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祥龍】高科技與儒家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2-07 21:19:55
標簽:
張祥龍

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高科技與(yu) 儒家

作者:張祥龍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廿二日庚午

          耶穌2018年2月7日

 

【弘道書(shu) 院編者按:西元2017年7月1日,弘道書(shu) 院與(yu) 敦和基金會(hui) 聯合主辦了“儒家人倫(lun) 與(yu) 人工智能”座談會(hui) 。以下是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張祥龍教授的發言。】

 

高科技與(yu) 儒家

 

非常高興(xing) 甚至興(xing) 奮參加這個(ge) 會(hui) ,因為(wei) 受到了好多啟發。這個(ge) 會(hui) 本身有一點後現代或者是新思維方式的轉變的味道;思想從(cong) 縱向的(概念抽象或線性統領的)轉向橫向的(以下將談到),令我很有興(xing) 趣。而我在哲學界裏,很難找到諸位發言的新銳激發力或者相互呼應的感覺,所以也非常的興(xing) 奮。我有一個(ge) 也是商界的朋友,他說我很喜歡你的書(shu) ,然後又介紹給我一本叫《失控》的書(shu) 。我看了一下,覺得這本書(shu) 雖然寫(xie) 得比較早,但它闡發的思路卻並未過時,而且幾乎就是現象學,就是一種非實體(ti) 化、非主體(ti) 化的現象學。今天也是很受教益,特別是奇平先生的發言,讓我大開眼界。尤其是引了那麽(me) 多儒家孔子的論語,可是又賦予了那麽(me) 多的新意,得要慢慢消化。

 

今天,想盡量不拖大家太多的時間,我講幾個(ge) 點:

 

第一,我理解的人工智能的特點,可能也會(hui) 帶有一些現象學的觀察視野。以前也有人工智能,比如蒸汽機、洗衣機、電視或者是以前的電腦好像也有;但是當前意義(yi) 上的人工智能來了以後,有些變化。長話短說,我理解為(wei) 它帶來的變化就是讓所謂機器、技術“入時”或者“得時”,也就是得到了某種時間性。這就是所謂深度學習(xi) 帶來的一種突破式的思想方式的改變和技術上的改變,當然還有效果上的改變,我們(men) 大家都看到了。這種人工智能機器,也有了一個(ge) 學習(xi) 的過程。剛開始不那麽(me) 聰明,越學越聰明超過了人類;而有一個(ge) 真正的學習(xi) 過程,其本身就是一種時間化的過程,也就是時間對它已經變得真實起來了。以前的機器一旦生產(chan) 出來,就是那樣了,沒有一個(ge) 真正的時間的演替過程。

 

我對深度學習(xi) 一直關(guan) 心,比如看《環球科學》雜誌上的介紹,還有其他的一些資料。我知道你們(men) 中很多都是專(zhuan) 家,我的理解肯定是粗淺的。我看到的材料對深度學習(xi) 是這麽(me) 總結,即以前的那種人工智能的特點是“從(cong) 上往下”式的,是線性的、因果的那種程序特點,所以它體(ti) 現出來的也是所謂“確定性的尋求”,追求控製的有效,基本上是按圖索驥式的內(nei) 外對應,優(you) 勢在於(yu) 運算快捷和儲(chu) 存資料多。而新的深度學習(xi) 的開發,這個(ge) 過程其實到現在也就十幾年的時間,卻有了某種質的改變,雖然還隻是個(ge) 開頭。以前人工智能研究曾經陷入一個(ge) 低穀,多少年沒有什麽(me) 實質性進展。深度學習(xi) 方法出現以後一下子蓬勃發展。新的特點就是“自下而上”,層次變多了,而且關(guan) 鍵在於(yu) 每一層的地位提高了,不再一下子被通貫到上麵。所以每層對輸入的加工和馴化的重要性,以及層級之間的互聯關(guan) 係的重要性就加大了。這樣的層級就形成了一種有自身真實性的縱深,一種“深度”,它讓“學習(xi) ”可能。

