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心學,有助於樹立我們的“主體性”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10-23 22:43:08
標簽: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心學,有助於(yu) 樹立我們(men) 的“主體(ti) 性”

受訪者:郭齊勇

采訪者:騰訊儒學

來源:騰訊儒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四日癸未

            耶穌2017年10月23日

 

2017年10月14日至16日,“當代新儒家與(yu) 心學傳(chuan) 統”高峰論壇暨第十二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在貴陽孔學堂召開,海內(nei) 外學者雲(yun) 集,宏論迭出。圍繞心學界定、當代價(jia) 值以及如何開展等係列問題,10月16日晚,騰訊儒學專(zhuan) 訪了2017年年度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主席、心學研究與(yu) 實踐者郭齊勇教授。郭教授學養(yang) 深厚,言思明敏,對心學獨有鍾情,對社會(hui) 熱忱關(guan) 切,談話娓娓道來,予人啟發良多。

 

  

 

以下為(wei) 專(zhuan) 訪內(nei) 容:

 

一、心學是相對理學而言的,它們(men) 目標一致,都是成德之教,但路徑有別,理學強調從(cong) 知識到道德,心學則重視當下即是,與(yu) 佛教的漸修、頓悟可以類比。

 

騰訊儒學:郭老師您好!我們(men) 本次大會(hui) 的主題是心學,因此先請您結合研究與(yu) 實踐對心學做一個(ge) 界定和詮釋。

 

郭齊勇教授(以下簡稱郭教授):心學,它是在宋明之後,相對於(yu) 理學而言,稱之為(wei) 心學。再往前追溯的話,孟子就是心學的典型,因為(wei) 孟子講良知,而且在中國現在,廣義(yi) 上也把孔子成德之教的體(ti) 悟作為(wei) 心學之源。當然,最典型的心學,還是指從(cong) 孟子到陸王的思想。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孟子到陸王是比較能夠開悟、強調生命的體(ti) 悟這樣一種傳(chuan) 統。而且在成德之教、在修養(yang) 方麵,比較重視的是當下即是,良知的當下即是,當下的頓悟,當下的呈現。良知的當下呈現,這是心學的一個(ge) 特點。相比較而言,程朱理學,小程子、朱子的理學在修養(yang) 的工夫上,比較認同的是循序漸進的一種方式,相當於(yu) 佛教的漸修;而陸王心學相當於(yu) 佛教的頓悟,這樣一種簡易直接的方式。有人說陸王心學比較適合一種根器比較高的人作修養(yang) ,程朱理學比較適用於(yu) 大眾(zhong) 化的、普遍性的由知識到道德這樣一種修養(yang) 方式。我想理學和心學的不同大概在這裏,它們(men) 的目標都是成聖成賢,但是過程、手段、工夫、進路有所不同。

 

騰訊儒學:如果對心學從(cong) 倫(lun) 理學和形而上學兩(liang) 個(ge) 層麵去做闡釋的話,您會(hui) 怎麽(me) 樣解釋?

 

郭教授:您這個(ge) 問題,難度很大。心學和理學以及儒學的其他學派,比如陳亮、葉適的事功學派等等,都有不同的進路,但是從(cong) 形上學來說,他們(men) 的一個(ge) 共同點就是都追求一種聖賢的人格。聖賢人格它是形而上層麵,它不隻是一個(ge) 倫(lun) 理的層麵。形而上層麵的,或者說終極層麵的追求,它和形而下不同。“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這是我國古代傳(chuan) 統,《易》學傳(chuan) 統。在道的層麵上,成聖成賢。在佛學傳(chuan) 入中國以後,我們(men) 學習(xi) 佛學,儒學在形而上層麵有一個(ge) 提升,把為(wei) 道和為(wei) 學區分開來。倫(lun) 理層麵,它就是一種日常生活,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這樣一種日常生活的關(guan) 係,希望日漸健康。倫(lun) 理層麵是一種普遍性的人和人之間的關(guan) 係。人和人之間的關(guan) 係,傳(chuan) 統是五倫(lun) ,今天可以發展為(wei) 六倫(lun) 、七倫(lun) ,可以加上同事一倫(lun) ,群己一倫(lun) 。

 

