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與(yu) 《孝經》的自然融通
作者:陳居淵
來源:《周易研究》2017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十五日癸亥
耶穌2018年1月31日
作者簡介:陳居淵,複旦大學哲學學院,上海200433陳居淵,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內(nei) 容提要:《周易》與(yu) 《孝經》基本思維模式的自然融通,主要表現在普遍聯係、直接聯係與(yu) 多樣聯係等層麵,這種聯係往往都是雙向的,因此它具有使各種具體(ti) 事物之間與(yu) 不同指向之間相互闡發、相互定義(yi) 的特點。《周易》的象征哲學與(yu) 《孝經》所體(ti) 現出的那種較為(wei) 直白的哲理,把抽象理論問題變成現實實踐問題,把客觀存在問題變成主觀自我問題的對照,彰顯了《周易》的象征哲學與(yu) 《孝經》哲理之間的互補性。《孝經》反映出的人們(men) 頭腦中的享祀宗祖、愛敬父母、家規嚴(yan) 明、喪(sang) 葬製度等各個(ge) 層麵的孝道意識,不僅(jin) 豐(feng) 富了《周易》的象喻語言,而且反過來也推動了《周易》孝道意蘊的彰顯,從(cong) 而使充滿神秘色彩的《周易》得到了通俗化的解讀,深化了人們(men) 對《周易》意義(yi) 的理解,同時也使一向被視為(wei) 兒(er) 童啟蒙讀物的《孝經》成為(wei) 了真正意義(yi) 上的儒家經典,這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研究《周易》文化與(yu) 弘揚孝道文化都具有現實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周易》/《孝經》/象喻/融通
《周易》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活水源頭與(yu) 精髓,不僅(jin) 深刻地影響了儒家學說的展開與(yu) 演進,而且也促使人們(men) 在潛意識中形成一種思維方式和行事準則。長期以來,對於(yu) 《周易》與(yu) 其它儒家經典如《詩經》《春秋》《禮記》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已有很多學者專(zhuan) 門論述,而《周易》與(yu) 《孝經》之間的自然融通關(guan) 係,卻常常被漠視。因為(wei) 在很多人看來,《周易》不外乎是卜筮之書(shu) ,《孝經》是指導人們(men) 的行為(wei) 準則,兩(liang) 者毫無相通之處。事實上,《孝經》在古代被稱為(wei) 《六經》之總匯,與(yu) 《周易》有著共同的文化土壤和共同的社會(hui) 心理基礎,特別是在中國特定的“家國同一”的政治社會(hui) 框架中,《周易》中聖人“教人改過”的思想理念,正與(yu) 《孝經》中聖人提倡“孝敬向善”的價(jia) 值取向相契合,兩(liang) 者在長期發展過程中便形成了一種自然融通的關(guan) 係。
一、《周易》與(yu) 《孝經》基本思維模式的自然融通
有關(guan) 《周易》的基本思維模式,雖然人說人異,但是以象征為(wei) 根本,具有隱喻的思維模式則為(wei) 人們(men) 所共認的。《係辭傳(chuan) 》所說的“其事肆而隱”,韓康伯注雲(yun) :“事顯而理微。”孔穎達疏雲(yun) :“其《易》之所載之事,其辭放肆顯露而所論義(yi) 理深而幽隱也。”①這說明《周易》的基本思維模式具有見微知著、以簡寓繁、形式婉曲、意蘊深隱的特點。如果從(cong) 追求“孝道”的角度而言,《孝經》的真正源頭顯然不是《周易》,而是反映了人的人格理想。然而正是這種人格理想,在先秦時期隻是給《孝經》提供了一種生命設計的藍圖,如何使這幅藍圖化為(wei) 建築工程,這不僅(jin) 需要種種材料,而且還需要一種作為(wei) 施工指導的理論。如果說《周易》的內(nei) 涵是一部窮理盡性之書(shu) ,那麽(me) 也就意味它是一部先秦人們(men) 對道德風尚所作詮釋的書(shu) ,其中主題思想便是教人改過、修德向善,六十四卦每卦都滲透著濃厚的道德意蘊,其中直接可與(yu) 《孝經》自然融通的卦爻辭就有《萃》《豫》《蠱》《家人》等卦。如《萃》卦卦辭說:“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萃·彖》說:“王假有廟,致孝享也。”《萃》卦卦形是坤下兌(dui) 上,像廟堂。