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進】經典詮釋的變遷與經典價值的重建——以思想史上原壤形象的建構及其變遷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12-23 00:09:30
標簽:
王進

作者簡介:王進,西元1974年生,貴州思南人,哲學博士,現為(wei) 貴州師範大學曆史與(yu) 政治學院副教授、貴州陽明文化研究院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經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晚清思想與(yu) 政治、西方古典政治哲學等。曾在《哲學研究》、《孔子研究》、《古典研究》(香港)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四十餘(yu) 篇。


經典詮釋的變遷與(yu) 經典價(jia) 值的重建——以思想史上原壤形象的建構及其變遷為(wei) 中心

作者:王進(哲學博士,貴州師範大學政治學係副教授,貴州陽明文化研究院研究員)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浙江社會(hui) 科學》2017年第9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初五日癸未

           耶穌2017年12月22日

 

內(nei) 容提要

 

在思想史上,對原壤形象出現了兩(liang) 種不同的建構。原壤先被視為(wei) 一個(ge) “失禮”之人,後被皇侃改塑成一個(ge) 具有獨立思想的“方外聖人”。前者關(guan) 注原壤與(yu) 孔子的“故舊”關(guan) 係,從(cong) 而將全章主旨放在“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之上,由此深入思考禮法秩序的存在根基問題;後者則側(ce) 重思考原壤的個(ge) 人思想,為(wei) 原壤的失禮進行辯護,進而為(wei) 消解禮法秩序提供思想資源。朱子對原壤形象進行了創造性的重構,在尊重原壤思想形象的同時對之進行了根本否定,使該章主旨得以重現。現代思想基於(yu) 平等自由的訴求,消解了朱子的努力,遮蔽了該章本來嚴(yan) 肅重大的問題,降低了該章及經典的重大價(jia) 值。隻有超越現代思想的視野,才能夠真正重建經典的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

 

原壤 “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 政治哲學 皇侃 朱子

 

在對《論語·憲問》“原壤夷俟”一章的解釋上,皇侃和朱子出現了巨大的分歧。現代思想家卻未能對之予以充分關(guan) 注和理解,致使該章含義(yi) 晦暗不明,也導致該章失去了應有的價(jia) 值。其中的關(guan) 鍵在於(yu) 對原壤形象的理解和界定上。深刻檢討和梳理思想史上對原壤形象的建構及變遷曆程,不僅(jin) 有助於(yu) 揭示經典文本的含義(yi) 和價(jia) 值,而且也有利於(yu) 當前及未來社會(hui) 的建設。

 

 

茲(zi) 將“原壤夷俟”章全文揭示於(yu) 此,以利分析。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以杖叩其脛。”(《論語·憲問》)

 

表麵看來,該章似乎沒有什麽(me) 值得疑惑考究的地方,但是當我們(men) 深入了解之後,則會(hui) 發現其中蘊藏著諸多問題……我們(men) 先來看看現代各家注譯本對之的解釋翻譯:[①]

 

1、楊伯峻《論語譯注》:原壤兩(liang) 腿像八字一樣張開坐在地上,等著孔子。孔子罵道:“你幼小時候不懂禮節,長大了毫無貢獻,老了還白吃糧食,真是個(ge) 害人精。”說完,用拐杖敲了敲他的小腿。

 

2、錢穆《論語新解》:原壤蹲著兩(liang) 腳不坐不起,以待孔子之來。先生說:“年幼時,不守遜悌之禮。年長了,又一無稱述來教導後輩。隻是那樣老而不死,這等於(yu) 如人生中一賊。”說了把手中所曳杖叩擊他的腳脛。

 

3、李澤厚《論語今讀》:原壤踞著雙腿,接待孔子。孔子說:“小時候不謙遜,長大了無作為(wei) ,老了還不死,這叫做禍害。”用拐杖敲他的小腿。

 

4、孫欽善《論語本解》:原壤坐無坐相,放肆地接待孔子。孔子說:“幼小時就不謙遜敬長,長大了又無所傳(chuan) 述,老朽了還不快死,這簡直是禍害。”並用手杖敲了敲他的小腿。

 

從(cong) 字麵上看,幾個(ge) 版本對之的理解大同小異,但是其字裏行間所透露和反映出的思想關(guan) 切卻不容小覷。這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對原壤形象的界定,二是孔子對原壤的態度。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一體(ti) 兩(liang) 麵,不可分離,故一並而論之。

 

李澤厚和孫欽善隻是關(guan) 注原壤與(yu) 孔子的社會(hui) 關(guan) 係(“老朋友”、“老友”),而對原壤的思想形象不予置評。李澤厚的譯文看似“客觀中立”,幾乎不帶任何價(jia) 值立場,但其評論則鮮明地表明了其立場態度,“原壤據說是孔子的老朋友,對孔子不很禮貌,孔子對他也不客氣,但因熟悉,故開玩笑,聲貌如見。”[②]在李先生看來,原壤與(yu) 孔子因為(wei) 是老朋友,彼此相當熟悉,所以也就犯不著講究禮節。換言之,在社會(hui) 生活中,兩(liang) 個(ge) 人之間的熟悉關(guan) 係可以超越禮節。所以他輕描淡寫(xie) 地說孔子對原壤的批評甚至責罵屬於(yu) “玩笑”。由此以來,該章沒有任何“微言大義(yi) ”,對之任何嚴(yan) 肅的討論均無必要。如果非要說該章有何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那也不過隻是生動活潑地反映了孔子也如常人一般普通平常、喜歡開玩笑而已。孫先生也盡管對原壤的思想形象不作界定,但其白話翻譯的字裏行間卻清楚地表明了其濃厚的價(jia) 值傾(qing) 向——“原壤坐無坐相,放肆地接待孔子”,其中的“坐無坐相”、“放肆”諸詞不能不說具有明顯的價(jia) 值評判傾(qing) 向。總的來看,李、孫兩(liang) 位先生似乎無意關(guan) 注原壤的思想形象,而隻是單純關(guan) 注原壤麵對孔子時的動作舉(ju) 止(“夷俟”),所不同者隻在於(yu) 對之的看法——李澤厚認為(wei) 不可在意,純屬玩笑而已;而孫先生則認為(wei) 實乃“失禮”之舉(ju) 。

 

楊伯峻和錢穆則對原壤的思想形象問題高度關(guan) 注。在楊伯峻看來,“大概這人是一位另有主張而立意反對孔子的人”[③],但楊先生還是清楚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立場——在白話翻譯中說孔子“罵”原壤,這增加的“罵”字恰好反映了其讚同孔子思想的傾(qing) 向;錢穆的譯文從(cong) 字麵上忠信於(yu) 原文,似乎不帶任何傾(qing) 向,但其對原壤的介紹則充分顯示了其否定的態度立場,“相傳(chuan) 原壤習(xi) 為(wei) 吐故納新之術,從(cong) 事於(yu) 延年養(yang) 生之道;恐因《論語》此言而附益之。……禮度詳密,儀(yi) 文煩縟,積久人厭,原壤之流乘衰而起。即在孔門,琴張、曾晳、牧皮,皆稱狂士。若非孔門講學,恐王、何、嵇、阮,即出於(yu) 春秋之末矣。莊周、老耼之徒,終於(yu) 踵生不絕。然謂原壤乃老氏之流,則非。”[④]總結楊錢兩(liang) 位先生的觀點,無論他們(men) 在關(guan) 於(yu) 原壤的思想歸屬方麵存在何種不同,但在他們(men) 看來,原壤一定不再是孔子的一個(ge) 普通的“故舊”,而是有著自己獨立思想的人,從(cong) 而使原壤獲得了“思想者”的形象。

 

總的來看,諸家對此章的態度錯綜複雜,模糊曖昧。李澤厚、孫欽善關(guan) 注的重點在於(yu) 原壤“夷俟”這一舉(ju) 止上,錢穆、楊伯峻則越過了對“夷俟”舉(ju) 止的關(guan) 注,而深入到造成此舉(ju) 動的原因方麵。諸家均認為(wei) “夷俟”乃失禮之舉(ju) ,但對之的看法則又不同:李澤厚認為(wei) 孔子並不介意;孫欽善、錢穆、楊伯峻則認為(wei) 孔子在意。凡此種種,讓人進退兩(liang) 難、模棱兩(liang) 可。在思想史,對此章的解釋也曾出現此種情況,不過最終得以澄清。現代學者再次出現此種情況,實在令人唏噓一歎,感慨萬(wan) 千。