就您剛才提出的問題,我覺得心學和理學的區別更凸顯在形上層麵的達成的方式,就是從(cong) 天道到人事下貫的方式、從(cong) 中庸到高明上達的方式有所不同。比方說,理學它是通過漸修的路子,慢慢地積累、慢慢地達到成聖成賢的目的。而心學呢,當下就可以,通過良知的一種體(ti) 悟,當下、即刻,就可以成聖成賢。這是極高明的狀態。所以我覺得形上學這一塊,倫(lun) 理學這一塊,它們(men) 都有所不同。一個(ge) 叫“尊德性”,一個(ge) 叫“道問學”,程朱是“道問學”,陸王是“尊德性”。同時呢,程朱也不是不“尊德性”,陸王也不是不“道問學”,偏重有所不同。

 

  

 

騰訊儒學:在儒學的概念裏麵,心與(yu) 性是怎樣界定的?

 

郭教授:儒學的概念裏,“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是《中庸》的傳(chuan) 統。本心、本性,心和性是打通的。孟子的傳(chuan) 統是即心言性。你看孟子講人性善,但其實他講的是心善,不是講的性善,他是通過心善來討論性善。他講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是非之心、辭讓之心,惻隱之心就是仁德的端點、萌芽。他講惻隱之心,是通過心的愛、心的善,來講人性本善。所以在一定意義(yi) 上,心學它把心和性聯係起來,打成一片,它們(men) 是等價(jia) 的。但是,理學的傳(chuan) 統中,因為(wei) 朱子特別強調“性即理”,陸王強調“心即理”,我心中就有宇宙這個(ge) 道理,我的本性就是理,所以說兩(liang) 者有所不同,不同在於(yu) 理學家比較分辨心和性,雖講“心統性情”,他還是以性為(wei) 主,以性德、性理為(wei) 主。而心學家呢,他用大其心、用本心、本體(ti) 來涵括了心性兩(liang) 者。

 

騰訊儒學:佛學《大乘起信論》裏麵講一心開二門,心真如門,心生滅門,《尚書(shu) 》裏麵講人心和道心,對比佛學的二門,儒學裏麵有沒有相應的表述?儒學的心與(yu) 禪宗的心相比有何異同?

 

郭教授:有。其實《大乘起信論》應當說是中國人的創造,這是一樁學術公案。心真如門,心生滅門,其實一個(ge) 就是體(ti) ,一個(ge) 就是體(ti) 中有用。一個(ge) 體(ti) 是什麽(me) 意思呢?一個(ge) 體(ti) 就是一真法界的一種最高的一種存在。一個(ge) 用是什麽(me) 呢?生生滅滅、滅滅生生的這樣一種現象世界。一個(ge) 是本體(ti) 界,一個(ge) 是現象界。我們(men) 講儒學的心,它是道德心,本體(ti) 的道德心為(wei) 主,它把道德心上升到本體(ti) 的高度。佛學的心,我覺得它有一種超越的心,你想想賢首宗(華嚴(yan) 宗),它包羅萬(wan) 象。我認為(wei) ,它這個(ge) 是超越的心。我們(men) 不能說道德心沒有超越性,也不能說超越的心沒有道德性。在儒學的意義(yi) 上講,張載講“大心”,“大其心”,它也有超越的一麵,陸王也有。但是我是覺得佛教的超越麵更好、更強一些;儒學由於(yu) 入世的性格,它的道德心更強一些。它要轉化為(wei) 現實的人生,現實的世界,現實的社會(hui) ,它要把現實社會(hui) 的一些醜(chou) 惡,轉化為(wei) 美好的東(dong) 西。

 

二、我們(men) 處在一個(ge) 緊張、功利的科層社會(hui) ,提倡心學有助於(yu) 激發激情的躍動,提升意義(yi) 感,有助於(yu) 樹立主體(ti) 性。但對初學而言,並不宜提倡,還是要從(cong) 基本的理念、規矩入手,同時,心學強調天分,不是普通天分都可以學的。

 

騰訊儒學:您認為(wei) 心學對我們(men) 今天社會(hui) 的功用如何?

