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明著《仁義(yi) 之間》出版暨自序

書(shu) 名：《仁義(yi) 之間》

作者：陳少明

出版社：孔學堂書(shu) 局

出版時間：2017-11-01

【內(nei) 容簡介】

本書(shu) 以儒學為(wei) 主題，主要包括以《論語》為(wei) 中心的思想史考察、對儒家哲學的重構、有關(guan) 道德心理經驗的探討、對曆史的哲學探討四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

【作者簡介】

陳少明，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出版有《〈齊物論〉及其影響》《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和《做中國哲學》等著作。

【《仁義(yi) 之間》自序】

《仁義(yi) 之間》是一篇論文的標題，把它當作本書(shu) 的書(shu) 名，是因為(wei) 很少有比仁義(yi) 這樣的字眼，能夠更確切地標示出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而本書(shu) 正是關(guan) 於(yu) 儒家或儒學的書(shu) ，將其冠為(wei) 書(shu) 名，可以名正言順。

儒家與(yu) 儒學兩(liang) 個(ge) 名稱，習(xi) 慣上也常被替代使用，但並非所有情況下均能如此。例如，說研究儒家或者研究儒學，均無問題。但說做儒家便不一定是做儒學，而做儒學也未必就做儒家。在特定的語境中，兩(liang) 者應有分別，盡管有些人可能會(hui) 覺得多此一舉(ju) 。但對本人而言，這個(ge) 區分不是多餘(yu) 的，它至少對本書(shu) 主題的說明提供一種方便。我當然對偉(wei) 大的儒家人物充滿景仰，但是，如果我也聲稱自己是儒家的話，人們(men) 會(hui) 把我的言行同其它文化或宗教立場進行對比。而說做儒學的話，則不妨礙我同時做其它學問，如做莊學甚至做西學。做儒家是立場，做儒學則是學業(ye) 。我所從(cong) 事的學科是中國哲學，它天然包含有儒學的內(nei) 容。

當然，同樣做儒學，古今也有所不同。循古可以有經學與(yu) 學術史，趨新則有思想史及哲學。當今治儒學的局麵是古今並舉(ju) ，知識、價(jia) 值的討論同行。在價(jia) 值取向上，除了思想史取徑中還有少部分人依然以反傳(chuan) 統為(wei) 立場外，大多數學者對之采取積極肯定的態度。而且，後者越來越有聲勢。我不諱言自己熱愛中國文化特別是其中重要的思想傳(chuan) 統如儒家或道家，但不是純正的文化保守主義(yi) 者，更不會(hui) 覺得複古是對治各種現實問題的有效方策。對傳(chuan) 統意義(yi) 的評估要恰如其分，誇大其正麵價(jia) 值，與(yu) 誇大其負麵影響，表麵上看是對立的現象，實則有共同的思想根源，就是給傳(chuan) 統附加太多的責任。應該給傳(chuan) 統尤其是儒學“減負”，才能讓其意義(yi) 得到恰當的呈現。

確切評估或運用儒家思想價(jia) 值，知識性的探索依然是基本的途徑。古學今學，均可競爭(zheng) 或合作。作者的興(xing) 趣在今學，包括思想史與(yu) 哲學，尤其是儒家哲學。做儒家哲學，也有兩(liang) 種取向。一種是立足於(yu) 儒學內(nei) 部，選擇或依托不同的時代或學派背景，如原儒，漢儒，宋儒或清儒，從(cong) 文本出發，以經典為(wei) 旨歸，表達對儒學的某種理解或期待。不同的學者共享著明言或潛在的信念，這是在文化或思想的共同體(ti) 內(nei) 部才可能實現的情形。另一種是麵對儒學外部的理論或思潮，即麵對不預設儒家立場的讀者甚至是儒家的思想競爭(zheng) 者。它也得從(cong) 經典出發，否則無從(cong) 表明其主張與(yu) 儒學的相關(guan) 性，但它以生活世界的經驗為(wei) 歸宿，其主張需要訴諸更基本的理智思考。這當然也需要某些信念的預設，但這類預設與(yu) 普遍生活經驗越一致就越有效，且預設越少越理想。更多的信念不應隻是預設，而是通過論證的觀點。這樣，“儒家哲學”中的“儒家”，就不是對哲學限製的條件，而是使哲學更豐(feng) 富的資源。在這兩(liang) 種方案麵前，我不排除前者，但更喜歡後者，它是更有挑戰性的工作。

