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地”寫(xie) 作中國儒學史

作者：郭齊勇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十三日辛卯

           耶穌2018年2月28日

《中國儒學史》（上下冊(ce) ）,程誌華著，人民出版社2017年12月第一版，138.00元

就學界已有成果來看，冠以“中國儒學史”名稱的著作並不少見。其中，比較著名的包括：趙吉惠等主編的《中國儒學史》、王鈞林等著的《中國儒學史》（七卷本）和湯一介等主編的《中國儒學史》（九卷本）。大致來講，這些著作多為(wei) “思想史地”寫(xie) 作中國儒學史，即，將儒學史作為(wei) 中國思想史的部分定位，從(cong) 而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展開論述。例如，後者非常注重資料翔實、內(nei) 容豐(feng) 富、體(ti) 係完備等思想史要素，係統闡述了儒學發生、發展及演變的曆史進程，分別闡述了儒學與(yu) 經學的代表人物及其思想。不過，程誌華教授最近出版的專(zhuan) 著《中國儒學史》（上下冊(ce) ），則為(wei) “哲學地”寫(xie) 作中國儒學史，即，將儒學史定位於(yu) “儒家哲學”，從(cong) “哲學”的角度展開中國儒學史的論述，從(cong) 而在相關(guan) 成果中頗具新意。

一、如何界定國學、儒學與(yu) 哲學

通常來講，“國學”概念出自上世紀初葉“西學東(dong) 漸”時期，它是一個(ge) 與(yu) 諸種“外學”相對而生的概念，通常可用來統攬所有中國傳(chuan) 統學問。就其內(nei) 涵來講，凡是中國的語言文字、文學藝術、曆史地理和風俗習(xi) 慣等都涵蓋於(yu) “國學”名下。鄧實曾說：“國學者何？一國所自有之學也。有地而人生其上，因以成國焉，有其國者有其學。學也者，學其一國之學以為(wei) 國用，而自治其一國者也。”（《國學講習(xi) 記》）同時，在“東(dong) 學西漸”即“國學”外傳(chuan) 的過程中，還形成了“漢學”概念，用以指國外學界研究中國文化所形成的學問。因此，從(cong) 外延上來講，“漢學”大致相當於(yu) “國學”。具體(ti) 來講，如果依照思想類型劃分，“國學”可分為(wei) “先秦諸子”或儒、道、釋“三家”等；如果依照科目劃分，可依《四庫全書(shu) 》分為(wei) “經”“史”“子”“集”“四部”。很顯然，無論是按照上述哪種標準劃分，儒學作為(wei) 以倫(lun) 理道德為(wei) 核心而展開的學問，均為(wei) “國學”的核心內(nei) 容或者主流。在程誌華教授看來，“儒學”的外延大於(yu) “哲學”，即，“儒學”包含“哲學”。所謂“哲學”，指對於(yu) “事實”和“價(jia) 值”進行超越研究的學問。進而，因為(wei) “人性”是相同的，而哲學乃“人性”的“產(chan) 品”，故中國與(yu) 希臘一樣均發生了哲學，而且所發生的哲學是相似的。他引用了美國漢學家德效騫（Homer H.Dubs，1892-1969年）的觀點：“在中國，我們(men) 發現了出現在希臘的同樣的哲學問題，以及很多同樣的答案。這證明了人類的統一性及其生存環境的相似。”（ACompari⁃sonofGreekandChinesePhilos⁃ophy）當然，“儒學”當中有諸多內(nei) 容並非“哲學”，就如同“國學”當中有諸多內(nei) 容並非儒學一樣。不過，“哲學”乃“儒學”的核心，就如同“儒學”乃“國學”的核心一樣。總之，在儒學當中存在“哲學”，而此“哲學”可稱為(wei) “儒家哲學”。

二、如何界定儒家哲學

程誌華教授認為(wei) ，作為(wei) 一門學問，哲學可分為(wei) “知解的形上學”和“實踐的形上學”兩(liang) 種類型。所謂“知解的形上學”，指依“思辨理性”而建構的形上學，即以認知對象為(wei) 旨歸的形上學。所謂“實踐的形上學”，指依“實踐理性”而建構的形上學，即由人的實踐以建立的形上學。就哲學史來看，西方哲學多為(wei) “知解的形上學”，而中國哲學之儒、釋、道三家都屬於(yu) “實踐的形上學”。不過，儒、釋、道三家卻遵循不同的理路。通常來講，因對人生的態度不同，哲學可分為(wei) “出世哲學”和“入世哲學”。在此意義(yi) 下，佛、道兩(liang) 家哲學，所注重者是宇宙，是彼岸世界和人的來世，都以“否定”現實為(wei) 出發點，故可歸為(wei) “出世哲學”。儒家所注重者則是社會(hui) ，是此岸世界和人的今生，故可歸為(wei) “入世哲學”。在作者看來，“出世哲學”“否定”現實即從(cong) “負麵”言說，而從(cong) “負麵”言說不可能直接實現超越；隻有肯定現實即從(cong) “正麵”言說，才可真正直接實現超越。因此，釋、道兩(liang) 家實為(wei) “實踐的形上學”的“旁枝”，唯有儒家哲學方為(wei) 真正的“實踐的形上學”。不僅(jin) 如此，儒學所關(guan) 心者並非“來生”“天堂”“上帝”等問題，而主要是社會(hui) 、人生、現世等問題，因此，相對於(yu) 釋、道兩(liang) 家哲學，儒家哲學更具“人文性”，故而可謂“人文哲學”。然而，隻說儒家哲學為(wei) “人文哲學”，仍然顯得過於(yu) 籠統，因為(wei) “人文”的範圍很廣泛，它包含藝術、文學、道德等諸多領域。鑒於(yu) 此，作者進一步比較儒、釋、道三家，最終將儒家“人文哲學”落實為(wei) 以“內(nei) 聖外王”為(wei) 理想的“道德主義(yi) ”。所謂“道德主義(yi) ”，亦可稱為(wei) “宗法倫(lun) 理中心主義(yi) ”，指基於(yu) 血緣關(guan) 係以道德倫(lun) 理為(wei) 中心的學說。

