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陰行善”辨疑

作者：呂廟軍(jun) （邯鄲學院荀子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十二日庚寅

         耶穌2017年12月29日

西伯姬昌，又稱周文王（以下簡稱“文王”），曾受商封為(wei) 西伯。作為(wei) 周朝奠基者，他是中國曆史上一位頗有影響的政治家。《史記》中有不少關(guan) 於(yu) 周文王“陰”、“陰謀”的記載，似乎證明文王是一個(ge) “陰謀家”，“陽奉陰違”玩弄權術。這與(yu) 孔子對文王之德的評價(jia) 大相徑庭，有必要予以辨析。

“西伯陰行善”所見文獻記載

先秦文獻不見“西伯陰行善”之說，而多是對文王之德的頌揚與(yu) 追述。較早對文王之德的宣揚，當屬周公，見於(yu) 《尚書(shu) 》周初八誥以及《詩經》之《雅》《頌》等早期文獻。“在昔上帝割申勸寧（文）王之德”（《尚書(shu) ·君奭》）、“於(yu) 乎丕顯，文王之德之純”（《詩經·維天之命》）等名句廣為(wei) 流傳(chuan) 。文王之德最初不僅(jin) 包含文治，也包含武功。後來儒者有意強調其美德、美政的文治方麵，對其武功史實隱而不彰。

春秋時期，孔子盛讚文王之德，“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也已矣”，並以文王精神、德業(ye) 自居，“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在儒家典籍中，文王不僅(jin) 是恪守君臣之義(yi) 的典範，也被視作仁德的理想君王。《國語·楚語上》引《周書(shu) 》： “文王至於(yu) 日中昃，不皇暇食，惠於(yu) 小民，唯政之恭。”文王勤政惠民之德行類似記載同樣見於(yu) 《史記·周本紀》等。除傳(chuan) 世典籍大量記載文王之德外，出土文獻中也有不少。上博簡《孔子詩論》評述《詩經·大雅·文王》：“《文王》，吾美之。”

漢代尊崇儒術，對文王之德亦多讚賞。《史記》記載：“崇侯虎譖西伯於(yu) 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向之，將不利於(yu) 帝’帝乃囚西伯於(yu) 羑裏……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jue) 平”。《殷本紀》亦雲(yun) ：“西伯歸，乃陰修德行善，諸侯多叛紂而歸西伯。”《殷本紀》《周本紀》兩(liang) 用“陰”字，意味深長。《齊太公世家》記載，“周西伯昌之脫羑裏歸，與(yu) 呂尚陰謀修德以傾(qing) 商政，其事多兵權與(yu) 奇計”。此處更出現“陰謀修德”之說。司馬遷有關(guan) 文王“陰行善”、“陰謀修德”說為(wei) 後來不少學者詬議，文王之德也遭到懷疑甚至批判。東(dong) 漢蔡邕《琴操》雲(yun) ：“文王備修道德，百姓親(qin) 附。”此處用“備修道德”是對司馬遷“陰修德行”的矯正，其中含義(yi) 頗值玩索。

對“西伯陰行善”的質疑

先秦時期直到兩(liang) 漢，學者對文王之德讚美有加。迄至唐代，劉知幾認為(wei) ，孔子盛讚文王“至德”，與(yu) 曆史事實不符。南宋思想家葉適，始對司馬遷有關(guan) 周文王與(yu) 呂尚“陰謀修德以傾(qing) 商政”記載提出批評。在葉適看來，德與(yu) 陰謀兩(liang) 者儼(yan) 然對立，司馬遷的論述自相矛盾，不可謂知德。

明代學者對《史記》“西伯陰行善”的看法要溫和得多，其代表是明代高僧蓮池大師沈袾宏。他認為(wei) 文王之德在曆史上是可以信據的，指出司馬遷用“陰”係用字不當，有對文王譏誣之嫌，並且建議將“陰”改作“彌”。

