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廷義】《太極圖說》思想在清代伊斯蘭哲學中的運用

欄目:《原道》第32輯
發布時間:2018-01-02 21:2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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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圖說》思想在清代伊斯蘭(lan) 哲學中的運用

作者:馬廷義(yi) (甘肅省臨(lin) 潭縣縣誌編纂辦公室主任,《臨(lin) 潭縣誌》主編)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十六日甲午

            耶穌2018年1月2日

 

內(nei) 容提要:《太極圖說》是宋明理學奠基人周敦頤的代表作,他將宇宙生成過程以太極圖的形式表述,並以文字進行解釋,開儒家係統探究宇宙天地和人類生成之先河,對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具有中國特色的伊斯蘭(lan) 哲學思想的形成起了巨大作用。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借鑒和運用了《太極圖說》的論證方式和學說,將宋代理學家的思想吸收與(yu) 融合,並運用其中的“無極”“太極”“陰陽”“動靜”“五行”“四時”“人極”“修之吉、悖之凶”等術語、理論和思想,以闡發伊斯蘭(lan) 教義(yi) 、伊斯蘭(lan) 教宇宙觀和人生觀,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伊斯蘭(lan) 哲學思想,豐(feng) 富和發展了世界伊斯蘭(lan) 哲學。以王岱輿、馬注、劉智、馬複初為(wei) 代表的一大批兼通伊儒學說的回族穆斯林學者,通過著書(shu) 立說“以儒釋伊”,承擔了把中國理學思想和伊斯蘭(lan) 文化哲學體(ti) 係融合並推進到更嚴(yan) 密更高層次的曆史使命。

 

關(guan) 鍵詞:周敦頤;《太極圖說》;伊斯蘭(lan) 哲學;哲學運用;伊斯蘭(lan) 教中國化;

  

在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以儒釋伊”、闡發伊斯蘭(lan) 教宇宙觀和人生觀的哲學思想的實踐中,孔孟的“格物致知”論和程朱理學的“理氣”說等都是重要材料和思想資源。但從(cong) 應用的廣度和深度來說,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思想占著很大很重要的位置,對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具有中國特色的伊斯蘭(lan) 哲學思想的形成起了巨大作用。在他們(men) 的漢文伊斯蘭(lan) 譯著中,大量應用了《太極圖說》的論證方法、哲學概念和理學思想,並采用了很多具體(ti) 方法,如不變套用、重新詮釋和注入伊斯蘭(lan) 內(nei) 容等。這些可從(cong)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譯著中的“無極”“太極”“陰陽”“動靜”等術語的廣泛使用中看到,並尤其體(ti) 現在劉智的《天方性理》中。劉智借鑒“太極圖”和《太極圖說》的方式,繪製了闡發伊斯蘭(lan) 宇宙觀和人生觀的“天方性理圖”,撰述了“天方性理圖傳(chuan) ”,統編成《天方性理》。該書(shu) 是劉智著述的五大名著之一,也是我國伊斯蘭(lan) 教17世紀前後最具成就的哲學著作。本文試圖圍繞著《太極圖說》思想在清代伊斯蘭(lan) 哲學中的運用的問題展開論述,以挖掘伊斯蘭(lan) 教中國化的曆史基因,進而促進我國和諧政教關(guan) 係的理論建構。

 

一、周敦頤、《太極圖說》與(yu)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

 

周敦頤是宋明理學唯心主義(yi) 的奠基人,字茂叔,道州(今湖南道縣)人,曆任州縣官吏。因其晚年在廬山建濂溪書(shu) 堂,故又稱流溪先生。其著作由後人合編成《周子全書(shu) 》,其中的《太極圖說》和《通書(shu) 》是他的哲學代表作。

 

太極圖“以象著天地之化也”。[1]周敦頤將其對宇宙生成過程的解釋著成《太極圖說》,則是對這一圖意歸納的文字說明,全文共249字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幹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wan) 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yu) 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又曰:“原始反終,故知生死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太極圖是周敦頤在借鑒宋初道士陳摶講修煉成仙之術的“無極圖”的基礎上,改進提出的描繪宇宙本體(ti) 及其生成發展的圖式。《太極圖說》則用文字說明了宇宙萬(wan) 物生成的過程和序列。但就是這簡單的一圖一說,開創了中國儒家係統研究宇宙、天地、人類生成的先河,為(wei) 宋以後的理學提供了“無極”“太極”等宇宙本體(ti) 論的範疇和模式,從(cong) 而為(wei) 中國哲學史揭開了新的一頁。

 

到17世紀的清初,中國伊斯蘭(lan) 史上聯袂出現了一群回族穆斯林思想家和學者,他們(men) 精通道、儒、佛、伊四教,大量翻譯和著述伊斯蘭(lan) 著作,用儒家學說闡揚伊斯蘭(lan) 教。這一時期產(chan) 生的回族穆斯林學者和思想家多達三四十人,主要有:王岱輿(約1570—1660年),南京人,著有《正教真詮》《清真大學》等;馬注(約1640—1711年),雲(yun) 南金齒(保山)人,著有《清真指南》等;劉智(約1660—1730年),南京人,著有《天方性理》《天方典理》等。還有後來的馬複初、馬聯元、藍煦等。這些回族穆斯林學者們(men) 的著作現存有三十多種。其中的劉智、王岱輿、馬注和馬複初被回族人民譽為(wei) 中國的“四大哈裏發”。

 

