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載與(yu) 二程的學術交往
作者:方光華(西北大學原校長、教授,陝西省西安市副市長)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十九日丁酉
耶穌2018年1月5日
關(guan) 學和洛學是理學創立時期的兩(liang) 大重要學派。作為(wei) 關(guan) 學和洛學創始人的張載與(yu) 二程,在各自思想體(ti) 係形成過程中,有過四次重要的學術交流。
討論《易》學
第一次交流發生在宋仁宗嘉祐初年(1056年末1057年初)。當時正值大考,張載與(yu) 二程都來到京師。二程拜訪在相國寺講《周易》的張載,一起討論易學。《宋史·張載傳(chuan) 》稱“(張載)嚐坐虎皮講《易》京師,聽從(cong) 者甚眾(zhong) 。一夕,二程至,與(yu) 論《易》。次日與(yu) 人曰:‘比見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輩可師之。’撤坐輟講”。《程氏外書(shu) 》也有大致相同的記載。
張載與(yu) 二程都認為(wei) 《周易》很重要,但張載早年釋易沒有完全拋棄象數,而二程卻主張義(yi) 理解《易》。程頤曾說:“《易》有百餘(yu) 家,難為(wei) 偏觀。如素未讀,不曉文義(yi) ,且須王弼、胡先生、荊公三家,理得文義(yi) ,且要熟讀,然後卻有用心處。”而且二程提出釋《易》要依據《論語》《孟子》:“於(yu) 《語》《孟》二書(shu) ,知其要約所在,則可以觀五經矣。”(《河南程氏粹言》卷一《論書(shu) 篇》)甚至認為(wei) 懂得了《論語》《孟子》中的“義(yi) 理”,“六經”也就通了。
由於(yu) 沒有具體(ti) 討論內(nei) 容的直接記載,隻能通過張載早期作品《橫渠易說》去推測此次討論的內(nei) 容,應該是圍繞解釋《周易》而展開的。
張載年齡比二程要大一些,這次討論時二程思想卻顯得比張載純粹。張載在這次討論中受到了巨大的觸動,更加堅定了他由經求道的信念,揚棄了對象數學的興(xing) 趣,並確立了解《易》的參照。張載學生呂大臨(lin) 在《橫渠先生行狀》中敘說其師的思想發展,有與(yu) 二程論《易》後“盡棄其學而學焉”的說法,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當時張載思想所受的觸動。但並不能說明二程對《周易》的理解已經完全超過了張載。程頤並不認可呂大臨(lin) 的說法,他說:“表叔(張載)平生議論,謂頤兄弟有同處則可;若謂學於(yu) 頤兄弟,則無是事。”(《程氏外書(shu) 》卷十一)並要求呂大臨(lin) 將《橫渠先生行狀》中“盡棄其學而學焉”之類的話刪去。
探討儒學境界
第二次交流發生在嘉祐三年。嘉祐二年張載中進士第後,被任命為(wei) 祁州(今河北安國)司法參軍(jun) ,後調丹州雲(yun) 岩(今陝西宜川)任縣令。嘉祐三年程顥請調京兆府鄠縣(今長安戶縣)主簿。張載與(yu) 程顥書(shu) 信往來討論“定性”問題。張載的信已不可考,程顥的信參見《程氏文集》卷二。從(cong) 程顥的回信來看,這次討論的主題是儒學境界是什麽(me) 。張載與(yu) 二程都認為(wei) 儒家自有其境界,但對這個(ge) 境界會(hui) 是怎樣,程顥的看法與(yu) 張載不同。張載認為(wei) 這個(ge) 境界應該主要表現在能準確把握事物的尺度,找到處理事物矛盾最恰當的方式。程顥認為(wei) 這個(ge) 境界主要表現為(wei) 心中自有主宰,即心能定;但定並不是靜止不動,而是“動亦定,靜亦定”,即與(yu) 外物保持接觸但又不被外物所累。
因為(wei) 對儒家境界的認識有別,兩(liang) 人對《周易》的一些解釋就出現了差異。如關(guan) 於(yu) 《周易》艮卦的理解,張載認為(wei) 《易》以艮為(wei) 止,“大抵止乃有光明,艮曰‘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其道光明;形則著,著則明,必能止則有光明’”。而程顥認為(wei) “《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艮是說心中有主,無內(nei) 外之分。此外,兩(liang) 者對“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的解釋也有差異。張載認為(wei) 這是因為(wei) 沒有正道處之,有失中之憂,如果“撰次豫備乃擇義(yi) 之精,若是則何患乎物至事來!”程顥認為(wei) 這是“兩(liang) 忘則澄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wei) 累哉?”