清代學者梁玉繩在《史記誌疑》中認為(wei) ：“西伯歸，乃陰修德行善……蓋見遷史說文、武誌在傾(qing) 商，累年伺間，虛言成實，遂發此謬談耳。”梁氏《史記誌疑·齊世家》認為(wei) ：“又引說齋唐氏謂三分有二而猶事商，在眾(zhong) 人必以為(wei) 失時，聖人至誠惻怛出於(yu) 自然，太史公曾不知此，乃曰陰謀傾(qing) 商，特戰國變詐之謀，殆非文王之事，遷不能辨其是非，又從(cong) 而筆之，使後人懷欲得之心者藉為(wei) 口實，其害豈小哉！”他對司馬遷的批評可以代表唐代以來的觀點，並對《史記》記載“西伯陰謀修德行善”提出了更為(wei) 激烈的批評。

迄至近代，有學者根據《史記》的記載，認為(wei) 文王行仁義(yi) 是一種權術，不是真心為(wei) 民。較有代表的學者是李宗吾。他主要根據《史記》記載對文王之德的傳(chuan) 統看法產(chan) 生逆轉，與(yu) 此前學者有所不同，他是相信《史記》記載西伯“陰”、“陰謀”等說法的。

可見，學者對文王之德抱有程度不同的質疑和批評。學者對“西伯陰行善”、“陰修德行善”、“陰謀修德”之“陰”字都做了貶義(yi) 的理解，認為(wei) 文王施行仁義(yi) 就是一種權術，不是真心為(wei) 民。更有學者直接否定司馬遷關(guan) 於(yu) 文王之德的曆史記載。也有學者試圖彌補罅漏，說“西伯陰行善”當為(wei) “西伯彌行善”。

“西伯陰行善”之我見

對於(yu) 曆代學者對“西伯陰行善”的質疑，筆者辨析如下。

首先，所謂“西伯陰行善”之“陰”、“陰謀修德以傾(qing) 商政”之“陰謀”屬於(yu) 中性詞，司馬遷在使用“陰謀”時並無貶義(yi) 色彩。如司馬遷對太公、張良、陳平富有謀略表現出一定的讚賞之情。“西伯陰行善”宜理解為(wei) 西伯暗中推行善政，也即在其統治範圍內(nei) 低調實行善政。而這一政治謀略的轉變是在西伯從(cong) 羑裏獲釋之後。此前西伯采取比較高調、張揚的政治策略，最終導致被囚羑裏。文王獲釋後，汲取了經驗教訓。司馬遷用“西伯陰行善”之“陰”字不僅(jin) 道破文王政治謀略已轉變，而且揭示其政治實力尚難以與(yu) 殷商抗衡。

其次，文王的謀略智慧與(yu) “陰謀”、“權術”並不等同。文王踐行善政、提倡修德行善並不意味著放棄策略智慧。文王在殘酷複雜的政治鬥爭(zheng) 麵前，設想空談仁義(yi) 道德，棄政治策略於(yu) 不顧，坐以待斃，這絕非政治家之作為(wei) 。《殷本紀》《齊太公世家》載西伯“陰修德行善”、“與(yu) 呂尚陰謀修德以傾(qing) 商政”等史事均發生在西伯從(cong) 羑裏獲釋後。鑒於(yu) 商的強大及其戒備心理，文王圖謀滅商的方略不得不轉移到一種秘密狀態。這既是文王回避商之鋒芒，也屬自保之策。文王因時變革，根據形勢發展及時調整與(yu) 商的鬥爭(zheng) 策略。文王作為(wei) 政治家的謀略智慧與(yu) “權術”、“陰謀”自不可相提並論，《史記》記載亦無可厚非。

有學者指出，西周政治從(cong) 其遠古時代開始，就展現出一種溫和內(nei) 斂的風格，尤其如文、武二王，非常符合這一點。筆者讚同這種說法。文王以善立德，以德贏民心。“西伯陰行善”，文王之“行善”，在複雜的政治形勢中采用“陰”之策略，是以文王為(wei) 首的周初統治者務實政治的體(ti) 現。這一方麵是文王之德，另一方麵也是王霸之道。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清華簡與(yu) 文武周公史事研究”（14BZS099）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