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榛】術士與道德——“儒”名再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3-07 18:13:24
標簽:
林桂榛

作者簡介:林桂榛,贛南興(xing) 國籍客家人,曾就學於(yu) 廣州、北京、武漢等及任教於(yu) 杭州師範大學、江蘇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等,問學中國經史與(yu) 漢前諸子,致思禮樂(le) (楽)刑(井刂)政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並自名其論爲「自由仁敩與(yu) 民邦政治」。


術士與(yu) 道德——“儒”名再探

作者:林桂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二十日戊戌

          耶穌2018年3月7日

 

摘要:古人以“柔、濡、需、區”等釋“儒”是取同韻字來解字,但以“柔”釋“儒”非純粹聲訓之故,漢唐間的“儒”字的確多有“優(you) 柔—柔弱”之義(yi) ,其原因可能是禮樂(le) 儒生尤其是禮樂(le) 童生的生理特點、職業(ye) 特點、行為(wei) 特點與(yu) 柔弱相關(guan) (相較當時尚武世情,禮樂(le) 之文即為(wei) 柔弱之態)。“儒”是術士之稱,故先秦時代操方仙之術的術士也稱“儒”(秦皇所坑多屬此類),但真正的儒士並非方仙之士。“師”本掌教“三德三行”,“儒”本掌教“六藝六儀(yi) ”。“三德”即至[知]德、敏德、孝德,“三行”即孝行、友行、順行,“六藝”即五禮、六樂(le) 、五射、五馭、六書(shu) 、九數,“六儀(yi) ”即祭祀、賓客、朝廷、喪(sang) 紀、軍(jun) 旅、車馬之容。“儒”本指擅長技藝尤文化技藝之人,儒家崇奉的周公或孔子就是多才多藝之人,而且尤其擅長禮樂(le) 、重視禮樂(le) 。“儒”作為(wei) “術士之稱”,從(cong) 職業(ye) 範圍或從(cong) 業(ye) 特點來說,它相當於(yu) 古人說的“四民”中的“士”,是以社會(hui) 型技術、技藝去服務社會(hui) 的人。“儒”的原始及主要本相在文化技藝、人文技藝,不在其他邊緣特點或特征。


一、儒是術士之稱

 

“儒”字小篆寫(xie) 作“”,從(cong) 人從(cong) 需,字形字義(yi) 上是與(yu) “需”相關(guan) 的人(“需”字本義(yi) 是什麽(me) ,學界有爭(zheng) 議)。《墨子·非儒下》記載孔子時代的晏子對齊景公說“夫儒,浩居[傲倨]而自順者也”,東(dong) 漢時代許慎的《說文解字》(簡稱《說文》)說“儒,柔也,術士之稱,從(cong) 人,需聲”。許慎《說文》對“儒”的定義(yi) 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儒,柔也”,二是“儒,術士之稱”。

 

(一)儒,柔也

 

“儒”如何既有傲倨之態又有柔順之義(yi) ?比許慎晚60年左右的東(dong) 漢鄭玄說:“名曰《儒行》者,以其記有道德者所行也。儒之言優(you) 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又說:“儒者濡也,以先王之道能濡其身。”(《禮記·儒行》注)唐代孔穎達說曰:“案下文雲(yun) ‘儒有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麵數’,搏猛引重不程勇力,此皆剛猛得為(wei) 儒者。但儒行不同,或以遜讓為(wei) 儒,或以剛猛為(wei) 儒。其與(yu) 人交接常能優(you) 柔,故以儒表名。”(《禮記·儒行》孔穎達疏)南朝皇侃注《論語》“女[汝]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說:“儒者濡也,夫習(xi) 學事久則濡潤身中,故謂久習(xi) 者為(wei) 儒也。”

 

佛典常將梵語“摩納婆”漢譯為(wei) “儒童”,唐代玄應《眾(zhong) 經音義(yi) 》注曰“儒,柔善也”、“謂輭軟也”(一作柔愞,愞即懦,輭即軟)。唐代王冰注《黃帝內(nei) 經》“樞儒”時說“儒,順也”。可見“儒”有“優(you) 柔—柔弱”義(yi) 是漢唐間的概念常識。故清代學者王先謙《釋名疏證補》說:“凡從(cong) 需之字多有弱義(yi) ,孺弱、儒弱、懦弱、濡弱皆是濡,則未有不弱者。《禮·儒行》疏亦雲(yun) ‘儒者,濡也’。”《說文》、《廣雅》、《廣韻》皆說“儒,柔也”,唐陸明德《經典釋文》卷二十曰:“懦,怯懦也;又作儒,弱也。”此是以同音或疊韻的“柔—弱”來釋“儒”。

 

據《詩經》的押韻詩句,可知古時候“柔—求—休—牛—遒”等字同韻,而古時候“儒—需—休”等又同韻,那麽(me) “儒—柔”亦同樣疊韻或同音。西漢韓嬰《韓詩外傳(chuan) 》說“儒者,儒[需]也,儒之為(wei) 言無也,不易之術也”,東(dong) 漢應劭《風俗通義(yi) 》說“儒者,區也,言其區別古今……”,皆是以同音或疊韻字來解釋“儒”字。許慎的《說文》和後一百年左右劉熙的《釋名》都喜歡以同音或疊韻字來解釋另一字,如說“政,正也”、“陽,揚也”等。

 

(二)儒,術士

 

西漢揚雄在《法言·君子》說“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且該“儒”、“伎”字下各有古注曰“道業(ye) 深與(yu) ”、“伎藝偏能”(偏即徧,徧即今遍)。唐人顏師古注《漢書(shu) ·司馬相如傳(chuan) 》“列仙之儒”曰:“儒,柔也,術士之稱也,凡有道術皆為(wei) 儒。”清代學者俞樾《群經平議》解釋《周禮·地官司徒》“儒”字說:“儒者,其人有伎術者也。”(伎本指有才藝之人,如同妓本指有才藝之女子。)

 