 

總之,層級不再是那受控於(yu) 最高者的、被直貫下來的官僚式的層級結構,而是說,今天好幾位都講到了,層級是某種自主的東(dong) 西,所以由它們(men) 構造出的學習(xi) 過程才能變得更可塑,過程本身有了生產(chan) 能力或發生能力,於(yu) 是才可能把時間吸納到過程中去。這有一點像佛家講的一多互融、理事無礙,甚至是因陀羅網。所以,它可以將機遇性吸收到它的智能裏頭,就有了一定的學習(xi) 能力。這隻是地平線上出現的第一團烏(wu) 雲(yun) ,以後肯定會(hui) 往這方麵大力發展。一定要更加地非線性化,而且不是發散的,而是有收斂力的,所以這樣的係統才比較聰明,而以前那種號稱具有確定性的、準確性的係統,則是相當笨的。這在哲學上就是西方的唯理論,一直追求永恒不變的實體(ti) 化真理,杜威叫它“確定性的尋求”;當代分析哲學的大部分也一直以這個(ge) 近乎傳(chuan) 統科學的特點來標榜,來跟歐洲大陸哲學區別。其實恰恰是生命哲學、現象學、他者哲學是有見地的,而僵化的分析哲學所標榜的那些東(dong) 西,恰恰是自上而下的思維方式,是比較低淺的。當然,分析哲學中也有讓自上而下尋求確定性的傳(chuan) 統“失控”的新思想,比如維特根斯坦後期哲學,但大多數分析哲學家無法真正消化他的“意義(yi) 來自於(yu) 遊戲”的思路。

 

第二,高科技的雙麵性。我以前也是很受海德格爾的影響,對高科技的負麵效應看得多。海德格爾對於(yu) 現代技術本質的批判十分著名,雖然他也不是要完全否定現代技術,但畢竟是著重揭示這種技術的“座架本質”,及其對人類的操控和帶來的巨大危險。他認為(wei) 人類離不開技術,人就是由技藝構造出來的,但是技藝既有藝術性又有技術性,而現代技術則壓抑了自身的技藝根源中的藝術維度,所以出了問題。大家都知道,從(cong) 19世紀下半葉開始,各派思想家都開始反省這個(ge) 問題,包括年輕馬克思等等,海德格爾的批判是在現象學基礎上對這些反省的深化。

 

但是,我現在有一個(ge) 矛盾心理。高科技已經跟海德格爾、伽達默爾的時代已經不太一樣了。90年代以後,量子力學進入了一個(ge) 新的研究時代。最近我看了一些關(guan) 於(yu) 量子力學新進展的書(shu) ,很受啟發。然後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我也一直關(guan) 注,不敢不關(guan) 注嗬,要不然你搞的哲學就隻在說以前的、已經被超越的東(dong) 西,在那裏打空轉,就沒有什麽(me) 意思了。我發現,從(cong) 90年代開始到現在,我們(men) 整個(ge) 是在經曆人類思維方法的又一次深刻革新。量子力學的新進展表明,世界從(cong) 根本上是一種交疊態,在每一點上都既是A又是非A,一旦觀察它,就塌縮成服從(cong) 因果律的現象狀態,或者是A或者是非A,服從(cong) 邏輯了。於(yu) 是就有很多奇妙的效應,如量子糾纏,現在都開始利用到通訊裏頭了,所以它向我們(men) 揭示,整個(ge) 世界從(cong) 根基處看來是一種非線性類型的,並非點對點地因果效應傳(chuan) 遞的。愛因斯坦對此特別不滿意,覺得這種“幽靈式的超距作用”隻是我們(men) 認識的缺陷所導致的,將來如果發現了統一場論,將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統一起來,就能去除這些不確定性。但這一輪的新進展確認,原本的世界、也就是最基本的量子世界,恰恰就是那樣的;到了我們(men) 要服從(cong) 因果規律的、西方傳(chuan) 統的形式化理性主宰的世界,那恰恰是由原本的量子交疊態世界“塌縮”出來的。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我們(men) 對量子的觀察和不利的“噪雜”物理環境,會(hui) 幹擾量子的原本狀態,使之塌縮。但是這種量子交疊態在有些縫隙中會(hui) 顯露出來,新的研究正在展示這些“不可思議”者。所以現在量子力學正在向許多領域伸展,從(cong) 極微觀到極宏觀的宇宙學,又用到理解生命,當然現在就用它來理解心靈的異常現象可能還有一定的問題。那個(ge) 要在它更成熟了之後,才能講的更好。人工智能是類似的一種思想方法,使得我們(men) 對世界、對真理有了新的理解。