時移勢遷，今日講儒家哲學，完全沒有“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悲壯，但不意味著，反傳(chuan) 統主義(yi) 者已經沒有問題。因為(wei) 涉及到價(jia) 值立場（特別是以宗教或意識形態為(wei) 依托）之論爭(zheng) ，依常規的觀察，很少有一方被另一方說服的現象。但不能說這樣的工作就沒有意義(yi) ，說服是靠說理進行的，說服改變對立的立場或主張固然是艱難的任務，不過，對於(yu) 爭(zheng) 論兩(liang) 端之外的旁觀者而言，在沒有太深成見的情況下，說理是否充分，是你能否打動他們(men) 的力量所在。而我們(men) 知道，旁觀者永遠多於(yu) 表演者。有這樣的信念者，可以不輕啟論爭(zheng) ，但需要重視論證，而哲學應當是對論證要求更自覺的學問。在此前出版的《做中國哲學》一書(shu) 中，作者對方法論問題作過一些討論。方法論與(yu) 其說是做哲學的工具，不如說是某種哲學主張或形態的闡述，不是能夠據以進行演算的規則。對問題的直接討論本身更重要。本書(shu) 是相關(guan) 嚐試的結果，它主要是作者近年來撰寫(xie) 的以儒學為(wei) 主題的論文。

全書(shu) 分為(wei) 四個(ge) 單元，並冠以相應的標題。

第一單元，以《論語》為(wei) 中心的思想史考察，由3篇圍繞著經典研究的論文組成。其中，《〈論語〉“外傳(chuan) ”》考察戰國秦漢間孔門師弟相關(guan) 傳(chuan) 說的演變與(yu) 思想背景，探討其在《論語》經典化中的作用，並揭示相應的“文本—傳(chuan) 述—解釋”這一經典傳(chuan) 播現象。《〈論語〉的曆史世界》則通過“進入《論語》的曆史”與(yu) “《論語》影響下的曆史”的雙層分析，論述這部經典在儒家經學與(yu) 中國史學上的雙重意義(yi) ，為(wei) 經典文化研究展示新的途徑。《“四書(shu) ”係統的論說結構》，則從(cong) 論說形式的表層形態入手，觀察深層的思想文化經驗。論文揭示，四篇從(cong) 表達方式到觀念主張區別很大的文本，經朱熹的詮釋而集成理學的思想體(ti) 係。它的原初觀念主要屬於(yu) 倫(lun) 理領域，隨後的發展導向一種倫(lun) 理學或者道德哲學的初步論辯，最後在對抗其它宗教價(jia) 值體(ti) 係的鬥爭(zheng) 中，編織成一套貫通天（宗教）人（倫(lun) 理）的特殊論說係統。這一單元總體(ti) 上屬於(yu) 經典思想史研究，但它突出其中“思想”的麵向。

第二單元，對儒家哲學的重構。其中，《仁義(yi) 之間》論證孟子的仁義(yi) 說是具有內(nei) 在關(guan) 聯的價(jia) 值結構。在意識層麵上，道德意義(yi) 上的羞與(yu) 惡兩(liang) 種感情，均與(yu) 對無辜受難者的惻隱之心相關(guan) 。前者因惻隱而反思悔過，後者則因惻隱而挺身製惡，共同構成儒家對待道德負麵現象的完整態度。它也是研究儒家正義(yi) 論的一條線索。《六經注我：經學的解釋學轉折》一文，從(cong) 解經學的變遷分析這一命題出現的思想史背景，揭示它在陸九淵意義(yi) 上是儒家經學解釋意識成熟的標誌，並由此導向對宋學內(nei) 部心、理對立症結的理解。《“心外無物”：一個(ge) 心學命題的擴展研究》，則通過對王陽明南鎮觀花公案的分析，把問題從(cong) 存有論轉向意義(yi) 論，同時將其擴展至對包括心物、心身，以及意向性與(yu) 文明傳(chuan) 承等更廣闊的思想圖景的觀察解釋中。《親(qin) 人、熟人與(yu) 生人——社會(hui) 變遷圖景中的儒家倫(lun) 理》，是從(cong) 人對人的眼光與(yu) 態度出發，運用儒家傳(chuan) 統的思想資源，重構一幅人倫(lun) 關(guan) 係，價(jia) 值取向與(yu) 社會(hui) 組織結構相關(guan) 聯的圖景。基本觀點是，儒家倫(lun) 理不但有需要，而且有潛力擴展其應對現代生活的原則。同時，這種擴展也包含著以自身的價(jia) 值塑造現代生活的努力。這組論文風格不一，但問題與(yu) 立場均來自儒學，而論述的方式及涵義(yi) 的拓展，則超越傳(chuan) 統。

