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論語》：學而時習(xi) 之，是人生大道

作者：錢穆 

來源：摘自錢穆著《勸讀論語和論語讀法》商務印書(shu) 館2014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十二日庚寅

          耶穌2017年12月29日

(一)生活處皆可讀論語

讀論語可分章讀，通一章即有一章之用。遇不懂處暫時跳過，俟讀了一遍再讀第二遍，從(cong) 前不懂的逐漸可懂。如是反覆讀過十遍八遍以上，一個(ge) 普通人，應可通其十分之六七。如是也就夠了。

任何人，倘能每天抽出幾分鍾時間，不論枕上、廁上、舟車上，任何處，可拿出論語，讀其一章或二章。整部論語，共四百九十八章;但有重複的。有甚多是一句一章，兩(liang) 句一章的。再把讀不懂的暫時跳過，至少每年可讀論語一遍。自二十歲起到六十歲，應可讀論語四十遍。

若其人生活，和書(shu) 本文字隔離不太遠，能在每星期抽出一小時功夫，應可讀論語一篇。整部論語共二十篇，一年以五十一星期計，兩(liang) 年應可讀論語五遍。自二十到六十，應可讀論語一百遍。

若使中國人，隻要有讀中學的程度，每人到六十歲，都讀過論語四十遍到一百遍，那都成聖人之徒，那時的社會(hui) 也會(hui) 徹底變樣子。

因此，我認為(wei) ：今天的中國讀書(shu) 人，應負兩(liang) 大責任。一是自己讀論語，一是勸人讀論語。

(二)以自由的心態讀論語

若要深讀精讀，讀了朱注，最好能讀何晏所集的古注，然後再讀劉寶楠編撰的清儒注。不讀何、劉兩(liang) 家注，不知朱注錯誤處，亦將不知朱注之精善處。

最先應分開讀，先讀朱注，再讀何、劉兩(liang) 家。其次應合讀，每一章同時兼讀何、朱、劉三書(shu) ，分別比較，自然精義(yi) 顯露。

若論語各章各節，一句一字，不去理會(hui) 求確解，專(zhuan) 拈幾個(ge) 重要字麵，寫(xie) 出幾個(ge) 大題目，如「孔子論仁」，「孔子論道」之類，隨便引申發揮;這隻發揮了自己意見，並不會(hui) 使自己真了解論語，亦不會(hui) 使自己對論語一書(shu) 有真實的受用。那是自欺欺人，又何必呢?

我勸人讀論語，可以分散讀，即一章一章地讀;又可以跳著讀，即先讀自己懂得的，不懂的，且放一旁。你若要精讀深讀，仍該如此讀，把每一章各別分散開來，逐字逐句，用考據、訓詁、校勘乃及文章之神理氣味、格律聲色，麵麵俱到地逐一分求，會(hui) 通合求。

明得一字是一字，明得一句是一句，明得一章是一章。且莫先橫梗著一番大道理、一項大題目在胸中，認為(wei) 不值得如此細碎去理會(hui) 。子貢說：「回也聞一而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

顏淵、子貢都是孔門高第弟子，但他們(men) 也隻一件件，一項項，逐一在孔子處聽受。現在我們(men) 不敢希望自己如顏淵，也不敢希望自己是子貢。

我們(men) 讀論語，也隻一章一章地讀，能讀一章懂一章之義(yi) 理，已很不差了。即使我們(men) 讀兩(liang) 章懂一章，讀十章懂一章，也已不差。全部論語五百章，我們(men) 真懂得五十章，已盡夠受用。其實照我辦法，隻要真懂得五十章，其餘(yu) 四百五十章，也就迎刃而解了。

朱子注論語，在卷首序說中，引有史記與(yu) 何氏語，最後複引程子語四條。日前有數位同學手持我著新解來，求我題字。我多錄程子此四條語中一條：

“今人不會(hui) 讀書(shu) 。如讀論語，未讀時是此等人，讀了後又隻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