坤象牛,兌(dui) 象羊,牛羊皆為(wei) 古代祭祀所必備的大牲。虞翻《周易注》認為(wei) 這是王公至祖廟祭祖,向先人表達孝心的一種祭祀儀(yi) 式,所以朱熹認為(wei) 此指“‘公假於(yu) 太廟’是也,廟所以聚祖考之精神”。②意思是說,祭祖的目的是為(wei) 了承續祖父輩留下的精神和事業(ye) ,祭祀活動便是祭祀者一種內(nei) 心情感的顯露,反映了祭祀者對祖輩父輩的尊敬之情。這種以下對上的尊敬之情就是孝的具體(ti) 體(ti) 現,也惟有具備孝心,才能真正繼承先輩的精神和事業(ye) 。朱熹說的“人必能聚己之精神,則可以至於(yu) 廟而承祖考”③,就是表達這層意思。所以元人李簡也解釋說:“《孝經》所謂天子之孝,正謂此耳。”④又如《孝經·聖治章》“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yi) 也。父母生之,續莫大焉。君親(qin) 臨(lin) 之,厚莫重焉”,這是說父子之間既有著血脈的親(qin) 情,也有著國君的威嚴(yan) ,在人倫(lun) 關(guan) 係中,這是至關(guan) 重要的。其實,《孝經》此話正淵源於(yu) 《周易》的《家人》卦。《家人》卦是《周易》第三十七卦,其卦辭為(wei) :“家人,利女貞。”《彖傳(chuan) 》解釋說:“家人,女正位乎內(nei) ,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yi) 也。家人有嚴(yan) 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這是說,一個(ge) 家庭就像一個(ge) 國家要有嚴(yan) 明的君主一樣,父母類似嚴(yan) 明的君主。父慈子孝,母子相親(qin) ,保持家庭倫(lun) 理關(guan) 係和諧。由於(yu) 古代社會(hui) “家”“國”具有同一性,“家”是“國”的基礎,因此家道正,也就為(wei) 國家和社會(hui) 的安寧提供了基礎和保證。這與(yu) 《孝經·廣揚名章》“君子之事親(qin) 孝,故忠可移於(yu) 君;事兄弟,故順可移於(yu) 長;居家理,故治可移於(yu) 官。是以行成於(yu) 內(nei) ,而名立於(yu) 後世矣”如出一轍。這樣,《孝經·聖賢章》《孝經·廣揚名章》融通《易經》的《家人》卦與(yu) 《彖傳(chuan) 》而作了易學的發揮,反過來說,《家人》卦與(yu) 《彖傳(chuan) 》本身就具備了孝道的基本思維模式,從(cong) 而為(wei) 《孝經》提供了基本的思維框架。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種基本思維不僅(jin) 僅(jin) 是《周易》中的個(ge) 別卦爻辭,而且是包攝著整部《周易》的旨趣。如《豐(feng)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象》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意思是說初九爻辭居初位,以象征未過旬而無咎,但若過了旬則會(hui) 有災。宋人林栗解釋說:“既曰遇其配主,而又曰往有尚者為(wei) 其誌,在於(yu) 自豐(feng) 有時而不往也。故子曰雖旬無咎,過旬災也。《孝經》曰‘滿而不溢’其斯之謂歟。”⑤這就使《周易》與(yu) 《孝經》有機地聯係起來。又如明人來知德雖然沒專(zhuan) 門研究《孝經》的著作,但他認為(wei) :“凡人一子多不孝,富貴之子多傲,雖不盡然,十有三四,所以然者,姑息之久故也。故《易》戒父子嘻嘻,聖賢言語,句句實曆。”⑥所謂“父子嘻嘻”,即指《家人》卦九三爻辭的“婦子嘻嘻”。這顯然是用《周易》的思維來詮釋《孝經·紀孝行章》“居上不驕,為(wei) 下不亂(luan) ”一句的嚐試。明人呂維祺在解釋《孝經·聖治章》“君子則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樂(le) ,德義(yi) 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觀,進退可度,以臨(lin) 其民”句時,引《乾·文言》曰:“進退無常,非離群也。”又引《艮·彖》曰:“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孝經·天子章》有:“甫刑雲(yun) ‘一人有慶,兆民賴之’。”黃道周解釋說:“《易》曰:‘來章有慶譽,吉。’慶譽皆孝也,皆福也。天子以孝事天,天以福報天子,兆民百姓皆其發膚,又何不利之有?”⑦《乾·彖》:“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孝經》曰“資於(yu) 事父以事君”。《損·彖》“二簋應有時”,《孝經》曰“春秋祭祀以時思之”。《觀》六四《象傳(chuan) 》“觀國之光,尚賓也”,《孝經》曰“是以四海之內(nei) ,各以其職來祭”等等,都可視為(wei) 《周易》與(yu) 《孝經》基本思維模式的自然融通。
