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梁漱溟和他的朋友們(men)
采寫(xie) :新京報記者 徐學勤
來源:《新京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二十日戊戌
耶穌2018年1月6日
【題記:梁漱溟先生一生桀驁不馴,恪守“獨立思考,表裏如一”的信條行走於(yu) 世,是20世紀中國極具錚錚傲骨和道義(yi) 精神的知識分子之一。終其一生,他執著於(yu) 人生問題和社會(hui) 問題的求索,既坐而言,亦起而行,是一位行動的儒家。】

梁漱溟(1893—1988),20世紀中國著名思想家、教育家、社會(hui) 改造運動者。生於(yu) 北京,原籍廣西桂林。原名煥鼎,字壽銘,又字漱冥,後以漱溟行世。1917年入北京大學任教,七年後投身農(nong) 村,從(cong) 事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終其一生用心於(yu) 兩(liang) 大問題:人生問題與(yu) 中國問題;為(wei) 此而思考而行動。主要著作有《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鄉(xiang) 村建設理論》、《中國文化要義(yi) 》、《人心與(yu) 人生》與(yu) 《東(dong) 方學術概觀》等。

蔡元培

胡適

熊十力

1936年暑期梁漱溟與(yu) 長子培寬(右)、次子培恕(左)在濟南留影。
梁漱溟先生一生桀驁不馴,恪守“獨立思考,表裏如一”的信條行走於(yu) 世,是20世紀中國極具錚錚傲骨和道義(yi) 精神的知識分子之一。終其一生,他執著於(yu) 人生問題和社會(hui) 問題的求索,既坐而言,亦起而行,是一位行動的儒家。
生逢亂(luan) 世,要保持心誌清明並非易事,梁漱溟認為(wei) ,除了自覺反省,“唯一的方法就是親(qin) 師取友”。年僅(jin) 24歲,他便以中學文憑入北大執教,身邊很快聚攏林宰平、伍庸伯、熊十力、張難先等師友,他們(men) 一起談論儒學、佛學,關(guan) 心人生和社會(hui) 問題,因共同的誌趣而成終生的朋友。
他與(yu) 胡適、陳獨秀等新文化運動旗手,雖主張不盡相同,但亦保持友好的交往。縱使公開的筆仗不斷,私下的信函卻仍謙恭守禮,不失學人體(ti) 麵尊嚴(yan) 。
1921年,成名作《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發表後,更有青年人慕名遠道而來拜訪求見。後從(cong) 事鄉(xiang) 村建設運動,在廣東(dong) 、山東(dong) 、重慶等地開展教育活動,學生門徒日增,其中許多青年都是“很想求得自己人生生活”,而“不願模模糊糊過下去的人”,於(yu) 是以梁漱溟為(wei) 中心,以人生向上為(wei) 根本宗旨,結成“朋友團體(ti) ”。其中,雲(yun) 頌天、黃艮庸、胡慶漢、唐宦等人,甚至終生追隨梁漱溟,矢誌不移。
梁漱溟自忖,受朋友之益良多,而得出一係列朋友觀。比如,“一個(ge) 人在社會(hui) 上的地位或社會(hui) 上所取得的信用資望,與(yu) 朋友很有關(guan) 係。差不多真是可以以朋友作標準,而決(jue) 定其在社會(hui) 上之地位信用。”“如果沒有較高尚的朋友,在社會(hui) 上自己不會(hui) 被人看高一點。”“朋友就是集團,是很多人在一起;或自己加入集團,或自己創造集團。”
新近出版的《梁漱溟往來書(shu) 信集》,收錄了761封梁漱溟與(yu) 師友的往來信函,時間跨度近70年,從(cong) 這些信函能窺見梁漱溟的個(ge) 人史,也可看到20世紀的政治變遷。
因《究元決(jue) 疑論》進入北大

梁培寬(1925-),梁漱溟長子,曾任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編輯部主任,退休後從(cong) 事梁漱溟文稿的編輯出版和研究工作。
新京報:今年是蔡元培先生誕辰150周年,關(guan) 於(yu) 蔡先生“兼容並包”的一個(ge) 佳話,是他破格聘用隻有中學文憑、年僅(jin) 24歲的梁漱溟擔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師。這套書(shu) 信集收錄了你父親(qin) 給蔡元培的五封信,他是如何與(yu) 蔡先生結識並被破格聘用的?