 

 

曆史上關(guan) 於(yu) 該章的詮釋解讀,皇侃與(yu) 朱子就曾產(chan) 生巨大的分歧,所造成的影響也非常深遠。回顧這一段曆史,不僅(jin) 對於(yu) 我們(men) 深入了解該章含義(yi) ,而且對於(yu) 其背後的深遠關(guan) 切都是非常有意義(yi) 的。在深入具體(ti) 討論他們(men) 的分歧以前,我們(men) 先來看看《論語義(yi) 疏》一書(shu) 的流傳(chuan) 經過,從(cong) 中也可看出該章的意義(yi) 非同一般。對此《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之《<論語義(yi) 疏>十卷(浙江巡撫采進本)》有著簡略的介紹:

 

侃……吳郡人,青州刺史皇象九世孫。武帝時官國子助教,尋拜散騎侍郎,兼助教如故。大同十一年卒。事跡具《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傳(chuan) 》稱所撰《禮記義(yi) 》五十卷、《論語義(yi) 》十卷。《禮記義(yi) 》久佚,此書(shu) 宋《國史誌》、《中興(xing) 書(shu) 目》、晁公武《讀書(shu) 誌》、尤袤《遂初堂書(shu) 目》皆尚著錄。《國史誌》稱侃《疏》雖時有鄙近,然博極群言,補諸書(shu) 之未至,為(wei) 後學所宗。蓋是時講學之風尚未甚熾,儒者說經亦尚未盡廢古義(yi) ,故史臣之論雲(yun) 爾。迨乾淳以後,講學家門戶日堅,羽翼日眾(zhong) ,鏟除異已,惟恐有一字之遺,遂無複稱引之者,而陳氏《書(shu) 錄解題》亦遂不著錄。知其佚在南宋時矣。惟唐時舊本流傳(chuan) ,存於(yu) 海外。康熙九年,日本國山井鼎等作《七經孟子考文》,自稱其國有是書(shu) ,然中國無得其本者,故朱彝尊《經義(yi) 考》注曰:“未見”。今恭逢我皇上右文稽古,經籍道昌,乃發其光於(yu) 鯨波鮫室之中,藉海舶而登秘閣,殆若有神物撝訶,存漢、晉經學之一線,俾待聖世而複顯者。其應運而來,信有非偶然者矣。

 

皇侃一生最重要的著述為(wei) 《論語義(yi) 》、《禮記義(yi) 》兩(liang) 部,這兩(liang) 部書(shu) “見重於(yu) 世,學者傳(chuan) 焉”(《梁書(shu) 》卷四十八列傳(chuan) 第四十二《儒林》)。但遺憾的是,“《禮記義(yi) 》久佚”,《論語義(yi) 》雖然得以留存至今,但也頗經曲折磨難。在北宋時期重要的目錄學著作“宋《國史誌》、《中興(xing) 書(shu) 目》、晁公武《讀書(shu) 誌》、尤袤《遂初堂書(shu) 目》皆尚著錄。”(《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但奇怪的是到了南宋時期,《論語義(yi) 疏》卻突然“失蹤”,不複見於(yu) 重要的書(shu) 目著作之中,如陳振孫的《書(shu) 錄解題》的就不複著錄,但此書(shu) 一直藏於(yu) 日本,到了清朝時期,連號稱“集經學目錄之大成”的《經義(yi) 考》也隻是“注曰:‘未見’”。一直到乾隆年間,中國方複得見此書(shu) 。對此經過,中日學者均有記錄。[⑤]一本小小的書(shu) ,曆經五百多年的流亡他鄉(xiang) ,終於(yu) 得以回歸故國,這無論如何不能不令人唏噓感歎。但問題在於(yu) ,它當初是為(wei) 何流亡他鄉(xiang) 的呢?其間到底發生了什麽(me) 事情?在回答這個(ge) 問題以前,我們(men) 可以先看看它“失蹤”以前諸家文獻書(shu) 目對之的記載:

 

《中興(xing) 書(shu) 目》雲(yun) :侃以何晏《集解》去取,為(wei) 疏十卷,又列晉衛瓘、繆播、欒肇、郭象、蔡謨、袁宏、江淳、蔡係、李充、孫綽、周瓌、範寧、王瑉等十三家爵裏於(yu) 前,雲(yun) 是江熙所集,其解釋於(yu) 何集無妨者,亦引取為(wei) 說,以示廣聞。

 

宋《國史誌》雲(yun) :侃《疏》雖時有鄙近,然博極群言,補諸書(shu) 之未至,為(wei) 後學所宗。[⑥]

 

晁公武《郡齋讀書(shu) 誌》:古今《論語》之注多矣,何晏集八家,複采《古論語注》為(wei) 《集解》行於(yu) 世。侃今又引衛瓘、繆播、樂(le) 肇、郭象、蔡謨、袁宏、江淳、蔡奚、李充、孫綽、周懷、範甯、王瑉凡十三家之說成此書(shu) 。其序稱江熙所集。世謂其引事,雖時近詭異,而援證精博,為(wei) 後學所宗雲(yun) 。[⑦]

 

除《中興(xing) 書(shu) 目》隻是從(cong) 純粹的文獻學角度對《論語義(yi) 疏》進行說明外,《國史誌》和《郡齋讀書(shu) 誌》均進行了價(jia) 值的評判。前者認為(wei) 該書(shu) “時有鄙近”,後者則以為(wei) “時近詭異”,這說明在南宋以前,對該書(shu) 的價(jia) 值已經有了懷疑和非議,但還不至於(yu) 就徹底否定其存在。但這樣的良好命運到南宋以後就徹底消失,其時間竟達五六百年之久。這讓人不得不心生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me) ?在《提要》看來,南宋以前諸文獻書(shu) 目還能記載《論語義(yi) 疏》,原因在於(yu) 兩(liang) 點:一是“是時講學之風尚未甚熾”;二是“儒者說經亦尚未盡廢古義(yi) ”,所以文獻學家還保留著“史臣”“秉筆直書(shu) ”的品質。但因為(wei) “乾淳”年間熾熱的“講學”風氣,導致《論語義(yi) 疏》“佚在南宋時矣”。換言之,“乾淳”時期的講學為(wei) 一轉折點。

 

“乾淳”意指南宋孝宗皇帝時期年號,分別是乾道(1165—1173)、淳熙(1174—1189),時間跨度二十四年。在這個(ge) 時期,發生了著名的“乾淳中興(xing) ”,國家社會(hui) 出現了較為(wei) 穩定繁榮的局麵。《宋史》對此一時期的當朝皇帝孝宗趙昚高度稱讚[⑧]。孝宗皇帝一共在位三十六年(隆興(xing) 、乾道、淳熙,1163—1189),乾淳時期正值其執政之頂峰,也是其生命之晚年。乾淳時期恰好為(wei) 朱子等儒家學者在思想上、政治上最為(wei) 活躍的時期。[⑨]毫無疑問,《提要》所指的“講學家”當指朱子等理學家。[⑩]《提要》之意或許在為(wei) :正是因為(wei) 朱子等理學家的出現,導致了《論語義(yi) 疏》的流失海外。這樣的觀點,也被異國學者所提倡:“蓋邢《疏》出而皇《疏》廢,朱注行而邢《疏》又廢,皇《疏》亦以此時而亡,是以陳振孫《解題》不錄此書(shu) ,而乾、淳以後學者無複稱引之矣。”(武內(nei) 義(yi) 雄《論語義(yi) 疏校勘記序》)[11]

 

無論如何,正是朱子的出現,致使《論語義(yi) 疏》從(cong) 此消亡。此情此景,令學者發出“可見古書(shu) 亡佚,賴於(yu) 學術遷移,不特兵火風霜為(wei) 其厄也”(武內(nei) 義(yi) 雄《論語義(yi) 疏校勘記序》)的沉痛感慨。如此驚心動魄的“事件”,無論如何我們(men) 應當高度關(guan) 注。

