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陽、張祥龍、吳飛】家與人倫關係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11-23 14: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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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與(yu) 人倫(lun) 關(guan) 係

作者:甘陽(中山大學博雅學院院長、教授)

          張祥龍(北京大學哲學係退休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講座教授)

          吳飛(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讀書(shu) 》2017年11期

 

《讀書(shu) 》編者按:二〇一七年,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先後出版了《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以及《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並就兩(liang) 書(shu) 分別召開了座談研討會(hui) 。兩(liang) 本書(shu) 都觸及了中西間的文明比較以及通過中國人倫(lun) 傳(chuan) 統,對西方現代性傳(chuan) 統進行反思,以解決(jue) 當下人們(men) 普遍麵對的人倫(lun) 與(yu) 道德的困境。本文體(ti) 現了三位學者對時代問題的思考與(yu) 回應。


         

(《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

作者:張祥龍

出版社: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

出版時間:二○一七年

 

  


《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

作者:吳飛

出版社: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

出版時間:二〇一七年

 

 甘陽:這兩(liang) 本書(shu) 反映了中國學術界近年一些基本的問題意識和研究方向,一方麵是非常深刻地重新梳理和檢討西方現代性的傳(chuan) 統,同時也在思考中國現代性的可能性。兩(liang) 位作者相當長的時間都在從(cong) 事西方研究,然後逐漸走進中國的問題。這兩(liang) 本書(shu) 雖然角度非常不同,但是它們(men) 的共同關(guan) 心點非常相似。兩(liang) 位作者有一個(ge) 基本的認同,也是我高度認同的,他們(men) 認為(wei) :中國,特別是儒家傳(chuan) 統以人性、孝敬為(wei) 主題所展開的人倫(lun) 關(guan) 係思考,代表了一種對美好生活的追求,這種價(jia) 值追求具有普世意義(yi) 。如何重新開展、認識中國儒家對人性、對人的理解,我覺得是這個(ge) 時代的大課題。

 

一、母係論與(yu) 父權的衰落

 

 甘陽:關(guan) 於(yu) 家的重要性,我想中國人從(cong) 直覺和本能是非常清楚的。我們(men) 隻要一想到春節和春運,就會(hui) 了解家庭在中國人心目當中占多大的分量。但是我們(men) 會(hui) 發覺在大學裏麵,或許除了人類學以外,無論哲學、政治學,甚至社會(hui) 學、經濟學,在這些學科中,“家”並沒有占一個(ge) 位置。這個(ge) 問題想下去以後我們(men) 會(hui) 發覺人生最基本的一些經驗和大學裏本來應該的討論之間有一個(ge) 非常大的斷裂。毫無疑問,這和我們(men) 的大學學科建製主要是從(cong) 西方大學來的有關(guan) ,亦即在西方的學術思考中,家幾乎從(cong) 來不占據核心位置,導致中國人的學術思維中不考慮家的問題似乎也變得天經地義(yi) 。我想從(cong) 一些最基本的問題回應起。父親(qin) 地位的貶低在一定意義(yi) 上可以說是西方現代性的一個(ge) 結果,甚至是西方現代性有意推動的一個(ge) 方向,從(cong) 霍布斯、洛克到盧梭,父親(qin) 的角色都是被貶低的。一直到吳飛討論的“母權社會(hui) ”“母係社會(hui) ”這些問題,都是延續著父親(qin) 角色的被貶低。父權似乎代表著傳(chuan) 統政治體(ti) 製的原型,所以為(wei) 了現代政治的建立,對父權的推翻似乎變得必然。但是隨之導致的問題也相當嚴(yan) 重,這個(ge) 問題有很多可談。我想先請吳飛談一下關(guan) 於(yu) “母權社會(hui) ”“母係社會(hui) ”“母權論”的問題。

 

  

 

托馬斯·霍布斯

 