梁培寬:1916年,我父親(qin) 寫(xie) 了一篇《究元決(jue) 疑論》,是他研究四年佛學的一點總結。他當時在司法部任秘書(shu) ,在國會(hui) 上與(yu) 蔡元培先生見過麵,但彼此沒有交談,他知道蔡先生對哲學和佛學也有興(xing) 趣,於(yu) 是拿這篇文章向蔡先生請教。結果蔡先生說,他回國後已經在《東(dong) 方雜誌》上讀過這篇文章,不過,現在還提不出什麽(me) 意見。
當時,北大哲學係正缺一個(ge) 教印度哲學的老師,蔡先生就問我父親(qin) 能不能教,我父親(qin) 感到很意外,說自己沒有研究過印度哲學,隻是研究了一些佛學,而佛學隻是印度哲學裏的一個(ge) 流派,恐怕教不了。蔡先生就讓他把教課當作學習(xi) ,和學生一起討論哲學問題。我父親(qin) 說得考慮一下,一是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勝任,二是他當時還有司法部的職務在身,至少得把這個(ge) 職務卸任以後,才能來北大。
新京報:你父親(qin) 在給蔡元培的一封信中說,聽聞北大圖書(shu) 館的徐君已經辭職,便想辭掉司法部職務,“專(zhuan) 任斯席,耤遂讀書(shu) 之願”,這次主動求職又是怎麽(me) 回事?
梁培寬:這是發生在蔡先生主動邀約之前,這封信我父親(qin) 沒有存底,是蔡先生在北大工作的孫女提供的複印件。當時,我父親(qin) 聽聞北大圖書(shu) 館有人要辭職,覺得這是一個(ge) 難得的讀書(shu) 機會(hui) ,因為(wei) 家裏沒有多少藏書(shu) ,他研究佛學需要自己到書(shu) 店買(mai) 書(shu) ,就給蔡先生寫(xie) 信毛遂自薦,說自己願意幹,想借此機會(hui) 讀書(shu) 。
他的佛學完全靠自學,有看不懂的地方,就擱一陣再看,像他這樣鑽研佛學的人很少。他後來說,能到北大任教,並不是因為(wei) 自己有特別的才幹,而是因為(wei) 鑽了一個(ge) 佛學的冷門,別人沒鑽過,他鑽了,就好像有這麽(me) 一個(ge) 特長。
新文化運動的“敵人”?
新京報:你父親(qin) 與(yu) 胡適是同一年進入北大的,年齡僅(jin) 相差一歲,但對東(dong) 西方文化的認識有很多爭(zheng) 論,互相寫(xie) 過批評文章,胡適甚至公開將你父親(qin) 和張君勱列為(wei) 新文化運動的敵人,但兩(liang) 人的信件往來跨度至少有十年,信中都很客氣,他們(men) 的關(guan) 係究竟怎樣?
梁培寬:有一次,《新青年》上發表了一篇批評我父親(qin) 的文章,胡適看後覺得很好,說“把梁某人教訓了一頓”。我父親(qin) 後來寫(xie) 了一封公開信,說他跟胡先生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麽(me) 衝(chong) 突,是在不同方麵為(wei) 社會(hui) 的進步而努力,可能會(hui) 有意見不一樣的地方,但是應該和而不同,並不把對方視作敵人。他們(men) 兩(liang) 人的研究不是一個(ge) 路子,我父親(qin) 搞佛學、儒學研究,胡先生的興(xing) 趣並不在這兒(er) 。胡先生把他列為(wei) 新文化運動對立麵,他覺得在感情上受到了傷(shang) 害,他說,“我不覺得我反對他們(men) 的運動!你們(men) 在前努力,我來吆喝助聲鼓勵你們(men) !”