這些學者在考察中國傳(chuan) 統認識論哲學後認為(wei) :“世人不達造化之原始,於(yu) 是理氣紛紜之亂(luan) 、空無寂滅之談,你猜我擬,空無實據”,[2]“宋儒起而闡明至道,以辟其妄,意亦良善也。其未得真主之明命,至聖人之真傳(chuan) ,徒以語言文字之及則及之,語言文字之所不及則不及之”,[3]而“真教(伊斯蘭(lan) 教)得真主明命,至聖真傳(chuan) ,是以明白了然,絕無疑貳”,[4]隻有將儒學和伊斯蘭(lan) 教理論相結合,才能正確認識宇宙及萬(wan) 物的本原。他們(men) 從(cong) 自己的宇宙觀和宗教立場出發,對周敦頤宇宙和萬(wan) 物生成理論作了哲學上的揚棄,批判地接受了“無極、太極、陰陽、五行”的理論體(ti) 係,以論證真主的獨一存在。他們(men) 將伊斯蘭(lan) 神學上的超然真主安拉和唯心主義(yi) 哲學上的純然精神理念統一起來,以理性解釋真主,用思維代替說教,從(cong) 而建立了伊斯蘭(lan) 神學-哲學體(ti) 係,亦即具有中國特色的伊斯蘭(lan) 宗教哲學。

 

二、“無極”“太極”與(yu) 對伊斯蘭(lan) 宇宙形成說的闡釋

 

太極圖第一層以黑線作大白圓,表示萬(wan) 物所自出。[5]《太極圖說》開篇加了五字解釋:“無極而太極”。朱嘉從(cong) “無”和“極”兩(liang) 方麵解釋“無極”:“周子所以謂之無極,正其無方所、無形狀,以為(wei) 在無物之前,而未嚐不立於(yu) 有物之後,以為(wei) 在陰陽之外,而未嚐不行乎陰陽之中,以為(wei) 通貫全體(ti) ,無乎不在,則又初無聲臭影響之可言也”,“極者至極而已,以有形者言之,則其四方八麵,合輳將來,到此築底,更無去處,從(cong) 此推出,四方八麵,都無向背,一切停勻,故謂之極耳。”[6]當代學者張岱年先生指出:“有象有形的二氣五行和萬(wan) 物,都出於(yu) 原始統一體(ti) ‘太極’,而太極出於(yu) 無象無形的‘無極’。‘無極’是宇宙萬(wan) 物最根本的實體(ti) ,天地萬(wan) 物從(cong) 無極來”,[7]而“太極是介乎氣與(yu) 非氣之間的宇宙萬(wan) 物生成的原始物體(ti) ”。[8]概括地說,周敦頤“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的真意是指宇宙萬(wan) 物的本體(ti) 是“太極”,而“太極”又源於(yu) “無極”,宇宙萬(wan) 物從(cong) 它們(men) 中起源。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們(men) 接受了周敦頤的宇宙生成說,並將其與(yu) 認主獨一的教義(yi) 結合起來,以闡發真主創造宇宙萬(wan) 物的思想。他們(men) 同意“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但又提出:“然則由無極而成太極者誰歟?”[9]他們(men) 認為(wei) 萬(wan) 物賴兩(liang) 儀(yi) 而立,兩(liang) 儀(yi) 本於(yu) 太極,太極本於(yu) 無極,但無極隻不過是“萬(wan) 物之原種”,太極也隻是“萬(wan) 性之原果”,在無極和太極之先還有“造化之原主”,這就是“真一”,又叫“真宰”,“真主的絕對存在是宇宙發生的起因”。[10]“真一有萬(wan) 殊之理,而後無極有萬(wan) 殊之命,太極有萬(wan) 殊之性,兩(liang) 儀(yi) 有萬(wan) 殊之形”,[11]“維皇真宰,獨一無相,生天生地,生人生物”,[12]真主才是造化天地萬(wan) 物的本體(ti) 和世界萬(wan) 事萬(wan) 物的總根源,“無極太極”也不例外:“真宰無形而顯有太極,太極判而陰陽分,陰陽分而天地成,天地成而萬(wan) 物生,天地萬(wan) 物備,而真宰之妙用貫徹乎其中。”[13]

 

這些回族穆斯林學者將“無極”與(yu) 《古蘭(lan) 經》中提到的“格蘭(lan) ”(阿語“仙筆”,阿拉伯伊斯蘭(lan) 哲學中經常運用)相等同,有時也稱為(wei) “大命”。“大命儒稱無極。”[14]劉智說:“真主首創第一事物稱為(wei) 大命,……也稱大筆(同仙筆)為(wei) 萬(wan) 物之始,此大命為(wei) 第一事物開始存在”,[15]“當安拉判斷了格蘭(lan) (仙筆)並對它啟示:格蘭(lan) 你寫(xie) 出我的主觀概念中的一切,然後全體(ti) 事物憑借它為(wei) 中項從(cong) 而客觀出現了”。[16]也就是說,“無極”是現象世界的觀念形態,但馬注更具體(ti) 地闡述了這種觀念形態的生成過程:“無極者,仙筆也,是筆蒙真主之觀看,筆不能受,分為(wei) 兩(liang) 歧,一屬於(yu) 性一屬於(yu) 命。性命之變不可窮勝,然後聖智凡愚、天仙鬼神、水陸飛行、草木金石之本然先天已具。”[17]

 

他們(men) 又將“太極”理解為(wei) 伊斯蘭(lan) 哲學中的“至寶”,亦即現象世界的形象形態。具體(ti) 為(wei) :“後自性命之餘(yu) 濁化為(wei) 至寶,是謂太極,是寶蒙真主之觀看,寶不能受,分為(wei) 兩(liang) 開,一層於(yu) 水,一層於(yu) 火,水火相構變化無端,天地為(wei) 廬舍,日月為(wei) 丹藥,萬(wan) 物為(wei) 良材,四行為(wei) 作用,四時為(wei) 良工,陰陽為(wei) 良相,天仙為(wei) 良將,然後草木金石、水陸飛行、天仙神鬼、聖智凡愚之本然後天畢露。”[18]

