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藍田《呂氏鄉(xiang) 約》：中國曆史上最早成文鄉(xiang) 約

來源：中央紀委監察部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五日甲申

          耶穌2017年10月24日

藍田呂氏四賢

呂氏先祖為(wei) 汲郡（今河南省衛輝市）人，後遷居京兆藍田（今西安市藍田縣），書(shu) 香傳(chuan) 家，人才輩出。代表人物為(wei) 北宋時期的呂大忠、呂大防、呂大鈞、呂大臨(lin) 兄弟四人，被譽為(wei) “藍田呂氏四賢”。

呂大忠（1020-1096年），字進伯，仁宗皇祐五年（1053年）進士，初為(wei) 陝西華陰縣尉，後任山西晉城縣令、河北轉運判官、陝西轉運副使等，官至寶文閣直學士。元祐二年（1087年），任陝西運轉副使期間，將《石台孝經》、《開成石經》及碑石移至西安碑林。

呂大防（1027-1097年），字微仲，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進士，宋哲宗元祐年間曾任宰相。其人不但在政治、軍(jun) 事方麵有所作為(wei) ，在經學、地理學、文學等方麵也都頗有造詣。

呂大鈞（1029-1080年），字和叔，自小膽識過人，文才兼備。北宋嘉祐二年（1057年）進士，被授予秦州（今甘肅天水）司裏參軍(jun) ，後任延州（今陝西延安）監折博務、三原知縣等職。

呂大臨(lin) （約1042-1090年），字與(yu) 叔，號芸閣，北宋金石學家。先後擔任太學博士、秘書(shu) 省正字，掌管典籍的校勘、刊印和發布。一生致力於(yu) 學術研究，精通《六經》，以《三禮》為(wei) 最。

呂氏鄉(xiang) 約

“呂氏鄉(xiang) 約”被認為(wei) 是中國曆史上最早的成文鄉(xiang) 約，由陝西藍田呂氏兄弟製定，以“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為(wei) 四大宗旨。具有以下幾個(ge) 特點：

（1）人民公約，而非官府命令。

（2）成文法則。中國農(nong) 村的成訓習(xi) 俗以往大都是世代相續，口頭相傳(chuan) ，從(cong) 沒有見之於(yu) 文字、契約。

（3）以鄉(xiang) 為(wei) 約束單位，從(cong) 小處著手，易收功效。

（4）自願加入。“其來者亦不拒，去者亦不追。”

（5）民主選舉(ju) 。“約正一人或二人，眾(zhong) 推正直不阿者為(wei) 之。專(zhuan) 主平決(jue) 賞罰當否。”

（6）以聚會(hui) 的形式，使鄉(xiang) 人相親(qin) ，淳厚風俗。

（7）賞罰公開。“遇聚會(hui) ，則書(shu) 其善惡，行其賞罰。”

（8）議事民主。“若約有不便之事，共議更易。”

●視頻腳本

《呂氏鄉(xiang) 約》：中國曆史上最早成文鄉(xiang) 約

距今約1000年前，河南汲郡（今河南省衛輝市）有位飽學博士呂通，赴長安（今陝西西安）為(wei) 官時，途經藍田，因愛其山水，索性舉(ju) 家遷往藍田橋村定居。

而此次搬家，也使得終南山北這片詩禮故土上，養(yang) 育出了聞名於(yu) 世的“藍田四呂”，成就了一段流傳(chuan) 至今的史話。

公元1057年，宋仁宗嘉祐二年。新春伊始，天下才俊畢集，爭(zheng) 考狀元。一位三十七歲的關(guan) 中籍男子，正在汴梁（今河南開封）城中開席講《易》；而另一位來自關(guan) 中的二十八歲青年，很快將拜他為(wei) 師。

他們(men) 所屬的那科進士，在宋代的118榜進士，乃至千年科舉(ju) 史中，都絕無僅(jin) 有。那一榜，被稱為(wei) “龍虎榜”。

陝西省藍田縣

西安文理學院教授、關(guan) 學研究所所長 王美鳳：

千古文章最妙，公推“唐宋八大家”。唐占兩(liang) 人（韓愈、柳宗元），其餘(yu) 六位都在北宋。蘇軾、蘇轍、曾鞏、蘇洵、歐陽修，宋“六大家”中五人，都在嘉祐二年這一榜留名：三人上榜，一人落榜，一人主考。那一年的榜單上，還有程顥程頤兄弟、呂惠卿、蔣之奇、朱光庭……這些登科者，日後大多在政治、文化、教育、經濟等不同領域成為(wei) 翹楚，單是成為(wei) 朝廷宰執的就有9人。因為(wei) 史上罕見，所以被稱為(wei) “千古龍虎榜”。