新京報:你父親(qin) 有在《新青年》上發表過文章嗎?他對新文化運動持何種立場?
梁培寬:他沒在《新青年》上發過文章,也沒有直接參與(yu) 新文化運動。當時,與(yu) 《新青年》針鋒相對的是《國故》雜誌,但我父親(qin) 也沒有加入國故派,因為(wei) 他覺得國故派不能說出個(ge) 道理來,隻是拿一些老貨出來販賣,說來說去就那點東(dong) 西,跟《新青年》這一派沒法比。
他1917年進入北大,新文化運動讓他覺得西方文化對中國文化呈壓倒性優(you) 勢,好像要把中國文化擠垮。他說這個(ge) 問題很嚴(yan) 重,西方文化來勢洶洶,就像一把刀子架在中國人的脖子上,我們(men) 得想一想要怎麽(me) 應對,是要全盤接受,還是否定,還是調和取中,想辦法融合。他是一個(ge) 問題中人,生活在問題裏,要把東(dong) 西方文化的問題搞清楚。想要既保住中國的傳(chuan) 統精髓,也吸取西方的有利麵,這就牽扯到東(dong) 西文化哲學。
新京報:他沒有選邊站隊,而是自己去獨立思考。
梁培寬:是的,他沒有參加,但是在問題上要弄清楚。
新京報:他對白話文運動是支持的嗎?這場運動對他的思想有什麽(me) 影響?
梁培寬:支持,他也認為(wei) 應該實行白話文,他很肯定胡適在白話文運動中所起的作用。他也肯定陳獨秀發表的文章經常一針見血,有很強的論據,國故派根本沒法招架。
他剛進北大的時候,並沒有想在北大一直教下去,而是準備要出家。當時新文化運動剛剛開始,學校裏各種思想流派薈萃,引起他思想的變化。他原來的思想沒有那麽(me) 寬,覺得世界上最好的學問就是佛學,進北大後,對儒學的認識有了轉變,有了新的理解。他說,佛學能解決(jue) 他個(ge) 人的問題,但是對今天中國的大多數人不合適,不是他們(men) 所需要的。對大多數人而言,最有價(jia) 值的還是儒家思想,特別是儒家的人生思想。
有了這種思想轉變以後,他就放棄了出家的打算,去過儒家的生活,但是對佛家的信仰依然沒有放棄。他覺得如果社會(hui) 不需要他的話,他還是會(hui) 信佛,一直到晚年都是如此。他說自己前世是個(ge) 和尚,但是為(wei) 了參加國家社會(hui) 的改造,也還得信儒學。他一直關(guan) 心政治,並不想在大學裏麵做一個(ge) 教授,一生研究學術,他想去搞社會(hui) 運動,因此,在北大教了7年書(shu) 之後,於(yu) 1924年離開了。
與(yu) 熊十力、梁啟超的交往
新京報:梁漱溟先生轉向儒學,後來與(yu) 熊十力等被稱為(wei) 近代新儒家代表人物,他與(yu) 熊先生交往四十年,通信甚多,但留存下來的隻有十餘(yu) 封。梁先生曾說,兩(liang) 人“雖同一傾(qing) 心東(dong) 方古人之學,而在治學談學上卻難契合無間”,他們(men) 在學術上的主要分歧是什麽(me) ?