 

 

從(cong) 現有文獻來看,對原壤與(yu) 孔子關(guan) 係予以最早記載的是《禮記·檀弓》,但是這一記載並未被早期的《論語》注釋所采用。早期對該章注釋的重點在於(yu) 原壤與(yu) 孔子關(guan) 係方麵,而對原壤的思想形象並無關(guan) 注,如經學大師馬融就僅(jin) 指出“原壤,魯人,孔子故舊也”而已,而並未涉及其他。[12]最早將該記載運用於(yu) 《論語》該章注釋的是南朝時期的皇侃《論語義(yi) 疏》。從(cong) 此之後,原壤的思想形象就成為(wei) 了討論的中心,曆代注家無不對之予以高度關(guan) 注。

 

讓我們(men) 先來看看《禮記·檀弓》對原壤其人的記載: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槨。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於(yu) 音也。”歌曰:“貍首之斑然,執女手之卷然。”夫子為(wei) 弗聞也者而過之,從(cong) 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夫子曰:“丘聞之:親(qin) 者毋失其為(wei) 親(qin) 也,故者毋失其為(wei) 故也。”(《禮記·檀弓下》)

 

該記載反映了諸多情況,一是原壤與(yu) 孔子的關(guan) 係。原壤與(yu) 孔子自小相識,誠如後世學者所言,原壤是孔子之“故人”、“故舊”甚而“老朋友”等。二是原壤的思想形象。原壤麵對母親(qin) 的去世,其行為(wei) 頗有道家之色彩。三是孔子對其行為(wei) 之態度。孔子麵對原壤的“怪異”行為(wei) ,不予理睬,但也並未由此而與(yu) 之斷絕關(guan) 係,而是寬厚地說,因為(wei) 我們(men) 是故人,所以我不能因為(wei) 他的這一舉(ju) 動而與(yu) 之斷絕關(guan) 係。《禮記》編撰於(yu) 漢代,道家、陰陽等思想難免摻雜其中,原壤之形象也因之有著濃厚的道家色彩。但無論如何,這一關(guan) 於(yu) 原壤的記載及其思想形象定位,被皇侃納入了對該章的討論之中,自此深刻地影響甚而左右了後世對之的討論。

 

在皇侃所撰的《論語義(yi) 疏》中,皇侃說道:

 

原壤者,方外之聖人也,不拘禮教,與(yu) 孔子為(wei) 朋友。夷,踞也。俟,待也。壤聞孔子來,而夷踞豎膝以待孔子之來也。

 

孔子方內(nei) 聖人,恒以禮教為(wei) 事。見壤之不敬,故曆數之以訓門徒也。言壤少而不以遜悌自居,至於(yu) 年長猶自放恣,無所效述也。言壤老而不死,行不敬之事,所以賊害於(yu) 德也。[13]

 

在皇侃看來,原壤屬於(yu) “方外之聖人也”,“聖人”這一崇高的稱謂與(yu) 形象首次被賦予了原壤,從(cong) 而獲得了與(yu) 孔子相“平等”的“聖人”地位與(yu) 形象。相較於(yu) 原壤的“方外聖人”形象,孔子則是“方內(nei) 聖人”。“方內(nei) 聖人”“恒以禮教為(wei) 事”,注重禮法秩序;“方外聖人”則“不拘禮教”,完全超越了禮法秩序。因為(wei) 原壤屬於(yu) “方外聖人”,所以在麵對孔子到來時,敢於(yu) “夷踞豎膝以待孔子之來也”。可以看到,皇侃之潛在意圖在於(yu) 為(wei) 原壤的“失禮”行為(wei) 進行辯護。原壤與(yu) 孔子之間的分歧並非在於(yu) “方內(nei) ”層麵的禮法之爭(zheng) ,而是在於(yu) 超越的“思想”層麵的分歧。孔子屬於(yu) “方內(nei) 聖人”,所以當然也就“不——能”(沒有能力)理解原壤之“自然”舉(ju) 止了。由此一來,當然是雙方皆無過錯。基於(yu) 對原壤“方外聖人”的定位,皇侃接下來對該章進行了細微而不易為(wei) 人察覺的“創造性詮釋”。

 

首先是孔子的“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這一句話針對的對象。在一般觀點看來,這句話毫無疑問是針對原壤而發,也就是孔子對原壤的“當麵”批評,但是皇侃卻否定了這一點。皇侃說“(孔子)見壤之不敬,故曆數之以訓門徒也”,其言下之意在於(yu) ,孔子雖然看到原壤失禮之舉(ju) ,但並沒有對之進行批評,而是“轉而”對“自己的”“門徒”進行訓導。簡言之,孔子的批評並非針對原壤而發,而是針對自己的門徒而言。其次,皇侃對“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的解釋也與(yu) 眾(zhong) 不同。在一般觀點看來,孔子認為(wei) 原壤危害的對象是社會(hui) 倫(lun) 常秩序,但是在皇侃看來則是“賊害於(yu) 德也”。也即皇侃雖然承認原壤之所為(wei) 有危害,但是危害的對象並非外在之社會(hui) 倫(lun) 常秩序,而是內(nei) 在一己私人之“德”。

 

皇侃在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詮釋非常細微,讓人很難察覺,但是卻被明察秋毫且深明大義(yi) 的朱子所發覺:

 

原壤無禮法。淳於(yu) 髡是個(ge) 天魔外道,本非學於(yu) 孔孟之門者,陸子靜如何將來作學者並說得!〔道夫〕

 

問:“原壤登木而歌,夫子為(wei) 弗聞也者,而過之,待之自好。及其夷俟,則以杖叩脛,近於(yu) 太過。”曰:“這裏說得卻差。如原壤之歌,乃是大惡,若要理會(hui) ,不可但已,且隻得休。至於(yu) 夷俟之時,不可教誨,故直責之,複叩其脛,自當如此。若如正淳之說,則是不要管他,卻非朋友之道矣。”〔人傑〕(《朱子語類·原壤夷俟章》)[14]

 

朱子在回答學生的問題中,對原壤進行了嚴(yan) 厲批評。或許是因為(wei) 是與(yu) 學生的談話,具有隨機性質,所以朱子的批評也顯得較為(wei) 隨意和淺顯。但在朱子後半生傾(qing) 注了大量心血、去世前也不斷修訂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朱子的解釋就顯得更為(wei) 謹慎和深刻:

 

原壤,孔子之故人。母死而歌,蓋老氏之流,自放於(yu) 禮法之外者。夷,蹲踞也。俟,待也。言見孔子來而蹲踞以待之也。述,猶稱也。賊者,害人之名。以其自幼至長,無一善狀,而久生於(yu) 世,徒足以敗常亂(luan) 俗,則是賊而已矣。脛,足骨也。孔子既責之,而因以所曳之杖,微擊其脛,若使勿蹲踞然。(朱熹《論語集注》)

 

首先,朱子也關(guan) 注原壤與(yu) 孔子的“故人”關(guan) 係;對皇侃所塑造的原壤的思想形象,朱子也予以關(guan) 注和認可,根據原壤“母死而歌”的舉(ju) 止,朱子判定其為(wei) “老氏之流”;朱子認為(wei) 原壤等老氏之流並非不懂禮法,而是“自放於(yu) 禮法之外者”,是“有意”地“自我”“放逐”於(yu) “禮法之外”。接下來,朱子針對皇侃的兩(liang) 個(ge) 解釋進行了批駁。孔子的批評對象確實是原壤而不是孔子的“門徒”,“孔子既責之,而因以所曳之杖,微擊其脛,若使勿蹲踞然”;其次,朱子說原壤“徒足以敗常亂(luan) 俗”,強調原壤所敗壞的是外在的社會(hui) 性的“常”和“俗”,也就是外在的社會(hui) 倫(lun) 常秩序,而不是像皇侃所說的內(nei) 在一己私人之“德”。朱子這樣的解釋,成功地消解了皇侃將《論語》道家化的努力,使該章重新回歸於(yu) 儒家思想的範圍之內(nei) 。

 

 