那時北宋建國剛過百年，諸多才華橫溢的文人賢士登上曆史舞台。他們(men) 既留下了不可多得的精神財富，又將中國文化的精髓，引入鄉(xiang) 間，帶進普通百姓的生活。

無問家境年齡，文人之間相互學習(xi) 切磋的風氣一時達到了鼎盛。“龍虎榜”上那兩(liang) 位同籍關(guan) 中的同年進士，就是這麽(me) 做的。二十八歲的藍田人呂大均，因為(wei) 折服於(yu) 對方的學問，拜了三十七歲的長安人（生於(yu) 長安，15歲遷居郿縣）張載為(wei) 師。

張載是創立“關(guan) 學”，寫(xie) 下“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不世之師，被列為(wei) “北宋理學五子”之一。

陝西師範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劉學智：

當年呂通留在藍田的後代，孫輩以“大”列行，有四人留名青史，被稱為(wei) “藍田四呂”，媲美“峨眉三蘇”，其中包括躋身“龍虎榜”的呂大均。從(cong) 皇祐元年至嘉祐六年，期間12年中，呂大防、呂大忠、呂大均、呂大臨(lin) ，弟兄四人，先後考中進士，入朝為(wei) 官。

雖然此後際遇有所不同，但“藍田四呂”均各放其彩。

長兄呂大忠，受三弟、四弟影響，投在同齡的張載門下求學。張載歿後，呂大忠為(wei) 精進學問，東(dong) 赴洛陽，投在更年輕的“二程”門下，終生勤學不輟。元祐二年任陝西運轉副使期間，他還將《石台孝經》《開成石經》《十三經》等碑石移至城牆內(nei) 南側(ce) ，統一保管，為(wei) 此後天下聞名的西安碑林肇始雛形。

二弟呂大防，宦名更著。做禦史，綱紀嚴(yan) 明；做邊臣，臨(lin) 戰不懼；做宰輔，正直無私。史載他身高七尺、聲如洪鍾。從(cong) 小端肅穩重，過街市而目不斜視，閑居時也像待賓客般守禮。每次朝會(hui) ，威容儀(yi) 表敬肅，人人起敬。

四弟呂大臨(lin) ，氣質剛強，遵張載教誨，一生追求學術研究。因其學識文采出眾(zhong) ，得娶張載之弟張戩的女兒(er) 為(wei) 妻。張戩妻稱，“吾得顏回為(wei) 婿矣”。他一生治學，晚年從(cong) 事金石之學，是最早將青銅器銘文作為(wei) 一門學問進行係統研究的學者之一。

而三弟呂大均，所為(wei) 最具社會(hui) 意義(yi) 。他改變了以往“禮不下庶人”的傳(chuan) 統，傳(chuan) 授張載學說，以“教化人才，變化風俗”為(wei) 己任，在同胞兄弟的支持幫助下，率先在關(guan) 中創建《呂氏鄉(xiang) 約》，推行禮儀(yi) ，建立起中國最早的成文的鄉(xiang) 村自治製度。

呂大鈞簡介

這兄弟四人，互相切磋論道考禮，又從(cong) 自身做起，弱冠、婚姻、喪(sang) 祭，全部本於(yu) 禮法。他們(men) 創製出的《呂氏鄉(xiang) 約》，如同一道泉眼，將千年文華精粹化作涓涓清流，流入田間地頭。