《說文》說“儒,術士之稱”是正確的。“術”就是技藝、技術、術藝的意思,“士”指行事、能事、任事的人,“術士”就是指有技藝、技術而能行事、任事的人。所以,漢代鄭玄注《禮記》說“術,猶藝也”,宋代《廣韻》則說“術,技術”,宋代《集韻》說“術,一曰技也”。而《說文》、《春秋繁露》皆曰“士,事也”,《白虎通義(yi) 》曰“士者,事也,任事之稱也”。“士”本指能行事、任事的人,尤其是指憑技藝、才幹而出入境內(nei) 外地幫君主、主人等幹事、任事的男子,後來就衍變為(wei) “男子行成之大稱”、“男子成名之大號”、“胄子成人能治上官謂之士”、“凡習(xi) 學文武者為(wei) 士”、“謂講學道藝者”等義(yi) [①]。

 

二、柔與(yu) 禮樂(le) 童生

 

(一)童樂(le) 生

 

《說文》說“儒,柔也”雖是取同音或疊韻字來解釋“儒”字,但其實解為(wei) “柔也”還是有深刻含義(yi) 的。許慎之所以說“儒,柔也”,筆者以為(wei) 極可能是因為(wei) 秦漢時代的儒生、儒士的基本標誌是必須通禮樂(le) ,而且祭祀等場合的禮樂(le) 儀(yi) 式、禮樂(le) 活動多用青年儒生作為(wei) 儀(yi) 式人員;而這些青年禮樂(le) 生或童子禮樂(le) 生,其禮樂(le) 動作及身段儀(yi) 態自然與(yu) “柔”相關(guan) 。而且相較當時尚武之世情,禮樂(le) 之文即為(wei) 柔弱之征無疑。

 

所以《說文》說“儒,柔也”,大概是從(cong) 儒家禮樂(le) 生的“職業(ye) 特點”去理解“儒”的(朱熹注《論語》“女[汝]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曰“儒,學者之稱”)。我們(men) 看看《史記》、《漢書(shu) 》關(guan) 於(yu) 使用眾(zhong) 多童男童女來參與(yu) 祭祀之禮樂(le) 活動的記載,或許《說文》從(cong) 禮樂(le) 以及從(cong) 禮樂(le) 童生去理解“儒”並不為(wei) 過:

 

(1)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令小兒(er) 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時歌儛宗廟。孝惠、孝文、孝景無所增更,於(yu) 樂(le) 府習(xi) 常肄舊而已。……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時夜祠,到明而終。常有流星經於(yu) 祠壇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陽》,夏歌《朱明》,秋歌《西暤》,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論。(《史記·樂(le) 書(shu) 》)

 

(2)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er) 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自為(wei) 歌詩曰:大風起兮雲(yun) 飛揚,威加海內(nei) 兮歸故鄉(xiang)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er) 皆和習(xi) 之。……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樂(le) 沛,以沛宮為(wei) 高祖原廟。高祖所教歌兒(er) 百二十人,皆令為(wei) 吹樂(le) ,後有缺,輒補之。(《史記·高祖本紀》)

 

(3)……其年,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上善之,下公卿議,曰:民閑祠尚有鼓舞之樂(le) ,今郊祠而無樂(le) ,豈稱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樂(le) ,而神祇可得而禮。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wei) 二十五弦。於(yu) 是塞南越,禱祠泰一、後土,始用樂(le) 舞,益召歌兒(er) ,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史記·孝武本紀》)

 

(4)初,高祖既定天下,過沛,與(yu) 故人父老相樂(le) ,醉酒歡哀,作《風起》之詩,令沛中僮兒(er) 百二十人習(xi) 而歌之。至孝惠時,以沛宮為(wei) 原廟,皆令歌兒(er) 習(xi) 吹以相和,常以百二十人為(wei) 員。文、景之間,禮官肄業(ye) 而已。至武帝定郊祀之禮,祠太一於(yu) 甘泉,就乾位也;祭後土於(yu) 汾陰,澤中方丘也。乃立樂(le) 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wei) 協律都尉……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夜常有神光如流星止集於(yu) 祠壇,天子自竹宮而望拜,百官侍祠者數百人皆肅然動心焉。(《漢書(shu) ·禮樂(le) 誌》)

 

《論語·先進》記載了孔子所讚賞的曾點(字皙,曾參之父)之語:“莫[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對此,東(dong) 漢王充《論衡·明雩》認為(wei) 此“冠者—童子”是祭祀時的禮樂(le) 生,他說:“《春秋》魯大雩,旱求雨之祭也。旱久不雨,禱祭求福,若人之疾病,祭神解禍矣。魯設雩祭於(yu) 沂水之上……冠者、童子,雩祭樂(le) 人也。”這就很能證明前述“儒—禮樂(le) —禮樂(le) 生”的關(guan) 係推測或關(guan) 係描述。

 

基於(yu) 這種禮樂(le) 童生的禮俗,那麽(me) 《史記·樂(le) 書(shu) 》說“童者舞之”、《史記·秦始皇本紀》說“於(yu) 是遣徐市(即徐福)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吳越春秋·闔閭內(nei) 傳(chuan) 》說“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裝炭,金鐵乃濡,遂以成劍,陽曰幹將,陰曰莫耶”就好理解了。這些童男童女的使用是具有“儀(yi) 式意義(yi) —禮樂(le) 意義(yi) ”的,所以至今孔廟祭祀用的樂(le) 舞生仍然是童子,而且教授這些童生禮樂(le) 的必是擅長禮樂(le) 技藝與(yu) 禮樂(le) 製度的儒家學者為(wei) 主。《禮記·曲禮下》說:“凡摯[贄],天子鬯,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庶人之摯匹,童子委摯而退。”這種拿著禮物(贄,zhì)進退的童子,其實也是禮樂(le) 童生一樣的角色。

 

(二)儒與(yu) 需

 

“儒—需—柔—休”古音是疊韻的,《說文》說“儒”字“從(cong) 人,需聲”固然未錯。但“儒”的“需”部不僅(jin) 有聲部意義(yi) ,還同樣有語義(yi) 意義(yi) ,如同“政”字的聲與(yu) 義(yi) 都在“正”符一樣[②]。