 

因此,我對高科技的這一方麵是不但欣賞,甚至有某種特別的欣喜;因為(wei) 這些新的進展在摧毀那些帶有確定性追求頭腦的主流學術界,包括中國的科學、哲學界中的主流思維傾(qing) 向,向他們(men) 證明:你們(men) 的思維方式有重大問題。簡言之,量子交疊、深度學習(xi) 等等也在以各自的方式判定哪一種思維方式更接近真實,更可能進入未來。

 

但是在另外一方麵,又感覺不得了,以前科學和對象化理性隻是管確定性的那一塊,所有非確定性這一塊是由我們(men) 人文學科、非對象化的哲理來研究,可現在高科技把手伸進超邏輯、超線性因果、超確定性的領域中來了。伽達默爾的著作《真理與(yu) 方法》,說得是你們(men) 的“方法”是線性的、科技的,而我們(men) 這塊討論的是非線性的在“視域融合”中發生出的“真理”。現在不行了,現在方法逐漸接近甚至開始變成非線性化的真理了。所以看到人工智能的程序現在開始能“思考”、能學習(xi) 了,一方麵讓我很興(xing) 奮,將我們(men) 以前爭(zheng) 論的好多問題,現在擺明了誰更可能對,但是另外一方麵,它們(men) 畢竟是科學和技術,可操控,把那些非線性的東(dong) 西以某種方式變得可以對象化、操控化,比如量子通訊,這隻是其中一個(ge) 很小的一個(ge) ,其他還有很多。所以我對它深懷戒心,如果這個(ge) 東(dong) 西這麽(me) 下去,我們(men) 就大可憂慮了,這高科技的“座架”變得更聰明得多了,也就意味著它的控製力更大得多了。

 

當然也有一些朋友告訴我們(men) 不必憂慮,我很期望你們(men) 是對的,但是到目前為(wei) 止,這個(ge) 疑慮還深深地存在。這些高科技不是那麽(me) 安安心心的給你幹事,讓你幹那些讓你更高興(xing) 的事;它如果能把那些事都給你幹了,會(hui) 給你做更多的事,它決(jue) 不會(hui) 止於(yu) 就做一個(ge) 仆人。我的意思不是說像電影裏麵演的,機器人整個(ge) 造反控製我們(men) 人類世界,這個(ge) 可能性不是太大,而是說它們(men) 構造真實的方式使得我們(men) 人類深深的依附於(yu) 他們(men) 。我們(men) 現在依附於(yu) 電,以後不止是電的問題,我們(men) 對它的依賴性更深,萬(wan) 一它出了問題我們(men) 大家就都完蛋了。所以,科技確實像海德爾講的:它不是個(ge) 中性的工具,任由你來用,你用它的時候,你也被它用了。這完全是一個(ge) 雙向的效應的。《哈利•波特》裏麵一條主線就是哈利和伏地魔之間的爭(zheng) 鬥,也是那個(ge) 世界裏的反對依附高科技和完全崇拜高科技之爭(zheng) 。實際上伏地魔就是魔法世界裏最出色的科學家,創新技術的發明家。他發明了魂器,使他有八條命,他造了六個(ge) 魂器,自己這個(ge) 軀體(ti) 死了,隻要有任何魂器存在,他都能夠再生出來。但是他無意間又造了一個(ge) 魂器就是哈利,他的一點靈魂濺在嬰兒(er) 時的哈利身上,最後當然還有他本身的一條命,一共是八條命。這裏麵的爭(zheng) 鬥是:伏地魔追求永生,哈利則捍衛我們(men) 做人的生死權利,我們(men) 應該有死,才會(hui) 有生,才會(hui) 有親(qin) 人關(guan) 係和代際時間,才能保住我們(men) 的人性。所以這整套書(shu) ,你看是哄孩子的,但其實是非常深刻的,其中一條主線就是有死還是永生。我們(men) 現在聽到有關(guan) 人類壽命大大延長的議論,按照這個(ge) 說法,現在的年輕人可以趕上它,當然非常富裕、有權力和幸運的人肯定可以趕上。你們(men) 可以活200歲,我們(men) 隻能在100歲以前或者更短。所以,這裏麵給我們(men) 暗示的東(dong) 西已經讓我覺得非常矛盾。