吳飛:《人倫(lun) 的“解體(ti) ”》這本書(shu) 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都是在談論這個(ge) 問題,而且對“母係社會(hui) ”的思考是我寫(xie) 這本書(shu) 的最初動機。我將“母係社會(hui) ”稱為(wei) 西方的一個(ge) 學術神話,因為(wei) 現在沒有任何材料可以證明母係社會(hui) 的存在。我認為(wei) 母係論者造出這個(ge) 神話,實際上就是為(wei) 了適應西方政治哲學中自然狀態出現的另外一個(ge) 說法。在西方思想當中,第一個(ge) 明確的母係論者就是霍布斯本人。雖然很多母權論和母係論的觀念來自霍布斯,但是霍布斯自己是一個(ge) 不折不扣的父權論者。父母不僅(jin) 僅(jin) 對子女有支配權,甚至對子女的子女都是有支配權的。而洛克在《政府論》下篇討論父母和子女的關(guan) 係的時候,第一次明確地提出父母和成年子女之間的關(guan) 係應該是一種契約關(guan) 係,應該是出於(yu) 自由意誌的契約關(guan) 係而彼此之間是平等的,這是霍布斯那裏所沒有的。到了康德,更是明確地說家庭關(guan) 係是一種以物權的方式來實現的人身法,以物品法權方式的人身法權。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guan) 係是完全平等的,那麽(me) 父母之所以對幼年子女有養(yang) 育的權利和責任,是因為(wei) 沒有征得對方的自由意誌的同意就把對方帶到了世界上。在康德看來這不是一個(ge) 正常的人際關(guan) 係,所以在子女成年之後又要進入一個(ge) 相互平等的契約關(guan) 係中。我想現代以來的很多問題,包括甘老師剛剛所說的父權的跌落的問題,可能都和這樣一條線索有關(guan) 係。

 

   


洛克與(yu) 《政府論》

 