張載的觀點對二程可能有一定的影響,程頤之後將定與(yu) 止的關(guan) 係作了如下區別:“釋氏多言定,聖人便言止。且如物之好,須道是好;物之惡,須道是惡。物自好惡,關(guan) 我這裏甚事?若說道我隻是定,更無所為(wei) ,然物好惡,亦自在裏。故聖人隻言止。所謂止,如人君止於(yu) 仁,人臣止於(yu) 敬之類。”
虛空即氣
第三次交流發生王安石變法期間。熙寧二年(1069),在呂公著的舉(ju) 薦下,張載被召入朝,有機會(hui) 與(yu) 程顥在京師再次會(hui) 麵並論學。據程頤所言“況十八叔、大哥皆在京師,相見且請熟議,異日當請聞之”。十八叔指張戩,大哥指程顥,可知張載、張戩、程顥都在京師,並且三人對道學中的一些問題有所討論,但卻有“議而未合”之處。程頤當時不在京師,隨父在漢州(今四川廣漢),於(yu) 是張載寫(xie) 信給程頤繼續論學。程頤作了《答書(shu) 》,因意猶未盡,又作了《再答》。
從(cong) 《答書(shu) 》和《再答》來看,這次討論的主要話題是虛空即氣。“虛無即氣則虛無”是張載提出的一個(ge) 命題。張載用“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來形容“太虛(虛空)即氣”,批評“有有無之分”的諸子之說,有很強的針對性。但程頤說:“此語未能無過。”原因是二程認為(wei)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若如或者以清虛一大為(wei) 天道,則乃以器言而非道也”。這就是說,張載將“一陰一陽”理解為(wei) 道,而道就是氣的運動變化;程頤將“一陰一陽”理解為(wei) 氣,支配“一陰一陽”的才是道。
修養(yang) 功夫
第四次交流發生在熙寧十年。張載由呂大防舉(ju) 薦再次入京,不久“引疾而歸”,路過洛陽時與(yu) 二程討論哲學與(yu) 時政。這次談話由張載弟子記錄為(wei) 《洛陽議論》。這次討論的是對“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的理解。“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是《易傳(chuan) ·說卦》中一個(ge) 重要命題。“二程解‘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隻窮理便是至於(yu) 命。子厚謂失於(yu) 太快,此義(yi) 盡有次序。須是窮理,便能盡得己之性,則推類又盡人之性;既盡得人之性,須是並萬(wan) 物之性一齊盡得,如此然後至於(yu) 天道也。其間煞有事,豈有當下理會(hui) 了?學者須是窮理為(wei) 先,如此則方有學。今言知命與(yu) 至於(yu) 命,盡有遠近,豈可以知便謂之至也。”張載通過注解《論語》的“三十而立”章對“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有所分疏。他說:“三十器於(yu) 禮,非強立之謂也。四十精義(yi) 致用,時措而不疑。五十窮理盡性,至天之命;然不可自謂之至,故曰知。六十盡人物之性,聲入心通。七十與(yu) 天同德,不思不勉,從(cong) 容中道。”張載強調為(wei) 學工夫的階段性,既注重外在的窮理又重視內(nei) 在的盡性。
而二程對“三十而立”章的解釋是:“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明善之徹矣。聖人不言誠之一節者,言不惑則自誠矣。五十而知天命,思而知之也。六十而耳順,耳者在人之最末者也。至耳而順,則是不思而得也,然猶滯於(yu) 跡焉。至於(yu) 七十從(cong) 心所欲不蹄矩,則聖人之道終矣。此教之序也。”二程的闡釋是從(cong) 四十開始,認為(wei) 四十的時候徹底明了善的根源,五十的時候通過自思反省而知道天命,六十的時候達到不思而得的境界,七十的時候一切可以隨順自然。也就是說,一旦豁然貫通,則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了解。
關(guan) 學和洛學的關(guan) 係
從(cong) 張載與(yu) 二程的四次學術交往來看:第一次討論的主題是應該怎樣解釋《周易》。第二次討論的主題是儒學境界是一種什麽(me) 樣的境界。張載認為(wei) 這個(ge) 境界主要表現在能準確把握事物的尺度,找到處理事物矛盾最恰當的方式,從(cong) 而實現心靈的自由;而程顥認為(wei) 這個(ge) 境界主要表現為(wei) 心中自有主宰,即心能定,與(yu) 外物保持接觸但又不被外物所累。第三次討論的主要話題是虛空即氣。張載通過長期的《易》學研究提煉出虛無即氣的命題,主要是為(wei) 了徹底批評佛教的世界觀,從(cong) 根本上確立儒學的理論依據,而程頤並未理解張載的良苦用心。第四次討論的主題是對“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的理解。張載強調為(wei) 學工夫的階段性,既注重外在的窮理,又重視內(nei) 在的盡性,二程則認為(wei) 不需要那麽(me) 多的曲折。
對關(guan) 學和洛學二者的關(guan) 係最早進行評說的是二程弟子,他們(men) 主張“關(guan) 學出於(yu) 洛學”。朱熹雖肯定“橫渠之學,實亦自成一家”,但仍認為(wei) “其源則自二先生發之耳”。曆史學家侯外廬在其主編的《中國思想通史》中提出,關(guan) 學是洛學的分支這種說法和曆史實際不盡符合。後來又在其主編的《宋明理學史》中進一步稱,很難看出張載對二程的因襲之處,相反,“二程從(cong) 張載那裏吸取了不少東(dong) 西”,“張載提出的一些命題,經二程的擴充、發展,成為(wei) 理學思想體(ti) 係的最基本的、最重要的命題”。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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