 

第三、無限製的高科技為(wei) 什麽(me) 會(hui) 威脅儒家?儒家的根子在哪裏?段先生講的很好,儒家的根源是前文明的人類文化,而現在其他有世界性影響的大宗教都是文明出現後的思維方式的產(chan) 物。前文明的時代實際上以打獵和采集為(wei) 主的,最新發現已經延伸到30萬(wan) 年的曆史了,以前說是15萬(wan) 到20萬(wan) 年,而我們(men) 才有一萬(wan) 年不到的文明史。我們(men) 的生理和心理特征,按最保守的估計,也是在四萬(wan) 年前所謂技術大爆炸的時代形成的。那時人類開始能在山洞裏頭畫畫,做魚鉤、弓箭等等,人類學家們(men) 認為(wei) 那是一次技術大爆炸,那以後我們(men) 的生理和心理就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變化了。你把四萬(wan) 年前的一個(ge) 現代智人,也就是我們(men) 這種人的一員,從(cong) 小找過來,培養(yang) 做航天員和科學家,完全沒問題,跟我們(men) 沒有實質性的區別。儒家跟那個(ge) 時代的人有什麽(me) 關(guan) 係?太有了,我覺得儒家接受了那個(ge) 時代人類中普遍流行的文化和價(jia) 值觀。那個(ge) 時代最大特征就是家文化,親(qin) 人關(guan) 係幾乎是唯一的社會(hui) 關(guan) 係,整個(ge) 家庭、家族、氏族、部落,以及後來的部落聯盟,再擴大的聯合才逐漸產(chan) 生國家;但是在產(chan) 生國家和文明之前,在人類百分之九十的曆史中,我們(men) 的人性被孕育和塑造出來,這還沒有考慮現代智人之前的人類史。簡單的說就是,儒家把這個(ge) 悠久的家文化、親(qin) 情,當成我們(men) 生活的意義(yi) 、我們(men) 道德的來源,甚至國家的合法性來源都歸為(wei) “家”,這個(ge) 在世界大宗教和大思想中是極其罕見的,好像是特別反動和落後的,因為(wei) 把文明前那個(ge) 主導東(dong) 西接到文明後。但華夏文明和廣義(yi) 儒家不止是接受家文化,而且對它做了幾次改進,到西周已經是很晚近的一次,到孔子手上又一次,改造成能夠適應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一種新的思想和價(jia) 值係統,很成功,曾經幫助中國文明不間斷地延續,超出了任何古代文明,但是麵對西方的、現代化的整個(ge) 這一套,卻特別不適應,這是另外一個(ge) 故事。

 