 

“儒”字的“需”符有何含義(yi) 呢?“需”怎樣決(jue) 定了“儒”的含義(yi) 呢?“需”今讀xū,但古讀xū或rú,或又讀nuò或ruǎn;讀nuò、ruǎn是懦、軟之義(yi) ,其他則多解為(wei) “須也”、“待也”之義(yi) [③]。《說文》說:“需,𩓣也,遇雨不進,止𩓣也。從(cong) 雨,而聲。《易》曰‘雲(yun) 上於(yu) 天,需’。”“需”字金文寫(xie) 作“”、“”等,小篆寫(xie) 作“”、“”,一般解釋是“需”字造字是取自“人求雨”之象,所以“需”有求雨、求待之意,“儒”即求雨之人、祭祀之人的意思,字形上看這麽(me) 解未必錯。

 

但清代段玉裁(龔自珍的外祖父)解釋《說文》“需,𩓣也”時說“䇓—須”是假借相通,都是“待也”的意思。段氏《說文解字注》說:“䇓者,待也。以㬪韻為(wei) 訓,《易》彖傳(chuan) 曰‘需,須也’。須即䇓之假借也……皆待之義(yi) 也,凡相待而成曰需……‘而’為(wei) 遲緩之辭,故從(cong) 而。而訓須,須通䇓,從(cong) ‘而’猶從(cong) ‘䇓’也……雲(yun) 上於(yu) 天者,雨之兆也。宋衷曰:‘雲(yun) 上於(yu) 天,需時而降雨。’”照段氏解釋也頗通,“需”字古代有遲疑、等待的意思,也有欠缺、不足的意思,今多有需求、需要的意思。

 

(三)儒與(yu) 偄

 

古人又認為(wei) “儒—偄—濡”同義(yi) 。濡是沾濕、滋潤的意思,前引古人說“儒者,濡也”,是“儒”字本有濡潤身心之義(yi) 。偄現今讀ruǎn,是懦弱、軟弱的意思。《康熙字典》說:“儒又與(yu) 偄同,《隸釋·魯峻孟鬱碑》儒作偄。”清代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說:“《魯峻碑》‘學為(wei) 偄宗’,以偄為(wei) 之,《衡方碑》‘少以濡術’,以濡為(wei) 之。”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說:“偄,與(yu) 懦、儒二字略同而音形異。”可見“儒—偄—濡”三字是相通互用的,故清代郝懿行《證俗文》曰:“以儒為(wei) 柔,是值文弱書(shu) 生之號爾,故《隸釋·魯峻孟鬱郭仲奇碑》‘儒’並作‘偄’,《說文》“偄,弱也”,《唐韻》‘奴亂(luan) 切’。”

 

胡適1934年《說儒》一文說“需—耎”相通(或形近通假),“耎”讀ruǎn或nuò,其義(yi) 分別是軟、懦,所以從(cong) 需的“儒”有軟懦、軟弱義(yi) 。他說:“‘需’字古與(yu) ‘耎’相通,《廣雅·釋詁》:‘耎,弱也’。耎即是今‘輭’字,也寫(xie) 作‘軟(軟)’字。‘需’字也有柔軟之意……需即是柔耎之耎。柔軟之需,引申又有遲緩濡滯之意……凡從(cong) 需之字,大都有柔弱或濡滯之義(yi) ……大概古時‘需’與(yu) ‘耎’是同一個(ge) 字,古音同讀如‘弩’,或如‘糯’。”“‘儒’本來是亡國遺民的宗教,所以富有亡國遺民柔順以取容的人生觀,所以‘儒’的古訓為(wei) 柔懦。”[④]胡適此解從(cong) 文字訓詁尤其聲訓上看有一定道理的,但從(cong) 儒者所從(cong) 事的職業(ye) 或工作來說,則不如從(cong) “儒—禮樂(le) —禮樂(le) 生”去解釋更近乎“儒,柔也,術士之稱”的真相。

 

三、儒與(yu) 六藝之術

 

“儒”是“術士之稱”,故先秦時代操方仙之術的術士也稱“儒”(秦皇所坑多屬此類),但真正的儒士並非方仙之士。《周禮·天官塚(zhong) 宰》說到九種治理邦國百姓的官職或職業(ye) ,其中第三、四種分別是師、儒。東(dong) 漢鄭玄注《周禮》時說:“師,諸侯師氏,有德行以教民者。儒,諸侯保氏,有六藝以教民者。”此師氏、保氏即《周禮·地官司徒》裏說的師氏、保氏。《周禮·地官司徒》說師氏掌教“三德三行”[⑤],保氏掌教“六藝六儀(yi) ”,他們(men) 地位很高,“凡祭祀、賓客、會(hui) 同、喪(sang) 紀、軍(jun) 旅,王舉(ju) 則從(cong) ,聽治亦如之”。另外,《禮記•文王世子》說:“師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諸德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輔翼之而歸諸道者也。”其論師氏的職責與(yu) 《周禮》相同,論保氏的職責又與(yu) 《周禮》有異。

 

(一)六藝六儀(yi)

 

東(dong) 漢蔡邕(蔡文姬之父)《明堂月令論》說“師氏教以三德守王門,保氏教以六藝守王闈”,那麽(me) “儒”即保氏所掌教的“六藝”甚至“六儀(yi) ”是什麽(me) 呢?《周禮·地官司徒》說:“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le) ,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shu) ,六曰九數。”又說:“六儀(yi) :一曰祭祀之容,二曰賓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喪(sang) 紀之容,五曰軍(jun) 旅之容,六曰車馬之容。”

 

此《周禮·地官司徒》的“六藝”就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術(《周禮》兩(liang) 次出現“六藝”概念,一次如前引,另一次直接釋“六藝”為(wei)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周禮·地官司徒》細分該六術為(wei) “五禮—六樂(le) —五射—五馭—六書(shu) —九數”共計36類技術。鄭玄(字康成,約127—200年)曾引鄭眾(zhong) (字仲師,約?—83年)的解釋如下:

 

五禮:吉、凶、賓、軍(jun) 、嘉也。六樂(le) :雲(yun) 門、大鹹、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也。五射: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yi) 也。五馭: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六書(shu) :象形、會(hui) 意、轉注、處事、假借、諧聲也。九數:方田、粟米、差分、少廣、商功、均輸、方程、贏不足、旁要,今有重差、夕桀、勾股也。

那“六儀(yi) ”又是什麽(me) 呢?鄭玄先引鄭眾(zhong) 的解釋,然後又列自己的解釋,分別如下:

 

(1)祭祀之容:穆穆皇皇。賓客之容:嚴(yan) 恪矜莊。朝廷之容:濟濟蹌蹌。喪(sang) 紀之容:涕涕翔翔。軍(jun) 旅之容:闞闞仰仰。車馬之容:顛顛堂堂。

 

(2)祭祀之容:齊齊皇皇。賓客之容:穆穆皇皇。朝廷之容:濟濟翔翔。喪(sang) 紀之容:累累顛顛。軍(jun) 旅之容:曁曁詻詻。車馬之容:匪匪翼翼。

 

《大戴禮記·保傅》說:“古者年八歲而出就外舍,學小藝焉,履小節焉;束發而就大學,學大藝焉,履大節焉。”史學家呂思勉解釋說:“予謂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大學之六藝也;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小學及鄉(xiang) 校之六藝也。”[⑥]大六藝即“《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易》”六種經術,西漢賈誼《新書(shu) ·六術》所謂“……以與(yu) 詩、書(shu) 、易、春秋、禮、樂(le) 六者之術,以為(wei) 大義(yi) ,謂之六藝”;小六藝即“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種技藝,《周禮·地官司徒》所謂“……三曰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

 

《周禮·地官司徒》還提到“安萬(wan) 民”的“本俗六”,其中第三、四、五條分別是“聯兄弟—聯師儒—聯朋友”,鄭玄注曰:“連,猶合也。兄弟,婚姻嫁娶也。師儒,鄉(xiang) 裏教以道藝者。同師曰朋,同誌曰友。”鄭玄以“教以道藝者”為(wei) 師儒,就類似顏師古說“凡有道術皆為(wei) 儒”,且俞樾《群經平議》說“師者,其人有賢德者也;儒者,其人有伎術者也”。由此看來,師是教道德的,儒是教技藝的,故有人說:“師與(yu) 儒都是教師,所不同的是,‘師’是負責道德品行教育的教師,而‘儒’則是負責專(zhuan) 業(ye) 知識、專(zhuan) 門技藝教育的教師。”[⑦]——今人多以為(wei) “師”是教知識與(yu) 技能的,“儒”是教倫(lun) 理道德的,但古代的概念正與(yu) 此相反,“師”反而是教道德品行的,“儒”才是教知識技能的。

 

明白了“儒”本來就是指擅長技藝尤其是指擅長文化技藝的人,那麽(me) “儒—禮樂(le) —禮樂(le) 生”的關(guan) 係以及《說文》“儒,術士之稱”的定義(yi) ,就非常淺顯易明的了。所以,相傳(chuan) 係孔子第8代孫孔鮒(字子魚)所著的《孔叢(cong) 子》一書(shu) 就記載孔子第6代孫孔穿(字子高)這樣答平原君“儒之為(wei) 名何取爾”之問:“取包眾(zhong) 美,兼六藝,動靜不失中道耳。”(《孔叢(cong) 子·儒服》)孔鮒的這種解釋,同樣是強調“儒”是精通“六藝”的技能之士(技士)而已。

 

(二)禮樂(le) 儒術

 

《史記·太史公自序》記載司馬遷之父司馬談的《論六家之要指》說:“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又說:“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cong) ,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這也說明“儒—儒士—儒家”主要是精通“六藝”尤其禮樂(le) 方麵的技士。而《史記》的如下記述,更能證明儒家擅禮的特點:

 

(1)而鄒魯濱洙泗,猶有周公遺風,俗好儒,備於(yu) 禮,故其民齪齪(拘謹貌)。頗有桑麻之業(ye) ,無林澤之饒。地小人眾(zhong) ,儉(jian) 嗇,畏罪遠邪。及其衰,好賈趨利,甚於(yu) 周人。(《史記·貨殖列傳(chuan) 》)

 

(2)今上即位,招致儒術之士,令共定儀(yi) ,十餘(yu) 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萬(wan) 民和喜,瑞應辨至,乃采風俗,定製作。上聞之……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廟百官之儀(yi) ,以為(wei) 典常,垂之於(yu) 後雲(yun) 。(《史記·禮書(shu) 》)

 

(3)元年,漢興(xing) 已六十餘(yu) 歲矣,天下艾安,搢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而上鄉(xiang) 儒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wei) 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改曆服色事未就。會(hui) 竇太後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伺得趙綰等奸利事,召案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xing) 為(wei) 皆廢。(《史記·封禪書(shu) 》)

 

(4)(文帝)即位十餘(yu) 年,時五穀豐(feng) 熟,百姓足,倉(cang) 廩實,蓄積有餘(yu) 。然文帝本修黃、老之言,不甚好儒術,其治尚清淨無為(wei) ,以故禮樂(le) 庠序未修,民俗未能大化,苟溫飽完給,所謂治安之國也。(《風俗通義(yi) ·孝文帝》)

 

《荀子》、《韓詩外傳(chuan) 》、《孔子家語》等記載孔子與(yu) 魯國的國君交流時說人有五類,分別是“庸人—士—君子—賢人—大聖”。國君問“士”是怎樣的人的時候,孔子說:“所謂士者,雖不能盡道術,必有率也;雖不能遍美善,必有處也。”(《荀子·哀公》)意思是“士”是雖然未必掌握所有道術,雖然未必達到完全美善,但也一定有所循(循道術),一定有所處(處美善)。這說明儒士是追求美善、持用道術的,甚至是以道術去實現美善,如孔子說的“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