從(cong) 上述可知,《周易》與(yu) 《孝經》基本思維模式的自然融通,主要表現在普遍聯係、直接聯係與(yu) 多樣聯係等層麵。而這種聯係,往往都是雙向的,因此它具有使各種具體(ti) 事物之間與(yu) 不同指向之間相互闡發、相互定義(yi) 的特點。而這種聯係性思維的特點,又每每轉化為(wei) 動態性思維,通過卦象便能將事物的各個(ge) 細節部分還原出來,即《周易》卦爻辭與(yu) 《孝經》每章每節每句之間的動態互動、互補。也正因此,這樣一種基本思維模式的自然融通是全息性的,而這種全息性同樣還體(ti) 現在《周易》象征哲學與(yu) 《孝經》哲理之間的自然融通。
二、《周易》象征哲學與(yu) 《孝經》哲理的自然融通
《周易》蘊含著一種象征思維模式,所以它也是一種象征哲學。這種象征哲學事實上是一種“動態思辨”,它包括了宇宙觀、方法論、人生觀等多方麵的內(nei) 容,而《孝經》同樣也揭示了《周易》所蘊含的這種象征哲理,從(cong) 而呈現出《周易》象征哲學與(yu) 《孝經》哲理的自然融通。如《孝經·諸侯章》:“在上不驕,高而不包。製節謹度,滿而不溢。高而不包,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蓋諸侯之孝也。詩雲(yun) :‘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這一章是講明諸侯的孝道,包括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在內(nei) ,所以“在上不驕”和“製節謹度”實為(wei) 諸侯實行孝道的基本條件。“在上不驕”,與(yu) 《乾·文言》“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正相呼應,與(yu) 《係辭傳(chuan) 》“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luan) ,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的意思亦相同。而“製節謹度”,與(yu) 《節·彖》中“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製度,不傷(shang) 財,不害民”的意思亦若合符節。天地之間的運動,總是有一定的規律可循,所以有春夏秋冬四時的變化,如果沒有這種節製,就沒有春夏秋冬四時的周而複始了,所以節的意義(yi) 重大。節還體(ti) 現在講求度,凡事物到了一定的度又必須製約它,度是節的量化標準,製是節的手段,無製則不能節,無度則節亦不能製,度與(yu) 製缺一不可,所以說“節以製度”。有度有製而節之,萬(wan) 物都遵循它們(men) 固有的規律運行,就能不傷(shang) 財、不害民,對萬(wan) 物本身起到保護作用,用於(yu) 人事也是這樣。這樣,《孝經·諸侯章》的哲理與(yu) 《係辭傳(chuan) 》的象征哲學就有了內(nei) 在的聯係。
又如《孝經·感應章》:“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長幼順,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曆來研究《孝經》的學者,都認為(wei) 這是天人感通。如明代的呂維祺說“此又極言孝之感通,以讚孝之大也。《易》曰:‘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明王,父天母地者也。父母天地本同一理,故事父之孝可通於(yu) 天,事母之孝可通於(yu) 地。明謂明其經常之大,察謂析其曲折之詳。”⑧《說卦傳(chuan) 》雲(yun) :“乾為(wei) 天,為(wei) 父。”所以對父孝,故能事天,是事父之孝通於(yu) 天;“坤為(wei) 地,為(wei) 母”,事母孝,故能事地,是事母之孝通於(yu) 地。《鹹·彖》雲(yun) :“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這樣,《孝經》的感應理論融通了《易經》感通之說,從(cong) 而作了易學的詮釋。