 

總之,在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看來,“無極”“太極”都是真主創造力的顯現,是真主創立宇宙時的初期狀態,無極隻是“天地萬(wan) 物無形之始”,太極隻是“天地萬(wan) 物有形之始”,真主則是“超越無極、太極,不落陰陽,其獨一乎!”[19]

 

三、“陰陽”“動靜”與(yu) 對伊斯蘭(lan) 宇宙形成動力說的闡釋

 

太極圖的第二個(ge) 黑白相間的圓是“陰陽”“動靜”圖。《太極圖說》解釋說:“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周敦頤在這裏主要闡述了“陰陽”“動靜”在宇宙形成過程中所具有的必不可少的動力作用,以及作用的次序和相互關(guan) 係。當代學者梁紹輝解釋說:“可知太極即是陰陽的統括,合而為(wei) 太極,拆而為(wei) 陰陽”。[20]作為(wei) “陰陽”的統括,“太極是介乎氣與(yu) 非氣之間的宇宙萬(wan) 物生成的原始物體(ti) ”,“太極的動靜是字宙萬(wan) 物孳生發展的基礎”,“陰陽是通過自身動靜分化的結果”。[21]因此,“陰陽、動靜”說明了運動與(yu) 物質存在、發展、變化的關(guan) 係和事物自身存在的動力與(yu) 活力。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將“陰陽”“動靜”納入自己的理論範疇,以闡發真主在創造宇宙過程中顯出的動力作用。藍煦在《天方正學》中說:“稽古未有天地之先,唯有真一罕格(真主)乃清淨本然、有質無形,極清極靜,罕格真一靜極而動,動有陰陽之義(yi) 顯數一(太極)”。劉智在《天方性理圖傳(chuan) 》中繪製了“元氣、陰陽始為(wei) 、終分、變化”四個(ge) 圖式,展示了“陰陽”分判的過程(圖略)。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認為(wei) “元氣”即“太極”。馬聯元在《天方性理》阿文譯本中稱“元氣”為(wei) “第一物質……根據第一物質的原始區分性,於(yu) 是真一主體(ti) 最初把它分為(wei) ‘陰性’和‘陽性’”。馬複初在《天方性理》阿文譯本中解釋:“陰出於(yu) 性,性是靜止的,具有收縮功能,陽出自智,其根為(wei) 真主的大能為(wei) 動力”。陰陽出現分判的動力,形成陽氣外逸,陰氣內(nei) 聚之勢。以後陽氣積聚變為(wei) 火,陰氣凝結成為(wei) 水,自從(cong) 水火二元素形成之後,宇宙間便發生了根本變化。這兩(liang) 個(ge) 元素相互作用,火作用於(yu) 水,使水蒸騰而產(chan) 生實體(ti) 的氣,同時又殘存下渣土,由此便生成實有的水、火、氣、土四元素。劉智在解釋水火氣土四象產(chan) 生時說:“水受火熾而氣生,氣即水之妙化,而欲升騰者也,水體(ti) 雖下,而含有真陽,故受火熾而氣直欲升騰。火與(yu) 水搏而土生,上即火之存跡,火雖上而含有真陰,故與(yu) 水搏而土不得不墜落”。根據它們(men) 的特性,產(chan) 生土氣之後,氣上升,土下沉,達到上下分形的結果,上下分形後,天地定位,火與(yu) 氣相化合而形成日月星辰,土凝結成地,水附於(yu) 地而成江河海洋,從(cong) 此宇宙定形。這些理論其實本於(yu) 《古蘭(lan) 經》的論述:“於(yu) 是他(安拉)就轉向天空,那時天空還是一團煙霧……”(4:11)“不信的人難道不明白嗎?諸天和大地原是混然一體(ti) 的,而我開天辟地……”(20:30)。這番宇宙形成理論,反映了回族人民的聰明才智和勤於(yu) 探索的精神。

 

《太極圖說》“陽動”與(yu) “陰靜”的“動靜”運動說,被回族穆斯林學者們(men) 認為(wei) 是真主作用的結果:“真一靜為(wei) 陰,動而為(wei) 陽,陰陽合而兩(liang) 儀(yi) 生”。[22]王岱輿更具體(ti) 地解釋了真主的動與(yu) 靜:“但未發謂之靜,已發謂之動。靜為(wei) 本體(ti) ,動為(wei) 作用,正於(yu) 未發之間,謂之動靜”。真主的“動靜”又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是“本然之動靜”,即通常所說的真主“八大德性”中的六種(“原知、原活、本觀、本聽、自能、自立之類是也……。此動靜自與(yu) 萬(wan) 類無幹,不似人神賴於(yu) 耳眼鼻舌身心之助也”);二是“維持之動靜”,即通常說的真主的大能屬性“若能使人生死,能使人貴賤,能使人見聞知覺,造化天地之類是也”。[23]劉智也說:“先天之造化,起於(yu) 一理之動,後天之造化,起於(yu) 一氣之動,以理氣之動,喻真宰之隱顯,乃神其造化之機,申其妙用流行之自也”。[24]藍煦認為(wei) :“罕格真一,原有無始,永遠無終者,原有即其靜,動即運行時景、靜則隱而無跡,動則顯而形,有形所以見其運行,運行所以顯出萬(wan) 物,靜極而動、動極而靜一定之理……”。[25]動靜是事物運動發展的規律,運動是絕對的,靜止是相對的。馬克思主義(yi) 告訴我們(men) ,運動規律是一切物質存在和發展的絕對條件。如果在上述引論中剖開宗教神學的表層,用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一書(shu) 中的一段話作為(wei) 參考,就能更深刻地理解“動靜”在宇宙形成中的作用:“平衡是和運動分不開的,在天體(ti) 的運動中是平衡中的運動和運動中的平衡(相對的)”,“物質相對靜止的可能性,暫時平衡狀態的可能性,是物質分化的根本條件,因而也是生命的根本條件。”[26]