張祥龍:母權論是從(cong) 民國開始逐漸主宰中國社會(hui) 科學界或人類學界的基本教條,後邊隱含著人類社會(hui) 發展是有階段的認定。吳飛的書(shu) 把這個(ge) 教條從(cong) 根本上推翻,我相信會(hui) 有一種多米諾骨牌式的效應,人類的家庭以及家庭和國家的關(guan) 係都需要重新思考。母係家庭是有的,但並不意味著人類必然經過這個(ge) 階段才能發展到父係社會(hui) ,母係家庭能夠應對某種環境上的挑戰,它有優(you) 勢,但也有其弱勢。生活方式對於(yu) 人來說是可以選擇的。從(cong) 四萬(wan) 年前到現在,人類的大腦和生理結構,從(cong) 人類學的觀點看沒有什麽(me) 變化,從(cong) 那個(ge) 時代開始,現代智人的家庭就已經多元化了。根據不同的生態環境和族群關(guan) 係,各有各的選擇,父係或母係,還有中間的搭配形態都存在。說到父係的問題,我恰恰認為(wei) ,人類成為(wei) 人類是與(yu) 父親(qin) 的出現息息相關(guan) 的。父親(qin) 出現的特別重要的原因之一,很多人類學家都這樣認為(wei) ,就是人類嬰兒(er) 特別難養(yang) ,難產(chan) 對於(yu) 人類一直是個(ge) 重大威脅,所以孩子就必須提前出生,但還沒有發育全,所以小孩生下來連翻身都不會(hui) 。在采集打獵的時代,想把孩子帶大、養(yang) 活,父親(qin) 不參與(yu) 幾乎是不可能的。父親(qin) 的出現恰恰證明人類的時間意識的伸長導致了其合作意識。所以父親(qin) 在原本的意義(yi) 上不是壓迫性的概念,而是一個(ge) 和母親(qin) 共同合作的關(guan) 係,陰陽的關(guan) 係。真正的父親(qin) 有“陽”的那一麵,從(cong) 精神上引導孩子,引導家庭。甘老師提了一個(ge) 問題,說你這個(ge) 好像是經驗性的研究,為(wei) 什麽(me) 說是哲學性的研究呢?我的《家與(yu) 孝》出版後,麵對不少支持和批評,其中批評裏麵有一種意見說,你搞的是人類學、心理學的研究,怎麽(me) 能算是現象學呢?其實仔細讀就能知道我用的恰是現象學的方式——不依賴理想框架,而是深入實際狀況,從(cong) 其中直觀出一種動態本性、本質,並能夠通過經驗本身的不斷變化來成就。我追求家庭經驗之後,發現在這一點上東(dong) 西方差距很大,而差距的一個(ge) 根源就是哲學。西方以前對女性的忽視跟哲學思想是有關(guan) 係的。吳飛在書(shu) 裏說的“形質論”(亞(ya) 裏士多德),女人是一種質料,提供胚胎,需要男人賦予其形式。所以在他們(men) 的悲劇裏,阿伽門農(nong) 作為(wei) 希臘聯軍(jun) 的統帥,被自己的妻子和情人殺死,然後,阿伽門農(nong) 的兒(er) 子為(wei) 父報仇,殺掉了母親(qin) 。最後複仇女神追討他,他求助宙斯,說他是為(wei) 父報仇,最後被判無罪,因為(wei) 是父親(qin) 成就了他。這種思想在西方是相當有影響力的,也造就了社會(hui) 發展階段論。而中國以前處理家庭、人倫(lun) 、國家關(guan) 係,都要通過陰陽思想來理解,因此對女性就不可能有根本上的歧視,沒有陰就無所謂陽。雖然儒家從(cong) 漢代以後,比較抬高陽,有點貶低陰,造成了新文化運動駁斥的一個(ge) 重點,但是,女人在儒家社會(hui) 中並不是完全無權、被動的角色。女人在家中主事。道家更抬高陰,所以對女性、兒(er) 童、陰性有更高的評價(jia) 。西方的研究是“形質論”,但是這個(ge) 不是在談家庭,所以硬搬過來就顯得僵硬,不適合。中國這邊的“陰陽”本身就有性別含義(yi) ,也有家庭含義(yi) ,所以中國人麵對兩(liang) 性關(guan) 係的處理是發生化的、動態化的,有一種動態的平衡。雖然有時偏向一邊,但另外還有別的流派偏向另一邊,達到動態的平衡。再往下追究,就談到由陰陽發展出來的時間性。家庭親(qin) 子之間的關(guan) 係,在哲理上最根本的是一種代際時間,這跟現象學的探討內(nei) 在相關(guan) 。我從(cong) 現象學的探討中得到了很關(guan) 鍵的提示,但確實有些東(dong) 西必須到儒家文獻中才能理解,這是現象學代替不了的。

 

 

甘陽:對我們(men) 做學術的人來說,可能最重要的問題是如何不被所謂政治正確的東(dong) 西所綁架,否則會(hui) 使很多研究都無法開展。我覺得可以給祥龍老師關(guan) 於(yu) 父親(qin) 的討論補充一個(ge) 例子:關(guan) 於(yu) 中國留守兒(er) 童的研究。有些研究區分出“權威型”家庭、“溺愛型”家庭和“放縱型”的家庭等,似乎“權威型”家庭的小孩發展得比較好,但這似乎是“政治不正確”的。父親(qin) 整個(ge) 地位的降低,在西方思想史上有很深的淵源,從(cong) 《舊約》到《新約》就開始了,《舊約》裏的上帝是一個(ge) 非常嚴(yan) 厲的父親(qin) ,到《新約》就有變化,所以從(cong) 基督教的角度,父親(qin) 角色已經有變化了。

 

 張祥龍:猶太教裏的父親(qin) 過於(yu) 威嚴(yan) ,其中十誡的第五誡也強調孝順父母,使得你和你的民族、家庭長久。《新約》裏大不一樣,人在神的麵前都是平等的。教會(hui) 裏以家庭關(guan) 係互稱,真正高於(yu) 我們(men) 的隻有神。但這就是西方人的糾結,作為(wei) 人,不可能對親(qin) 子關(guan) 係、親(qin) 人關(guan) 係置之不用。神對亞(ya) 伯拉罕的測試,為(wei) 何一定要他去殺自己的兒(er) 子,而不是老婆、朋友?一定要到親(qin) 子關(guan) 係上。所以我的分析將親(qin) 子關(guan) 係的終極性、原發性暴露出來,別的關(guan) 係不可替代。