 

四、何謂“道術”

 

“道術”這詞在古代較常見,儒家、墨家、法家、雜家等都用,甚至成書(shu) 於(yu) 公元前1世紀、闡發過“勾股定理”的《周髀算經》都說“道術”:“夫道術,言約而用愽者,智類之明。問一類而以萬(wan) 事達者,謂之知道;今子所學,算數之術,是用智矣,而尚有所難,是子之智類單。夫道術所以難通者,既學矣,患其不博。既博矣,患其不習(xi) 。既習(xi) 矣,患其不能知。故同術相學,同事相觀。……”

 

《周髀算經》這段話是強調一般的算數之“術”的智慧並不能達到知曉“道”的境界或狀態(道的境界或狀態是“問一類而以萬(wan) 事達”),但也強調“道—術”屬不同層次但又相關(guan) 的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用《莊子》裏“庖丁解牛”故事裏的庖丁之語來說,就是“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的“由技入道”的道理。此“道”,並非是指抽象的存在實體(ti) ,而是指高超的狀態,是在“術”中達到或以“術”去實現的高超狀態,尤其是技術上“遊刃有餘(yu) ”或“爐火純青”的高超狀態。

 

(一)何謂“道”

 

“道”小篆寫(xie) 作“”,金文寫(xie) 作“”等。“道—衜—衟—”屬同一字。從(cong) “首”表示人或引導者(故道字有導[導]的意思),又從(cong) “彳止”(即辵)或“彳亍止”(即辵亍),且該“止”即“之”義(yi) ,如同古文裏的“吾欲之南海”的“之”,表示去、往的意思。《說文》曰:“道,所行道也。從(cong) 辵從(cong) 𩠐。一達謂之道。”辵即辶,𩠐即首,達即《說文》解釋為(wei) “行不相遇也”,“一達”就是一個(ge) 行進方向。“道”字初義(yi) 指人所行進的路向、軌跡,後引申指事物運行發展的軌道、法則等,故郭沫若說:“道字本來是道路的道,在老子以前的人又多用為(wei) 法則。”[⑧]

 

(二)何謂“術”

 

“術”本作“術”,《說文》說“術”有“道”的意思,正是從(cong) “彳亍”所致,或許也是都從(cong) “彳亍”的“術”()與(yu) “”()通假使用所致。從(cong) “人”的“”與(yu) 從(cong) “首”的“衜(道)”完全同義(yi) ,所以“行—道(衜)——術(術)”數字同義(yi) 或近義(yi) ,所以《爾雅》曰“行,道也”,《周易》“日月之道”在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寫(xie) 作“日月之行”,《後漢書(shu) 》“日月之術”又寫(xie) 作“日月之行”。——“術”本字寫(xie) 作“術”以及與(yu) “行—道”二字意義(yi) 相同或相關(guan) ,正證明“術”字實既有動態“行”義(yi) ,也有軌跡“道”義(yi) (引申為(wei) 法則),所以古人的“道術”一詞既是“行術”的意思,也有“法術”的意思,甚至“武術”也稱“武道”,“茶藝”也稱“茶道”等。

 

《說文》說“儒,術士之稱”,又說“士,事也”。孔子說“誌於(yu) 道……遊於(yu) 藝”(《論語·述而》),又說“所謂士者,雖不能盡道術,必有率也”(《荀子·哀公》)。唐顏師古說“凡有道術皆為(wei) 儒”(《漢書(shu) ·司馬相如傳(chuan) 》注),清俞樾說“儒者,其人有伎術者也”(《諸子平議》)。可見儒者、儒士、儒家就是有技藝、道術的“能人”、“達人”,而且必須是“有術”且“有道”,且“道—術”關(guan) 係是庖丁說的“好乎道,進乎技”的“由術入道”之關(guan) 係,其實也就是一如儒家說的“德成而上,藝成而下”(《禮記·樂(le) 記》)的“德—藝”關(guan) 係一樣。

 

(三)道術與(yu) 德行

 

《管子·君臣下》說“道術德行出於(yu) 賢人”,王符《潛夫論·務本》說“遂道術而崇德義(yi) ”。“道術”與(yu) “德行”或“德義(yi) ”又是相關(guan) 的,故《禮記·曲禮上》曰“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唐孔穎達疏曰“道者通物之名,德者得理之稱,仁是施恩及物,義(yi) 是裁斷合宜”、“教謂教人師法,訓謂訓說義(yi) 理”,又曰“道是通物,德是理物,理物由於(yu) 開通,是德從(cong) 道生,故道在德上。此經道謂才藝,德謂善行,故鄭注《周禮》雲(yun) ‘道多才藝,德能躬行’,非是《老子》之‘道德’也。”鄭玄注《周易乾鑿度》“管三成為(wei) 道德苞籥”句則曰:“管,統也;德者,得也;道者,理也;籥者,要也。”

 

可見“道”是事物之理或通物之才藝,“德”的得理或理物之善行,而且要聖賢之“教訓”才能保障“道德”之推行,故西漢賈誼《新書(shu) ·保傅》說“傅,傅之德義(yi) ;師,道之教訓”。《禮記·樂(le) 記》、《管子·心術上》曰“德者,得也”,《釋名·釋言語》曰“德,得也,得事宜也”,鄭玄又注《周禮》“以三德教國子” 曰“德、行內(nei) 外之稱,在心為(wei) 德,施之為(wei) 行”,朱熹注《論語·述而》曰“德者得也,得其道於(yu) 心而不失之謂也”,又注《論語·學而》曰“德者得也,行到而有得於(yu) 心者也”。

 

子夏說“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論語·子張》),曾子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論語·泰伯》),儒家重術,也重道,亦重德,故孔子堅信“君子懷德”、“德不孤,必有鄰”(《論語·裏仁》),堅稱“士誌於(yu) 道”、“朝聞道,夕死可矣”、“吾道一以貫之”(《論語·裏仁》),又稱“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君子謀道,不謀食”(《論語·衛靈公》)等等。

 

五、儒家之技能

 