再如《說卦傳(chuan) 》說:“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易六畫而成卦。”《係辭傳(chuan) 》也說:“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這是中古代最明確最係統最深刻地提出了“天、地、人三才之道”的學說,體(ti) 現了古人與(yu) 天地合一、與(yu) 自然和諧的精神,對天地與(yu) 自然持有極其虔誠的敬愛之心。無獨有偶,《孝經·三才章》對此作了進一步的細化,認為(wei) “孝”即包含天地人三才,人與(yu) 天地和諧相處,協調人與(yu) 天地即自然環境的平衡和諧發展的關(guan) 係,以及人與(yu) 社會(hui) 、人心與(yu) 人身的平衡和諧發展的關(guan) 係。也正因為(wei) 如此,《周易》中所象征的這種宇宙論模式,也每每被《孝經》接納。《係辭傳(chuan) 》雲(yun) :“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從(cong) 象數易學的角度看,它是揲蓍成卦次序的描述,而從(cong) 哲學的角度來理解,這是宇宙演化的模式。而這個(ge) 宇宙模式被《乾鑿度》描述為(wei) 陰陽定消息,乾坤統天地,有形生於(yu) 無形,其演化過程是太易、太初、太始和太素。其中“太易者未見氣也”,而“太初者氣之始也”。《孝經·援神契》說“孝在混沌之中”,“元氣混沌,孝在其中。天子孝,天龍負圖,地龜出書(shu) ,妖孽消滅,景雲(yun) 出遊”,這裏所說的“混沌”“元氣”,事實上就是《周易》中的“太極”,而“天龍負圖,地龜出書(shu) ”,就是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河圖》《洛書(shu) 》,如宋人編製的太極圖、先天圖等也隱含著這種渾沌本體(ti) 象征哲學。時至明代,研究《孝經》是一種時髦,“以孝治天下”的呼聲,成為(wei) 當時學者中普遍存在的經世訴求,沈淮有所謂“孝治之會(hui) 端在今日”⑨一說。他們(men) 對《孝經》的研究,也都烙有《周易》的深深印記。如虞淳熙《孝經邇言》認為(wei) :“孝在混沌之中,生出天來,天就是這個(ge) 道理。生出地來,地就是這個(ge) 道理。生出人來,人就是這個(ge) 道理。因他常明,喚做天經,因他常利,喚做地義(yi) ,因他常順,喚做民行。總來是天地經常不易,無始無終的大法,人人同稟的良知。”⑩同時他又吸收易學宇宙論模式而創擬以太虛—乾坤—五行為(wei) 主體(ti) 的《全孝圖》,嚐試以此來將天地萬(wan) 物都納入至孝之中,認為(wei) 太虛即是混沌,即是太極,即是易,孝在混沌之中,可見太虛與(yu) 孝是合二為(wei) 一體(ti) 的。他在《孝經邇言》中說“太虛像老字,三才象子字,合來隻成一個(ge) 孝字”,這就將宇宙本體(ti) 論問題變成社會(hui) 倫(lun) 理學問題,從(cong) 而將《周易》的象征哲學與(yu) 《孝經》哲理自然融通起來。
《周易》的象征哲學,其實是要求象征之物與(yu) 被象征之物之間有某種相似的特點,從(cong) 而可以讓人引起由此及彼的聯想,一般都用來表現某種抽象的概念或者是思想內(nei) 涵。換言之,它是通過某一具體(ti) 形象表現出一種更為(wei) 深遠的含義(yi) ,讓讀者自己去意會(hui) ,從(cong) 而讓讀者獲得新的理解。而《孝經》所體(ti) 現出的那種較為(wei) 直白的哲理,可以把抽象理論問題變成現實實踐問題,把客觀存在問題變成主觀自我問題,這與(yu) 《周易》的象征哲學正可以互補,這無疑使我們(men) 可以感受到《周易》的象征哲學與(yu) 《孝經》哲理的信息也是互相自然融通的。然而這種互相融通,實質上是基於(yu) 《周易》與(yu) 《孝經》象喻語言的融通。
三、《周易》與(yu) 《孝經》象喻語言的自然融通
《周易》象征哲學與(yu) 《孝經》哲理的自然融通,也豐(feng) 富了《周易》的象喻語言。所謂象喻語言,即是以文字表達《周易》所具有的形象性和象意雙重性特點,從(cong) 而通過象的變化來達到表意的目的。如《孝經·開宗明義(yi) 章》:“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所謂“至德”,就是指具有極高德性的人;所謂“要道”,是指自然之道;所謂“順天下”,就是適應這種自然之道。《係辭傳(chuan) 》說:“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yi) 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孔穎達注曰:“廣大配天地者,此《經》申明易之德,以易道廣大,配合天地,大以配天,廣以配地。