梁培寬:我父親(qin) 在《究元決(jue) 疑論》中就批評過熊先生,因為(wei) 熊先生認為(wei) 佛家思想使人流蕩失守、頭腦混亂(luan) ,他就在這篇文章中把熊先生批評了一通,說這是胡說八道。那時候,熊先生在南開中學教書(shu) ,看到這篇文章,就給我父親(qin) 寫(xie) 了個(ge) 明信片,說放暑假想到北京見一麵。我父親(qin) 當時住在廣濟寺,他們(men) 就在那裏見了麵。父親(qin) 勸熊先生去研究佛學,說他還沒研究就瞎批評,太粗暴了。於(yu) 是,推薦他去南京跟隨唯識宗歐陽竟無大師研習(xi) 了兩(liang) 年。
後來,蔡元培先生要找人來北大講佛學,讓父親(qin) 推薦,父親(qin) 就推薦了熊先生。結果熊先生講“新唯識”,不按真正的唯識義(yi) 理來講,而是按照他的想法加以改編,這遭到歐陽竟無先生猛批。我父親(qin) 也沒有辦法,就跟蔡先生說,蔡先生說沒有關(guan) 係,還讓他接著教。
新京報:他們(men) 的私人關(guan) 係,有因為(wei) 觀點分歧而受到影響嗎?
梁培寬:那倒沒有。談學問我父親(qin) 可能不如熊先生,他對熊先生評價(jia) 很高,但他認為(wei) 不管是儒家思想,還是佛家思想,都要去實踐,而不隻是論述,抽象思想要在實踐中得到體(ti) 現,在實踐中才能更深地理會(hui) 它的義(yi) 理。隻有議論,沒有躬行,是不行的。熊先生不服氣,說我的腦子就是這麽(me) 想的,我就要寫(xie) 出來。他的東(dong) 西很難懂,但到目前為(wei) 止,學界都認為(wei) 熊先生對儒家哲學有很大貢獻。
如果說確實有新儒家這一派的話,那麽(me) 它的思想理論奠基人就是熊十力,而不是我父親(qin) 。
新京報:書(shu) 中還收錄了梁啟超給你父親(qin) 的一封措辭懇切又愧疚的信,為(wei) 對你祖父梁濟先生的怠慢懊悔不已,梁啟超比你父親(qin) 大20歲,那時早已是風雲(yun) 人物,這封信的背後有何故事?
梁培寬:民國改朝換代,我祖父一直關(guan) 心這個(ge) 國家是不是走上了正途,他讀到梁啟超的很多文章,想就一些問題去拜訪請教。梁啟超不知道來者何人,就拒絕見麵。我祖父去拜訪了四五次,都沒有得見,就把感慨和遺憾寫(xie) 了下來,當時梁啟超並不知道。
祖父故去以後,我父親(qin) 將其遺書(shu) 編輯整理好,並寄了一份給梁啟超,說遺書(shu) 裏有一封信是關(guan) 於(yu) 他的,表達了未能得見的遺憾。這時候梁啟超才看見,覺得很慚愧,如此無禮地對待這樣一位殉節之士,是怎麽(me) 也說不過去的,所以就給我父親(qin) 寫(xie) 了這樣一封信,表達愧疚。
新京報:後來他與(yu) 梁啟超的交往還多嗎?他怎麽(me) 評價(jia) 梁啟超?
梁培寬:交往還比較多。梁先生去世十四周年,我父親(qin) 還寫(xie) 了一篇《紀念梁任公先生》,稱他為(wei) 偉(wei) 人,說“當任公先生全盛時代,廣大社會(hui) 俱感受他的啟發,接受他的領導。其勢力之普遍,為(wei) 其前後同時任何人物——如康有為(wei) 、嚴(yan) 幾道、章太炎、章行嚴(yan) 、陳獨秀、胡適之等等——所不及。我們(men) 簡直沒有看見過一個(ge) 人可以發生像他那樣廣泛而有力的影響。”
但是,我父親(qin) 認為(wei) 梁啟超從(cong) 政沒有一次成功,因為(wei) 他熱血沸騰,容易動感情,在冷靜地處理問題上不行,政治上往往被別人利用。
胡蘭(lan) 成的化名來信
新京報:這套書(shu) 信集還第一次披露了胡蘭(lan) 成寫(xie) 給你父親(qin) 的九封、兩(liang) 萬(wan) 多字的信,當時胡蘭(lan) 成已是臭名昭著的“漢奸”,到處躲藏,他用化名張嘉儀(yi) 、張玉川寫(xie) 信,你父親(qin) 始終不知道其真實身份嗎?