 

二、亂(luan) 倫(lun) 禁忌與(yu) 家庭

 

吳飛:如果更真誠地來看待西方母係社會(hui) 的起源,我們(men) 會(hui) 發現在這個(ge) 邏輯背後有許多我們(men) 不大願意去接受的問題。我們(men) 必須去正視亂(luan) 倫(lun) 這一問題。所以在母係論的這個(ge) 觀念被接受下來,幾乎成了意識形態之後,幾乎沒有人對其做細致的研究。中國學者如郭沫若、李玄伯,包括潘光旦,在接受包括改造母係論的時候,都把其變為(wei) 中國人比較能接受的版本。至於(yu) 後來弗洛伊德所講的弑父娶母的問題等,其實這些在中國從(cong) 來就沒有得到任何廣泛的接受。因為(wei) 這些問題已經觸到中國人觀念的底線了。中國知識分子也好,中國民眾(zhong) 也好,在接受母係論的時候,可能是無意地把最可怕的命題給過濾掉了,這些方麵還是讓我看到了一些中國與(yu) 西方不同的可能性。

 

      


話劇《俄狄浦斯王》劇照

 

張祥龍:現在的人類學顯示,四萬(wan) 年前的人類同樣是一種大腦保存信息和時間的能力非常強的動物,那麽(me) 在亂(luan) 倫(lun) 禁忌的層麵,又怎麽(me) 能夠退回到靈長類之前,或者哺乳類之前?哺乳類都會(hui) 有一種亂(luan) 倫(lun) 的規避。比如土狼在性成熟之後都會(hui) 離開原來的群落,去建立自己的群;黑猩猩則是雌性會(hui) 離開。人類怎麽(me) 可能突然就這麽(me) 自由化了?二十世紀下半葉有一個(ge) 調查,說是近親(qin) 繁殖的殘缺率非常高,大概有百分之三十。這是一個(ge) 負麵的說明,因為(wei) 種群如此下去怎麽(me) 可能發展得好?

 

甘陽:位作者都提到,二十世紀的人類學主流都認為(wei) 隻要有人類,沒有亂(luan) 倫(lun) 禁忌是不可能的,而且是家庭在先,婚姻在後。這個(ge) 問題是非常基本的,但是這和如今西方學術主流的思考非常不一樣。因為(wei) 現代人的思考常覺得最早肯定是沒有家庭的,未來也可以沒有家庭。這裏麵涉及的依然是什麽(me) 是人,什麽(me) 是人性。

 

吳飛: 現在普遍來說人類學是以建構論為(wei) 主的,就是認為(wei) 所有的文化,無論性別的區分,抑或很多看上去是生物性的東(dong) 西,其實都是被人類文化建構出來的。但是,唯獨在亂(luan) 倫(lun) 禁忌的這個(ge) 問題上是與(yu) 這個(ge) 主流相反的。一個(ge) 著名的研究就是武雅士(Arthur Wolf)的台灣童養(yang) 媳的經驗性研究,他發現童養(yang) 媳因為(wei) 和她的小丈夫從(cong) 小生活在一起,長大後絕大部分都會(hui) 離婚。另外一個(ge) 社會(hui) 學家是在以色列吉布茲(zi) 做的研究,也是表明從(cong) 小生活在一起的男孩和女孩長大後不會(hui) 結婚。另外,同一籠裏麵一起長大的鴨子,成熟後不會(hui) 交配;在大猩猩中,沒有一隻母大猩猩會(hui) 和自己的兒(er) 子交配。這是有很多研究例證的,是有生物學基礎的。不過這種經驗性的研究可能還不夠。回到甘老師說的問題,無論是從(cong) 生物學的角度,還是心理學的角度,婚姻和家庭都不會(hui) 完全是一回事,家庭是比婚姻更早的,或者說,家庭更多是有宗教意義(yi) 和神聖性的人類團體(ti) 。而婚姻,可以簡單地說是一種契約關(guan) 係。但從(cong) 黑格爾開始,認為(wei) 即使是夫妻關(guan) 係也不應該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契約關(guan) 係,也就是說不是由男女雙方僅(jin) 僅(jin) 通過自由意誌彼此相互選擇就能構成的契約關(guan) 係。所以西方學者麵臨(lin) 的一個(ge) 困難就是:家庭是一種神聖的關(guan) 係,而兩(liang) 性關(guan) 係是另一種不一樣的關(guan) 係。那麽(me) 如何在家庭關(guan) 係中容納兩(liang) 性關(guan) 係,如何把男女兩(liang) 性關(guan) 係變成家庭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更重要的一部分?剛才祥龍老師已經談到,這在中國的思想中是沒有問題的。