文人學成，或是應考出仕，或是隱逸山林；有人經濟社稷，有人筆傳(chuan) 珠璣。但“藍田四呂”所為(wei) ，似乎超越了這些。

呂氏一門賢昆仲，將先賢文明的結晶化作三千多字的細則，內(nei) 容涉及當時社會(hui) 形態下人們(men) 生產(chan) 生活、學習(xi) 處世的方方麵麵，引導和教化民眾(zhong) 尊德行善，對地方治安治理、鄰裏和睦、促進社會(hui) 穩定等產(chan) 生了積極影響。鄉(xiang) 約由村民鄰裏自願加入，推舉(ju) 德高望重的人主事，定期開會(hui) 議事，評斷是非，賞罰有則，使鄉(xiang) 人間和睦相處，形成敦厚民風。

移風易俗，功德千秋。這是“藍田四呂”被曆代推崇的緣故。

陝西師範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劉學智：

“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這十六個(ge) 字，是《呂氏鄉(xiang) 約》的精華。

“德業(ye) 相勸”， 規定族人行為(wei) 處事須遵行道德操守，多行善事義(yi) 舉(ju) ，知禮知節，勸勉共勵，是為(wei) “以德立本”。

“過失相規”，規範了六種犯義(yi) 之過，四種犯約之過，五種不修之過，並有處置細則說明，是為(wei) “矩則勸過”。

“禮俗相交”，“一曰尊幼輩行，二曰造請拜揖，三曰請召送迎，四曰慶吊贈遺”。以詳細條款規範日常生活中待人接物處事的禮節習(xi) 俗，是為(wei) “以禮勒行”。

“患難相恤”則是民間自發的互相救助的一種形式，是為(wei) “守望互助”。

陝西藍田芸閣書(shu) 院院長 牛銳：

《呂氏鄉(xiang) 約》還有一個(ge) 特點，那就是結合日常禮儀(yi) 問題，提出有針對性的建議、規範。當時，民間操辦婚喪(sang) 嫁娶往往花費極大，《呂氏鄉(xiang) 約》提出了一個(ge) “各量其力”的原則，規定凡是入約的民眾(zhong) 都根據自己的家庭情況相互贈禮，如嫁娶與(yu) 慶賀所贈羊、雞、兔、酒、水果、蠟燭與(yu) 布帛等物，總值多不過三千文，少則一二百文。

這一部《呂氏鄉(xiang) 約》，成了中國曆史上最早成文的規範性鄉(xiang) 規民約。“藍田四呂”集納儒家禮教精華，以自己的體(ti) 悟、實踐，詮釋“關(guan) 學”，從(cong) 禮儀(yi) 道德標準入手，對民眾(zhong) 進行約束和教育，揚善抑惡，規正民風。

藍田縣檔案館原館長 曾宏根：

《呂氏鄉(xiang) 約》頒行後，不僅(jin) 在當地受到推廣踐行，更是以關(guan) 中為(wei) 源，徑流天下。南宋大儒朱熹編寫(xie) 《增損呂氏鄉(xiang) 約》，以之為(wei) 教材，教化天下。明代哲學家王陽明，據《呂氏鄉(xiang) 約》在江西推行《南贛鄉(xiang) 約》，此後傳(chuan) 行南北。即便到了近代，教育家梁漱溟在山東(dong) 推廣“鄉(xiang) 村教育”時，仍以《呂氏鄉(xiang) 約》為(wei) 範本。

“祠堂裏每到晚上，就傳(chuan) 出莊稼漢們(men) 粗渾的背讀《呂氏鄉(xiang) 約》的聲音。”這是已故文學家陳忠實筆下《白鹿原》裏所寫(xie) 到的場景。

這鄉(xiang) 約便是《呂氏鄉(xiang) 約》。陳忠實曾說：“我創作的《白鹿原》，裏麵有一個(ge) 完整的道德體(ti) 係。”他不惜篇幅，把鄉(xiang) 約的前幾條照抄到《白鹿原》裏。這一切源自一次不期的邂逅。1986年，陳忠實到陝西藍田查閱當地縣誌時發現了《呂氏鄉(xiang) 約》。仔細研讀資料後，他發現，《呂氏鄉(xiang) 約》之所以能在白鹿原上經久流傳(chuan) ，正是因為(wei) 鄉(xiang) 約將傳(chuan) 統文化和道德準則凝練為(wei) 條理化、通俗化的“金科玉律”，成了祖祖輩輩教化子孫的人生教材，成了人們(men) 心理結構的柱梁框架。