梁培寬:是的,他對此人的生平一無所知,以為(wei) 這個(ge) 人名字叫張嘉儀(yi) ,字玉川。後來,胡蘭(lan) 成在《今生今世》一書(shu) 中說出張嘉儀(yi) 就是他,有研究胡蘭(lan) 成的人就來問我,還有沒有這些信,這時我們(men) 才將張嘉儀(yi) 與(yu) 胡蘭(lan) 成對上號。
胡蘭(lan) 成很會(hui) 寫(xie) 文章,他在信中對中國曆史文化有些見地,對中國的時局也很關(guan) 心,我父親(qin) 對曆史並沒有鑽研,覺得不能完全讀懂,就找勉仁書(shu) 院的鄧子琴先生來看。鄧先生學識淵博,說此人有一些創見,但是他將一些曆史上已有的定論加以推翻,將野史當作正論,這是失敗之處。後來我父親(qin) 對他有一個(ge) 評價(jia) ,“張君頭腦思路遠於(yu) 科學,而近於(yu) 巴普洛夫學派所謂藝術型。聯想超妙,可備參考。於(yu) 人有啟發,而難資信據。”
新京報:胡蘭(lan) 成在《今生今世》中吹噓說梁漱溟對他評價(jia) 很高,曾從(cong) 遊於(yu) 你父親(qin) ,這些其實都是謊話。
梁培寬:他確實謊話連篇,還打著我父親(qin) 的旗號到處招搖撞騙。他去見馬一浮先生,就打著我父親(qin) 的旗號,他在《今生今世》中說,要不是打著梁先生的朋友或者學生的旗號,馬一浮是不接待的。他到香港,又打著我父親(qin) 的名號去見徐複觀,徐複觀請他住,還給了他錢去日本。其實,我父親(qin) 從(cong) 來沒見過他,更談不上從(cong) 遊。
胡蘭(lan) 成撒的最大的謊,是說我父親(qin) 去跟毛澤東(dong) 提議建文化研究所,這個(ge) 事情確實有,但主席沒有同意,我父親(qin) 後來也沒再提,可是胡蘭(lan) 成說我父親(qin) 的這個(ge) 建議得到毛澤東(dong) 首肯,還問找誰當副所長,說我父親(qin) 建議讓他當副所長,毛也同意了。其實根本沒這回事,這個(ge) 所都沒同意建,還要找什麽(me) 副所長?
新京報:你父親(qin) 對真正的胡蘭(lan) 成和張愛玲有過評價(jia) 嗎?
梁培寬:沒有,他的腦子裏沒有出現過胡蘭(lan) 成,他也不關(guan) 心文藝小說,也不知道張愛玲。
朋友團體(ti) 與(yu) 家書(shu) 教育

《梁漱溟往來書(shu) 信集》
編注:梁培寬
出版社: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7年11月
輯錄了梁漱溟先生往來書(shu) 信七百餘(yu) 封,時間跨度從(cong) 1916年到1988年梁漱溟先生去世,曆七十餘(yu) 年。
新京報:書(shu) 信集中還收錄了很多梁漱溟先生跟學生、門徒之間的通信,像雲(yun) 頌天、黃艮庸、田慕周、胡應漢等人都追隨你父親(qin) 數十年,從(cong) 北京到廣東(dong) 、山東(dong) 、重慶,他們(men) 之間的“朋友團體(ti) ”是什麽(me) 性質的?
