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易與(yu) 艮止

作者：孫奧麟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三庚戌

          耶穌2018年3月19日

董子言：“道之大源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其實天也時時在變，不變的隻是道，而且與(yu) 其說“道之大源出於(yu) 天”，不如說“天之大源出於(yu) 道”，因為(wei) 天也隻是一物，而物皆是氣對道體(ti) 特征的效法而有，道體(ti) 既然有不易這一特征，眾(zhong) 物便也都對這一特征有所彰顯——一物越是彰顯道體(ti) 的不易特征，其為(wei) 物便越是難於(yu) 變易，反之，一物越是不甚彰顯道體(ti) 的不易特征，其為(wei) 物便易於(yu) 變易。

在物理學中，表達物對道體(ti) 不易特征的彰顯程度的概念有很多，其概念或複合或單一，各有其適用的範圍，譬如在材料力學領域有剛度、強度、硬度、韌性等概念；在微觀尺度下則有分子間作用力、化學鍵之類與(yu) 之相關(guan) 。

簡略來說，所謂剛度，是指一物在受力時抵抗彈性形變的能力；強度則是指其物抵抗破壞的能力；硬度，是一物抵抗它物壓入其自身的能力；韌性則指物在塑性變形和斷裂過程中發生脆性斷裂的可能性；彈性，是指一物在外力作用下發生形變，當外力撤消後又能恢複原來大小和形狀的性質；分子間作用力亦即範德瓦爾斯力，是存在於(yu) 中性分子或原子之間的弱堿性電性吸引力；所謂化學鍵，則是純淨物分子內(nei) 部或晶體(ti) 內(nei) 部相鄰兩(liang) 個(ge) 或多個(ge) 原子、離子間強烈相互作用力的統稱。

上述種種概念，各有地頭，不一而足，然而歸根結底，種種概念的所指，都是物對變易進行抵抗的種種麵向，故而皆為(wei) “不易”二字所包貫。物對道體(ti) 不易特征的彰顯既然有如此眾(zhong) 多的麵向，則“堅硬”一詞自然不足以蔽之，物彰顯道體(ti) 的不易特征而產(chan) 生的特征，若用一個(ge) 字表達，則是“固”，在日常用語中，則以“結實”一詞最為(wei) 恰當，因為(wei) 堅硬的東(dong) 西是結實的，耐磨損的東(dong) 西也是結實的、具有韌性的東(dong) 西、富於(yu) 彈性的東(dong) 西同樣是結實的。一物越是能兼顧硬度、韌性、彈性等麵向，其物對道體(ti) 不易特征的彰顯就越充分，譬如鍛造刀劍若僅(jin) 僅(jin) 追求硬度，那麽(me) 成品即便十足堅硬，它們(men) 卻仍是脆而易斷的，必須同時兼顧其韌性，然後刀劍才堪稱結實。

自然中的結實之物極多，譬如岩石、金屬、木頭、竹節、椰殼、果核、鱗甲、皮革、骨角、蹄殼、獸(shou) 爪、鳥喙、肌肉、筋腱、指甲、牙齒、舌頭等等。在人工造物中，則譬如坦克、防彈衣、槍械、堡壘、房舍、紀念碑、機床、鐵砧、錘子、釘子、膠帶、桌椅、皮帶、鞋底等等。

一物越是結實，其性情之止便越是凸顯於(yu) 八性情中，所謂性情之止，隻是善於(yu) 止的意思。然而，今日語言中的“止”字受物理學概的念影響，其字義(yi) 極單薄，隻是停止的意思，而“止”字的古典意義(yi) 而則更完滿且自然。《說文》言：“止，下基也。象草木出有址，故以止為(wei) 足”。《說文》的釋義(yi) 之所以不厭其煩，因為(wei) 一物結束其運動固然是止，一物不曾運動同樣是止，而且，一物之止又不能虛懸，而是必有其所居處，故而於(yu) 一個(ge) “止”字，以孔子在《艮》卦中的解釋為(wei) 最精鑿。孔子言：“艮其‘止’，止其所也”，“止”就是一物居於(yu) 其所處、止於(yu) 其所在的意思，如《詩》雲(yun) ：“邦畿千裏，惟民所止”、“緡蠻黃鳥，止於(yu) 丘隅”之類皆取此意。後世鄭康成釋“止”而言“止，猶自處也”、朱子釋“止”而言“止於(yu) 是而不遷”，皆可謂得其正鵠。

