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體(ti) 之健與(yu) 性情之動
作者:孫奧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十八日丙寅
耶穌2017年12月5日
孔子以前,中國文獻未見“健”字,及有六經,則唯獨《周易》中有“健”字。一如前文所言,“健”單純隻是強的意思,宇內(nei) 具有強度的事物無限,但萬(wan) 般強度的類型卻不外兩(liang) 源,一個(ge) 是力量向度的強,一個(ge) 是快慢向度的強。與(yu) 之相對應,在《周易》一經中,健字的所指也析為(wei) 兩(liang) 途而並行不悖——一者是形容物之性情的健,當以“健”字形容物之性情時,它唯指一物有力,如“乾,健也”、“內(nei) 健而外順”之類,凡此在“至大”一節中已經詳加說明。除了形容物之性情的健,還有一個(ge) 專(zhuan) 門形容物之特征的健,當形容物之特征時,健字則指一物作用的迅疾程度,亦即就此物的快慢而言,如日常所謂“健步如飛”之類,這一路義(yi) 理,將在此節詳說。
經籍中,以健字形容一物的快慢程度,譬如人所熟知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一句即是。於(yu) 此一句,宜於(yu) 注意到孔子之所以不說“天健”、“天體(ti) 健”而必說“天行健”,那麽(me) 此處的“健”便一定不指天之本體(ti) ,而是就天之作用為(wei) 言——天之行是一種動態,而一種動態的強度隻能是其迅疾程度。天之為(wei) 物,其大無外,其性情自然也是健,然而,盡管天確然是個(ge) 極有力量的存在,這一性情卻不是人能見聞感測的存在,它可以被人獲得,卻不能通過直接效法來獲得,一如人不能繞過那些具體(ti) 的言行舉(ju) 止直接學習(xi) 某人的性格——欲求性情之健,唯須在一個(ge) “大”字上用力。天之性情不能直接效法,天之特征卻是人皆仰之,鬥轉星移、晝夜更迭、陰晴雨雪、光影流連,凡此莫不有一種直觀可見的迅疾在焉,君子仰觀天行之迅疾,於(yu) 是效之以自強;仰觀天行之不已,於(yu) 是效之以不息。
《周易》中又有“夫乾,天下之至健也”一句。深味斯言,則此處“至健”所形容的也是特征之健而非性情之健,是迅疾之健而非力量之健。
一如前麵章節所言,此句中的“夫”是特指之意而非發語詞,“夫乾”猶言“斯乾”,意若“那個(ge) 乾象之物”,這個(ge) 乾象之物則是乾元而已。何以肯定此處的“夫乾”必指道體(ti) ?因為(wei) 君、父、龍、馬之類形下的乾象之物是無限的,人類作為(wei) 一種有限的存在,永遠不可能認定某一形下之物就是天下之至健的存在。一物存在而非形下,那它便隻能是形上之物,孔子說出一個(ge) “天下之至健”的存在,這一知識便不由聞見中得來,而是在博聞多識中即物窮理,是由器之知識而上達乎道之知識——形下萬(wan) 物無時不有其作用,其作用也皆有個(ge) 快慢的麵向,既然萬(wan) 物都因為(wei) 氣對道體(ti) 的效法而有,或者說萬(wan) 物無不可以看作許多具體(ti) 而微的道體(ti) ,那麽(me) 道體(ti) 自身的作用也必有一個(ge) 快慢向度。
若自道學角度俯瞰萬(wan) 物,則道體(ti) 既有其作用,這作用便必有一個(ge) 快慢向度,這一向度本身也是道體(ti) 的特征之一,道體(ti) 之作用一定是宇內(nei) 最為(wei) 迅疾的運動,因為(wei) 形下世界一切可能的快慢特征都是對這一特征的彰顯而來,所以唯有道體(ti) 才當得起“至健”二字。道體(ti) 至健,氣對這個(ge) 至健的彰顯卻必定要受所值材質的拘蔽,加之形下世界的作用又不能免除種種阻力的影響,所以形下眾(zhong) 物的迅疾程度可以無限接近道體(ti) 的迅疾程度,卻永遠不可能等同或者超越它。
或有人說:“經文言‘天行健’,尚且可以知道這個(ge) “健”不是形容天之體(ti) ,而是形容天之用,而此處經文卻隻說“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夫乾”固然指道體(ti) ,但如何確定這個(ge) “至健”不是指道體(ti) 的力量,而是就道體(ti) 作用之快慢而言?”