孔子在世的時候,有人評價(jia) 孔子為(wei) “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意思是說孔子博學多能,但並沒有什麽(me) 突出成就。對此,孔子回應說:“吾何執?執禦乎?執射乎?吾執禦矣!”(《論語·子罕》)孔子還說:“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論語·述而》)可見孔子深諳於(yu) “執禦—執鞭”這種趕車駕車技術,以致於(yu) 他非常自信地認為(wei) 可憑此糊口養(yang) 家。所以孔子活在21世紀的話,他也是完全可以勝任“的哥”職業(ye) 的(開出租車)。

 

(一)多才多藝

 

《史記》等記載,父親(qin) 早亡的孔子出身“貧且賤”,但他17歲的時候就已經非常博學有名,所以魯國大夫孟釐子遣其兒(er) 子孟懿子等人“往學禮焉”於(yu) 孔子。到中晚年的時候,孔子被視作是幾乎無所不知的“聖人”,弟子們(men) 更是服膺和崇敬有加:顏回說“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論語·子罕》);子貢說如日月“無得而逾焉”,所謂“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下之不可階而升也……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論語·子張》);孟子評價(jia) 孔子為(wei) “出類拔萃,生民未有”(《孟子·公孫醜(chou) 上》)和“金聲玉振,聖集大成”(《孟子·萬(wan) 章下》);司馬遷則說:“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孔子布衣,傳(chuan) 十餘(yu) 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史記·孔子世家》)

 

孔子很崇拜周公,曾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論語·述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常夢見周公是因他非常崇敬周公的才藝及靠才藝建立的不朽功業(ye) ,所以孔子曾說“如有周公之才之美”(《論語·泰伯》)。周公多才是事實,《史記·魯周公世家》說“旦巧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王發不如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漢代《尚書(shu) 大傳(chuan) 》說“周公攝政,一年救亂(luan) ,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逮侯衛,五年營成周,六年製禮樂(le) ,七年致政成王”;賈誼《新書(shu) ·禮容語下》說“文王有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及成王承嗣……不敢怠安,蚤興(xing) 夜寐,以繼文王之業(ye) ,布文陳紀,經製度,設犧牲,使四海之內(nei) ,懿然葆德,各遵其道”(實周公輔佐成文而得)。

 

曲阜孔林的明代孔子墓碑上寫(xie) 著“大成至聖文宣王墓”幾字,曲阜孔廟孔子神位牌寫(xie) 著“至聖先師孔子神位”幾字,所以孔子的最高稱號是“至聖”,意為(wei) “最聖的聖人”[⑨]。孔子在世時,有人問子貢:“夫子聖者與(yu) ?何其多能也?”子貢回答說:“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論語·子罕》)但孔子於(yu) 此堅決(jue) 否認自己是“聖”或“聖人”,隻謙稱“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論語·子罕》)、“吾不試(被用),故藝(學藝)”(《論語·子罕》)、“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論語·述而》),隻承認“我非生而知之者”、“敏以求之”(《論語·述而》)、“學而知之”(《論語·季氏》)、“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論語·述而》)。

 

其實古代官方推崇的“聖人”或“先聖”最初不是孔子,而是孔子崇拜的周公。漢代鄭玄注《禮記·文王世子》“凡始立學者必釋奠於(yu) 先聖先師”時就說“先聖”是指周公或孔子,周公的地位自然高於(yu) 孔子。元初馬端臨(lin) 的《文獻通考·學校考》說:東(dong) 漢第二位皇帝漢明帝的永平年間(58—75年)開始,各級學校釋奠禮(祭祀禮)所祀的“先聖—先師”是周公、孔子,到唐高祖武德年間(618—626年)仍然明確規定“先聖”是周公,孔子是一個(ge) 配祀角色,由此可見唐代之前周公地位都高於(yu) 孔子。

 

據《文獻通考·學校考》,唐太宗貞觀年間“先聖—先師”就分別改為(wei) 孔子、顏回了,唐高宗永徽年間又恢複為(wei) 周公、孔子,唐高宗顯慶年間複改為(wei) 孔子、顏回。唐玄宗開元年間不僅(jin) “先聖—先師”為(wei) 孔子、顏回,而且顏回也升級為(wei) “亞(ya) 聖”。南宋朱熹《四書(shu) 集注》同樣稱顏回“亞(ya) 聖”,孟子是“亞(ya) 聖之次也”。東(dong) 漢趙岐《孟子題辭》讚孟子是“命世亞(ya) 聖之大才”,但孟子被官方稱為(wei) “亞(ya) 聖”實是元朝至順元年(1330年)的事了,並後來形成“至聖孔子—亞(ya) 聖孟子”即“孔孟”同稱同舉(ju) 之評價(jia) 格局。

 

“先聖”本指多才多藝的周公的曆史真相,以及孔子時代將“聖者”與(yu) “多能”聯係起來的曆史事實,確切地說明了儒家對“才藝”的推崇,“才藝”尤其是“六藝”實是儒者的標誌!《史記·太史公自序》說“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又說孔子是“為(wei) 天下製儀(yi) 法,垂六藝之統紀於(yu) 後世”,正是不離“六藝”來談孔子或儒者的能力與(yu) 貢獻。儒家主要是傳(chuan) 授“六藝”之學的,六藝分小六藝、大六藝兩(liang) 種,小六藝指“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種技藝(《周禮·地官司徒》),大六藝指“《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易》”六種經術(賈誼《新書(shu) ·六術》)。

 

小六藝是先秦時代儒士所須掌握的最基本的為(wei) “士”之技能。但其實孔子才藝除了精通“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之外,孔子還有其它諸多才能。《論語·先進》說:“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遊,子夏。”這是在羅列孔子的弟子裏最擅長美德、言辭、政治、文獻的四類名單,這就反映了孔子也擅長美德、言辭、政治、文獻之類,而且這在《論語》、《史記》是有明確記載的。所以,當時的人會(hui) 讚歎孔子是“聖人”,真是因為(wei) 他何其博學多才!