 

四、“五行”“四時”與(yu) 對伊斯蘭(lan) 天地形成說的闡釋

 

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五行”被認為(wei) 是構成萬(wan) 物的基本原素。“太極圖”水、火、木、金、土五字,由六個(ge) 小圓、十一條長短不一的連接線組成。《太極圖說》作了一段說明:“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周敦頤在這裏說明,由於(yu) 陰、陽的運動,而生成“五行”。在此,周敦頤的“五行”與(yu) “四時”是宇宙形成序列的觀點,又進入到了一個(ge) 新的階段。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們(men) 在論述宇宙形成過程時,多講“四元”而很少說“五行”,這是明顯的特點,主要是因為(wei) “阿拉伯人講四元,四元與(yu) 金本活類又合為(wei) 七行”。[27]前麵說過,“元氣”化出“陰陽”,陽發、陰斂,生成水火,水火為(wei) 兩(liang) 大基質,氣土為(wei) 水火複合元素,氣火水土形成,高低方位確定,萬(wan) 物於(yu) 其間孕育革生。[28]水、火、氣、土形成了天地(日月星辰)。那麽(me) ,這些學者又如何處理《太極圖說》中“五行”關(guan) 係呢?《清真指南》中以設問的形式做了回答:“《易》言五行,而清真獨謂四行,此理何如?曰:‘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故其用也。’”馬注在這裏說明,“五行”是“四行”運動的結果,是後者在運動中相互配合,又相互排斥而生成的。他進一步解釋說:“五行生克之理,清真造化之根,生克謂之後天,造化謂之先天,先天有根,然後後天有理”。[29]氣、火、水、土為(wei) 四大元素,動植礦物為(wei) 三子,合為(wei) 七行,“五行”即寓於(yu) 四元三子的七行中。四元三子相合而成七行,“是宇宙萬(wan) 物結構的基本,乃真主造化天地萬(wan) 物之前所令有,隨天地萬(wan) 物而形成,萬(wan) 物由此生化,以至無窮”。[30]七行分布,相互作用,按照各自不同的本質特性,形成了各種不同種類性質的動物、植物、礦物。

 

四時即“四季”,對於(yu) 四季的變化及其原因,回族穆斯林學者們(men) 吸收了古代阿拉伯人的認識:“四季的變化,是由於(yu) 四氣輪轉流行的緣故,東(dong) 方之氣流行,其時為(wei) 春,南方之火流行,其時為(wei) 夏,西方之士流行,其時為(wei) 秋,北方之水流行,其時為(wei) 冬。然後再往複進行”,[31]也結合了中國傳(chuan) 統的“五行”對“四時”形成作用的說法。明儒曹端在解釋周敦頤《太極圖說》這段話時說:“木氣布而為(wei) 春,萬(wan) 物以生,火氣布而為(wei) 夏,萬(wan) 物以長,金氣布而為(wei) 秋,萬(wan) 物以斂,水氣布而為(wei) 冬,萬(wan) 物以藏,土氣則寄於(yu) 四序之間,而‘四時行矣’。”[32]劉智結合兩(liang) 說在《天方性理圖傳(chuan) 》中繪製了“四時往複圖”並解釋:“如果太陽偏北運行,此時就是夏天,如果太陽偏南運行,此時就是冬天,如果太陽運行到西方,那就是秋天,如果太陽運行到東(dong) 方,那就是春天”。[33]“春季,受東(dong) 方氣流的影響,氣的性質為(wei) 流動,故萬(wan) 物得此氣而發生。……夏季,受火的影響,火的性質是開展,故萬(wan) 物得以繁榮而滋生。……秋季,受土的影響,土的性質是收縮,故萬(wan) 物受此影響而枯萎。……冬季,受水的影響,而水的性質是滲入,故萬(wan) 物開始休眠或潛藏。”[34]

 

五、“秀而最靈”與(yu) 對伊斯蘭(lan) 人之地位作用論的闡釋

 

《太極圖說》在解釋完宇宙生成序列後,轉向了對人及人類社會(hui) 的論述,“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是周敦頤關(guan) 於(yu) 人在宇宙中地位與(yu) 作用的觀點。從(cong) 這句話的前後論述看,“靈”似乎是指人先天具有的聰明智慧,而不是後天注入的“三綱五常”。朱熹說:“隻有一個(ge) 陰陽五行之氣,滾在天地中,精英者為(wei) 人,渣滓者為(wei) 物”,“且人頭圓象天,足方象地,平直端正。以其受天地之正氣,所以識道理,有知識。”邵堯夫在《觀物篇》第二篇中也說:“人之所以能靈於(yu) 萬(wan) 物者,謂其目能收萬(wan) 物之色,耳能收萬(wan) 物之聲,鼻能收萬(wan) 物之氣,口能收萬(wan) 物之味。”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在闡述伊斯蘭(lan) “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和作用”論時吸收了“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的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又以伊斯蘭(lan) 的理論進行了深入闡述。馬注認為(wei) ,真主因人具有秀靈而造化了天地萬(wan) 物:“言真主造化天地萬(wan) 物,本為(wei) 育這一粒真種。真種者人也。”[35]《古蘭(lan) 經》對人及人性也有多次論述,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我必定在大地上設置一個(ge) 代理人”。在伊斯蘭(lan) 教看來,人是真主在大地上的代理者,是替真主治理大地的,是真主品性的具體(ti) 顯現。因此“天地間推人至貴,……萬(wan) 物因人而設,……宇宙無人,天地亦屬空頑”。