自然造化的眾(zhong) 物皆有其所棲止之處，而結實之物尤善止於(yu) 其所在，外力難於(yu) 將其遷移出來。譬如岩石堅硬，其物難以從(cong) 山中開掘出來；金屬、玉石、金剛石之類堅硬，其物又皆止於(yu) 岩層之中，故而更難開采；水未結冰時流行不已，一旦結冰則難於(yu) 遷移；岩漿未冷卻時質地柔軟，及冷卻時則凝結於(yu) 地；樹堅硬、草柔韌、故而二者皆能不畏風雨而止於(yu) 地上；反之，則樹木以樹葉為(wei) 最不結實，入秋則率先飄散；植物以花瓣為(wei) 最不結實，入秋則率先零落。果殼堅韌，故而難於(yu) 將其與(yu) 果肉分離；藤蔓堅韌，故而總能牢牢連附於(yu) 它物之上；動物的鱗、角、爪、牙之類堅韌，故而皆不易剝落；螺殼雖硬但是螺肉柔軟，故而二者猶易離析；骨骼堅硬而筋腱彈韌，二者又互相止於(yu) 彼此，故而最難脫落。

牙齒堅硬而終將剝落、舌頭柔軟卻長久不失，古人常以此來譬喻其所謂“柔弱勝剛強”之道，這其實是一種似是而非之論，是不明物理使然。牙齒堅硬，其為(wei) 物固然能因此長久止於(yu) 牙床；舌頭之所以比牙齒更善止，卻不是因為(wei) 它柔軟，而是因為(wei) 它極富韌性和彈性，彈性與(yu) 韌性都不是柔軟之一目而是結實之一種，不是一種柔，而是一種剛。

自然界中的結實之物無不有其所止，也無不可見其善止之性情，至於(yu) 日常所用的器物，其中雖亦不乏結實者，但因為(wei) 其類出於(yu) 人工而唯求適用，故而雖然皆有其善止之性情，卻未必都能得其所止之處，人往往隻看重其結實耐用的特征而不對其善止的性情加以利用，譬如硬幣之類。雖則如此，生活中對性情之止的利用也不難得見，譬如房舍必欲其堅固，是求其物能穩居地麵；墓碑必欲其堅固，是求其物能佇(zhu) 立長久；若反觀之，則房舍、墓碑的材質越是不結實，其物便越是難於(yu) 長久屹立。鐵釘之材質必結實，是求其物能長久止於(yu) 它物之內(nei) ；夾子之材質必結實，是求其物能長久止在它物之外；麻繩韌性強，故而係物則牢固耐拉扯；皮筋彈性強，故而能止於(yu) 頭發而不脫落；膠水未幹時與(yu) 水無異，一旦風幹則其硬度或韌性、彈性等都大幅提升，其物的性情也由善陷一轉而為(wei) 善止，所以能同時止於(yu) 兩(liang) 物之間而使不相離。

日常可見的自然之物中，山以巨石為(wei) 體(ti) ，其體(ti) 堅固，其性情也最善於(yu) 止。滄海桑田恒久，然而經年累月則猶不能免於(yu) 變遷，山則古今如一，恒止於(yu) 其所，古人所謂“不動如山”者以此。孔子說：“仁者樂(le) 山”，山善止而不遷，仁者安仁而不遷，其同處在於(yu) 皆能止其所在。

儒家教育，向來重視一“止”字。孔子曰：“於(yu) 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鳥知止於(yu) 山、魚知止於(yu) 淵，凡禽獸(shou) 皆知其所當止，故而能行其所當然。人難於(yu) 知其所當止，時或造作妄動而難免乎凶咎。人之所以常不如鳥，因為(wei) 鳥的止棲之處唯在形下世界，人的當止之處則有形下形上兩(liang) 域，二者必須同時見在，不兼有其二，則亦不能得其一。

人在形下世界的當止之處，則是止乎禮義(yi) 而已。人隨時隨地皆有其位分、職分在，故而須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止於(yu) 其所在而行其所當為(wei) ，如《大學》所謂“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者；非但在事務中不當僭越位分與(yu) 職分，自家一身也不當僭越其所當止處，如《論語》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非止視聽言動不當僭越其所當止之處，一心之運用也不當僭越其所當止處，如《艮》所謂“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人在形上世界的當止之處，則是普遍且共通的人性而已，《大學》所謂“止於(yu) 至善”、“知止而後有定”、“緝熙敬止”，凡其所止處都是性德。人不論貧賤富貴，心皆當時時止於(yu) 同然之人性而不遷，心能止於(yu) 人性而不遷，便是心不違仁，孟子言：“仁，人之安宅也”。心之所止既是“天下之廣居”，身之所行則莫非“天下之正道”，人雖有貧賤富貴之差別，卻又因此而有不為(wei) 貧賤富貴所羈勒者，是《中庸》所謂“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