盲目的高科技崇拜會(hui) 削弱儒家、摧殘儒家,因為(wei) 會(hui) 削弱、摧殘家人關(guan) 係。我去年寫(xie) 了一篇文章《儒家通三統的新形式和北美阿米什人的社團生活――不同於(yu) 現代性的另類生活追求》,將我設想的新儒家社區與(yu) 美國的阿米什人的社團做了一個(ge) 對比。阿米什人雖然是基督教社團,但卻是一個(ge) 異端,在某一些點上很像儒家。他特別強調家庭,所以他們(men) 不信任教會(hui) ,他們(men) 的神職人員都是自己選的;沒有教堂,做禮拜在各家輪流舉(ju) 行。所以這個(ge) 社團堅持用傳(chuan) 統技術,一直到現在。他們(men) 的社區存在於(yu) 美國東(dong) 部靠北和中東(dong) 部,以及加拿大的一小部分。阿米什人還穿著幾百年前的衣服,駕著馬車出行,耕地還是用犁。,但是他們(men) 也有一些調整和應對,外界的壓力太大,但是畢竟他們(men) 存活下來了,基本上保持住了自己的特色,從(cong) 1900年的幾千人發展到現在的28萬(wan) 人。所有以前研究他們(men) 的專(zhuan) 家都預言他們(men) 肯定完蛋,因為(wei) 根本禁不住現代技術造成的生存壓力。他們(men) 有一個(ge) 非常有洞察的見地,就是使用現代科技一定會(hui) 摧殘家庭關(guan) 係。你有了汽車,你就能跑到城裏去找工作,家人關(guan) 係就鬆散了,那種傳(chuan) 統的農(nong) 業(ye) 或者親(qin) 人直接交流關(guan) 係就會(hui) 變得鬆散;用了電動打穀機鄰居就不重要了,互相幫助就不重要了。他們(men) 非常敏感,極其出色,一直堅持。

 

所以,我覺得高科技和儒家的關(guan) 係既有很啟發我們(men) 的一麵,像奇平今天講的,尤其是最新發展出來的科技,橫向的、網絡的、非確定性的,真是很好,但是還有另一麵。我一直想問你們(men) 這個(ge) 問題,沒有來得及,這麽(me) 好的新技術新思維,可關(guan) 鍵是它們(men) 還是可控製的,也可以用它們(men) 來控製人的,所以其中的危險是很深的,一般的科技樂(le) 觀主義(yi) 沒有把我完全說服。

 

像道家和儒家在這一方麵是共享的,對於(yu) 高科技一直有深深的懷疑。有人追問我們(men) 中華文明為(wei) 什麽(me) 沒有發展出現代科技?其實從(cong) 讀儒家文獻、道家文獻中,你就會(hui) 知道那肯定不會(hui) 發展出來,他們(men) 有意識地抵製“機械”和“器物”崇拜。她們(men) 要發展的是“最適技術”,有一點像剛才講的“恰當社會(hui) ”。我一直提議儒家隻能用最適技術,而不應該追求高科技。高科技給我們(men) 啟發,其中按儒家原則可用的我們(men) 可以吸收,但絕不能照單全收。使用農(nong) 機、電視,就已經開始削弱家人關(guan) 係,汽車、手機、電腦已經開始摧殘家人關(guan) 係,大型能源網、化工生產(chan) 和全球化商業(ye) 等等在破壞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而尖端武器的開發和使用它們(men) 的戰爭(zheng) ,會(hui) 毀滅文明,甚至人類。我現在也通過視頻看在美國的孫女、孫子,好像在加強家庭關(guan) 係,問題是這種加強裏邊是不是也有削弱,所以這個(ge) 可以再討論。最恐懼的就是正在到來的生物和信息高科技,要對人類軀體(ti) 和心智直接改造、升級,使我們(men) 的夫妻關(guan) 係、家庭生育結構都不需要了,現行人類成了落後物種,新新人種成了超人或柏拉圖理想國的高科技版。那時,由科學家、有錢有權者或當今的“哲學王”來決(jue) 定誰和誰配對,或者哪個(ge) 孩子可以留下來,親(qin) 子關(guan) 係已經沒有了,這就完了。到那個(ge) 地步,儒家沒有希望了,隻是一個(ge) 博物館裏麵的遺跡了。