 

在“太極圖”和“說”中,周敦頤沒有體(ti) 現人的問題,也未論及人與(yu) 物產(chan) 生的先後次序,但“像朱熹有時解釋的,先有人類而後才有萬(wan) 物”之說,[36]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們(men) 並不同意。他們(men) 認為(wei) ,人之所以靈於(yu) 萬(wan) 物,是因造化於(yu) 萬(wan) 物之後,聚萬(wan) 物之精華於(yu) 一身,所以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蓋萬(wan) 物乃天地之精華,人身乃萬(wan) 物之精華。”[37]王岱輿在《正教真詮·人品》中作了更深刻的發揮:“太始之時,真主運無極而開眾(zhong) 妙之門,乃本人之性理,用太極而造天地之形,亦本人之氣質。天地萬(wan) 物,譬如一株樹,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人之性理,即斯樹之種子;人為(wei) 萬(wan) 物之貴,人之身體(ti) ,即斯樹之果實也。……人也者,先天地而為(wei) 萬(wan) 有之根,體(ti) 真一而為(wei) 古今之定理,……後天地萬(wan) 法歸原,……萬(wan) 物之尊,莫大乎人。……天地之大,萬(wan) 物之多,總括於(yu) 人極萬(wan) 物乃人之護衛,又為(wei) 萬(wan) 物之樞機,萬(wan) 物以之靈而在,人以萬(wan) 物之形而保。”[38]他進一步打比方說明人和天地之關(guan) 係:天地間沒有人,好像妝台無鏡,而有人無天地,如有鏡無妝台。所以草茂術盛,花果之繁,盡含於(yu) 種子,人就如這萬(wan) 物的種子,其性先於(yu) 萬(wan) 物之土壤,其命中植於(yu) 萬(wan) 物之土壤,其身後成於(yu) 萬(wan) 物之土壤。所以人在萬(wan) 物中是至貴、至尊、至靈的。

 

相較於(yu) “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的論述,回族穆斯林學者對人的論述未免宗教氛圍太濃,但從(cong) 古代哲學認識意義(yi) 來說,還是比較深刻的。這對於(yu) 認識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這一命題,有比較高的參考價(jia) 值。

 

六、“聖人”觀與(yu) 對伊斯蘭(lan) “先知”說的闡釋

 

《太極圖說》中有關(guan) 聖人的論述較多,如“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yu) 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名其序,鬼神合其吉凶”。

 

人是由氣演化而成,然而聖人出自何?周敦頤沒有論及,他隻在《通書(shu) 》中含糊地說:“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中國傳(chuan) 統認識論中的聖人有兩(liang) 種,一是修養(yang) 至聖,程頤在解釋《尚書(shu) ·洪範》中“思曰睿,容作聖”時說:“生而知之固不待學,然聖人必須學”,所以他認為(wei) :“人皆可以至聖人”。[39]一是天縱之聖,《論語·子罕》中“太宰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聖欲?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朱熹解釋說;“(氣之)精英者為(wei) 人,渣滓者為(wei) 物,精英之中又精英者為(wei) 聖為(wei) 賢,精英之中渣滓者為(wei) 愚不肖。”

 

類似於(yu) 中國有聖人說,伊斯蘭(lan) 教有先知論,伊斯蘭(lan) 教認為(wei) 真主給世界上每一個(ge) 民族在不同時代派遣了先知,合起來有12萬(wan) 4千多,其中有知名者25位,而穆罕默德是真主派給全人類的最後一位先知。在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的著作中,“先知”被譯稱為(wei) “聖人”。他們(men) 認為(wei) ,“有天地不可以無日月,有世界不可以無聖人,如有身不可無心”。在他們(men) 看來,“賢人乃常人之精華,聖人乃賢人之精華”。[40]伊斯蘭(lan) 教的先知有兩(liang) 種:一為(wei) “乃比一”(一般聖人),一為(wei) “然蘇裏”(真主親(qin) 遣聖人)。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們(men) 根據中國傳(chuan) 統“聖人”說,結合伊斯蘭(lan) 教“先知”說,將聖人分為(wei) 列聖、欽聖、大聖和至聖四種。所謂列聖即“凡受命行教而有兆者”,欽聖即“受命行教、有征兆而敕之以經旨者”,大聖即“受命行教敕以經旨而能因時製宜,損益先聖之典者”,至聖即“其受命行教,特受大典,總革前聖之經,為(wei) 天下萬(wan) 世率由之準者”。[41]這些聖人都是奉真主之命而勸化世人,他們(men) 所受之命根據聖品不同又分為(wei) “明命”“兆命”“覺命”三種。“明命者,有明征、有玄旨、有法令、非覺兆也……,兆命者,夢中受命,若黃帝之舉(ju) 風後力牧,武丁之舉(ju) 傳(chuan) 說,文王舉(ju) 子牙是也。覺命者,心間開悟,若夫子五十而知天命,孟子之非諄諄然命之是也”。[42]“至聖”而得“明命”的是伊斯蘭(lan) 教的先知穆罕默德,中國的孔子則被認為(wei) 是“覺命”聖人。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們(men) 對孔子給予了相當高的評價(jia) :“吾教自阿丹沒後,欽聖接踵,孔子儒者之宗也,後天地而生,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而設,知天地之宗、……孔子掃除異端,讚述前聖”。[43]清康熙五十九年,劉智曾赴山東(dong) 晉謁孔陵,歸後則隱身謹修,十年著述。