“有教無類”這一古訓，在時代變遷的驗證下顛撲不破。而鄉(xiang) 風野俗在高度文化自信和深度思想轉化的善意引導下，也可煥然一新。

“藍田四呂”和他們(men) 的《呂氏鄉(xiang) 約》有什麽(me) 目標？呂大鈞曾寫(xie) 下《天下一家中國一人論》，文中描繪了“外無異人，旁無四鄰，無寇賊可禦，無閭裏可親(qin) ”的大同理想。

時光流轉，如駒馳過。“藍田四呂”和他們(men) 的《呂氏鄉(xiang) 約》，攜著那個(ge) 流光溢彩年代的厚重蘊藏，綿延浸潤了三秦大地，甚至影響到東(dong) 南亞(ya) 漢文化圈。鄉(xiang) 約於(yu) 十五世紀開始傳(chuan) 入越南、朝鮮等地，為(wei) 有識之士所推崇。

又是一個(ge) 千年。如今的《呂氏鄉(xiang) 約》，在新的文化盛景中，依舊薪火相傳(chuan) 。藍田這座千年古縣，正將鄉(xiang) 約中的精髓要義(yi) ，融入社會(hui) 管理、培育鄉(xiang) 風文明，形成良好社會(hui) 風尚。呂氏故裏的橋村小學，將“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十六字作為(wei) 校訓，每日誦讀。

世易時移，然文華思辯不衰。曾經千年一結的碩果，仍然滋潤、激勵著新時代的人們(men) 。

“藍田四呂”石碑

　●《呂氏鄉(xiang) 約》摘編

德業(ye) 相勸

德，謂見善必行，聞過必改。能治其身，能治其家；能事父兄，能教子弟；能禦僮仆，能事長上；能睦親(qin) 故，能擇交遊。能守廉介，能廣施惠；能受寄托，能救患難；能規過失，能為(wei) 人謀；能為(wei) 眾(zhong) 集事，能解鬥爭(zheng) ，能決(jue) 是非；能興(xing) 利除害，能居官舉(ju) 職。凡有一善為(wei) 眾(zhong) 所推者，皆書(shu) 於(yu) 籍，以為(wei) 善行。

業(ye) ，謂居家則事父兄、教子弟、待妻妾，在外則事長上、接朋友、教後生、禦僮仆。至於(yu) 讀書(shu) 治田、營家濟物、好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類，皆可為(wei) 之。

——摘自《呂氏鄉(xiang) 約》

【解讀】

所謂“德”，是指看到美好善良的行為(wei) ，一定會(hui) 效仿學習(xi) ，最終落實到自己的行動中；看到不好的行為(wei) ，則一定會(hui) 認真反省，力求改正。這樣做的結果，既有利於(yu) 自己身心健康，也有利於(yu) 家庭和睦；既能周到地侍奉父母，也能有效地教育子弟；既能引導兒(er) 童，也能敬事長輩；既能和睦親(qin) 屬鄰裏，也能審慎交接友朋；既能恪守清廉端正之風，也能廣施恩惠於(yu) 百姓；既能接受他人的委托，也能救濟患難之人；既能約束自己言行，也能幫助他人不至於(yu) 犯錯；既能辦好眾(zhong) 人之事，也能化解爭(zheng) 鬥，明辨是非；既能興(xing) 利除害，也能使為(wei) 官者盡職盡責。

所謂“業(ye) ”，指居家要侍奉好父兄，教育好子弟，善待好妻子；在外則要尊重長者，誠信交友，教育晚輩。同時還要好好讀書(shu) ，努力耕種，經營好家業(ye) ，周濟貧困。對於(yu) 古人所說的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等“六藝”之業(ye) ，應好生經營。

《呂氏鄉(xiang) 約》中“德業(ye) 相勸”這一條，就是要求鄰裏之間應在道德和功業(ye) 上相互勸勉激勵，以使每個(ge) 人都能在道德上得以提升，功業(ye) 上有所建樹。