 

   


摩梭人

 

張祥龍:是,這是儒家很重要的一個(ge) 功能,實際上接的是前文明時代的人類關(guan) 係,把它調弄到農(nong) 業(ye) 社會(hui) 也能夠適應,所以特別重要的一點就是要齊家,修身也是為(wei) 了齊家好。齊家很重要,如何拆散兩(liang) 個(ge) 父係的家庭組成一個(ge) 新的家庭,不但是夫婦關(guan) 係,還有婆媳關(guan) 係、姑嫂和妯娌關(guan) 係怎樣通過儒家的禮、樂(le) 、教化來調弄好,西方覺得這簡直一籌莫展。我們(men) 的時間感,首先還不是物理時間,恰恰是代際時間,跟生死相關(guan) 的一代一代的活的時間。當年戴著摩爾根的眼鏡去調查摩梭人的研究者,先天地就認為(wei) 摩梭人沒有婚姻,繼而認為(wei) 摩梭人沒有家庭。這樣就把這個(ge) 社會(hui) 往原始狀態裏拉,往群交、群婚、血婚上麵去拉。家庭就是親(qin) 子關(guan) 係的終生認同,這是人類學二十世紀調查中很重要的一個(ge) 答案,是其他動物沒有的。終生的認同、關(guan) 愛和對前輩傳(chuan) 統的繼承,這是家庭的特點。實際上,摩梭人的婚姻是打了折扣,但不是沒有,他們(men) 是生了孩子以後才有婚姻。

 

三、家與(yu) 孝

 

甘陽:大家都知道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左右,美國或者整個(ge) 西方有一個(ge) 很大的辯論,就是自由主義(yi) 與(yu) 社群主義(yi) 之間的辯論。而這個(ge) 辯論裏麵有個(ge) 很大的問題,就是自由主義(yi) 者批評社群主義(yi) 者:你們(men) 這個(ge) 社群的組成單位到底是什麽(me) ?這一問就把他們(men) 問住了。無論是桑德爾也好,麥金泰爾也好,他們(men) 沒有一個(ge) 人會(hui) 想到這個(ge) 社群最基本的首先是家庭。對我們(men) 中國人來說,首先是家庭,包括我們(men) 的村落往往是在家庭的基礎之上形成的。家這個(ge) 問題在很多西方現有的政治哲學和倫(lun) 理學的討論當中都不容易明確,更有難度的東(dong) 西可能是孝。祥龍老師這本書(shu) 是一個(ge) 非常大的貢獻。因為(wei) “孝”和“慈”其實是不一樣的。父母長輩對於(yu) 小孩的慈愛,相對來說是比較自然的;子女對長輩的“孝”並不像父母的慈愛那麽(me) 自然,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它更像是某種文化的努力,是一種道德自覺的展現。

 

