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以致命遂誌——貶謫龍場的王陽明

作者：牟堅（中國社科院曆史所助理研究員）

            謝茂鬆（國家創新與(yu) 發展戰略研究會(hui) 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初六日甲申

           耶穌2017年12月23日

陽明與(yu) 湛若水結交的第二年，即1506年，陽明35歲，言官戴銑等上疏彈劾把持朝政的宦官劉瑾，被矯詔入獄，陽明冒死抗疏援救，受廷杖四十，之後也被下詔獄。他在監獄裏做什麽(me) 呢？在讀《周易》。他在《讀易》一詩中說：“瞑坐玩羲易，洗心見微奧。”（《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675頁）陽明為(wei) 何在獄中讀《周易》？今天我們(men) 對《周易》不太了解，以為(wei) 《周易》或者是與(yu) 《道德經》《莊子》並列為(wei) “三玄”的玄而又玄的哲理，或者是實用的算卦。其實在中國傳(chuan) 統中，《周易》是“群經之首”，是士大夫必備的教養(yang) 。通過讀《易》，明白進退出處之道，既堅持自己的原則不動搖，同時又保持高度的靈活性，做出最適宜的行為(wei) 選擇，這也就是“中正之道”。

陽明下詔獄之後被貶為(wei) 貴州龍場驛，湛若水贈詩送行，詠歌九章，陽明回贈明誌：“屢興(xing) 還屢仆，惴息幾不免。道逢同心人，秉節倡予敢。”（《八詠以答之·其三》，《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678頁）陽明貶謫到龍場後，才真正完成對儒家之徹底轉向。陽明弟子錢德洪敘述陽明之學的三次轉變：“先生之學凡三變，其為(wei) 教也亦三變。少之時，馳騁於(yu) 辭章；已而出入二氏；繼乃居夷處困，豁然有得於(yu) 聖賢之旨；是三變而至道也。”（錢德洪《刻文錄緒說》，《王陽明全集》卷四十一，第1574頁）至於(yu) “道”也就是達於(yu) “究竟”。

古代交通不便，從(cong) 北京到貴州，路途非常遙遠。陽明在去龍場的路上被宦官劉瑾派人追殺，他機智地偽(wei) 裝投江自殺，騙過殺手，躲過追殺，最終到達龍場。貴州龍場，即今天的貴陽市修文縣，青山綠水，是旅遊的好地方，但在陽明那個(ge) 時代條件卻異常艱苦：“龍場在貴州西北萬(wan) 山叢(cong) 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與(yu) 居夷人鳺舌難語，可通語者，皆中土亡命。”（《年譜一》，《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三，第1228頁）遭受不公待遇後，是否對君上、國家心存抱怨，可以成為(wei) 檢驗真正成熟的士大夫的試金石。我們(men) 在曆史上看到太多士大夫的抱怨，麵對各種各樣的抱怨，大家往往多同情、讚揚。但真正憂國憂民的士大夫沒有怨氣，而是憂國如家，繼續為(wei) 國家殫精竭慮地作長遠籌謀。在中國傳(chuan) 統看來，皇帝就是國家、天下的象征，所以忠君不隻是說對皇帝個(ge) 人的盡忠問題，而是對於(yu) 天下秩序的敬畏、服從(cong) 的問題。我們(men) 來看陽明這位中國古代士大夫是怎樣對待貶謫的不公正待遇的。當時的皇帝明武宗雖然很昏庸，但陽明在貶謫龍場的時候，並沒有抱怨，還是忠於(yu) 國家、忠於(yu) 君上。

麵對龍場艱苦的環境，沒有現成的房子，陽明就自己帶著幾個(ge) 仆人，砍樹修了間房。貴州為(wei) 喀斯特地貌，多溶洞，後來陽明找到一個(ge) 比較寬敞的山洞，因其家鄉(xiang) 有“陽明洞”，故將此洞命名為(wei) “陽明小洞天”，並移居於(yu) 此。陽明又專(zhuan) 門找人做了一石棺，石棺做何用呢？因為(wei) 宦官劉謹還沒放過陽明，他依然麵臨(lin) 死亡的威脅，“自計得失榮辱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覺未化”。一個(ge) 人最難放下、最難參悟的就是生死那一念，他就在石棺裏參悟生死。他自誓道：“吾惟俟命而已！”（《年譜一》，《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三，第1228頁）