 

第四,也是最後一個(ge) 討論點,就是如何應對高科技對人類造成的威脅?簡單一句話,就是應該以一種質的多樣性來應對。高科技本身擋不住,人類從(cong) 根本上就是技術性的存在者,而高科技當今被最強大的輿論和勢力護持著,被追求力量和財富的熱望鼓動著,其勢不可擋。但是我覺得最關(guan) 鍵的是,我們(men) 要認識這種高科技的本質,看出它啟發人的一麵和威脅人的一麵,因而不能夠被高科技綁架,覺得高科技有天然的合理性,它發展出來新東(dong) 西能夠賺大錢,能讓生活精彩,能增強軍(jun) 力,所以篤信高科技不僅(jin) 是第一生產(chan) 力(這在今天是事實),是硬道理,非完全跟它走不可。這不行,這就完全被綁架了,對儒家、對人性都是極其危險的。

 

所以,我們(men) 應該對科技有選擇力。靠什麽(me) 來選擇呢?還是要以家為(wei) 根,以親(qin) 情、孝悌為(wei) 基準,這個(ge) 是我們(men) 這種人類天然發生出來的,有它天然的良知、良能和合理性在裏麵的。以這個(ge) 為(wei) 出發點,再通過自覺的儒家提升、教化,我們(men) 就有可能對高科技具有選擇力,尤其是儒家還可以有自己的社團生活,大家一起來尋求更健全的生活形態。我不相信個(ge) 人能夠對抗高科技,我就對抗不了。原來在北大工作的時候不用手機,因為(wei) 家裏有座機,抵製了好多年;後來我到山大,人家那裏沒有座機了,沒有辦法就隻能買(mai) 手機。一開始我覺得手機挺可怕的,電影《手機》顯示出來,它時刻陪著你,這個(ge) 被綁架的感覺很強烈。可後來,一步步地被套了進去,因為(wei) 當代生活就是在按那個(ge) 邏輯走,個(ge) 人很難在現實中對抗。但是,我們(men) 不能思想上被完全馴化,而是應該以團體(ti) 、獨立社區的方式,來選擇和實現最適技術。

 

這馬上涉及到一個(ge) 問題,什麽(me) 叫最適?實際上就是什麽(me) 是最好、最佳、最善?古希臘人一直都要探討它,尤其構建理想國的時候,一定要想清楚善是什麽(me) ,然後哲學家才能按照善的標準構建一個(ge) 人世間的理想國。我覺得這是個(ge) 非常深刻的問題,還涉及到我們(men) 按照一種什麽(me) 樣的標準來改造人類。改造人類我們(men) 說了上千年了,儒家的教化也是一種改造人類,但是那種改造和高科技的改造是很不同的。這也同樣要涉及到如何理解善。我的理解就和柏拉圖的、甚至《正義(yi) 論》的那些都不一樣,正義(yi) 也是善的一種。今天我吸收大家形成了共識的地方,就是善是不能夠被標準化、一體(ti) 化、總體(ti) 化、可操縱化的,而這恰恰意味著古代東(dong) 方或者印度和華夏人的智慧,就是終極的實在和真理不可在任何意義(yi) 上被對象化,形成可遵守的標準。“梵”不是任何可被規定者,是超“名相”者,但卻是萬(wan) 物的源頭;“道可道,非常道”、“[孔]子不言性與(yu) 天道”;也就是說,最根本、最高級的東(dong) 西,不可被井井有條地表述為(wei) 規則、理念、標準,一旦表述出來就不是最高的善了。要不然,人家就可以按照這個(ge) 最高標準來改造世界,甚至最後改造人類,所以這個(ge) 東(dong) 方的古老智慧,在今天大家講的語境中,讓它成活了。它不止是一種東(dong) 方神秘主義(yi) ,它的深義(yi) 互聯網也可給我們(men) 揭示出來,哪怕隻是一部分。在最要害處,總有一些讓線性思維失控的東(dong) 西湧現,而整個(ge) 現代社會(hui) ,也是一個(ge) 讓規劃者失控的社會(hui) 。所以我理解的所謂好、善,不能看作是一種規律一種特性。比如長壽好嗎?有規律、懂得關(guan) 心人好嗎?當然好,問題是再延伸,把它完全規則化,無限目標化,把人改造成一個(ge) 完全守規矩的存在者,不懂得什麽(me) 叫不守規矩,不守規矩就難受的要死,不讓他幫助人難受死了,這就好嗎?

