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藍圖的構思：《論語·季氏》篇釋義(yi)

作者：黃樸民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十三日壬辰

           耶穌2017年11月1日

《季氏》為(wei) 《論語》的第16篇，全篇共計14章。孔子在本篇中集中闡釋了兩(liang) 個(ge) 問題：他的基本政治立場以及相應的政治主張；他關(guan) 於(yu) 君子德行操守的觀點。表麵上看，這兩(liang) 者似乎並不相交集，但是如果從(cong) 深層次進行思考，我們(men) 認為(wei) ，它們(men) 之間還是有其內(nei) 在的聯係的：一定的政治立場，總是建立在一定的德行操守基礎之上，而一定的德行操守，也能幫助一個(ge) 人在動蕩複雜的社會(hui) 環境之中，正確選擇堅定的立場、合理的態度、恰宜的對策。

孔子的政治觀，其核心內(nei) 容是提倡建立合理和諧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與(yu) 政治倫(lun) 理。在他所處的那個(ge) 時代，他所能認同的建立和諧社會(hui) 政治秩序的根本途徑，就是尊卑有序、上下有等，內(nei) 外有分、男女有別的“禮治”秩序。然而，他所麵臨(lin) 的社會(hui) 政治現實，乃是大動蕩、大變革的歲月，“禮崩樂(le) 壞”，諸候爭(zheng) 霸，大國兼並，學術下移，原來的“禮治”秩序正在迅速瓦解之中，在這種情況下，如何堅守自己的政治立場，怎樣履踐自己的政治原則，就成為(wei) 了任何一位思想家無可回避的現實挑戰。

從(cong) 《季氏》篇所反映的孔子政治立場來看，孔子是堅持自己所遵信的既有“禮樂(le) ”秩序的基本立場的。對這種“禮樂(le) ”秩序的執著，實際上體(ti) 現了孔子思想意識深處的“大一統”情結。在孔子看來，“大一統”的政治格局，是最好的政治統治模式，是天下“有道”的具體(ti) 象征：“天下有道，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可現實中，這種“大一統”政治格局業(ye) 已遭到摧毀，天下由此而進入了“無道”的狀態，而且是每況愈下、愈演愈烈，這加劇了政治的混亂(luan) 、社會(hui) 的動蕩，“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自諸候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

現實既然如此，形勢確比人強，這時候能拒絕隨波逐流，堅守正確的政治立場的，就尤其顯得難能可貴。孔子對此高度重視，並借用周任的言辭來表達士人在“無道”“無序”政治狀態下應有的態度，“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其含義(yi) 即《衛靈公》篇所說的，“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在此基礎上，孔子進而提出了治國安邦的一些重要原則：

第一，政治的清明與(yu) 否，取決(jue) 於(yu) 財富分配上能否做到公平合理。按孔子的認知，即國家的安定，不在於(yu) 財富的多寡，而在於(yu) 人們(men) 能否共同享有經濟發展帶來的利益；不在於(yu) 人口遞增多少，而在於(yu) 人們(men) 能否有安全感、歸屬感，否則，財富再多，也僅(jin) 僅(jin) 是滿足少數權力寡頭、利益集團的欲求；不僅(jin) 如此，這勢必會(hui) 導致貧富分化的加劇，社會(hui) 矛盾的激化、社會(hui) 衝(chong) 突的蔓延，有弊無利，等於(yu) 是飲鳩止渴，自取敗亡：“有國有家者，不患貧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qing) 。”應該說，孔子這一觀點與(yu) 老子的“天之道，損有餘(yu) 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yu) ”政治理念是基本一致的。在社會(hui) 資源分配上，不能做到“雪中送炭”，反而變本加厲，剝奪弱勢群體(ti) 最後一點可憐的生存條件，那麽(me) ，隻能造成貧者愈貧，富者愈富，貧富懸殊目益嚴(yan) 重，階級對立空前緊張，到頭來社會(hui) 陷入動亂(luan) 與(yu) 崩潰，各色人等玉石俱焚，同歸於(yu) 盡。

第二，政治的施行，要推重文德而盡可能戒除武力。孔子主張“德治”，而“德治”的要義(yi) ，則是行“王道”而去“霸道”，提倡“德化天下”，反對依賴武力去征服對手。盡管孔子本人對軍(jun) 事有相當高的造詣，深諳“射”“禦”等基本軍(jun) 事技能，也主張合理的軍(jun) 事防衛，即所謂“執幹戈以衛社稷”，但是，從(cong) 本質上說，他的立場是“反戰”“非攻”的。正是由於(yu) 這個(ge) 緣故，他不願在人們(men) 麵前炫耀自已的軍(jun) 事素養(yang) 、軍(jun) 事技能，甚至有意地加以淡化與(yu) 掩飾。《衛靈公》篇記載，“俎豆之事，則嚐聞之矣；軍(jun) 旅之事，未之學也。”就是其有關(guan) 軍(jun) 事的立場體(ti) 現之一個(ge) 明證。這種基本立場，在本篇中同樣有鮮明的反映，他主張“修文德”以服遠人，反對“謀動幹戈於(yu) 邦內(nei) ”，就是他“為(wei) 政”之道的一個(ge) 重要原則：“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這一點，是與(yu) 稍後的商鞅等法家一味主戰、好戰立場完全相左的。

第三，政治的重點，是內(nei) 政居於(yu) 首位。搞好內(nei) 政，確保內(nei) 部的團結與(yu) 和諧，清明政治，改善管理，化解內(nei) 部的矛盾，爭(zheng) 取民心的歸附，這才是應對與(yu) 解決(jue) 外患的根本保證，“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nei) 也”。反之，如果企冀通過挑起對外的衝(chong) 突，來轉移國內(nei) 民眾(zhong) 的視線，禍水外引，操縱民意，或許也可以收到暫時的效果，延緩國內(nei) 矛盾總爆發的時間，苟延殘喘，不絕如縷，但終究不是“治本”的方法，抱薪救火，完全無助於(yu) 問題的真正解決(jue) 。

此外，本篇中孔子對君子人格的修煉也發表了大量的意見。其主要精神，與(yu) 《雍也》《公冶長》《衛靈公》諸篇所述基本相一致，但具體(ti) 的提法則有獨到新穎之處。如“益者三友，損者三友”的君子交友之道：需要注意避免的“三愆”過失；“君子有三戒”的“修已”要領，以“三畏”為(wei) 主旨的君子敬畏之心；觀察事物、考慮問題時所秉行的“九思”方法，“見善如不及”的學習(xi) 態度等，均是條理清晰，切中肯綮的德性培養(yang) 之具體(ti) 門徑。概括起來，這些“修己”“進德”的門徑，大致不外乎以下幾層意思；

一是交友要慎，要善於(yu) 從(cong) 他人身上學習(xi) 長處，以彌補自身的不足，“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這完全符合“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的道理，也是孔子之所以汲汲提倡“毋友不如已”之原因所在；“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

二是行事要敏。要善於(yu) 觀察，多動腦筋，說合適的話，做恰當的事，冰雪聰敏，自有分寸，見機而作，靈活圓通：“侍於(yu) 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yi) 。”總之，是要善於(yu) 把捏分寸，恰到好處，收放自如，見好就收。

三是處世要敬。要恭敬謹慎，態度嚴(yan) 肅，懷有敬畏之心，擁有感恩之心，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態度去麵對挑戰，解決(jue) 問題，立於(yu) 不敗之地，即所謂“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特別是要有所戒懼，知所進退：“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勵誌勉節，為(wei) 普通人做出表率。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