朱子為(wei) 什麽(me) 要做如此努力呢,並且其努力的結果之影響是如此深遠,直接導致了《論語義(yi) 疏》的“流亡”海外?對此,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加以思考:一是朱子所麵臨(lin) 的曆史處境和時代使命;二是朱子的深遠思考與(yu) 深刻關(guan) 切。

 

朱子所生活的宋代,儒家麵臨(lin) 著“秩序重建”的巨大壓力。這一壓力,早在宋代初期,就已經成為(wei) 儒家學者的自覺擔當。[15]“南宋以下,儒學並沒有改變其重建秩序的大方向,不過由於(yu) 時移世異,麵對的實際問題既不同於(yu) 北宋,革新的動力也相對減弱。”“南宋理學家……隨時待機而動,為(wei) 重建秩序而效命。”[16]如果說在宋初三先生胡安定、孫泰山和石徂徠那裏,重建秩序主要體(ti) 現為(wei) 對具體(ti) 的儒家經典《春秋》等的恢複和強調的話,那麽(me) 經過二程再至朱子,這一努力則轉進到抽象的理論建構,也即在朱子等南宋理學家看來,形而下的政治社會(hui) 的秩序建構必須端賴於(yu) 形而上的理論建構。因為(wei) 這一轉向,儒家在理論形態上開始呈現為(wei) 複雜、抽象而思辨的“哲學”形式。但是無論這一形式是多麽(me) 的複雜、抽象和思辨,我們(men) 始終不能忘記這一理論形態的原初動機和終極指向——現實政治社會(hui) 領域的秩序重建或者秩序建構。這也正是朱子的深遠思考和長久關(guan) 切。這一思考和關(guan) 切,使包括朱子在內(nei) 的“儒家聖賢在思想之時,就懂得如何‘政治地’思想,而不是天馬行空,無所依傍地‘自由地’思想。由此,不同於(yu) 其他‘自由’思想所具有的‘純粹性’和‘超越性’特性,儒家思想從(cong) 本性而言就是一種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政治—哲學’”[17]。今天我們(men) 研究朱子思想或者說更為(wei) 廣闊的儒家思想,必須始終牢記這一點。否則我們(men) 在理解他們(men) 時就會(hui) 不得要領甚而南轅北轍。

 

皇侃之所以以道家思想來塑造原壤形象,蓋因“六朝時道家之說盛行,皇侃以原壤為(wei) 方外之人,蓋宥於(yu) 風氣”。[18]皇侃身處玄風扇熾的南朝,受魏晉玄學的影響,以道家思想解經,[19]“皇侃之《論語義(yi) 疏》,名物製度,略而弗講。多以老、莊之旨,發為(wei) 駢儷(li) 之文,與(yu) 漢人說經相去懸絕。”[20]如果說,皇侃通過將原壤定義(yi) 為(wei) “方外聖人”,以使原壤超脫於(yu) 禮法秩序,從(cong) 而得以免於(yu) 禮法秩序的貶黜的話,那麽(me) 朱子則將原壤“重置”於(yu) 禮法秩序的範圍和視野之內(nei) ,使之接受禮法秩序的考量。原壤超脫了禮法,從(cong) 而與(yu) 禮法不再構成對應之關(guan) 係,禮法對之也不再構成約束力;而照朱子之意,則原壤與(yu) 禮法構成對應關(guan) 係。原壤超越了禮法,這也就意味著,在宏大的政治社會(hui) 麵前,佇(zhu) 立著一個(ge) 與(yu) 之對立的存在。這一存在隨時可能腐蝕、消解政治社會(hui) 及其秩序的建構。由此帶來一個(ge) 重大的政治哲學問題:政治秩序的存在根基問題。朱子的努力和思考,體(ti) 現的正是對之的關(guan) 注。而這一點,恰好為(wei) 現代學者所忽略。

 

任何一個(ge) 特殊、具體(ti) 的政治秩序,其背後必然潛含著普遍、抽象的“秩序本身”的因素。這一因素超越了任何具體(ti) 的政治秩序,而是任何秩序得以建立的普遍性根基。[21]長期以來,學術界將對某一具體(ti) 秩序的批判與(yu) 對普遍的“秩序本身”的思考混為(wei) 一談,從(cong) 而使在批評某一具體(ti) 秩序的同時,也將“秩序本身”徹底毀滅,最終導致任何一種秩序的建立都不再可能。“五·四”以來的中國學術界在將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秩序定性為(wei) 封建、腐朽、專(zhuan) 製和落後並且展開大規模批判的時候,忽視了這一秩序的建構者儒家對於(yu) “秩序本身”的深刻思考,從(cong) 而也使今天的秩序建構至為(wei) 艱巨。在此,朱子對皇侃的批判也體(ti) 現了這一思考。朱子在將原壤重置於(yu) 禮法秩序的架構之下時,其深遠的考慮在於(yu) 促使我們(men) 思考:秩序建構的可能及其所可能遭受的危險。所以,“原壤夷俟”的命題在實質上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政治秩序何以得以建立的政治哲學問題,而不是一個(ge) 簡單的是否失禮的禮節修養(yang) 問題,更不是現代思想家所關(guan) 注的所謂的“平等”問題。

 

從(cong) 《論語》自身的脈絡來看,朱子的解釋可謂正解、正義(yi) 。就算皇侃的解釋得以成立(原壤屬於(yu) “方外之人”),但孔子對之也是排斥否定的:

 

子路從(cong) 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ti) 不勤,五榖不分,孰為(wei) 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殺雞為(wei) 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子路曰:“不仕無義(yi) ,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yi) ,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luan) 大倫(lun)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論語·微子》)

 

麵對濁亂(luan) 之世,許多人選擇了逃避歸隱之路,對此,孔子的評價(jia) 是“欲潔其身而亂(luan) 大倫(lun) ”。這一評論相當吃緊,不可輕忽放過。孔子一方麵肯定隱者們(men) “欲潔其身”的個(ge) 體(ti) 道德追求,但是同時也對之進行了否定,因為(wei) 這樣的追求“亂(luan) ”了“大倫(lun) ”。什麽(me) 是“大倫(lun) ”?在該文之中,“長幼之節”相對於(yu) “君臣之義(yi) ”,後者謂之“大倫(lun) ”——“大倫(lun) 即指君臣言。一世濁亂(luan) ,欲自潔其身,隱而不出。茍盡人皆隱,豈不亂(luan) 君臣之大倫(lun) ?”[22]“欲清潔其身,則亂(luan) 於(yu) 君臣之義(yi) 大道理也。”(《論語注疏》)。這一“大倫(lun) ”的具體(ti) 內(nei) 涵,經過孟子的改造,具體(ti) 化為(wei) “五倫(lun) ”,所以朱子在注解“欲潔其身而亂(luan) 大倫(lun) ”時,特將其中的“大倫(lun) ”具體(ti) 化為(wei) “五倫(lun) ”:

 

人之大倫(lun) 有五: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四書(shu) 章句集注》)

 

“五倫(lun) ”隻是“大倫(lun) ”中的基本、基礎性的秩序,但兩(liang) 者所指向和代表的則是社會(hui) 秩序(倫(lun) 常)。這反映出儒家對社會(hui) 秩序建構必要性的訴求強調。這樣的追求並非在於(yu) 隱者們(men) 個(ge) 體(ti) 對社會(hui) 秩序的身體(ti) 性逃避,而是其思想破壞了社會(hui) 秩序得以建立的基礎。換言之,隱者的思想徹底瓦解消蝕了秩序存在的根基。[23]

 

由此來看,在原壤的思想歸屬和形象建構方麵,朱子盡管遵循了皇侃的解釋,但是在對其價(jia) 值評價(jia) 方麵則對之進行了嚴(yan) 厲的批駁,從(cong) 而使一度被道家化的《論語》返歸了儒家思想。朱子的解釋得到了後世諸多思想家的理解認同:

 

養(yang) 生家譏儒者拘執禮法,迫情拂性,非延年之道,而自以曠達為(wei) 養(yang) 生。夫子言壞禮傷(shang) 教,生不如死,責之深矣。此為(wei) 養(yang) 生家解惑,非慢罵故人也。(黃式三《論語後案》)[24]