過失相規

過失，謂犯義(yi) 之過六，犯約之過四，不修之過五。

犯義(yi) 之過：一曰酗博鬥訟，酗謂恃酒諠競，博謂博賭財物，鬥謂鬥毆罵詈，訟謂告人罪慝，意在害人者。若事幹負累，及為(wei) 人侵損而訴之者非。

二曰行止踰違，踰違多端，眾(zhong) 惡皆是。

三曰行不恭孫，侮慢有德有齒者，持人短長及恃強陵犯眾(zhong) 人者，知過不改、聞諫愈甚者。

四曰言不忠信，為(wei) 人謀事，陷人於(yu) 不善，與(yu) 人要約，退即背之，及誣妄百端皆是。

五曰造言誣毀，誣人過惡，以無為(wei) 有，以小為(wei) 大，麵是背非；或作嘲詠匿名文書(shu) ，及發揚人之私隱，無狀可求，及喜談人之舊過者。

六曰營私太甚。與(yu) 人交易傷(shang) 於(yu) 掊克①者，專(zhuan) 務進取不恤餘(yu) 事者，無故而好幹求假貸②者，受人寄托而有所欺者。

犯約之過：一曰德業(ye) 不相勸，二曰過失不相規，三曰禮俗不相成，四曰患難不相恤。

不修之過：一曰交非其人，所交不限士庶，但凶惡及遊惰無行、眾(zhong) 所不齒者，若與(yu) 之朝夕遊從(cong) ，則為(wei) 交非其人。若不得已，暫往還者非。

二曰遊戲怠惰，遊，謂無故出入，及謁見人，止務閑適者。戲，謂戲笑無度，及意在侵侮，或馳馬、擊鞠之類，不賭財物者。怠惰，謂不修事業(ye) ，及家事不治，門庭不潔者。

三曰動作無儀(yi) ，進退疏野及不恭者，不當言而言、當言而不言者，衣冠太飾及全不完整者，不衣冠入街市者。

四曰臨(lin) 事不恪，主事廢忘，期會(hui) 後時，臨(lin) 事怠慢者。

五曰用度不節。不計家之有無，過為(wei) 侈費者，不能安貧而非道營求者。

已上不修之過，每犯皆書(shu) 於(yu) 籍，三犯則行罰。

——摘自《呂氏鄉(xiang) 約》

【注釋】

①掊克（póu kè）：指聚斂，收刮民財。

②假貸：借貸。

【解讀】

“過”，過錯；“失”，失誤。“過失相規”，就是說，如果發現親(qin) 朋鄰裏有了過錯或失誤，應盡早予以勸誡，不致使其鑄成大錯，甚至導致不良的後果。

《呂氏鄉(xiang) 約》指出人們(men) 常犯的過失有三種類型：“犯義(yi) 之過”，“犯約之過”，“不修之過”。

所謂的“犯義(yi) 之過”，即指違犯社會(hui) 道義(yi) 方麵的過錯，這主要有六種類型：

一是“酗博鬥訟”，就是違犯酗酒、博賭、鬥毆、誣告等過錯；

二是“行止踰（同“逾”）違”，就是在行為(wei) 舉(ju) 止方麵，犯踰禮違法的過錯。

三是“行不恭孫（同“遜”）”，即犯行為(wei) 不恭的過錯，如侮慢長輩、攻人之短、恃強淩弱等，或知過不改，或當人勸諫時而變本加厲，為(wei) 之更甚者。

四是“言不忠信”，即犯不能忠信待人的過錯，如與(yu) 人謀事卻陷人於(yu) 不義(yi) ，與(yu) 人有約而又違棄等。

五是“造言誣毀”，即造謠生事，誇大事實，當麵為(wei) 是，背後為(wei) 非；或寫(xie) 匿名書(shu) 信，揚人隱私，或喜論他人已改正的過錯。

六是“營私太甚”，即與(yu) 人交易，極端自私；待人冷漠，與(yu) 己無關(guan) 之事不予搭理。更為(wei) 甚者，還有受人之托而中有欺詐者。

上述六項都是違犯基本道義(yi) 的過錯。

所謂“犯約之過”，即德業(ye) 不相勸、過失不相規、禮俗不相交、患難不相恤之過。

所謂“不修之過”，即不注意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而導致的過錯。其具體(ti) 的過錯是指：