變通配四時者,四時變通,易理亦能變通,故雲(yun) 變通配四時也。陰陽之義(yi) 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者,案初章論乾坤易簡,可久可大,配至極微妙之德也。然《易》初章易為(wei) 賢人之德,簡為(wei) 賢人之業(ye) ,今總雲(yun) ‘至德’者,對則德業(ye) 別,散則業(ye) 由德而來,俱為(wei) 德也。”(11)這顯然與(yu) 《孝經·開宗明義(yi) 章》互為(wei) 表裏。又如《孝經·卿大夫章》:“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文言傳(chuan) 》說:“修辭立其誠。”意思是必須無一言妄發,才可學道。如果信口亂(luan) 談而資笑謔,則違道遠。必言謹則氣定心一,氣要專(zhuan) 一,心要專(zhuan) 一,所以說“進德則言自簡”。再如《孝經·三才章》:“利以順天。”《坤·彖》則有“乃順承天”,《文言傳(chuan) 》“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大有·象傳(chuan) 》“順天休命”,《萃·彖》“順天命也”,《革·彖》“順乎天而應乎人”,《係辭傳(chuan) 》“天之所助者順也”,等等。《孝經·孝治章》“是以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禍亂(luan) 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鹹·彖傳(chuan) 》雲(yun) :“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孝經·喪(sang) 親(qin) 章》“為(wei) 棺槨衣衾而舉(ju) 之”,即指辦喪(sang) 事的時候,要為(wei) 去世的父母準備好棺材、外棺、穿戴的衣飾和鋪蓋的被子等,妥善地安置進棺內(nei) ,陳列擺設上簋類祭奠器具,以寄托生者的哀痛和悲傷(shang) ;出殯的時候,捶胸頓足,嚎啕大哭地哀痛出送;占卜墓穴吉地以安葬;興(xing) 建起祭祀用的廟宇,使亡靈有所歸依並享受生者的祭祀;在春秋兩(liang) 季舉(ju) 行祭祀,以表示生者無時不思念亡故的親(qin) 人;在父母親(qin) 在世時以愛和敬來奉事他們(men) ,在他們(men) 去世後,則懷看悲哀之情料理喪(sang) 事,如此盡到了人生在世應盡的本分和義(yi) 務;養(yang) 生送死的大義(yi) 都做到了,才算是完成了作為(wei) 孝子侍奉親(qin) 人的義(yi) 務。這顯然極大地延伸了《係辭傳(chuan) 》所說的“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sang) 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的內(nei) 涵。可以說在《孝經》一書(shu) 中,融通《周易》這種特殊的象喻語言的例子,不勝枚舉(ju) 。
《周易》與(yu) 《孝經》象喻語言自然融通,是建立在隱喻語言相似性的基礎上的。隱喻語言相似性,它包括語言形式、語言意義(yi) 之間的相似性以及概念意義(yi) 傳(chuan) 遞所依賴的概念之間的隱喻相似性,雖然它未必是直接反映了客觀世界,但是《孝經》反映人們(men) 頭腦中的享祀宗祖、愛敬父母、家規嚴(yan) 明、喪(sang) 葬製度等各個(ge) 層麵的孝道意識,從(cong) 而豐(feng) 富了《周易》的象喻語言。不過,《孝經》雖然與(yu) 《周易》這種象喻語言自然融通,並不完全意味著隻是被動地融通《周易》,而是反過來也推動了《周易》孝道意蘊的彰顯。
四、《孝經》推動了《周易》孝道意蘊的彰顯