始終宜於(yu) 區分清楚的是,力量層麵的健乃是一種性情,它永遠是形下眾(zhong) 物因彰顯道體(ti) 至大特征而具有的東(dong) 西,非止性情之健是如此,八性情也都是物所獨具的的存在。物是如此,道則不同,道體(ti) 唯有八個(ge) 特征而已,也正因為(wei) 這八個(ge) 特征,形下之物才盡皆呈現出八種特征和八種性情。道體(ti) 是萬(wan) 物的本性,道體(ti) 自身卻是個(ge) 無本性的存在,形而上之道沒有力量,若要道體(ti) 有力量,除非還有更上一物充當道體(ti) 的本性。然而道體(ti) 已經是窮本極源的存在,並無一物為(wei) 其本性,它自己也不是自己的本性,它隻是具足八特征而自成自遂於(yu) 形上世界。能理解這一層,則自然能明白孔子說“夫乾,天下之至健也”時,“至健”是單指道體(ti) 作用的迅疾程度而言。
儒家學者或容易有一種誤會(hui) ,因為(wei) 意識到氣離道則無法自動,便以為(wei) 形下世界之動是受形上之道的推蕩、鼓舞或者裹挾而動,繼而推定道體(ti) 當是一個(ge) 力量絕大、大到足以運轉宇宙的存在,及見夫子言“夫乾,天下之至健也”,便將道體(ti) 理解為(wei) 天下至為(wei) 有力的存在上去了。這樣的理解乍看順當,其實仍有一大漏洞——道與(yu) 氣固然是互寓其宅,但形上之物自是形上之物,形下之物自是形下之物,道氣兩(liang) 界何嚐有施力受力的地方?一似手影永遠拈不起書(shu) 頁,道體(ti) 即便真有絕大力量,它也無處施展,絕無挾氣而動的可能。
氣無力自動,道亦無力動氣,那麽(me) 萬(wan) 物的動因何在?一如前麵章節所言,萬(wan) 物之動,確然是道使之動,卻又不是道出力使之動。形上之道隻是兀自存在、兀自作用,形下之氣隻是一味以自身去效法它,因此,萬(wan) 物便無不因彰明道體(ti) 的動態而具備了自身的動態。在道氣關(guan) 係中,道體(ti) 要費一毫力量,便不是“德行恒易”、不是“乾以易知”、不是“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的那個(ge) 道體(ti) 。此中的道理,在形下世界中也每每可見,一如北極星看似在運轉天幕,然而它並不曾真的出力去運轉什麽(me) ,隻是“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在人事,則如孔子論舜帝之政,言:“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舜帝也隻是自成自遂,天下人便自然去觀瞻效法。握發吐哺、鞠躬盡瘁是臣子之事,為(wei) 人君則唯患自身不正而已,事必躬親(qin) 、苦心極力,絕不會(hui) 成就一種最理想的政治。這便是乾坤之大義(yi) 。
道體(ti) 無力量,也無需力量,因此它不是自然界的“第一推動力”,物理學家也永遠找不到“第一推動力”——才說第一,便不是出力辦事的那個(ge) ;才說有力,便不是首出庶物的那個(ge) 。在形下世界中尋覓一物以充當世界的動因,這等於(yu) 默認了運動隻是物與(yu) 物之間的關(guan) 係而不是物的一部分,而宇內(nei) 所有的動態都是被某種第一推動力動的,這種思路是行不通的。
或有人問:“依照物理學的說法,運動的定義(yi) ,乃是一物相對自身或另一物發生位置的改變。這也就是說,必定有參照物在場,才能說此物是否在運動、其速度或大或小——倘若沒有參照物,一物動與(yu) 不動、速度大小都無從(cong) 說起。觀所論,卻似乎不將運動與(yu) 速度看作物與(yu) 物之間的關(guan) 係,反而以為(wei) 二者是不係於(yu) 外物的存在,這種見解,總覺與(yu) 常識不符。”
道學的運動觀確實與(yu) 今日運動學常識不符,然而不妨細思,物若不各有其自發的運動,何以指二物便必有相對運動可觀?運動是物的運動,要知道運動的本質,先要知道物是什麽(me) ,所謂物,必定是氣彰顯了道體(ti) 不已、至健兩(liang) 個(ge) 特征的存在,這也就是說,才有一物,它就包含著作用時間的長短與(yu) 作用強度的快慢這兩(liang) 個(ge) 向度,裁掉這這持久度與(yu) 迅疾度,物便不能存在。
除此之外,“運動不能離開參照物”這一說法也不正確,隻當說“對運動的描述不能離開參照物”。於(yu) 物而言,運動雖然是自發的,對一物之運動的觀測卻永遠是相對的,亦即必定係於(yu) 參照物,因為(wei) 即便把所有的參照物都挪開,觀察者自身也在場,其運動也仍將以人的視域為(wei) 參照。離開參照物,我們(men) 無法確定一物是否在運動、無法知道其運動是快是慢,然而,這也隻是人們(men) 無法觀測而已,此物運動與(yu) 否、運動快慢並不會(hui) 因此而稍受影響。
人或又問:“說運動自身就是物的一部分而不係於(yu) 外物,那麽(me) ,不取參照物,此物之運動的速度該如何測得?若不能測得其速度,又如何可以說眾(zhong) 物之作用有快慢之別?”