張祥龍:孝與(yu) 慈確實是一個(ge) 非平衡的關(guan) 係。現在的一種說法就是把孝歸為(wei) 文化後天教育得來的。但我通過研究認為(wei) ,孝不是一種現成的本性,我把它叫作“代發本性”。 “孝”跟我們(men) 的時間意識的伸長化很有關(guan) 係,我們(men) 人類能夠記住很久遠的東(dong) 西,這個(ge) 跟其他動物是不一樣的,所以人類對於(yu) 未來的想象和策劃能力也比其他動物高得多。這樣,人類在對待父母的關(guan) 係上就有了一個(ge) 根本的改變。所以“孝”的意識是需要開發的,不是現成的。人類最基本的感受方式和親(qin) 子關(guan) 係,尤其是子女對父母的感受方式是相關(guan) 的。這個(ge) 研究待開發。孝的開發可能不像語言能力那麽(me) 堅韌,還需要維護,尤其到了人有了性的生理能力和意識的時期,要結婚,去建立家庭,所以這會(hui) 是一個(ge) 反叛期,孝的意識可能會(hui) 淡化。到了結婚生子以後,就會(hui) 有新的契機出現。孝相比於(yu) 慈,確實是更難,更不那麽(me) 自然,但它有自然的根基。一個(ge) 孝子,你覺得他是倫(lun) 理上的楷模,但其實從(cong) 根本上不隻是這樣。孝的意識開發出來,等於(yu) 說人在一個(ge) 更深、更高的層次上能夠換位思維,人的其他的能力,原本內(nei) 在的想象力就被提到更深、更高的層次上。所以中國古人特別看重這個(ge) 能力。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堯舜之道孝悌而已。如果舜隻是一個(ge) 道德楷模的話,他怎麽(me) 能夠將國家治理得那麽(me) 好?我們(men) 中國人一直相信,你的孝做得好,是真心的,不是裝出來的,像王莽那樣,那麽(me) 你的治國能力也好,思維能力也好,想象力也好,都會(hui) 非常強。正因為(wei) 孝不是太自然,它處於(yu) 完全的自然和教化之間,這種代發本性一旦開發出來,它的道德含義(yi) 和意識能力的含義(yi) 就比光是慈愛要深遠得多。

 

  

 

《儀(yi) 禮》

 

吳飛:到十九世紀後期,巴霍芬和摩爾根等人都在講母係論,在他們(men) 的理論模式中肯定有一個(ge) 母係社會(hui) 存在的,但在他們(men) 自己的價(jia) 值觀念中,他們(men) 都是不折不扣的父權主義(yi) 者。在他們(men) 看來,隻有進入父權的時候,人類的秩序才出現,人類才真正進入到文明時代。其實在這裏麵都有一個(ge) 觀念,就是說雖然承認母係論的存在,但是父親(qin) 這一權威的出現才是人類秩序和文明的標誌。父親(qin) 權威的出現和亂(luan) 倫(lun) 禁忌的產(chan) 生,包括恩格斯所說的家庭私有製、國家,這幾個(ge) 東(dong) 西基本是同時的,意味著人類文明的出現。我認為(wei) 這種觀察是非常睿智、非常深刻的。在中國思想中有非常類似的觀察,就是我們(men) 在《儀(yi) 禮》裏麵所看到的,最開始禽獸(shou) 是“知母不知父”的,野人曰:“父母何算焉?”原始狀態不知道父母的區別。什麽(me) 是文明人呢?就是“都邑之士則知尊禰矣”。知道去尊重自己的父親(qin) 。我們(men) 看到這和西方的差別,不在於(yu) 知道自己的父親(qin) 是誰,而在於(yu) “尊”字。在中國的思想中,母子之間的關(guan) 係是剛才張老師說的“慈”。那麽(me) ,父親(qin) 在這裏代表什麽(me) 呢?父親(qin) 代表的是在愛之上還有一個(ge) “敬”字。它不僅(jin) 僅(jin) 是彼此之間因為(wei) 血緣和長時間地生活在一起,因為(wei) 親(qin) 密等產(chan) 生愛,愛是不能導致秩序的。愛必須要轉化成敬,才能有秩序,才能有“禮”的產(chan) 生,才會(hui) 有種種文明形態。中國人是這樣來理解這個(ge) 問題的。其實我認為(wei) 這裏和西方的社會(hui) 發展觀念之間,包括形質論之間有非常多相似的地方,但是又有一些微妙的差別。