第三單元，有關(guan) 道德心理經驗的探討，包括《解惑》、《明恥》、《問樂(le) 》及《釋憂》4篇論文。這類問題在傳(chuan) 統的哲學史教科書(shu) 那裏，一般找不到位置，但它對理解儒家精神生活，把握其對人性的結構，生命的價(jia) 值，修煉的工夫等問題的觀點，非常重要。論文仿現象學手法，通過對相關(guan) 意識經驗的結構描述，或者展開對對象的譜係式分析，或者將表麵類似而實則相異的概念區別開來。前者如羞、愧、恥、辱的關(guan) 聯分析，後者如對惑與(yu) 疑或憂與(yu) 怕的區分。從(cong) 而厘定相關(guan) 概念的經典論述所表達的準確意義(yi) 。一方麵，可以深入對內(nei) 在心理經驗進行反思，另一方麵，又擴展至對經典文化的特質的觀察上來。這類現象多涉情感或者情緒，它不是倫(lun) 理，但對倫(lun) 理構成影響，是前倫(lun) 理或者超倫(lun) 理的。這項研究多少具有拓荒的意味，作者把這一論域當作為(wei) 儒家哲學中有待進一步耕耘的園地。

第四單元，對曆史的哲學探討，包括關(guan) 於(yu) 曆史的觀念史分析與(yu) 曆史意識的現象學描述。前者如《儒家的曆史形上觀——以時、名、命為(wei) 例》，它力圖揭示這些儒家觀念如何成為(wei) 中國史學產(chan) 生與(yu) 發展的思想基礎。這些觀念是一般史學的概念預設，更是儒家曆史文化的基本信念，也是理解傳(chuan) 統人文精神的關(guan) 鍵。後者有《從(cong) 古雅到懷古》及《懷舊與(yu) 懷古》兩(liang) 篇，著重從(cong) 意識層次入手揭示曆史意識形成的觀念機製與(yu) 結構，描述其在文化價(jia) 值上的體(ti) 現。這裏的曆史哲學不是某種曆史發展公式，也非那種把史學設計成科學的方法論教條，而是對植根於(yu) 人類意識深處的生命或時間意識的一種發掘。雖然它並非儒家所特有，但儒學恰好是曆史指向的學問。

本書(shu) 選編的時候，作者有意識排除自己在其它論域的文章，以便讓它顯現一個(ge) 相對純粹的儒學研究麵貌。即便如此，那些對係統論著有期待的讀者，至少在形式上還是會(hui) 不滿足。對此，我的解釋是，在選擇用不同的方式論述不同的問題時，我依然處在一種嚐試狀態中。一種更係統、更具融貫性的論述，應該在更成熟的準備之後。但是，如果不係統指的是沒有提供一套形而上學的總體(ti) 論說，則與(yu) 本人對中國哲學包括儒家哲學的另一種想象有關(guan) 。

哲學的基本想象，對非專(zhuan) 業(ye) 人士來說是抽象，而對專(zhuan) 家而言則是形而上學。對此，我的認識是：“形而上學或者說傳(chuan) 統的形而上學，是思辨哲學的產(chan) 物。但是形而上學的王國如果是實在的，它就需要不同層級的觀念來支撐。而其中基礎層次的觀念，應當與(yu) 不同類型的經驗生活相關(guan) 聯，否則，這個(ge) 觀念的王國就是漂浮的冰川。因此，至少那些基礎的觀念必須在經驗世界兌(dui) 現其價(jia) 值。一張許諾擁有無限價(jia) 值的支票，隻能放在上帝的口袋裏。人間使用的支票，都是價(jia) 值有限的。如果哲學一定要與(yu) 形而上學掛上鉤，那麽(me) ，我們(men) 的目標是各種情景的形而上學。即器言道，不斷揭示經驗生活的意義(yi) 所在。這些意義(yi) 是具體(ti) 的及多層次的，但不是分裂的，它們(men) 將在人生的具體(ti) 實踐中融貫起來。”（《兌(dui) 換觀念的支票》）這種意義(yi) ，說到底就是通過觀念的理解或解釋，讓自己甚至讀者被打動，從(cong) 而激發人們(men) 喜怒哀樂(le) 或驚奇著迷的思想力量。

我承認這種想法不一定是成熟的，但它表達我時下對問題的理解，把它說出來，就是中國哲學對誠的要求。

【《仁義(yi) 之間》目錄】

一、經典文化

《論語》外傳(chuan) ——孔門師弟傳(chuan) 說的思想史考察 

《論語》的曆史世界 

“四書(shu) ”係統的論說結構

二、哲學問題

仁義(yi) 之間 

六經注我：經學的解釋學轉折 

心外無物：一個(ge) 心學命題的擴展研究 

新人、熟人與(yu) 生人——社會(hui) 變遷圖景中的儒家倫(lun) 理

三、道德心理

解惑 

明恥 

問樂(le)  

釋憂

四、曆史觀念

儒家的曆史形上觀——以時、命、名為(wei) 例 

古雅與(yu) 懷古 

懷舊與(yu) 懷古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