 

伊斯蘭(lan) 教認為(wei) ,“至聖”唯穆罕默德一人而已,他“德無不備,化無不通,超萬(wan) 聖而千古獨雄,體(ti) 真宰而萬(wan) 世獨尊……,中正與(yu) 日月同光,與(yu) 天地同久”。[44]藍煦在《天方正學》中將聖人“四時合其序”一句歸為(wei) 二十四節氣,並以二十四位大聖相配,其中有阿丹、目沙(摩西)、耶素(耳沙)、穆罕默德,伏羲、神農(nong) 等,如“春風,天仙執事XXX大聖”。他還認為(wei) ,中國古代傳(chuan) 說中的盤古、女媧是伊斯蘭(lan) 教中的人祖阿丹、好娃夫婦(基督教中的亞(ya) 當夏娃),伏羲氏是奴亥(諾亞(ya) )在洪水之後遣往東(dong) 土的第三子亞(ya) 伏斯,並為(wei) 他們(men) 寫(xie) 了大聖墓誌銘。

 

七、“人極”與(yu) 對伊斯蘭(lan) “靈光”說的闡釋

 

《太極圖說》“立人極焉”中的“人極”概念比較含混,周敦頤沒有解釋,朱熹也沒有解釋,後人隻能從(cong) 上下文推斷,“人極”是指聖人所定的人人必須恪守的“禮、智、仁、義(yi) ”四德,但是在回族穆斯林學者們(men) 的論述中,“人極”被理解為(wei) 兩(liang) 方麵的內(nei) 容,一則“無極”“太極”“人極”是平行的三個(ge) 概念,即“人極者,體(ti) 無極之理,繼太極之用”,二則“夫婦”也是“仁”的基礎,是一切人倫(lun) 綱常的總源,他們(men) 認為(wei) “人極原一人,夫婦為(wei) 二人,一人者人也,二人者仁也,是故三綱五常,君父子莫不由夫婦之仁而焉”。受阿拉伯伊斯蘭(lan) 蘇菲派“靈光”說的影響,他們(men) 將“人極”理解為(wei) “穆罕默德之靈光”。

 

“靈光”說是著名伊斯蘭(lan) 遜尼派經注家和蘇菲阿布·薩赫爾·圖斯塔裏(818一896年)在注釋《古蘭(lan) 經》“他確已見他第二次下降”(53:13)的經文時說的:“真主從(cong) 自身的光中使一束光顯現出來,並從(cong) 這束光中創造了強大的像水晶一樣的光柱”。根據圖斯塔裏的注釋,穆罕默德是這個(ge) 光柱之光,是一切先知、聖徒使者的靈魂的根源,也是宇宙萬(wan) 物賴以建立的基礎;整個(ge) 宇宙是穆罕默德靈光的照射和繁衍,穆罕默德的本質先於(yu) 他的肉身而存在。他在所有使者中是最後一位,而在先天卻是一切理念中的原始者。中國伊斯蘭(lan) 經堂教育中作為(wei) “受選”經的阿布都·拉赫曼·艾赫默德·嘎銳的《始創與(yu) 終結述要》中詳述了這一造化過程,試譯於(yu) 下:“真主在創造萬(wan) 物之初,首創了一棵樹,其名耶蓋尼樹。然後在白珍珠慢帳中創造了五彩孔雀狀的穆罕默德之光(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稱為(wei) 穆聖之靈光),將其放在耶蓋尼樹上,並創造了生命之鏡,置於(yu) 其前,使它看到自己優(you) 美的形狀。在真主的觀看中,它流下了六滴羞愧的汗水,真主用前四滴依次造化了四大哈裏發之靈光,然後用第五、六滴造化了一切植物和穀物。然後穆聖之靈光向真主叩首五次,因此真主定了一日五次的禮拜。當真主又一次觀看了穆聖之靈光時,該靈光抱愧而又一次流下了汗珠,真主便用這些汗珠創造了一切的天仙,而冉什(寶座)、庫而西、仙牌、仙筆、日月、星辰、天幕及其他,以及欽聖、列聖、學者、烈士、賢人,麥加天房、耶路撒冷寺和世上一切的清真寺,創造了一切宗教徒、不信教者、偽(wei) 信者等。然後從(cong) 穆罕默德之光上創造了穆罕默德之靈魂(或精神)。在這靈魂上又創造了一切先知、使者的靈魂,又從(cong) 這些先知使者的靈魂創造了他們(men) 各自的民眾(zhong) 。又從(cong) 穆聖之靈魂創造一切穆民之靈魂。”

 

譯文中,“耶蓋尼”是阿文“定信”的意思,藍煦解釋說:“知體(ti) 似樹定信也,謂定信樹,樹,穩定也。信,仁義(yi) 禮智信也。有仁義(yi) 禮智信根底,所顯之樹方能穩定……後來草木因之而形也……五色彩鳳,五色五行之兆也,中具兩(liang) 儀(yi) ,後來五行萬(wan) 物皆由兩(liang) 儀(yi) 所出,亦皆具有兩(liang) 儀(yi) 也”。[45]

 