一是“交非其人”，即犯交友不慎的錯誤。強調不要與(yu) 那些凶頑之流、遊惰無德行者或為(wei) 眾(zhong) 人所不齒者交往。

二是“遊戲怠惰”，所謂“遊”，即遊手好閑者；“戲”，即戲笑無度，玩物喪(sang) 誌，且有侵侮他人意向者。“怠惰”，即指不恪守本分，不專(zhuan) 務事業(ye) ，以及不能管理好家事，門庭家院不能保持整潔者。

三是“動作無儀(yi) ”，即做事鄙陋，不講規矩，有失恭敬之行為(wei) 。在與(yu) 人交往中，言語不節，不當說時卻放肆去說，該說時卻又不說。在公眾(zhong) 場合衣冠過於(yu) 奢華或衣冠不整者。

四是“臨(lin) 事不恪”，即臨(lin) 事不夠恭敬、謹慎，或臨(lin) 事怠慢者。

五是“用度不節”，日常家用不能量力而行，或過於(yu) 侈靡浪費者。

以上皆因不注意自身修養(yang) 所導致的過錯。

凡發現有上述過錯，相互之間要真誠地加以勸誡。

呂氏故裏·藍田水陸庵

禮俗相交

凡行婚姻喪(sang) 葬祭祀之禮，《禮經》具載，亦當講求。如未能遽行，且從(cong) 家傳(chuan) 舊儀(yi) 。甚不經者，當漸去之。

凡與(yu) 鄉(xiang) 人相接，及往還書(shu) 問，當眾(zhong) 議一法共行之。

凡遇慶吊，每家隻家長一人與(yu) 同約者皆往，其書(shu) 問亦如之。若家長有故，或與(yu) 所慶吊者不相識，則其次者當之。所助之事，所遺之物，亦臨(lin) 時聚議，各量其力裁定名物及多少之數。若契分淺深不同，則各從(cong) 其情之厚薄。

凡遺物婚嫁，及慶賀用幣、帛、羊、酒、蠟燭、雉、兔、果實之類，計所直多少，多不過三千，少至一二百。喪(sang) 葬始喪(sang) ，則用衣服或衣段以為(wei) 襚禮，以酒脯為(wei) 奠禮，計直多不過三千，少至一二百。至葬，則用錢帛為(wei) 賻禮，用豬、羊、酒、蠟燭為(wei) 奠禮，計直多不過五千，少至三四百。災患如水火、盜賊、疾病、刑獄之類，助濟者以錢、帛、米、穀、薪、炭等物，計直多不過三千，少至二三百。

凡助事謂助其力所不足者，婚嫁則借助器用，喪(sang) 葬則又借助人夫，及為(wei) 之營幹。

——摘自《呂氏鄉(xiang) 約》

【注釋】

①書(shu) 問：指書(shu) 信、音問。

②慶吊：慶賀與(yu) 吊慰。亦指喜事與(yu) 喪(sang) 事。

【解讀】

關(guan) 學重視躬行禮教。《呂氏鄉(xiang) 約》規定，凡婚姻、喪(sang) 葬、祭祀等禮俗，皆當遵循《周禮》規定。如果在匆忙時不能實行，可以按家傳(chuan) 舊儀(yi) 禮俗實行。與(yu) 古周禮不合的禮儀(yi) 習(xi) 俗，當逐漸去除。

凡與(yu) 鄉(xiang) 間鄰裏交往以及往還書(shu) 信等，應該由大家商訂一個(ge) 規則，共同遵守。

凡遇到慶祝、吊喪(sang) 等事，所行之禮數，可臨(lin) 時聚議，從(cong) 實情出發，量力裁定。

凡幫助他人之事，其原則是助其能力所不足者。婚事需借用他人之器物，喪(sang) 事需借助他人人力，大家都應該盡力配合。

患難相恤

患難之事七：

一曰水火，小則遣人救之，大則親(qin) 往，多率人救之，並吊之耳。

二曰盜賊，居之近者，同力捕之；力不能捕，則告於(yu) 同約者，及白於(yu) 官司，盡力防捕之。

三曰疾病，小則遣人問之，稍甚則親(qin) 為(wei) 博訪醫藥。貧無資者，助其養(yang) 疾之費。

四曰死喪(sang) ，闕人幹，則往助其事；闕財，則賻物及與(yu) 借貸吊問。

五曰孤弱，孤遺無所依者，若其家有財可以自贍，則為(wei) 之處理，或聞於(yu) 官，或擇近親(qin) 與(yu) 鄰裏可托者主之，無令人欺罔。可教者，為(wei) 擇人教之，及為(wei) 求婚姻。無財不能自存者，葉力濟之，無令失所。若為(wei) 人所欺罔，眾(zhong) 人力與(yu) 辨理。若稍長而放逸不檢，亦防察約束之，無令陷於(yu) 不義(yi) 也。