 

(二)尤擅禮樂(le)

 

無論將儒家或儒學的開創者定為(wei) 孔子還是周公,周、孔都是多才多藝的,而且尤其擅長禮樂(le) ,故《孔叢(cong) 子•嘉言》記載孔子去周朝都城洛陽學習(xi) 時,萇弘對劉文公說孔子象聖人,且現在是“堯舜文武之道,或弛而墜,禮樂(le) 崩喪(sang) ,其亦正其統紀而已矣”,孔子後來回應說:“吾豈敢哉!亦好禮樂(le) 者也。”此即是以弘揚禮樂(le) 自居。至於(yu) 周公,《史記》說周公“多材多藝,能事鬼神”就自然涉及禮樂(le) ,而且“製禮作樂(le) ”一直被視為(wei) 周公的卓越曆史貢獻,故《禮記·明堂位》說:“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yu) 明堂,製禮作樂(le) ,頒度量,而天下大服……成王以周公為(wei) 有勳勞於(yu) 天下,是以封周公於(yu) 曲阜……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le) 。”

 

祭祀周公的周公廟有三座,各在山東(dong) 曲阜、河南洛陽、陝西岐山。周公封地魯國曲阜的周公廟現東(dong) 西圍牆處還各有一座明代石坊,題額曰“經天緯地”、“製禮作樂(le) ”。周公主持營造的東(dong) 都洛陽,其周公廟有楹聯曰:“禮行四海經緯天地,樂(le) 奏八方震古爍今。”而周朝的發祥地陝西岐山的周公廟有清代楹聯曰:“製大禮作大樂(le) 並勘大亂(luan) 大德大名垂宇宙,訓多士誥多方兼膺多福多才多藝貫古今。”這些石坊題額、門樓楹聯都生動總結了周公的禮樂(le) 貢獻。“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夫功成製禮,治定作樂(le) ,禮樂(le) 者,行化之大者也。”(《說苑•修文》)輔佐周王的周公的功業(ye) 與(yu) 禮樂(le) 是密切相關(guan) 的!

 

孔子非常推崇周朝、周公“製禮作樂(le) ”的成就,說“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為(wei) 政》)、“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論語·陽貨》)、“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論語·子路》)。後周公五百年左右的孔子時代已是“禮崩樂(le) 壞”,史書(shu) 記載“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le) 廢、詩書(shu) 缺”(《史記·孔子世家》),“周室陵遲,禮崩樂(le) 壞,諸侯恣行,競悅所習(xi) ”(《風俗通義(yi) ·聲音》),以致於(yu) 周王朝精通音樂(le) 的樂(le) 師們(men) 流散到齊楚秦蔡諸國以及黃河、漢江下遊和東(dong) 方海濱了:“大師摯適齊,亞(ya) 飯幹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yu) 河,播鞀武入於(yu) 漢,少師陽、擊磬襄入於(yu) 海。”(《論語·微子》)所以喜愛禮樂(le) 的孔子以振興(xing) 禮樂(le) 文明為(wei) 己任,“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論語·為(wei) 政》),“文之以禮樂(le) ”(《論語·憲問》),最終成為(wei) “至聖先師”、“萬(wan) 世師表”。

 

孔子精通音樂(le) 欣賞,他曾經跟魯國的大樂(le) 師交流音樂(le) 時說:“樂(le) 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cong) 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論語·八佾》)孔子不僅(jin) 精通音樂(le) 欣賞,而且還精通音樂(le) 創作。孔子流亡到衛趙之間時,曾創作過古琴曲《陬操》(即《將歸操》):“孔子既不得用於(yu) 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yu) 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lin) 河而歎曰……乃還息乎陬鄉(xiang) ,作為(wei) 《陬操》以哀之。”(《史記·孔子世家》)唐代《藝文類聚》引東(dong) 漢蔡邕《琴操》說孔子還創作過古琴曲《猗蘭(lan) 操》,唐代韓愈《琴操十首》記錄了《琴操》所載《猗蘭(lan) 操》的唱詞:“習(xi) 習(xi) 穀風,以陰以雨,之子於(yu) 歸,遠送於(yu) 野。何彼蒼天,不得其所。逍遙九州島島,無有定處。世人暗蔽,不知賢者。年紀逝邁,一身將老。”

 

胡適1934年《說儒》一文提出:“儒是殷民族的禮教的教士,他們(men) 在很苦難的政治狀態下,繼續保存著殷人的宗教典禮,繼續穿戴著殷人的衣冠。他們(men) 是殷人的教士,在六七百年中漸漸變成了絕大多數人民的教師。他們(men) 的職業(ye) 還是治喪(sang) 、相禮、教學,但他們(men) 的禮教已漸漸行到統治階級裏了。……儒是一個(ge) 古宗教的教師,治喪(sang) 相禮之外,他們(men) 還要做其它的宗教職務……喪(sang) 禮是他們(men) 的專(zhuan) 門,樂(le) 舞是他們(men) 的長技,教學是他們(men) 的職業(ye) 。……孔子是儒的中興(xing) 領袖,而不是儒教的創始者。”[⑩]這種探源,可以在先秦時代儒士多才多藝以及尤其擅長禮樂(le) 方麵得到很好的印證,其中周公、孔子就是最大的典型。

 

(三)重視禮樂(le)

 

孔子重視禮樂(le) 以及禮樂(le) 對於(yu) 社會(hui) 秩序的意義(yi) ,所以《孝經》等記載他說:“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他還說:“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論語·季氏》)又說“為(wei) 政”(理政)須注意禮樂(le)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論語·子路》)。他“為(wei) 邦”(治理邦國)的理想是恢複或光大周的禮樂(le) 文明:“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衛靈公》)而他說“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論語·八佾》),“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luan) 雅樂(le) 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論語·陽貨》),此既反映了他對禮樂(le) 製度的了解,更反映了他對匡正禮樂(le) 製度、維護社會(hui) 秩序尤其是政治秩序的迫切願望。

 