之所以不用“速度”一詞而必以“快慢”或者“迅疾程度”來形容物之自發作用的強度,因為(wei) “快慢”與(yu) “速度”這兩(liang) 個(ge) 詞在日常語言中雖然常常混用,但二者的本指卻始終是不同的。速度是個(ge) 純粹的物理學概念,它隻是依某個(ge) 參照物而為(wei) 運動之物測得的一個(ge) 數值,也就是說,人才要去測一物的速度,便須有參照物在,才有參照物在,所測得的速度便不是此物自身的速度而是此物與(yu) 參照物之間的相對速度。其次,一物之運動在不同的參照物下便可以測出不同的速度,依運動學,當描述運動時,參照物又是可以任意選取的,這也決(jue) 定了速度不可以直接描述一物自發作用的快慢。“速度”是如此,“快慢”、“迅疾程度”之類則不然,它們(men) 不是一些數值也不係於(yu) 任何參照物,它們(men) 隻是一種比較性的形容詞,用來形容眾(zhong) 物間運動強度的差異。
雖然物之運動的強度並沒有一個(ge) 確定不易的速度可測,但要區分萬(wan) 物之間的快慢差異,我們(men) 仍需要觀測速度,隻不過先要指定共同的參照物,以同一參照物為(wei) 參照時,速度大者其作用便快,速度小者其作用便慢,比較速度大小,便能區分眾(zhong) 物的快慢差異。譬如賽跑,當以地麵為(wei) 參照物時,每個(ge) 運動員都有一個(ge) 速度,其中最能彰明道體(ti) 至健特征的運動員必定速度最大,因此便可以說他是最快的;及改變參照物,以其中某個(ge) 運動員為(wei) 參照物時,相較之前所測的速度,則各人的速度一齊變小了,然而仍不妨其中最能彰明道體(ti) 至健特征的運動員最快。由此則可以說,當指定參照物時,速度大者作用恒快,速度小者速度恒慢。
一物若大段彰明道體(ti) 的至健特征,其物的作用便必定迅疾,在同樣的作用時間之內(nei) ,其作用更加旺盛,其作用的效驗也更加昭著。
土石之類是造物中的低級者,其類往往隻有擴散作用,其作用的緩急也是各自不同,雖然不易為(wei) 人眼所見到,然而皆可以通過儀(yi) 器測得。植物則大抵動態持久卻作用遲緩,竹子、藤蔓之類能在一年間生長數米,是草木之中較能彰明道體(ti) 之至健的存在;動物界中,獵豹、獅虎之類行動迅疾,其耐力卻不甚持久,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其物對道體(ti) 不已特征的彰顯較少,對道體(ti) 至健特征的彰顯得較多;反之,大象、駱駝之類行動遲緩,其耐力卻強,這則是其物對道體(ti) 不已特征的彰顯較多,比對道體(ti) 至之健特征的彰顯較少使然;至於(yu) 大雁、狼、馬之類速度快,耐力亦強,這是因為(wei) 它們(men) 在道體(ti) 不已、之健兩(liang) 個(ge) 特征上都得到了較為(wei) 充分的彰顯。就人體(ti) 而言,則人的運動也有爆發力和耐力兩(liang) 個(ge) 向度,人體(ti) 對道體(ti) 至健特征彰顯得充分,則其爆發力強;對道體(ti) 不已特征彰顯得充分,則其耐力強。