三、如何表達儒家哲學

程誌華教授認為(wei) ，哲學作為(wei) 一門追求智慧的學問，其實隻是一種“哲學原型”。所謂“哲學原型”，指哲學作為(wei) 超越地研究“事實”與(yu) “價(jia) 值”的學問，它乃是所有已有的和新開出的哲學學說的“原始模型”。換言之，“哲學原型”是指，“哲學”概念為(wei) 普遍性的定義(yi) ，每種哲學學說則為(wei) 具體(ti) 性的表現。因此，盡管中西哲學遵循共同的基本脈絡，即，“由形而下到形而上”或“由形而上到形而下”，但它們(men) 又確實存在諸多差異。就其相同點而言，無論是西方哲學家，還是中國哲學家，他們(men) 的工作主要不外乎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通過絕對的“形而上者”解釋相對的“形而下者”。其二，通過相對的“形而下者”建構絕對的“形而上者”。概括地講，前者屬於(yu) “本體(ti) 論”，後者則屬於(yu) “認識論”。就差異性來講，中西哲學之別在於(yu) 建構了不同的“形而上者”：在西方，柏拉圖建構的是“理念”，基督教哲學建構的是“實體(ti) ”……在中國，二程、朱熹建構的是“理”“性”等，陸九淵、王守仁建構的是“心”“良知”……總之，“哲學”屬於(yu) 一個(ge) “原型”範疇，而所有哲學學說構成了“家族相似”，二者乃普遍性與(yu) 特殊性即“理一分殊”或“月印萬(wan) 川”的關(guan) 係。因此，儒家哲學有特殊的問題意識、概念體(ti) 係、思維方式。基於(yu) 此，作者不是采用西方哲學之本體(ti) 論、宇宙論、認識論等結構，而是采用儒家學說之本體(ti) 論、人性論、功夫論等結構。相應地，作者不是采用西方哲學之“理念”“實體(ti) ”“理性”“物自身”“絕對精神”等概念，而是儒家哲學之特有的“仁”“性”“理”“心”“功夫”等概念。這樣，這部《中國儒學史》較好地解決(jue) 了哲學的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的關(guan) 係。

綜上所述，作者通過上述幾個(ge) 方麵的探討，凸顯了如下幾個(ge) 問題。其一，通過“如何界定國學、儒學與(yu) 哲學”的探討，區分了“國學”“儒學”“哲學”三者的關(guan) 係，解決(jue) 了以“哲學地”寫(xie) 作“中國儒學史”的問題。也就是說，這部著作並非傳(chuan) 統的“國學”意義(yi) 下的儒學史，亦非通常“思想史”意義(yi) 下的儒學史，當然更非傳(chuan) 統“經學”意義(yi) 下的儒學史，而是一部“中國儒家哲學史”。其二，通過“如何界定儒家哲學”的探討，不僅(jin) 區分了中西哲學，而且區別了儒、釋、道哲學，進而明確了儒家哲學“人文哲學”的特征，即，以“內(nei) 聖外王”為(wei) 理想的“道德主義(yi) ”。其三，通過“如何表達儒家哲學”的探討，提出了“哲學原型”的概念，揭示了哲學普遍性與(yu) 哲學學說特殊性的關(guan) 係，闡明了“中國儒家哲學史”與(yu) “西方哲學史”的異同。很顯然，這幾個(ge) 問題的核心是，作者意在“哲學地”寫(xie) 作中國儒學史。當然，對於(yu) “哲學地”寫(xie) 作中國儒學史，學界可能會(hui) 有質疑或不同看法，諸如，儒學的完整性是否被肢解？儒家哲學是否具有合法性？“哲學”應以什麽(me) 範式為(wei) 標準？等等。盡管如此，“哲學地”寫(xie) 作中國儒學史確是這部著作的獨到之處，也是其與(yu) 相關(guan) 成果相較而有的新穎之處。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