《孝經》不僅(jin) 豐(feng) 富了《周易》的象喻語言,而其闡揚的孝道觀念也推動了《周易》孝道意蘊的彰顯。我們(men) 知道,漢代象數派的易學大師馬融、鄭玄、荀爽,三國時期的王肅、虞翻不僅(jin) 親(qin) 自注釋《周易》,而且也都親(qin) 自注釋《孝經》。如馬融注釋古文《孝經》,鄭玄注釋今文《孝經》,王肅的《孝經注》,被當時譽為(wei) 學習(xi) 《孝經》的範本。這就不可避免地將《孝經》的孝敬觀念運用到易學的孝道意蘊的闡發。如《家人·象》“家人嘀嘀,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京房《周易章句》解釋說:“治家之道,於(yu) 此備矣。”(12)陸績所著《周易述》,在解釋《家人·彖》“正家而天下定矣”一句說:“聖人教先從(cong) 家始,家正則天下化之,修己以安百姓者也。”(13)劉炫在《孝經述義(yi) 》聲稱陸績在解釋《家人》卦時,曾經引用古文《孝經》“閨門之內(nei) 具禮矣乎”一句,這顯然深化了《周易》所蘊含的孝道觀念。邢昺《孝經注疏》認為(wei) 《周易》與(yu) 《孝經》可以互相比照,《孝經·感應章》“宗廟致敬,鬼神著矣”,邢昺注曰:“此言鬼神,尊祖考也。《易》曰‘知鬼神之情狀’,以此互詳要旨。”(14)甚至認為(wei) 孝為(wei) 百行之本,言人之為(wei) 行,莫先於(yu) 孝,就是《文言》所說的“利物足以和義(yi) ”。晚清學者曹元弼曾指出:“伏羲正夫婦以定父子為(wei) 教孝之本,而愛敬之政推行無窮。《孝經》之義(yi) ,本自伏羲以來《易》說發之矣。”(15)這些顯然不能以偶然的現象所可以解釋清楚的。
事實上,易學孝道思維的發展深受《孝經》的孝道觀念的影響。如《離》卦九四爻辭“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傳(chuan) 》說:“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鄭玄認為(wei) :“震為(wei) 長子,爻失正,又互體(ti) 兌(dui) 。兌(dui) 為(wei) 附決(jue) 。子居明法之家而無正,何以自斷,其君父不誌也。突如,震之失正,不知其所如。又為(wei) 巽,巽為(wei) 進退,不知所從(cong) 。”這就是《孝經·聖治章》“不孝之罪,五刑莫大焉,得用議貴之辟,刑之,若如所犯之罪。焚如,殺其親(qin) 之刑。死如,殺人之刑。棄如,流宥之刑。”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在解釋該句時,也同樣引《孝經·五刑章》“五刑之屬,而罪莫大於(yu) 不孝”,並且指出“焚如死如棄如謂不孝子也,不畜於(yu) 父母,不容於(yu) 朋友,故焚殺棄之”。《豫·象》:“先王以作樂(le) 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鄭玄注雲(yun) :“祀天地以配祖考,使與(yu) 天同饗其功也,故《孝經》雲(yun) ‘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yu) 明堂以配上帝,是也。”(16)邢昺認為(wei) 《乾》卦九三《文言傳(chuan) 》稱“君子進德修業(ye) ”,即是《孝經·天子章》之“愛敬盡於(yu) 事親(qin) ,德教加於(yu) 百姓”。《蠱》卦六五爻辭“幹父之蠱,用譽”,唐人史徽認為(wei) “幹事得至尊位,是能幹辦父事,承先之德,故有美譽。《孝經》雲(yun) ‘立身行道,揚名於(yu) 後世,以顯父母’是也。”(17)宋人胡瑗在解釋《家人》卦六四爻辭“富家大吉”《象傳(chuan) 》“富家大吉,順在位也”說:“六四家道已成之後,當大臣之位,上近於(yu) 君,是順在其位,以治家之道移於(yu) 國也,故《孝經》曰‘居家理,故治可移於(yu) 國也’。”(18)明人陳祖念在解釋《蠱》卦時說“吾於(yu) 蠱而得《孝經》”。(19)黃道周在解釋《孝經·卿大夫章》“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無擇言,身無擇行,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三者備矣,然後能守其宗廟。蓋卿大夫之孝也”時說:“孝子終日言,不在尤之中,終日行亦不在悔之中也。……《易》曰‘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20)清人魏荔彤在解釋《係辭傳(chuan) 》“神無方而易無體(ti) ”時說:“何不聞有鬼神?此可以《孝經》明之。”(21)又在解釋《謙》卦九三爻辭“勞謙,君子有終,吉”時說:“《孝經》雲(yun) ‘高而不危,所以常守貴也’,皆與(yu) 《易》通焉。”(22)清人冉覲祖在解釋《係辭傳(chuan) 》“崇高莫大乎富貴”一句時說,這就是《孝經·諸侯章》所說的“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這在一定程度上,都表明《孝經》的孝道觀念也推動了易學孝道意蘊的彰顯,《周易》與(yu) 《孝經》可以說是相輔相成的。