《周易》言:“震,動也”。一物的作用越快,則其物的性情之動便越凸顯於(yu) 其它性情。萬(wan) 物無不具備“動”這一性情,作為(wei) 性情的“動”不是與(yu) 靜相對的動,因為(wei) 與(yu) 靜相對的動不是一種性情,而是一種特征,所以,前儒在注解《周易》時,多將性情之“動”解為(wei) “善動”——說一物性情為(wei) 動,隻是說此物善於(yu) 動,這是極有見地的。其實,八性情中除健、順,其餘(yu) 六種性情都須在前麵加一“善”字才更易為(wei) 後人所理解,動、入、陷、麗(li) 、止、說就是善於(yu) 動、善於(yu) 入、善於(yu) 陷、善於(yu) 麗(li) 、善於(yu) 止、善於(yu) 說。又須注意的是,善動不是好動,好動隻是一物常常要動,然而其運動未必迅疾。說一物的性情善動,它也未必時時要動,隻是每動皆善,能得其誌。譬如馬駒可謂好動,然而其動作的迅疾程度卻遠不及大馬,後者的性情才更善動。
防風打火機的火焰比普通打火機的火焰更迅速,可以說前者的性情更善動;一壺熱水比一壺冷水的運動更迅速,可以說熱水的性情更為(wei) 善動。跑車之於(yu) 貨車、機關(guan) 槍之於(yu) 步槍、風扇的最高檔與(yu) 最低檔、高配置的電腦之於(yu) 老舊的電腦,前者的性情之動皆更為(wei) 凸顯。在人群之中,則性情善動者猶“靜若處子,動若脫兔”、“不飛則已,一飛衝(chong) 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之人。
就人心而言,人心的性情之動越是凸顯,其作用便越是快過常人,其人亦必定是才思敏捷之人。觀《論語》,孔門高足之穎悟者,當首推顏子與(yu) 子貢,孔子亦常以二人相提並論,然而子貢自謂聞一以知二,顏子卻能聞一以知十,此中的差距,與(yu) 其說是二人見識多寡的不同,不如說是二人反應快慢的不同。一如一目兩(liang) 行與(yu) 一目十行的差別,孔子才說一個(ge) 道理,子貢便能舉(ju) 出兩(liang) 件實事與(yu) 之對應,顏子心下卻一時湧出十件來。顏子、子貢是孔門之先進,孔門另有兩(liang) 位後進,孔子謂之“柴也愚,參也魯”的高柴與(yu) 曾子,愚與(yu) 魯相似,然而亦自有區別,愚者是因不開竅而想不通,是百思不得其解者;魯者是能想得通卻反應慢,必百思然後能得其解者——人之魯鈍,便是一心不甚善動使然。曾子早年是個(ge) 魯鈍之人,然而其人能夠人十幾百、人百幾千地用功不輟,學問自許多頓挫與(yu) 滯塞中得來,所得便皆實,故而曾子晚年的所造仍極高,如《大戴禮記》中弟子問是否是天圓地方,曾子應之曰:“如誠天圓而地方,則是四角之不掩也”,其心之神明洞徹,早已不同凡響。
自然的造物中,性情最善動之物極多,野火颶風之類皆是,然而最昭著者則莫過於(yu) 雷。今人說雷僅(jin) 指閃電而言,古人說雷則往往比較宏大,指地中蓄足之陽氣在春天噴薄而出的過程,這是一種無形之雷,當其發作,則冰雪消解、雲(yun) 行雨施、龍蛇出蟄、草木甲坼,當其時,可以說天地間無不是雷。至於(yu) 烈耀破空、轟鳴激蕩的閃電,這則是無形之雷的粹然可見處,是一種有形之雷。無形之雷奮迅出地,一躍在天;有形之雷之東(dong) 之西,倏忽即逝,它們(men) 無不極為(wei) 迅捷,其性情也無不極為(wei) 善動。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