在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的著作中,“穆罕默德之光”又稱為(wei) “有始之原宗”,是無極、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萬(wan) 物之根源也,“未有物之初,真主要造化天仙鬼神,乾坤萬(wan) 物,自止一餘(yu) 光顯示萬(wan) 聖之元首,即穆罕默德無極之本原,乃一切妙明之始也”,“無極”“太極”“人極”的關(guan) 係是“真主運無極而開眾(zhong) 妙之門,成太極而為(wei) 萬(wan) 有之宗,造人極而為(wei) 萬(wan) 民之根,無極為(wei) 種,太極為(wei) 樹,人極為(wei) 果,樹生果裏,果藏樹中,人極雖微所包者大。真主運此三大綱領,以造化乾坤萬(wan) 物,天仙鬼神,水陸飛行,草木金石,總備人極之用”。[46]可見“人極”在這些穆斯林思想家的著作中本意完全變化了,被賦於(yu) 了新的蘊含,再也不是周敦頤的“人極”,而是用“人極”概念將阿拉伯人的形象思維用中國哲學述語抽象化了。

 

八、“修之吉、悖之凶”與(yu) 對伊斯蘭(lan) 修身養(yang) 性理論的闡釋

 

《太極圖說》中“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的意思是說君子嚴(yan) 格要求自己,處處與(yu) 禮智仁義(yi) 相符,以此行事多吉;小人放縱自己,處處與(yu) 禮智仁義(yi) 相悖,以故所遇多凶。這裏的君子與(yu) 小人是修悖的結果。也就是說,唯其修,才吉,才成為(wei) 君子;惟其相悖,才凶,才墮為(wei) 小人。朱熹把人分為(wei) 三等,聖人、君子及小人。聖人是“天縱”的,不假修為(wei) 而能自至,故能立極;君子雖然天性未至,但能修而至之,所以吉;小人根本不知道什麽(me) 叫禮智仁義(yi) ,處處相悖,所以凶。按照朱熹的主張,人的道德不是因修養(yang) 而有等差,恰恰相反,而是因為(wei) 存在等差才有修養(yang) 。但他又主張,聖人可學,小人可修,“修之悖,亦在乎敬肆之間而已矣,敬則欲寡而理明,寡之又寡,以至於(yu) 無,則靜虛動直,而聖可學矣”。[47]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們(men) 將周敦頤的“修悖吉凶”理論運用到伊斯蘭(lan) 的修身養(yang) 性和伊斯蘭(lan) 蘇菲派哲學“明心見性,天人合一”的理論和實踐中。“在蘇菲派看來,真主的品性也統一於(yu) 人的人性之中,人們(men) 應有虔誠樸實的信仰、有喜主近主的信念,通過參悟靜修,通過認識自己,通過守護存在於(yu) 人性中的真主之性,內(nei) 心直接與(yu) 真主交接,達到人主合一的境界”。[48]劉智運用伊斯蘭(lan) 思想,對朱熹的人分三等理論進一步發揮,將人分為(wei) 九等:“同一人也,而有九等,聖四,曰聖、曰欽聖、曰大聖、曰至聖。次於(yu) 聖者曰大賢、……曰智者、……曰廉士、……曰善人、……曰庸常,……”。[49]他又將這九等歸納為(wei) “聖賢智愚”四級。他們(men) 又對朱熹“氣之精英者為(wei) 人,渣滓者為(wei) 物,精英之中又精英者為(wei) 聖為(wei) 賢,精英之中渣滓者為(wei) 愚不肖”的論點進一步給予詳解:“由於(yu) 先天稟賦之氣有清與(yu) 濁也,清之中有至清焉,此聖人所稟賦之氣也。其氣以風勝清矣而不得其清之至焉,此賢人所稟賦之氣也。其氣以水勝清矣,而又居乎其清之次焉,此智者稟賦之氣也。其氣以火勝清之數,居其十之八九,此愚者稟賦之氣也。其氣以土勝愚者,眾(zhong) 人之謂也,非至頑而不可近之一類也”。[50]劉智還繪出了“聖賢智愚”圖,並加以說明。他們(men) 認為(wei) ,人類如一盞燈具,有燈罩、燈芯、燈油,人身如燈,人心如罩,精神如油,真心如芯。燈因長明不息而優(you) 美,燈罩因透明薄亮而優(you) 美,油因清澈透亮而優(you) 良,燈芯因設置端方而優(you) 良。而人身如燈其明亮在於(yu) 謹遵主命、遠避邪惡;人心如罩,其晶瑩在於(yu) 逃避塵世的欲念汙染;精神如油,其清澈在於(yu) 克服自滿,中正虔誠。所以,聖品,其本質無明暗之差,其身心性絕對光明,與(yu) 真主之間沒有障礙;賢品,其身心與(yu) 聖品同,但其性存在“我”字,而成為(wei) 介與(yu) 人和真主之間的障礙;智者品,僅(jin) 身避免欲性汙染,其本質黑暗一團,其學問成為(wei) 近主的障礙;愚者品,他們(men) 本身富有性欲的重重黑暗,這黑暗能使身心性掩蔽,以至它們(men) 彼此隔離,互不融合,甚至對真主獨一本然的光華完全不見。在清代穆斯林學者看來,要達到天人合一,明性見性,就要通過蘇菲派的禮乘、道乘、真乘的修煉規程來完成。劉智繪製了“修進功程圖”並加以說明。其中分為(wei) :修身,即禮乘,嚴(yan) 格履行教法一絲(si) 不苟,以求行為(wei) 的端正無邪;清心,即道乘,在謹尊教的基礎上,棄絕塵世雜念,嚴(yan) 守規章,躬行實效,提高道德修養(yang) ,良善性格,以認識和接近真主;盡性,即真乘,通過修身、清心,達到渾然無我,心不納物,唯獨一主。達真乘境界者隻有聖賢,但賢不能達聖品,但一般人也並非高不可攀,隻要嚴(yan) 格遵守禮乘、道乘,得遇明師,一心向主,也可達此境界。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的修身立命思想與(yu) 朱熹的以中正仁義(yi) 修身養(yang) 性在方法上有相似之處,但在宗旨上卻迥然而異。朱熹的“聖可學矣”“欲寡理明”隻是以提高道德修養(yang) 和明理為(wei) 目的,而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的修身明心見性則從(cong) 單純的提高道德修養(yang) ,上升到了以實現明心、見性、認主近主的神學目的,這與(yu) 周敦頤《通書(shu) 》中的“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的主旨是相合的。