 

孔子德盛禮恭,而原壤敢於(yu) 夷俟,此如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見孔子,蓋亦有道之士,而放於(yu) 禮教者。母死而歌,其別自立教。可見孔子惡其敗常亂(luan) 俗,故名之為(wei) 賊而杖之。蓋雖諒其本心無他,而亦深惡其敗壞名教矣。希臘之芝諾內(nei) 士,裸身處桶,其亦原壤之流者歟。(康有為(wei) 《論語注》)[25]

 

六朝時道家之說盛行,皇侃以原壤為(wei) 方外之人,蓋宥於(yu) 風氣,不可為(wei) 訓。(程樹德《論語集釋》)[26]

 

無論是黃式三、康有為(wei) 還是程樹德,均一致遵循朱子的解釋,認為(wei) 原壤的思想行為(wei) “壞禮傷(shang) 教”、“敗壞名教”,對社會(hui) 秩序構成極大的破壞。長期以來,對於(yu) 這樣的解釋,幾乎都認為(wei) 是因為(wei) 朱子之注得到官方認可,成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教科書(shu) ,從(cong) 而導致學者墨守朱注,思想僵化而毫無創見的結果。但是,從(cong) 另外一方麵來看,或許正是學者們(men) 深刻洞悉領會(hui) 了朱子關(guan) 於(yu) 秩序建構的政治哲學思考的結果。

 

朱子與(yu) 後世儒者的努力,從(cong) 根本上扭轉了皇侃所開始的將原壤與(yu) 孔子平等化的方向,使該章的重點重新轉移到思考秩序得以建立的基礎問題之上。這一問題雖然或許被古代儒家所深刻領會(hui) ,但卻未被充分揭示。按理來講,現代學者理應“接著講”這一問題,但遺憾的是,現代學者卻再一次回到了皇侃,使這一重大問題繼續擱置。

 

盡管其理論依據和時代背景已經不再同於(yu) 皇侃,但現代思想家卻與(yu) 皇侃有著驚人的相似。在現代啟蒙思想家李澤厚看來,麵對原壤之舉(ju) ,孔子根本不生氣,連用手杖敲打其小腿,也隻是“開玩笑”的親(qin) 昵舉(ju) 動而已。“新啟蒙”的倡導者王元化先生在對該章進行了“柬釋”之後,感覺還是覺得“原壤夷俟章也確實有些蹊蹺”,不過對於(yu) 這樣的“蹊蹺”,他迅速提出一個(ge) 解答:

 

據我淺見,也許正因為(wei) 原壤是孔子的故舊,所以孔子才這樣對待他罷。如果我們(men) 不是認為(wei) 孔子的一言一行都必須符合規範,而是認為(wei) 孔子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那麽(me) ,這個(ge) 問題或許容易理解一些。我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有時會(hui) 以輕言說重話,有時也會(hui) 反過來,在嚴(yan) 肅的形式中蘊涵著輕鬆的內(nei) 容。是不是可以把原壤夷俟這一章用後者來理解?孔子並不是真正在生氣、發怒、打人。(這豈不比夷俟更不合於(yu) 禮法?)在生活中,我們(men) 有時也會(hui) 以表麵似乎十分嚴(yan) 重的口吻或動作去對待自己極熟識的朋友。這隻是在親(qin) 昵中含有微諷。如果孔子也是同樣的話,那才能像黃氏《後案》所說:“非謾罵故人也。”[27]

 

可以看到,麵對詮釋理解上的困難,王元化先生的解決(jue) 方法是將孔子“凡人化”,也就是將“聖人”等同於(yu) 普通凡人。由此,在現代啟蒙思想家的筆下,我們(men) 高興(xing) 地看到了一個(ge) “我們(men) 願意看到”的孔子形象,這個(ge) 形象平等、親(qin) 切,甚至與(yu) 作為(wei) 凡人的我們(men) 幾乎一樣。我們(men) 高興(xing) 地看到,所謂的聖人,其實也是凡人……話說回來,現代啟蒙思想家們(men) “不約而同”地與(yu) 皇侃的思想得以溝通,這恐怕連皇侃自己都沒有想到。但回頭一想,皇侃與(yu) 現代思想家之間的溝通又是可以理解的。前文說到皇侃對“原壤夷俟”進行了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創造性詮釋”。他為(wei) 什麽(me) 要如此詮釋呢?在第一個(ge) 方麵,按照皇侃對原壤的“思想者”定位,孔子與(yu) 原壤都屬於(yu) 地位“平等”的“聖人”——孔子屬於(yu) “方內(nei) 之聖人”,原壤為(wei) “方外之聖人”——既然都屬於(yu) “聖人”,孔子怎麽(me) 有“資格”去批評原壤呢?在此,現代思想家所崇尚的“平等”得到了反映,也就難怪現代思想家對之偏愛有加了。經過皇侃的這一轉換,儒家所說的原壤的社會(hui) 危害性質得以化解,從(cong) 而成功地消解了原壤的“負麵”影響,也最終成功地消解了《論語》該章對之的批評。在第二個(ge) 方麵,皇侃之意或許在於(yu) :雖然原壤是“方外之人”,但也當修養(yang) 自己內(nei) 在之“德”。現代思想家對此也相當喜好,因為(wei) 這一點也能夠與(yu) 現代思想所崇尚的“個(ge) 體(ti) 權利”、“個(ge) 體(ti) 自由”密切相關(guan) 。因此,朱子等曆代前賢視之為(wei) 重大的問題,在現代思想家眼中不過是“玩笑”、“親(qin) 昵微諷”而已,這恐怕同樣也令前賢們(men) 瞠目結舌。現代啟蒙思想家之所以如此,其根本原因或許正如一位古典學家所言:

 

中古哲學的研習(xi) 者是一個(ge) 現代人。不管他是否清楚這一點,他都處於(yu) 現代哲學的影響之下。恰恰是這個(ge) 影響,使得真正理解中古哲學變得十分困難,而且甚至變得一開始就不可能。正是現代哲學對這位中古哲學研習(xi) 者所施加的影響,使得對中古哲學的一種非曆史闡釋一開始就不可避免。……我們(men) 現代人理解中古哲學,隻能達到我們(men) 以現代哲學的特定品性理解現代哲學時所達到的程度。[28]

 

任何一個(ge) 人永遠隻能看到他“能夠”看到的東(dong) 西,對於(yu) 那些他“不能”看到的東(dong) 西則永遠看不到。古代思想無論是時間還是空間,都距離現代已然遙遠,這就提出一個(ge) 巨大的問題:現代人是否還能看到那遙遠的過去?對於(yu) “品性”上已然現代的人來說,他隻能看到現代思想所框定的範圍之內(nei) 的東(dong) 西。對於(yu) 超出這個(ge) 範圍之外的東(dong) 西,他也隻能做出符合現代範圍的解釋和理解。對於(yu) 這個(ge) 問題的解決(jue) ,這位古典學家認為(wei) :“因此,要理解中古哲學,便要在某種意義(yi) 上從(cong) 現代哲學的影響中解放出來。而且,若不認真、持續、嚴(yan) 厲地反思現代哲學的特定品性,這種解放便沒有可能。”現代思想以平等、自由、民主為(wei) 核心,這就難免使現代思想家以之為(wei) 準的去衡量裁判古典作品及其思想,但不得不說,這樣的詮釋雖然符合當今流行的“政治正確”,也令現代人歡心喜悅,但是卻與(yu) 古人的根本關(guan) 切毫不相關(guan) 。與(yu) 此同時,現代思想家“自身也成為(wei) 了挑戰、否定秩序的主要力量之一”[29],從(cong) 而不僅(jin) 成為(wei) 了儒家聖賢的敵人,而且也成為(wei) 了秩序本身的敵人。

 

 

我們(men) 到底應該怎樣來理解該章呢?在回答這個(ge) 問題以前,我們(men) 先來疏解一下該章。

 