陽明“日夜端居澄默”，“久之，胸中灑灑”，並以自身處境聯想到聖人：“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陽明心無雜念，日夜專(zhuan) 心參悟，忽然有一天半夜發生了一場神奇的“龍場悟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年譜一》，《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三，第1228頁）陽明龍場之悟對“格物致知”作出了不同於(yu) 朱子的新解釋，由著重窮盡外部的物之“理”轉而強調作為(wei) 主體(ti) 的“心”之重要，同時對於(yu) “知”（即知識）也有新的理解，認為(wei) “知”不是簡單的客觀的外在知識。陽明對於(yu) “格物致知”的新解釋，成為(wei) 他晚年提出“致良知”說最早的一個(ge) 起點。陽明從(cong) 青年時格庭前竹一無所獲而大病一場，到中年時龍場悟道而對“格物致知”產(chan) 生自己的新解，從(cong) 中既可看到陽明思考的連續性，又可看到其思想的突破與(yu) 飛躍。飛躍之所以能發生，斷斷離不開貶謫之生命體(ti) 驗，他本人回憶總結道：“其後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yu) ，恍若有悟。體(ti) 驗探求，再更寒暑，證諸六經四子，沛然若決(jue) 江河而放之海也。”（《朱子晚年定論序》，《王陽明全集》卷七，第240頁）陽明悟後，將其個(ge) 人所悟與(yu) “五經”之言來印證，“莫不吻合”（《年譜一》，《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三，第1228頁），因而著《五經臆說》。

在《詩》《書(shu) 》《禮》《易》《春秋》這“五經”中，陽明最受益的是《周易》。前麵提到陽明在詔獄中讀《周易》，而到龍場後，他更是用心讀《周易》，並將住所附近山麓的一山洞命名為(wei) “玩易窩”，還專(zhuan) 門作《玩易窩記》：“陽明子之居夷也，穴山麓之窩而讀《易》其間。始其未得也，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函六合，入無微，茫乎其無所指，孑乎其若株。其或得之也，沛兮其若決(jue) ，聯兮其若徹，菹淤出焉，精華入焉，若有相者而莫知其所以然。其得而玩之也，優(you) 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精粗一，外內(nei) 翕，視險若夷，而不知其夷之為(wei) 阨也。於(yu) 是陽明子撫幾而歎曰：‘嗟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囚奴，忘拘幽，而不知其老之將至也夫！吾知所以終吾身矣。’名其窩曰‘玩易’。”（《玩易窩記》，《王陽明全集》卷二十三，第897頁）“易”是《周易》，“玩”是把玩、玩味的意思，“玩易”就是在山洞與(yu) 外隔絕的狀態下專(zhuan) 心致誌細讀《周易》，玩味《周易》，深入到《周易》世界所蘊含的精微的人生哲學、人生智慧裏。《周易》有一卦叫困卦，困，顧名思義(yi) ，就是困境、受困，看似不吉利。但按《周易》的辯證法來說，“吉卦多凶，凶卦多吉”，困卦雖是凶卦，但結果卻是有“亨通之理”。正如陽明自己所說：“視險若夷，而不知其夷之為(wei) 阨也。”前麵說過，一個(ge) 人太過平順時，就很難想到要自我反省而寡過。隻有受困之時，名利、得失、生死才可能放下，也才可能徹悟。陽明勉勵與(yu) 他有相同遭際者：“蹇以反身，困以遂誌，今日患難，正閣下受用處也。”（《贈劉侍禦二首》，《王陽明全集》卷十九，第712頁）詩中的“困”指“困卦”，蹇是“蹇卦”，表示艱難險阻。孔子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隻有君子才能將患難看作受用，這也就是困卦大象辭所說“君子以致命遂誌”。

我們(men) 來看陽明日後對貶謫龍場這段人生經曆的生命體(ti) 驗：“往年區區謫官貴州，橫逆之加，無月無有。迄今思之，最是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寄希淵·四·己卯》，《王陽明全集》卷四，第159頁）遭受不公而被貶官，日後思來，反而是對自己的砥礪切磋。民間諺語說“公門之中好修行”，公門指官府，就是說在官府裏做官反而能更好地修行。一般人以為(wei) 隻有在清淨、避世的寺廟等地方才能修行，繁雜的政治事務似乎是俗務，而與(yu) 超越的“究竟”是完全不相關(guan) ，甚至是相反的兩(liang) 件事。其實這種對於(yu) 修行的理解是非常表麵的。修行是要最終明“道”、明“究竟”，真正的“究竟”不是在遠離人世的苦思冥想、靜坐之中獲得的，恰恰是在最全麵、最深入地進入人世的政治事務的不斷磨煉中領悟的。陽明在另一處談及其貶官龍場時道出了此點，他說：“及謫貴州三年，百難備嚐，然後能有所見，始信孟氏‘生於(yu) 憂患’之言非欺我也。”（《與(yu) 王純甫·壬申》，《王陽明全集》卷四，第154頁）孟子所言“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人人皆知，隻是大家很少會(hui) 去關(guan) 注其中的真正內(nei) 涵，陽明經曆憂患後才相信這句話不是口頭上空說而欺騙他。陽明這裏說貶官而“百難備嚐”，正是指在政治的磨煉中，陽明才對於(yu) “究竟”能“有所見”。所以我們(men) 如果想理解陽明的“知行合一”“致良知”這些思想的話，一定要去理解陽明在貴州龍場發生了什麽(me) 。他要是沒有被貶官到龍場，沒有龍場三年的磨難，沒有在磨難中讀《易》的經曆，也就不會(hui) 有後來的陽明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