 

總之,父親(qin) 的產(chan) 生,就是敬的產(chan) 生,才有孝產(chan) 生的根本。孝不僅(jin) 是說你愛你的父母,我覺得可能我們(men) 現在強調“愛”這個(ge) 字太多了,在愛之上必須要有“敬”,也就是說需要一種有秩序的愛,這才是進入文明的標誌。不僅(jin) 中國文化這樣看待,包括達爾文,包括韋斯特馬克和塗爾幹,甚至包括弗洛伊德,在這個(ge) 方麵都是有一致意見的,隻不過背後的哲學基礎和對它的詮釋可能會(hui) 有一些差別。

 

四、仁與(yu) 禮

 

甘陽: “慈”是一個(ge) 自然秩序,“孝”常常可以被理解為(wei) 是一種文化建構。“孝”這個(ge) 現象在中國是一個(ge) 相當突出的問題,而在其他的文明當中並不突顯。祥龍老師比較突出的貢獻是他強調了“孝”的自然性,“孝”本身是有自然基礎的,它不是一個(ge) 純粹的文化建構,這一個(ge) 自然的基礎是不是能夠得到培養(yang) 和發展可能是中西文明最大的不同。我們(men) 讀西方的著作時,常會(hui) 感到有些不自然,最明顯的當然是讀亞(ya) 裏士多德《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中論朋友的兩(liang) 章,父母家庭的親(qin) 近關(guan) 係和一般的所謂友情放在一起,有一些扞格不通的感覺。

 

   


《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The Nicomachean Ethics,by Aristotle,Penguin Classics; 1edition,March 30,2004)

 

在這個(ge) 基礎上我想提一個(ge) 我自己比較關(guan) 心的問題:在整個(ge) 儒學的框下,“仁”和“禮”的問題,吳飛的書(shu) 一開始就提到了譚嗣同以“仁”廢“禮”。我印象最深的是從(cong) 譚嗣同到李澤厚對孔子的評價(jia) ,認為(wei) 孔子最大的貢獻是把先周以“禮”為(wei) 基礎的東(dong) 西奠定在“仁”的基礎上。我認為(wei) 最近幾十年唯一一個(ge) 特別強調“禮”的是美國的哲學家芬格萊特( Fingarette),他的《以凡俗為(wei) 神聖》中說儒家的核心是“禮”不是“仁”。包括現在哲學界在儒學研究上集中在“心性”方麵,完全就是一種“心性”的開展,我總是會(hui) 疑惑這多多少少走入一個(ge) 西方的框架。尤其是,康德倫(lun) 理學可以毫無疑問地說就是新教的倫(lun) 理,其跟天主教也完全不同,這個(ge) 是完全建立在一個(ge) 所謂的先天內(nei) 心結構上,然後再是胡塞爾現象學偏在康德這條路線上,這些是不是會(hui) 導致在儒學的方向上有一定的偏差,就是實際上下意識或無意識向西方思想的趨同?例如不少朋友現在強調以前解釋“仁”為(wei) “愛人”是不對的,主張“仁”應首先解釋為(wei) “愛己”,這個(ge) 說法未必不對,但關(guan) 鍵是這個(ge) “己”絕不能理解為(wei) 就是赤裸裸的“自己”,而是人倫(lun) 關(guan) 係中的“己”。所以仁的問題仍然必須回到人倫(lun) 關(guan) 係來思考,否則就不是儒家。也就是說,不能脫離禮來談仁。

 