孔子自小時候即認識原壤。照理,當孔子周遊列國回到故鄉(xiang) 之後,見到兒(er) 時的朋友,彼此理當高興(xing) 才對,但其結果則是原壤遭到了孔子的責罵。何以如此?原來,原壤在迎接孔子歸來的時候,其姿勢動作不對——原壤“夷俟”——原壤以“夷”的姿態等待孔子的到來。什麽(me) 是“夷俟”?“夷,踞;俟,待也。踞待孔子”,“原壤聞孔子來,乃申兩(liang) 足,箕踞以待孔子也。”(《論語注疏》)“古人兩(liang) 膝著地而坐於(yu) 足,與(yu) 跪相似。但跪者直身,臀不著踝。若足底著地,臀後垂,豎膝在前,則曰踞。亦曰蹲。臀坐地,前伸兩(liang) 腳,形如箕,則謂箕踞。夷即蹲踞。古時東(dong) 方夷俗坐如此,故謂之夷。俟,待義(yi) 。夷俟,謂踞蹲以待,不出迎,亦不正坐。”(錢穆《論語新解》)這一姿勢在古人看來,相當失禮,不僅(jin) 使孔子生氣,而且連作為(wei) 藐視禮法的遊俠(xia) 也生氣: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獨箕倨視之,解遣人問其名姓。客欲殺之。(司馬遷《史記·遊俠(xia) 列傳(chuan) 》)

 

郭解是當時著名的遊俠(xia) ,動輒殺人。郭解外出的時候,一般人都躲著他,但居然有一人不但不躲避,相反還“箕倨”視之,致使郭解的“粉絲(si) ”想殺了他。由此可見,這一姿勢動作在當時的社會(hui) 是相當失禮的。這也就難怪夫子生氣了。在今天的社會(hui) 看來,夫子大可不必如此動怒——畢竟,這可是兒(er) 時的玩伴啊,何必如此拘執於(yu) 禮儀(yi) 呢。但孔子不這樣看。在他看來,禮是通行普遍的,禮規製的是所有人的行為(wei) ,哪怕是兒(er) 時玩伴的熟悉了解也不可消解禮的存在和要求。

 

其次的一個(ge) 原因可能是:在原壤的眼中,孔子不過是兒(er) 時的一個(ge) 玩伴而已,故可“隨便”視之。但在孔子看來,自己所代表的是禮義(yi) 文明:

 

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

 

夫子之自任,乃文明之傳(chuan) 承擔當者,絕對不是一個(ge) 普通的人。這一點,孟子也有著論述:

 

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孟子·萬(wan) 章章句下》)

 

伯夷、伊尹、柳下惠都是儒家之“聖”,但是卻僅(jin) 得“聖”之一偏,而孔子則是“集大成”,匯聚其眾(zhong) 美,克服了一偏。在這眾(zhong) 美之中,就包含了伊尹之“自任”,進而言之,孔子將文化傳(chuan) 承和文明開啟視為(wei) 己任,當然不是原壤眼中的兒(er) 時的玩伴。由此,在孔子看來,原壤的輕慢舉(ju) 止,藐視的不是孔子之個(ge) 人,而是普遍之禮儀(yi) 文明。換言之,原壤缺乏對禮義(yi) 文明基本的敬畏。照今天的想法,原壤隻要不妨礙他人的“自由”就不可責備,怎麽(me) 孔子就如此不“寬容”呢?從(cong) 曆史角度來看,中國古代社會(hui) 對老人的社會(hui) 地位及其職責有著自己的看法:

 

鄉(xiang) 飲酒之禮,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聽政役,所以明尊長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養(yang) 老也。(《禮記·鄉(xiang) 飲酒禮》)

 

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遺年者。年之貴乎天下久矣,次乎事親(qin) 也。(《禮記·祭義(yi) 》)

 

天子巡守,諸侯待於(yu) 竟。天子先見百年者。八十九十者東(dong) 行,西行者弗敢過;西行,東(dong) 行者弗敢過。欲言政者,君就之可也。(《禮記·祭義(yi) 》)

 

壹命齒於(yu) 鄉(xiang) 裏,再命齒於(yu) 族,三命不齒。族有七十者弗敢先。七十者不有大故不入朝。若有大故而入,君必與(yu) 之揖讓,而後及爵者。(《禮記·祭義(yi) 》)

 

早在先秦時期,在國家的政治生活之中,老人就享受了崇高的地位,甚而超過了高貴的爵位。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政治家充分意識到對老人的尊敬和重視有利於(yu) 國家的治理:

 

祀乎明堂,所以教諸侯之孝也。食三老五更於(yu) 大學,所以教諸侯之弟也。祀先賢於(yu) 西學,所以教諸侯之德也。耕藉,所以教諸侯之養(yang) 也。朝覲,所以教諸侯之臣也。五者天下之大教也。(《禮記·祭義(yi) 》)

 

民知尊長養(yang) 老,而後乃能入孝弟。民入孝弟,出尊長養(yang) 老而後成教,成教而後國可安也。君子之所謂孝者,非家至而日見之也,合諸鄉(xiang) 射,教之鄉(xiang) 飲酒之禮,而孝弟之行立矣。(《禮記·鄉(xiang) 飲酒禮》)

 

春秋二時聚合其民於(yu) 州長鄉(xiang) 射之禮,以教之鄉(xiang) 飲酒之禮,謂十月黨(dang) 正飲酒是教之鄉(xiang) 飲酒之禮,既州長教射,黨(dang) 正教飲酒,則民知尊長養(yang) 老,故孝弟之行以此而成立也。(《禮記正義(yi) ·鄉(xiang) 飲酒禮》)

 

在儒家看來,微觀家庭的“孝弟”通向於(yu) 宏觀的天下國家,所以,如何培養(yang) 出孝弟的觀念和風氣就至關(guan) 重要。在古代儒家看來,對老人的尊重有利於(yu) 涵養(yang) “孝弟”的思想觀念和社會(hui) 風氣,這一觀念和風氣有利於(yu) 政治秩序的建立和穩定。早在鹿死誰手尚未確定的楚漢戰爭(zheng) 時期,劉邦就充分運用了這一思想,從(cong) 而獲得了人心,為(wei) 問鼎天下奠定了堅實基礎:

 

二月癸未,令民除秦社稷,立漢社稷。施恩德,賜民爵。蜀漢民給軍(jun) 事勞苦,複勿租稅二歲。關(guan) 中卒從(cong) 軍(jun) 者,複家一歲。舉(ju) 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帥眾(zhong) 為(wei) 善,置以為(wei) 三老,鄉(xiang) 一人。擇鄉(xiang) 三老一人為(wei) 縣三老,與(yu) 縣令丞尉以事相教,複勿繇戍。以十月賜酒肉。(《漢書(shu) ·高帝紀》)

 

在劉邦成功地奪取天下之後,漢帝國統治者繼承發揚了這一古典思想,並且在製度上進行了完善:

 

大率十裏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xiang) ,鄉(xiang) 有三老、有秩、嗇夫、遊徼。三老掌教化;嗇夫職聽訟,收賦稅;遊徼徼循禁賊盜。(《漢書(shu) ·官公卿表上》)

 

在漢代的製度設計之中,老人不僅(jin) 獲得了明確的官職,而且對其職責進行了規定,其中主要在於(yu) “掌教化”、“帥眾(zhong) 為(wei) 善”也即道德模範榜樣作用。從(cong) 此,老人的形象就獲得了特殊的規定。

 

基於(yu) 上述之所論,或許我們(men) 可以這樣來理解該章:“(原壤是孔子小時候就認識的人),當孔子回到故鄉(xiang) 之時,原壤卻屁股著地,叉開雙腿,以這樣(傲慢無禮的)姿勢接待孔子。孔子見到後氣憤地說:‘你小的時候,對長上毫無謙遜之禮,長大之後又沒有令人稱道的功績和品行,活到這麽(me) 大的年數,實在是對社會(hui) 的危害。’說畢,用手杖敲打原壤的小腿。”[30]

 

 

依照朱子的解釋,我們(men) 自然會(hui) 關(guan) 注孔子對原壤的批評(“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這促使我們(men) 政治社會(hui) 的建構問題。在儒家看來,“物之不齊,人之情也”,所以政治社會(hui) 應該是一個(ge) “立體(ti) 結構”。皇侃消除了原壤的負麵形象,其結果是使這一結構不複存在,轉而成為(wei) 一個(ge) “平麵社會(hui) ”。現代啟蒙思想家基於(yu) 自由民主平等的現代訴求,在實質上與(yu) 皇侃不謀而合。