六曰誣枉，有為(wei) 誣枉過惡不能自申者，勢可以聞於(yu) 官府，則為(wei) 言之；有方略可以解，則為(wei) 解之。或其家因而失所者，眾(zhong) 以財濟之。

七曰貧乏。有安貧守分而生計大不足者，眾(zhong) 以財濟之；或為(wei) 之假貸置產(chan) ，以歲月償(chang) 之。

凡同約者，財物、器用、車馬、人仆，皆有無相假。若不急之用，及有所妨者，亦不必借。可借而不借，及踰期不還，及損壞借物者，皆有罰。凡事之急者，自遣人遍告同約；事之緩者，所居相近及知者告於(yu) 主事，主事遍告之。凡有患難，雖非同約，其所知者亦當救恤，事重則率同約者共行之。

——摘自《呂氏鄉(xiang) 約》

【解讀】

此款條約旨在提倡互幫互助精神，一家有難，四鄰支援。所說患難之事，主要有水火災害，遇盜賊之劫，疾病，死喪(sang) ，孤獨無依，受到誣告而不得申訴，以及生活貧困難以為(wei) 繼者。對於(yu) 遇到患難之鄰裏，大家應當相互憐憫體(ti) 恤，給予力所能及的救濟。

●專(zhuan) 家觀點

《呂氏鄉(xiang) 約》的治理智慧和文化意義(yi)

 劉學智（陝西師範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北宋熙寧九年（1076年），藍田呂氏兄弟（呂大忠、呂大鈞、呂大臨(lin) 、呂大防）基於(yu) 鄉(xiang) 村安定、鄉(xiang) 鄰和睦的訴求製定了以道德教化為(wei) 主的《呂氏鄉(xiang) 約》，通過整合社會(hui) 秩序去惡揚善、彰顯正義(yi) 、淳化風俗、提升道德，以此感化鄉(xiang) 裏，移風易俗。這是我國曆史上第一部成文的鄉(xiang) 約。

鄉(xiang) 約主旨與(yu) 儒家核心價(jia) 值

《呂氏鄉(xiang) 約》的主旨內(nei) 容和綱要是：“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鄉(xiang) 約結合農(nong) 村的實際情況，具體(ti) 體(ti) 現和闡發了儒家以德性倫(lun) 理、正義(yi) 原則、禮教秩序、和睦鄉(xiang) 鄰、內(nei) 省修養(yang) 為(wei) 核心的價(jia) 值觀。具體(ti) 表現在：

首先，《呂氏鄉(xiang) 約》貫徹了儒家道德理性的精神，把培養(yang) 鄉(xiang) 民的道德意識放在首位。《呂氏鄉(xiang) 約》首先提出村民之間應該“德業(ye) 相勸”。何謂“德”？《呂氏鄉(xiang) 約》主張村民首先要做到“見善必行，聞過必改”，認為(wei) 德的核心是向善、求善，要求每個(ge) 人都要充分擴充天賦於(yu) 己的善的本性，做一個(ge) 好人，做一個(ge) 有利於(yu) 社會(hui) 的人，並強調發現非善的行為(wei) 就一定要改正。這顯然是把孔孟的仁愛觀通過製度化的形式加以貫徹的具體(ti) 體(ti) 現，彰顯了儒家的德性倫(lun) 理。履行《呂氏鄉(xiang) 約》賞罰職責的主事者稱“約正”，必須是“正直不阿者為(wei) 之”，即要求那些具備較高德行的人來充任。履約者的行為(wei) 準則和道德要求，包括修身、齊家、為(wei) 人、處事、交遊、教育以及揚善止惡的道德目標等，可見，《呂氏鄉(xiang) 約》通過“德業(ye) 相勸”以及相關(guan) 約定條文，凸顯了儒家道德在鄉(xiang) 約中的主導性。