張祥龍:海外新儒家好像沒有特別講“禮”的,同樣他們(men) 幾乎沒有或者很少講“孝”。實際上“孝”和“禮”是很相關(guan) 的,但是“孝”又和“仁”很相關(guan) ,所以儒家後來特別強調“孝”,甚至皇帝都要為(wei) 《孝經》作注,就是因為(wei) “孝”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德行。


   

 

胡平生:《孝經譯注》(中華書(shu) 局,2009)

 

吳飛:其實不隻是海外新儒家,再往前追溯,民國時期大多數保守主義(yi) 的哲學基本上都是以“仁”處理的思路。從(cong) 民國時期到海外新儒家,然後到大多數的研究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學者,多是以心性學為(wei) 主,以心性為(wei) 主自然就會(hui) 注重 “理”學,因為(wei) 注重“理”所以尤其注重陽明學。他們(men) 都特別忽視“禮”這一部分,與(yu) 忽視“禮”相伴隨的,我認為(wei) 就是特別忽視經學,這幾個(ge) 方麵其實都是結合在一起的。其實不僅(jin) 是宋儒的、程朱的理學,甚至包括陽明學,都不隻講“心性”,而是都有製度方麵、禮學方麵的思考,但是現代學者們(men) 有意無意地把製度方麵的“禮”過濾掉了。這實際上導致了他們(men) 在講心性的時候、講“仁”的時候也落不到實處。清代的傳(chuan) 統已經在禮學上做出了非常重要的反思。“禮”本身不隻是一個(ge) 製度的東(dong) 西,本來就是在自然和心性當中的,“仁”這個(ge) 概念也包括“敬”,“敬”是“禮”的基礎,如果隻談“敬”不談“愛”的話,“仁”本來就是不完備的。 “孝”的人性論基礎就在這裏。“仁”不是一個(ge) 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定要在具體(ti) 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當中。

 

就“心性”而講“心性”,那麽(me) 這個(ge) “心性”本身是缺失的,最後講出來的東(dong) 西就是對西方哲學的一個(ge) 詮釋或是講解而已,而不是中國本身儒學的思想體(ti) 係。中國的儒學思想體(ti) 係,是有心性學有禮學有製度化的建構,還有《春秋》裏麵的曆史學。必須要把這幾個(ge) 方麵講出來,把幾部經的最核心的內(nei) 涵都講出來,才能真正和西方對等,既有宇宙論,有人性論,同時有政治哲學、曆史哲學,有這幾個(ge) 方麵的維度才是一個(ge) 豐(feng) 滿的體(ti) 係。所以我覺得張老師和我的書(shu) 都是把“家”和“孝”的問題拉回到哲學思考的領域當中,而不僅(jin) 僅(jin) 是社會(hui) 學的維度。

 

甘陽:我最後補充一下張祥龍老師說的。大家看二十世紀末期到二十一紀初期,在美國非常明顯,從(cong) 八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到九十年代以來,家庭成為(wei) 美國社會(hui) 一個(ge) 核心的問題。兩(liang) 黨(dang) 都競相提出Family First,兩(liang) 個(ge) 黨(dang) 都爭(zheng) 自己才是家庭第一的。包括同性戀問題的大辯論以及墮胎等問題的討論,都成為(wei) 全美最大的政治。這些同以往的政治相比變化非常大,似乎私人生活的主題成為(wei) 政治最根本的問題。人人都處於(yu) 焦慮之中,究竟怎樣安頓我們(men) 的個(ge) 人生活、我們(men) 的家庭生活;政治如何來麵對這些問題,尤其是家庭。另外,我們(men) 要看到中國社會(hui) 在改革開放短短三十年中發生的變化:社會(hui) 結構、家庭結構、親(qin) 子關(guan) 係,特別是在意識層麵上,很多問題的淡泊化,或者是完全被漠視的情況,也是非常驚人的。我覺得今天像家庭、孝悌、人倫(lun) 關(guan) 係問題是在人類生活中具有核心地位的問題,也是我們(men) 想在今天的對話中初步提出來的問題。我強烈推薦大家能夠閱讀這兩(liang) 本書(shu) 。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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