 

在古今中外,一個(ge) 基本的“自然事實”是:任何一個(ge) 人類社會(hui) 中的人必然存在各種年齡層次的人。政治理論的建構,必須承認和尊重這一事實。儒家思想家和政治家承認和尊重這一事實。老人的年紀長意味著經曆豐(feng) 富。經驗和常識使我們(men) “願意”相信[31]:時間的漫長可以過濾生命的厚重塵滓和淺薄浮幻,從(cong) 而使生命達到她應有的真實,獲得人生的“真理”。蒼蒼白發和累累皺紋與(yu) 其說是滄桑留痕,倒不如說是智慧光芒和啟示記錄。人生的吊詭就在於(yu) ,我們(men) 不能經曆整個(ge) 人生之後才開始我們(men) 的人生,所以,“過來人”的經驗至關(guan) 重要。當我們(men) 麵對老人那一瞬間,漫長人生濃縮於(yu) 前,我們(men) 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使我們(men) 願意聆聽老人的告誡。我們(men) 相信,老人可以通過自己的人生經曆為(wei) 我們(men) 這些處於(yu) “人生邊上”的人提供“真理”指導。由此,老人不再隻是年齡上的“癡長”,而是智慧和德行的象征體(ti) 現。隨著《孝經》在漢帝國的普及和重視以及隨後王朝對《孝經》的重視,老人的形象就越加穩定,職責也就越加“沉重”。在這一思想的影響下,社會(hui) 普遍認為(wei) ,在提供人生指導或者道德模範方麵,老人必須承擔責任,如果老人不能盡此職責,那麽(me) ,老人就將遭到社會(hui) 的批評,由此而有孔子“老而不死是為(wei) 賊”的說法,民間則有“為(wei) 老不尊”、“老不死”的責罵。也正是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後世對“原壤夷俟”章的理解和詮釋也就相對穩定,原壤“失禮”的形象也相對固定。

 

但同樣的問題是,原壤也是一個(ge) “老人”,為(wei) 什麽(me) 孔子卻認為(wei) 其是對社會(hui) 的危害呢?一個(ge) 簡單的回答是:原壤的人生指導不能作為(wei) 真實的政治社會(hui) 的“真實”指導。也許原壤提供的是個(ge) 體(ti) 真實的人生經驗和智慧,但是它們(men) 過高過度,“徹底”擊穿了政治生活的基礎,使社會(hui) 秩序無從(cong) 得以建立。原壤超越了禮法,屬於(yu) 道家之流,而“在儒家看來,佛道毀棄人倫(lun) ,其實質在於(yu) 將人從(cong) 社會(hui) 中抽離出去,所以對之持嚴(yan) 厲的打壓態度。”[32]在過去,宋明儒家成功地阻擊了佛道思想對政治秩序根基的破壞,但是隨著現代思想的進入,儒家曾經麵臨(lin) 的危險再次來臨(lin) 。如何建立一個(ge) 健康的政治秩序,這不但是過去思想家們(men) 思考的重大問題,也應當是今天思想家們(men) 需要思考的重大問題。

 

在現代思想中,隨著哲學“抽象理論”的建構,所有的人都被“抽象”為(wei) 純粹的邏輯學意義(yi) 上的“人”的“概念”,從(cong) 而導致人在年齡上的差距被忽視。這一差距的消失,必然導致不同年齡的人的“平等”。在這一“平等”麵前,老人被還原為(wei) 一個(ge) 赤裸裸的“人”的存在,不僅(jin) 被剝除了年齡的特征,而且連其曆經人世滄桑所積累的經驗智慧也被消解。表麵看來,這使老人獲得了與(yu) 年輕人“平等”的待遇,但問題在於(yu) ,當老人與(yu) 年輕人“平等”之時,這可能也就意味著,在倫(lun) 理道德生活之中,老年人也就獲得了與(yu) 年輕人犯下同等錯誤的機會(hui) 和權利。在此情況下,我們(men) 怎麽(me) 可能對老人的道德問題提出不同於(yu) 年輕人的譴責呢?我們(men) 又怎麽(me) 可能要求老人具有高於(yu) 年輕人的道德自覺呢?

 

在老人獲得了與(yu) 所有人平等地位的同時,老人的價(jia) 值也就剩下人權、人道主義(yi) 口號下的“關(guan) 懷”問題。對老人而言,其唯一的問題隻剩下生物學和醫學上的延長壽命和身體(ti) 健康安度晚年的問題。換言之,在提供價(jia) 值觀念和指導社會(hui) 、人生方麵,老人已經沒有任何作用。等待老人的“唯有一死”或者是如何使之活的更長。[33]而在政治學、政治哲學等學科領域中,老人已經不再具有任何地位和意義(yi) 。但吊詭的是,不僅(jin) 是中國古典思想重視老人問題,在西方古典思想之中,老人問題也是一個(ge) 嚴(yan) 肅的政治哲學問題。在《理想國》中,柏拉圖預設的是一個(ge) 老人克法洛斯的在場,並且以向之討教問題而開啟整個(ge) 宏大的著作:

 

克法洛斯,我喜歡和上了年紀的人交談。我認為(wei) ,我們(men) 有必要向他們(men) 打聽消息,正如向那些已經走過某條路的人打聽消息,一條我們(men) 也許必須同樣沿著走下去的道路,這是一條什麽(me) 樣的路,是否坎坷難行,或寬闊暢通。正因如此,我真樂(le) 意向你打聽你對此事的看法,因為(wei) 你目前已經走到了人生中這麽(me) 一個(ge) 地方,詩人們(men) 稱之為(wei) “老年的門檻”,先前的生活是否艱難,或,你本人如何透露這事。[34]

 

這讓我們(men) 今天相當震驚,一本對西方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的探討國家、正義(yi) 等宏大政治問題的大書(shu) ,怎麽(me) 以與(yu) 一個(ge) 老人的談話開始呢?在此以後,在關(guan) 於(yu) 政治的探討中,關(guan) 於(yu) 老人的著述就代不乏人,如羅馬帝國的最高行政長官西塞羅就專(zhuan) 門寫(xie) 下《論老年》一書(shu) [35]。諸如此類,反映的是老人對於(yu) 政治的重大關(guan) 係問題,[36]更進一步言之,是政治得以建立的前提條件的重大政治哲學問題。即使在今天,這依然是一個(ge) 宏大而亟待解決(jue) 的重大問題。但遺憾的是,隨著現代思想家們(men) 對現代思想的盲目信服,使這一重大問題遭到了遺忘。[37]在此情況下,對“原壤夷俟”章孔子的憤怒和憂慮的解釋也就停留於(yu) “玩笑”、“親(qin) 昵”的流俗層麵了。在這一層麵,現代思想家所要求建立的政治秩序會(hui) 出現什麽(me) 樣的情況呢?對此,《論語》的一句話或許可為(wei) 我們(men) 提供思考:

 

子曰:“能以禮讓為(wei) 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wei) 國,如禮何?”(《論語·裏仁》)

 

在孔子看來,以“禮讓”來治理國家並沒有什麽(me) 難處,但是如果“禮讓”不能成為(wei) 一個(ge) 政治社會(hui) 建設的目標之一,我們(men) 當然可以不需要禮及對之的思考。按照儒家的禮製要求,“禮:尊客至,則趨以迎;降等之客立而待。夷踞以俟,非禮也。”[38]原壤之舉(ju) 實乃無禮之舉(ju) 。當現代思想家們(men) 基於(yu) 自由平等的現代原則對“原壤夷俟”進行充分辯護,進而反對孔子的責罵之時,這是否也就意味著現代思想家們(men) 在暗中提醒暗示我們(men) :他們(men) 所追求的自由民主平等社會(hui) 實質上是一個(ge) “無禮”的社會(hui) ,更進一步來說,他們(men) 所建立的整個(ge) 社會(hui) 根本不存在任何社會(hui) 秩序呢?“學術本是文明社會(hui) 用於(yu) 防禦野蠻的壁壘,卻更經常成為(wei) 回歸野蠻時代的工具”。[39]根據這樣的現代學術思想,人類的未來就隻有複歸於(yu) 野蠻了。相對於(yu) 朱子等儒家先賢的深遠思考,現代思想家們(men) 的所謂的“思想”越來越淺薄和庸俗。經典所本來具有的高度、深度和廣度,在現代思想家們(men) 基於(yu) 自由民主平等所做出的解釋麵前,不但未能得到提高和深化,而是越來越淺薄流俗。