其次，“過失相規”具體(ti) 地講到村民不僅(jin) 要能約束自己的行為(wei) ，少犯錯誤，還要履行幫助他人改正錯誤的道德義(yi) 務。《呂氏鄉(xiang) 約》具體(ti) 地列出了村民可能會(hui) 犯的錯誤，包括“犯義(yi) 之過”、“犯約之過”和“不修之過”三個(ge) 方麵，也規定了履約者應該承擔的道德義(yi) 務。

再次，《呂氏鄉(xiang) 約》貫穿了關(guan) 學重儒家禮教的傳(chuan) 統，主張“以禮化俗”，把鄉(xiang) 村的秩序建構放在重要的地位。呂氏兄弟在《呂氏鄉(xiang) 約》中盡力把禮貫穿到鄉(xiang) 村生活的方方麵麵，如婚嫁、喪(sang) 葬、交往、接濟等，“凡行婚姻喪(sang) 葬祭祀之禮，《禮經》具載，亦當講求。如未能遽行，且從(cong) 家傳(chuan) 舊儀(yi) 。”在呂氏兄弟看來，鄉(xiang) 村中婚姻喪(sang) 葬祭祀等事，皆應遵循《禮》的規定，使禮成為(wei) 鄉(xiang) 民日常行為(wei) 的規範和準則。黃宗羲在《宋元學案》中對此高度稱讚：“（呂大鈞）先生條為(wei) 鄉(xiang) 約，關(guan) 中風俗為(wei) 之一變。”

最後，“患難相恤”，貫徹了儒家，特別是關(guan) 學惠民、濟困、相互幫助以及“民胞物與(yu) ”、天下一家的精神。《呂氏鄉(xiang) 約》針對鄉(xiang) 村經常或可能發生的“患難之事”，即“水火”“盜賊”“疾病”“死喪(sang) ”“孤弱”“誣枉”“貧乏”七種情形，分別提出相應的規約舉(ju) 措，充分體(ti) 現了儒家仁愛、互助的精神。所以，《呂氏鄉(xiang) 約》的製訂和實施，可視為(wei) 儒家思想在鄉(xiang) 村的重要實踐，表現出特有的鄉(xiang) 村治理智慧和文化意義(yi) 。

鄉(xiang) 約的治理智慧和文化意義(yi)

千百年來，中國農(nong) 村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呂氏鄉(xiang) 約》依然有可供借鑒的文化價(jia) 值，主要表現在：

第一，《呂氏鄉(xiang) 約》具有啟迪村民道德自覺和自律的智慧。條文凸顯的是道德為(wei) 本、正義(yi) 至上的精神，當道德自律化入人心，成為(wei) 鄉(xiang) 民的自覺意識時，就能收到“誠於(yu) 中，形於(yu) 外”的效果。引導和教化民眾(zhong) 向善為(wei) 善，互助友愛，遵紀守法，方能彰顯社會(hui) 正義(yi) 和良好道德。同時，以道德性原則去處理鄰裏之間的關(guan) 係，會(hui) 促成良好的鄉(xiang) 風民俗，從(cong) 而達到勸善懲惡、感化鄉(xiang) 裏的目的。

第二，將社會(hui) 教化通過民間自願約定的方式加以實施。《呂氏鄉(xiang) 約》不是自上而下的宣講法令，而是“入約”者自願的約定，“來者亦不拒，去者亦不追”。這正說明了鄉(xiang) 約具有道德自律的意義(yi) 。

第三，它是實現鄉(xiang) 村自治的重要形式，體(ti) 現了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文明背景下鄉(xiang) 村治理的智慧。由於(yu) 《呂氏鄉(xiang) 約》是大家自願、自發協議的約定，並通過社會(hui) 輿論、自我約束、鄰裏之間的相互監督、必要的獎懲等來加以落實，所以在一定意義(yi) 上填補了法律與(yu) 鄉(xiang) 村習(xi) 俗之間管理的真空，成為(wei) 對法律的必要補充。

重視研究鄉(xiang) 約的智慧，把傳(chuan) 統鄉(xiang) 約引入現代鄉(xiang) 村振興(xing) 戰略之中，不失為(wei) 儒學融入現代農(nong) 村有效治理的一個(ge) 可行路徑。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