此條之前一條為(wei) ：

“讀論語，有讀了全然無事者，有讀了後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最後一條為(wei) ：

“頤自十七八讀論語，當時已曉文義(yi) ，讀之愈久，但覺意味深長。”

程子四條中以上引三條為(wei) 更重要。

(三)學而時習(xi) 之，是人生大道

中國傳(chuan) 統義(yi) 理重要正在講「人」。此則並非一項理論，成不成係統，合不合邏輯，或僅(jin) 是一種知識。一部論語，重要教人並不在知識或理論上。如雲(yun) ：“君子上達，小人下達。”

若諸位要做君子，論語便會(hui) 教你一番上達之道，但並非在教諸位去知道上古時之政治、社會(hui) 、經濟等情形。倘使諸位欲知古代之禮，可讀左傳(chuan) ;欲知古代文學，可讀詩經。孔子隻講如何做人，但亦未講到人性善惡等，亦未講天是一個(ge) 什麽(me) 等，種種大理論。

此後如孟荀乃至如宋明理學家，皆愛講此等大理論，但皆敬佩孔子，認為(wei) 不可及。其實孔子隻是「吃緊為(wei) 人」。諸位若能從(cong) 此道路去讀論語，所得必會(hui) 不同。

下學人人可能，隻要下學，便已在上達路上了。「學而時習(xi) 之」並不是定要學到最高境界，而是要不停地學，自然日有進步，此即人生大道。

當知我們(men) 每一人之脾氣、感情與(yu) 性格，乃是與(yu) 我們(men) 最親(qin) 近者。如知識、學問等，則比較和我們(men) 要遠些。「吃緊為(wei) 人」，便要懂得從(cong) 和我們(men) 親(qin) 近處下手，莫要隻注意在疏遠處。

(四)讀論語，要追求孔子本義(yi)

一般人總愛說「儒家思想」或「孔子哲學」，當然論語是關(guan) 於(yu) 此方麵一部最重要的書(shu) 。但我常感到中國思想，其從(cong) 入之途及其表達方法，總與(yu) 西方的有不同。

西方一位大哲學家的思想，總見其有線索，有條理，有係統，有組織。他們(men) 提出一問題，關(guan) 於(yu) 其所用之名辭與(yu) 觀念，必先有一番明確的界說。他們(men) 討論此問題，千回百折，必有一項明確的結論。

讀中國書(shu) 便不然。即如論語，頗不見孔子有提出問題，反複思辨，而獲得結論的痕跡。若我們(men) 依著研究西方哲學的心習(xi) 來向論語中尋求，往往會(hui) 失望。

現在再進一步說。既然孔子的思想和義(yi) 理，都扣緊在人事上，因此讀論語，也並不能專(zhuan) 注意「仁」字、「禮」字等許多字眼。換言之，論語中凡牽涉到具體(ti) 人和事的，都有義(yi) 理寓乎其間，都是孔子思想之著精神處。

要懂得如此平鋪用心，逐章逐句去讀論語之全部，才見孔子思想也有線索，有條理，有係統，有組織，隻是其線索、條理、係統、組織與(yu) 西方哲學有不同。

注論語講求義(yi) 理，特別重要者必先講求論語原文之「本義(yi) 」，亦即其「原始義(yi) 」。如講「仁」字，應看在論語中此字及有關(guan) 此字之各句應如何講法。

有了本義(yi) ，繼始有「引申義(yi) 」及「發揮義(yi) 」;此皆屬於(yu) 後人之新義(yi) ，而非孔子之本義(yi) 。如「性」字，孔子並不曾講「性善」，我們(men) 不能把孟子說法來講孔子，當然更不能把朱子說法來講孔子。

孟子、朱子固是推本孔子而加以引申發揮，但孔子本人並未說及到此。此處應有一限斷，這是我寫(xie) 此書(shu) “指「論語新解」。”最用心之處。我隻解本義(yi) ，不及引申、發揮義(yi) 。讀者或可不讚成我此意見，但孔子本義(yi) 確然是如此。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