 

因此,我覺得“善”或者“好”從(cong) 根本上是“有時”的,就是必有當場發生和構成自身的那個(ge) 維度。如果認為(wei) 它超出了時空,成為(wei) 一個(ge) 普遍性的標準,按照它去改造世界、改造人類、改造生命,或者構建一個(ge) 星外文明,我覺得這就不是真正的善,善一定有原時間、原空間。所以這也涉及到“孤舟”的問題。我們(men) 隻有一個(ge) 地球,現在西方人或崇拜高科技的人,不甘心隻有一個(ge) 地球,現代科技一定要尋找星外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甚至科學家霍金,也建議人類一定要開發自己的地外居住點,因為(wei) 他們(men) 已經對我們(men) 現在的發展和道路絕望了,知道前景不佳。都是很聰明的人,但是通過尋找另外一個(ge) 地球去留存地球文明,我覺得這是不聰明的,我們(men) 對這個(ge) 生態環境已經是最適應了,這裏搞不好,冒極大風險去建立地外殖民,那裏的存活概率比在這裏要小不知多少倍吧。

 

我認為(wei) 善既然有時,那麽(me) 就要在實際生活中被發生出來,所以必須有生死,有父母對子女的生育,也就是有親(qin) 情和代際生存時間流。不能一個(ge) 人活500年,1000年,沒有新生,新生本身不止是涉及到人口問題,還涉及到我們(men) 人類意識的形成和生存本身的結構。所以哈利是對的,不能讓伏地魔這種人控製了世界,不止是他們(men) 殘忍,而是是他們(men) 創造和把持了永生;所以一定要除掉伏地魔,釋放出生命之流,這個(ge) 世界才不是少數人憑高科技控製的世界。

 

真正的善還有一個(ge) 條件,就是一定要有美感。這是很古典的說法,真善美統一。但是我發現沒有辦法,越到關(guan) 鍵處和問題的尖銳外,我們(men) 人類可體(ti) 驗到的那種自由美感就越重要。我們(men) 認同的善不能直接地、確定性地說出來,那麽(me) 如何規範人的未來社會(hui) 、技術選擇和儒家文明呢?這的確是可能的。你被一個(ge) 人吸引,卻說不清為(wei) 什麽(me) ,但這並不妨礙你以他或她為(wei) 榜樣,改變自己的生活。我覺得,有美感和沒有美感,確實很不一樣,美感從(cong) 根上扶持著至善。實際上,我很喜歡柏拉圖對美感經驗的描述。他說美神是最嬌嫩的,隻能在非對象化的柔軟存在(即敏感的心靈)上駐足,如果有任何規定性的東(dong) 西,她就躲避了,那東(dong) 西也就馬上不美了。所以美感特別適合非確定性的、又是收斂的噴發的善經驗,把善托浮到一個(ge) 原真的境地。所以我覺得善必有時和美,所以未來我們(men) 選擇技術的時候是有依據的。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