梁培寬:這個(ge) “朋友團體(ti) ”是非組織化的,沒有章程,沒有組織原則,完全靠誌同道合結合在一起,都是來去自由,如果不想幹了,隨時可以走。我父親(qin) 在山東(dong) 搞鄉(xiang) 村建設,七年時間有四五千名學生,有的學完就走了,但也有跟他關(guan) 係很親(qin) 密的。這個(ge) 朋友團體(ti) 都稱我父親(qin) 為(wei) “梁先生”、“梁老師”或者“漱師”。
新京報:你覺得是什麽(me) 讓他們(men) 一直追隨你的父親(qin) ,是因為(wei) 他的巨大聲望嗎?
梁培寬:我覺得,是基於(yu) 對他的學問、名聲和為(wei) 人的認可。他確實早在1921年寫(xie) 《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時就很有名了,他知道的東(dong) 西很多,但學問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為(wei) 人,他強調言行一致,獨立思考,說到做到。他的學問並不一定特別高明,但為(wei) 人處事很正派,研究學問很認真,一個(ge) 問題沒弄清楚,就不隨便說。說出來的東(dong) 西不一定對,但都是經過自己研究而不是道聽途說的。
這些朋友團體(ti) 後來漸次飄零,解放後的政治運動中,很多人被批鬥,被打成叛徒,我父親(qin) 也沒辦法幫他們(men) 伸冤平反,隻能在經濟上資助一點。每個(ge) 月發了工資,自己留一部分,其餘(yu) 的都給朋友寄出去了。
新京報:梁先生曾說,“我的生活幾乎隻有兩(liang) 麵,一麵是家庭的一員,一麵是朋友團體(ti) 的一員,朋友相聚處就是我的家”,他的朋友觀是怎樣的?
梁培寬:他曾說,朋友相信到什麽(me) 程度,關(guan) 係的深淺便到什麽(me) 程度。不做朋友則已,做了朋友,就得彼此負責。交情到什麽(me) 程度,就負責到什麽(me) 程度。朋友不終,是很大的憾事;如同父子之間、兄弟之間、夫婦之間處不好是一樣的缺憾。
他們(men) 常常有一個(ge) 朋友聚集的中心,像重慶勉仁書(shu) 院,有的就在這裏工作,有的是過來看一看,他雖忙於(yu) 各種事務,但也會(hui) 回來待一待。有一陣他去香港辦《光明報》,臨(lin) 走的時候跟大家告別,說這回去香港大概短時間回不來了,他就唱了一首《連環套》,說兄弟下山岡(gang) ,今天跟諸兄弟告別,看俺老兄什麽(me) 時候回來,借此表達他的心氣精神。
新京報:書(shu) 中也收錄了很多家書(shu) ,他對你們(men) 兄弟二人的教育是怎樣的?
梁培寬:父親(qin) 對我們(men) 的教育方式與(yu) 我祖父對他的教育方式是一樣的,隻要不幹壞事,幹什麽(me) 都行,是進大學,還是當工人,還是種地都可以,當然如果願意跟著他幹鄉(xiang) 村建設,他也讚成,從(cong) 不強迫我們(men) 。我考大學完全是我自己決(jue) 定的,他從(cong) 不過問。我母親(qin) 1935年就過世了,我和弟弟先是跟著姑姑和堂姐住,抗戰開始轉到重慶,後來又到四川南充跟著我表姑,隻有寒暑假才能和父親(qin) 團聚,所以他對我們(men) 的教育很多也是靠通信完成的。
“文革”期間抄家,很多信都丟(diu) 失了,現在能找回來的就這麽(me) 一點。不隻是家書(shu) ,還有蔡元培、梁啟超、章士釗先生的信都弄丟(diu) 了。現在能找到的信,隻是他寫(xie) 過和收到的信的冰山一角,這從(cong) 他的日記就能看出來,他的日記裏有很多通信記錄。現在主要缺三個(ge) 時期的信件,一是早期就讀北大前後的,二是鄉(xiang) 村建設運動時期的,三是抗戰和建設民盟時期的,許多信件都有曆史檔案價(jia) 值,但可能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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