因為(wei) 重視禮樂(le) ,所以孔子學習(xi) 禮樂(le) 、教授禮樂(le) ,並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論語·子罕》記載孔子說:“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shu) 禮樂(le) ,弟子彌眾(zhong) ,至自遠方,莫不受業(ye) 焉……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子路妻兄)之徒,頗受業(ye) 者甚眾(zhong) 。”漢代《風俗通義(yi) ·孔子》記載:“自衛反魯,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製《春秋》之義(yi) ,著素王之法。”

 

孔子精通禮樂(le) ,重視禮樂(le) ,自然他就重視禮樂(le) 教育了。《禮記·樂(le) 記》、《禮記·祭義(yi) 》說“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論語》記載:“子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泰伯》)“子曰:先進於(yu) 禮樂(le) ,野人也;後進於(yu) 禮樂(le) ,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cong) 先進。”(《先進》)“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憲問》)這些都是強調禮樂(le) 必須貫穿於(yu) 教育或修養(yang) ,如此才能培養(yang) “成人”(完美的人,非指成年人)。

 

即使是禮樂(le) 教育,也是既要形式也要實質,否則必是孔子說的:“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八佾》)“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論語·陽貨》)孔子說“爾愛其羊,我愛其禮”(《論語·八佾》),又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就是強調要“文—質”、“內(nei) —外”一致或相統一。

 

所以,《禮記·文王世子》記載說:“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禮樂(le) ,樂(le) 所以修內(nei) 也,禮所以修外也。”《禮記·樂(le) 記》說:“樂(le) 也者,動於(yu) 內(nei) 者也;禮也者,動於(yu) 外者也。”又說:“論倫(lun) 無患,樂(le) 之情也;欣喜歡愛,樂(le) 之官也。中正無邪,禮之質也;莊敬恭順,禮之製也。”《荀子·儒效》則說:“禮言是其行也,樂(le) 言是其和也。”著名美學家、北京大學教授朱光潛(1897—1986)《談修養(yang) 》一書(shu) 更是從(cong) 社會(hui) 秩序與(yu) 精神和諧的角度來談禮樂(le) 的正麵功能與(yu) 價(jia) 值,他說:禮的目的在規範儀(yi) 表,“養(yang) 成生活上的秩序(order)”;樂(le) 的目的在怡養(yang) 情性,“養(yang) 成內(nei) 心的和諧(harmony)”[11]。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人性都差不多,但德性或操行是有差異的,所以社會(hui) 既需要禮樂(le) 教養(yang) 所成的秩序與(yu) 和諧,也需要禮法管治所成的秩序與(yu) 和諧,故《荀子·富國》說:“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le) 節之,眾(zhong) 庶百姓則必以法數製之。”樂(le) 有導引性,禮有規範性,禮可延伸到法。《禮記·樂(le) 記》說:“詩言其誌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yu) 心,然後樂(le) 氣從(cong) 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荀子·勸學》說:“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禮記·樂(le) 記》又說:“禮以道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性],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儒”作為(wei) “術士之稱”,從(cong) 職業(ye) 範圍或從(cong) 業(ye) 特點來說,它相當於(yu) 古人說的“四民”中的“士”,是以社會(hui) 型技術、技藝去服務社會(hui) 的人。《漢書(shu) ·食貨誌》“上學以居位曰士,辟土殖穀曰農(nong) ,作巧成器曰工,通財鬻貨曰商。”東(dong) 漢徐乾《中論·譴交》曰:“執契修版圖,奉聖王之法,治禮義(yi) 之中,謂之士;竭力以盡地利,謂之農(nong) 夫;審曲直形勢,飭五材以別民器,謂之百工;通四方之珍異以資之,謂之商旅。”

 

《漢書(shu) ·藝文誌》分析儒家的起源時說:“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最為(wei) 高。”那司徒之官是主管什麽(me) 的呢?《周禮·地官司徒》曾說“大司徒之職”是以三者“教萬(wan) 民而賓興(xing) 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yi) 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對此,東(dong) 漢鄭玄注曰“賢者有德行者,能者有道藝者”,唐賈公彥疏曰“有六德六行即為(wei) 賢者,有六藝即為(wei) 能者”。

 

可見,從(cong) 儒家起源於(yu) 司徒之官來看,儒家固然著重以技術、技藝、術藝來服務社會(hui) ,但儒家也不脫離道、道德、賢德(《漢書(shu) ·藝文誌》說“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從(cong) 鄭玄、賈公彥之說,則“儒”本是“賢能”者之稱,即掌握“六藝”之能加“六德六行”之賢,如此“賢德—才能”兼備者方可謂之“儒”。

 

注:


本文宣讀於(yu) “首屆儒家文化論壇”,2017.11.3—5,山東(dong) 濟南;未刊稿,部分古字網絡版不顯。

 

 



注釋:


[①] 宗福邦等主編:《故訓匯纂》,商務印書(shu) 館,2003年版,第453—455頁。

[②] 毛子水:《毛子水文存》,華齡出版社,2011年,第27頁。

[③] 宗福邦等主編:《故訓匯纂》,商務印書(shu) 館,2003年版,第2456—2457頁。

[④] 胡適:《胡適文存》第四集,黃山書(shu) 社,1996年,第4、40頁。

[⑤] “三德”即至德、敏德、孝德,“三行”即孝行、友行、順行,其中“至德”疑即“知德[智德]”。

[⑥] 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世界書(shu) 局,1933年,第63—64頁。

[⑦] 連登崗:《“儒”字補義(yi) 》,《辭書(shu) 研究》2004年第6期。

[⑧] 郭沫若:《青銅時代》,科學出版社,1957年,第38頁。

[⑨] 據明代王圻《續文獻通考》,宋太宗時封孔子為(wei) “先聖文宣王”,宋真宗時尊為(wei) “至聖”,元武宗封“大成至聖文宣王”,明世宗時尊為(wei) “至聖先師”。

[⑩] 胡適:《胡適文存》第四集,黃山書(shu) 社,1996年,第25—26頁。

[11] 朱光潛:《朱光潛全集》第四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88年,第14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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