 

九、結語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運用伊斯蘭(lan) 理論,對宋代理學家的學說進行了消化和改造,並將其吸收進自己的哲學思想中,以闡發伊斯蘭(lan) 教義(yi) 。他們(men) 對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情有獨鍾,進一步借鑒、發揮、演化,形成了自己獨具特色的“性理圖傳(chuan) ”。他們(men) 把“太極圖”宇宙形成次序圖式具體(ti) 為(wei) “後天形化次第圖”,並把《太極圖說》的無極為(wei) 世界本原,宇宙形成發展的程序,亦即“太極-陰陽(動靜)-五行(金術水火土)-天地-人與(yu) 萬(wan) 物”演化為(wei) 真主造化宇宙的模式:“真一(安拉)-數一(無極、太極)-陰陽-水火-四行(氣火水土)-天地-(日月星辰)-人與(yu) 萬(wan) 物”。還把周敦頤的“修之吉、悖之凶”吸收進來,充實自己的修身、明心、見性、近主、認主的宗教神學思想。

 

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的哲學思想,既是中國哲學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也是世界伊斯蘭(lan) 哲學思想的一個(ge) 分支,豐(feng) 富和發展了世界伊斯蘭(lan) 哲學。清代回族穆斯林學者當之無愧地承擔和完成了把中國伊斯蘭(lan) 文化的哲學體(ti) 係推進到更嚴(yan) 密更高層次的曆史使命,對當下我國伊斯蘭(lan) 教中國化進程具有重要啟示意義(yi) 。


 


注釋:


[1] 王夫之:《思問錄·外篇》,王伯祥點校,中華書(shu) 局2009年版,第35頁。

[2] 王岱輿:《正教真詮》,寧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5-27頁。

[3] 馬注:《清真指南》,寧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7頁。

[4] 王岱輿:《正教真詮》,第25-27頁。

[5] 梁紹輝:《太極圖說通書(shu) 義(yi) 解》,三環出版社1991年版,第11-12頁。

[6] 黃宗羲:《宋元學案》卷80。

[7] 張岱年:《中國哲學史史料學》,三聯書(shu) 店1982年版,第180頁。

[8] 梁紹輝:《太極圖說通書(shu) 義(yi) 解》,第22頁。

[9] 馬注:《清真指南》,第73頁。

[10] 《天方性理》,馬複初阿文譯本,豫汴尚德明譯。

[11] 馬注:《清真指南》,第77頁。

[12] 劉智:《天方典禮》,上海中華書(shu) 局1927年版,第16頁。

[13] 劉智:《天方典禮》,第1-2頁。

[14] 《纂譯天方性理本經注》卷1。

[15] 《天方性理》,馬複初阿文譯本,豫汴尚德明譯。

[16] 《天方性理》,馬聯元阿文譯本,阮斌譯,第6頁。

[17] 馬注:《清真指南》,第67頁。

[18] 馬注:《清真指南》,第67頁。

[19] 王岱輿:《正教真詮》,第25-27,88頁。

[20] 梁紹輝:《太極圖說通書(shu) 義(yi) 解》,第22頁。

[21] 王岱輿:《正教真詮》,第23、26、32頁。

[22] 藍煦:《天方正學》卷1,北京牛街清真書(shu) 報社1925年刊印,第2頁。

[23] 王岱輿:《正教真詮》,第21、29頁。

[24] 劉智:《天方典禮》,第6頁。

[25] 藍煦:《天方正學》卷1,第10頁。

[26]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63頁。

[27] 陳久金:《<天方性理>所反映出的回回宇宙觀》,《回族研究》1993年第1期。

[28] 《天方性理》,馬複初阿文譯本,豫汴尚德明譯。

[29] 馬注:《清真指南》,第95頁。

[30] 《天方性理》,馬複初阿文譯本,豫汴尚德明譯。

[31] 陳久金:《<天方性理>所反映出的回回宇宙觀》,《回族研究》1993年第1期。

[32] 曹端:《太極圖說述解》,《四庫全書(shu) 》,中國書(shu) 店出版社2013年版。

[33] 《天方性理》,馬聯元阿文譯本,阮斌譯,第37頁。

[34] 《天方性理》,馬複初阿文譯本,豫汴尚德明譯。

[35] 馬注:《清真指南》,第292頁。

[36] 梁紹輝:《太極圖說通書(shu) 義(yi) 解》,第52頁。

[37] 馬注:《清真指南》,第47頁。

[38] 王岱輿:《正教真詮》,第64-65頁。

[39] 黃宗羲:《宋元學案》卷80。

[40] 馬注:《清真指南》,第47頁。

[41] 劉智:《天方典禮》卷1,第4頁。

[42] 王岱輿:《正教真詮》,第39頁。

[43] 馬注:《清真指南》,第27-28頁。

[44] 馬複初:《四典要會(hui) 》卷1,第10頁。

[45] 藍煦:《天方正學》卷三,第3頁。

[46] 馬注:《清真指南》,第27-28頁。

[47] 梁紹輝:《太極圖說通書(shu) 義(yi) 解》,第69-70頁。

[48] 楊懷中:《回族史論稿》,第282頁。

[49] 劉智:《天方典禮》卷1,第10頁。

[50] 劉智:《天方性理》卷1,第22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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