 

曾經有一位早年信服現代啟蒙思想,後來轉向古典思想的哲學家說:“我們(men) 所見比古人多;可是我們(men) 的眼力也許不及古人;古人所見比我們(men) 少;但是他們(men) 的眼力(尤其對於(yu) 閱讀來說)也許遠比我們(men) 更銳利——恐怕,對古人(Ancients)和現代人(Moderns)的整體(ti) 比較必須以此為(wei) 出發點。”[40]今天,回味和反思這句話對於(yu) 我們(men) 的古典研究也許不無益處。

 

注釋:

 

[①]在現代通行版本中,筆者主要選取了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李澤厚《論語今讀》(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孫欽善《論語本解》(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3年版)等四家。

 

[②]李澤厚:《論語今讀》,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352頁。

 

[③]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157頁。

 

[④]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450頁。

 

[⑤]可分別參看:【日】鬆山直藏:《論語義(yi) 疏懷德堂本後序》;【日】武內(nei) 義(yi) 雄《論語義(yi) 疏校勘記序》;【清】盧文弨:《齋本皇侃論語義(yi) 疏序》,分別見皇侃:《論語義(yi) 疏》,高尚榘點校,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第530、533、542—543頁。

 

[⑥]以上兩(liang) 條轉引自皇侃:《論語義(yi) 疏》,高尚榘點校,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第532頁。

 

[⑦]晁公武撰,孫猛校證:《郡齋讀書(shu) 誌校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132—133頁。

 

[⑧]參看脫脫:《宋史》卷三十五本紀第三十五孝宗三關(guan) 於(yu) 宋孝宗皇帝的“論讚”。

 

[⑨]對朱子等學者在這一時期的情況,美國學者餘(yu) 英時有著清楚的說明介紹。見氏著:《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三聯書(shu) 店2004年版),特別是其第十、十二章。

 

[⑩]朱子卒於(yu) 1200年,乾淳時期的最後一年為(wei) 1189年,其間相距不過十年,也幾乎符合。

 

[11]皇侃:《論語義(yi) 疏》,高尚榘點校,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第532頁。

 

[12]參看皇侃:《論語義(yi) 疏》(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第388頁)、程樹德:《論語集釋》(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1043—1044頁)、黃懷信:《論語匯校集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347頁)。

 

[13]皇侃:《論語義(yi) 疏》,高尚榘點校,中華書(shu) 局2013年版,第388頁。

 

[14]黎德靖編:《朱子語類》,王星賢點校,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1147頁。

 

[15]關(guan) 於(yu) 北宋儒者“秩序重建”的思想意識和現實努力,餘(yu) 英時進行了充分而詳盡的論述。見氏著:《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三聯書(shu) 店2004年版)中“上篇”第六章和“下篇”諸章。

 

[16]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三聯書(shu) 店2004年版,第315頁。

 

[17]王進:《晚清“翼教”思想與(yu) 儒家政治哲學————以<朱蓉生侍禦答康有為(wei) 第一書(shu) >為(wei) 中心》,《哲學研究》2017年第7期。

 

[18]程樹德:《論語集釋》,程俊英蔣見元點校,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1044頁。

 

[19]參看唐明貴:《論語學史》,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67—229頁。

 

[20]皮錫瑞:《經學曆史》,周予同注釋,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第123頁。

 

[21]這一思考在六百多年以後的晚清“翼教”思想家那裏得到更為(wei) 充分、全麵和深刻的展現。繼承程朱思想的清儒朱一新將此思想概括為(wei) “凡事不可打通後壁”,其意在於(yu) 思考政治社會(hui) 得以建立的前提條件問題。對此問題的論述具體(ti) 可參見王進:《晚清“翼教”思想與(yu) 儒家政治哲學——以<朱蓉生侍禦答康有為(wei) 第一書(shu) >為(wei) 中心》,《哲學研究》2017年第7期。

 

[22]錢穆:《論語新解》,巴蜀書(shu) 社1985年版,第446頁。

 

[23]參見王進:《古今斷裂與(yu) 儒家政治哲學的重要轉折——以漢宋對〈論語〉“溫故而知新”的詮釋分歧為(wei) 中心》,《哲學研究》2016年第5期。

 

[24]黃式三:《論語後案》,張涅韓嵐點校,鳳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427頁。

 

[25]康有為(wei) :《論語注》,樓宇烈整理,中華書(shu) 局,1984年版,第226頁。

 

[26]程樹德:《論語集釋》,程俊英蔣見元點校,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1044頁。

 

[27]王元化:《“原壤夷俟”柬釋》,《王元化集》卷七,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220頁。

 

[28]施特勞斯科耶夫:《古典政治理性主義(yi) 的重生——施特勞斯思想入門》,郭振華等譯,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287—288頁。

 

[29]王進:《秩序的確立與(yu) 毀滅——以朱子<中庸章句>為(wei) 中心論“賢知之過”》,《廣西社會(hui) 科學》2013年第12期。

 

[30]對這一段的白話翻譯,各家皆有不同。此處所譯,乃筆者之自譯。

 

[31]當我們(men) 說到“經驗”、“常識”的時候,我們(men) 可能會(hui) 馬上遭到“哲學”學者的責難,因為(wei) 在現代“哲學”的視野下,“經驗”與(yu) “常識”可能經不住邏輯的驗證,所以屬於(yu) 不可靠的根據,不能作為(wei) 立論的根據和憑借。但是,在古典政治哲學看來,“有些事物隻有用肉眼來看才能看到它們(men) 的本來麵目;或者更準確地說,這些事物隻有從(cong) 與(yu) 科學觀察者截然不同的公民眼中來看,才能看到它們(men) 的本來麵目。”(參見【美】列奧·施特勞斯:《什麽(me) 是政治哲學》,中文譯本參看氏著:《什麽(me) 是政治哲學》,李世祥等譯,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17頁。)

 

[32]對此問題更加詳細的展開和論述可以參見王進:《儒家倫(lun) 理的“基石”及其價(jia) 值——對賀麟〈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的一個(ge) 延展性思考》,《哲學研究》2015年第8期。

 

[33]現代思想排斥老人的現象,深刻地反映了其反傳(chuan) 統的實質。因為(wei) 在現代思想看來,老人更多地體(ti) 現和反映“過去”、“以往”的價(jia) 值觀念,而反傳(chuan) 統的現代思想所塑造的現代社會(hui) 追求的恰好是新和異,由此就自然認為(wei) 老人已經沒有價(jia) 值,老人當然也就隻會(hui) 成為(wei) 社會(hui) 的負擔和包袱,對之的研究也就被局限於(yu) 社會(hui) 學所處理的問題。

 

[34]【古希臘】柏拉圖:《理想國》,王揚譯注,華夏出版社2012年版,第4頁。

 

[35]該書(shu) 中譯本見(古羅馬)西塞羅:《論老年論友誼論責任》,徐奕春譯,商務印書(shu) 館1998年版。

 

[36]參見王進:《老人與(yu) 政治》,《社會(hui) 科學論壇》2014年第2期。

 

[37]參見王進:《晚清“翼教”思想與(yu) 儒家政治哲學———以<朱蓉生侍禦答康有為(wei) 第一書(shu) >為(wei) 中心》,《哲學研究》2017年第7期。

 

[38]黃式三:《論語後案》,鳳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427頁。

 

[39]【美】列奧·施特勞斯:《古今自由主義(yi) 》,馬誌娟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72頁。

 

[40]萊辛:《關(guan) 於(yu) 古代事物的通訊》,轉引自列奧·施特勞斯《古典政治理性主義(yi) 的重生》,郭振華等譯,葉然校,華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127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