宗之法”，追溯世係動輒幾十世，往往將曆史上的本姓將相名人一網打盡。

由於(yu) 人們(men) 常常以通譜、聯宗甚至冒認名門望族來提高自己的社會(hui) 地位，有一些貧困的文人竟然專(zhuan) 以偽(wei) 造譜牒為(wei) 職業(ye) ，他們(men) 事先將各姓在曆史上的著名人物都開列出名單，當有人要他們(men) 纂修家譜時，便根據需要將這些名人編入家譜。這種做法的流毒很廣，現在存世的明清家譜中，唐宋以前的世係中常常可以看到不少名人，許多就是這樣編造出來的。

家譜之最

孔子家譜傳(chuan) 80世

在中國眾(zhong) 多的家譜中，《孔子世家譜》有其獨特的地位，曆時2500餘(yu) 年，傳(chuan) 80世，加之考訂嚴(yan) 謹，使之成為(wei) 民間修譜中記載世係最久遠、最可靠的一部家譜，令人歎為(wei) 觀止。

孔氏家族正式有譜始於(yu) 宋元豐(feng) 七年（1084年），迄今900多年。在此之前，孔府雖然也有家譜，但隻載嫡長承襲者一人，且是抄本傳(chuan) 世，很不完整。孔子第46代孫孔宗翰感到抄本易散失，而且隻記載承襲者，其餘(yu) 族中賢達顯貴不能入譜，日久年深，難免湮沒無聞，於(yu) 是創修孔氏家譜，在以後的400年間，曾有過多次的修譜，但是都沒能刊印，內(nei) 容也比較簡單。

到明孝宗弘治二年（1489年），孔子第61世孫孔弘幹重修家譜，並規定以後孔氏家譜60年一大修，30年一小修，大修以甲子年為(wei) 期，小修以甲午年為(wei) 期。不過，這一規定並沒有被認真執行，在孔弘幹修譜後的130多年後，孔府才再次重修家譜。成於(yu) 明天啟二年（1622年）的《孔氏族譜》現僅(jin) 存殘卷三卷，當時共印了98部，這也是現在能看到的最早的正式的孔氏家譜。在此後的300多年間，孔氏家譜僅(jin) 續修了4次，也就是明天啟《孔氏家譜》、清康熙《孔子世家譜》、清乾隆《孔子世家譜》、民國《孔子世家譜》。

傳(chuan) 承有序

名字裏排行講究多

排行又稱班行、班次、班派、宗派、派語、字輩等，是用以記載家族成員輩行、世次的排行字語。一般情況下，同一輩分的家族成員都用事先統一規定的某個(ge) 字或偏旁起頭，再與(yu) 其他字結合而成名字，不同輩分用不同的字或偏旁，世代相傳(chuan) ，以示不同輩分間的區別。這樣，同一家族的成員即便遭遇社會(hui) 大動蕩、家族大遷移等重大變故，依靠排行這一線索，日後無論散處何方，相遇時隻要查對名字，就可以知道是否同宗，可以重新認宗歸根。而且，通過排行，可以知道相互之間的輩分關(guan) 係，互相稱呼也不會(hui) 出現失禮的情況。

排行一般由祖先確定，或請名人擬定，有的家族由於(yu) 地位特殊，排行由皇帝禦賜，如曲阜孔府的排行，明清兩(liang) 代統治者都曾先後禦賜。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