總之,《周易》與(yu) 《孝經》的自然融通,不僅(jin) 使充滿神秘色彩的《周易》得到了通俗易懂的解讀,深化了對《周易》文本意義(yi) 的理解,而且也消彌了《孝經》一向被視為(wei) 兒(er) 童啟蒙讀物的負麵形象,使其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儒家經典,這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研究《周易》文化與(yu) 弘揚孝道文化都具有現代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
注釋:
①[唐]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載《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89頁。
②[宋]朱熹《周易本義(yi) 》,載《朱子全書(shu) 》第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71頁。
③[宋]朱熹《周易本義(yi) 》,載《朱子全書(shu) 》第1冊(ce) ,第71頁。
④[元]李簡《學易記》卷五,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5冊(ce) ,台北:商務印書(shu) 館,1986年,第291頁。
⑤[宋]林栗《周易經傳(chuan) 集解》卷二十八,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2冊(ce) ,第377頁。
⑥[明]來知德《來瞿堂先生日錄》內(nei) 篇,明萬(wan) 曆刊本。
⑦[明]黃道周《孝經集傳(chuan) 》卷一,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82冊(ce) ,第162頁。
⑧[明]呂維祺《孝經大全》卷十一,載《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428頁。
⑨[明]朱鴻《孝經總類·總序》,載《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1冊(ce) ,第27頁。
⑩[明]朱鴻《孝經總類》,載《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1冊(ce) ,第175頁。
(11)[唐]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載《十三經注疏》,第79頁。
(12)[漢]京房《周易章句》,載[清]孫堂《二十一家易注》,嘉慶四年(1799)映雪草堂刊本。
(13)[吳]陸績《周易述》,載[清]孫堂《二十一家易注》,嘉慶四年(1799)映雪草堂刊本。
(14)[唐]李隆基注,[宋]邢昺疏《孝經注疏》,載《十三經注疏》,第2559頁。
(15)曹元弼《孝經學》,載《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2冊(ce) ,第642頁。
(16)[漢]鄭玄《周易注》,載[清]孫堂《二十一家易注》,嘉慶四年(1799)映雪草堂刊本。
(17)[唐]唐徵《周易口訣義(yi) 》卷二,清武英殿聚珍版叢(cong) 書(shu) 本。
(18)[宋]胡瑗《周易口義(yi) 》卷六,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8冊(ce) ,第338頁。
(19)[明]陳祖念《易用》卷二,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35冊(ce) ,第33頁。
(20)[明]黃道周《孝經集傳(chuan) 》卷一,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82冊(ce) ,第170頁。
(21)[清]魏荔彤《大易通解》卷十三,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44冊(ce) ,第494頁。
(22)[清]魏荔彤《大易通解》卷十四,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44冊(ce) ,第528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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