 

郭教授:我們(men) 現在是處於(yu) 一個(ge) 緊張、競爭(zheng) 、極其功利的一個(ge) 時代,這個(ge) 社會(hui) 裏麵呢,我們(men) 每一個(ge) 老百姓都要時時地要安立、提撕自己。“提撕”是禪宗的詞,參禪入悟,宋明理學就學過來了,成了我們(men) 儒佛共用的一個(ge) 詞,就是說我們(men) 不是禽獸(shou) ,儒家說是“幾希”,就是一點點差別,就是說不做聖賢就是禽獸(shou) 。為(wei) 什麽(me) 說得這麽(me) 嚴(yan) 峻呢?你一定要立下一個(ge) 聖賢的誌向,努力地在你的當下的生活中和聲色犬馬、功名利祿保持一種距離,你就做一個(ge) 道德的人,然後就可以做一個(ge) 超越的人。這是在當下的我,不脫離家庭生活,不脫離社會(hui) 責任,不脫離當下這樣一個(ge) 俗情的社會(hui) ,我也可以盡職盡責,但是我也可以學做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我是覺得陸王心學點醒給人的東(dong) 西啊,它有一種靈動的、活潑的,給人一種主體(ti) 性的高揚,它不像理學那種沉悶,循規蹈矩。中國近代為(wei) 什麽(me) 心學這麽(me) 吃香呢,甚至是東(dong) 亞(ya) 、日本也是這樣。因為(wei) 要喚起革命、維新的勇氣,它需要一種感性的、有力量的,生命的躍動、個(ge) 體(ti) 的激情。當然這可能也會(hui) 走向偏頗,誇大為(wei) 主觀唯心主義(yi) ,也可能這樣,但是它給人以激勵。就是說我們(men) 現在這種生活,太過平庸、太過枯淡、太過科層化。大家去評職稱,從(cong) 助教一直做到教授,大家規規矩矩在公司裏麵工作,要看管理上層的臉色,要做到管理的上層去,的確有很多很多的台階,很多很多的步驟,知識的,科技的,理性的,生活的,道德的都有。但是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沒有禪宗那種心靈爆發的革命呢,為(wei) 什麽(me) 禪宗借取過來的這種爆發性的東(dong) 西沒有呢?陸王心學和禪宗它這種爆發的東(dong) 西給人以激情,給人以尊嚴(yan) 和生命的意義(yi) 感、崇高感。所以我覺得陸王心學在今天,在這種科層的社會(hui) 下,在這種大家臣服於(yu) 現代科技文明的情況下更有意義(yi) 。你不要以為(wei) 科技文明怎麽(me) 樣,科技文明其實對我們(men) 人的壓製更大。我覺得陸王心學給人以躍動、觸動、跳動,給人以一種生命的爆發感,一種當下的直覺,我覺得這個(ge) 東(dong) 西還是需要的,使我們(men) 的生命更有意義(yi) 的衝(chong) 動,一種正義(yi) 的衝(chong) 動。

 

  

 

騰訊儒學:對於(yu) 初學者和大眾(zhong) 來講,想要進入心學的話,您覺得應該怎麽(me) 入手?

 

郭教授:我個(ge) 人認為(wei) ,對大眾(zhong) 、對初學者,不宜提倡心學,還是要提倡理學。基本上大家讀書(shu) ,讀四書(shu) ,還是以朱子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為(wei) 教本,一字一句,有循序漸進的工夫,還是要一字一句地去研讀儒釋道的基本經典。你到一定的地步,你的生命煥發出光輝,你這個(ge) 時候就像歐陽海衝(chong) 過去要把戰馬推開,錢塘江大橋上列車過來了,不推開受驚的戰馬,列車及上麵的人和這個(ge) 橋就要完蛋,他衝(chong) 過去,這個(ge) 就是正義(yi) 的衝(chong) 動,這個(ge) 就是良知的當下呈現。心學講的是這個(ge) 。它需要有一定的人文修養(yang) ,一定的道德實踐,需要基本的做人的規矩(才能實現)。還有一個(ge) 就是孟子、陸王的天分都很高,他一點就通,所以還是需要一些天分、根器,佛講上根器的人,他一點醒,就像老師傅說一句話,他馬上就悟得,悟不得的還要問老師傅,怎麽(me) 樣啊?所以,心學有些東(dong) 西它是學不來的,它非要你有基礎以後,頓悟來的,你自己都不知道它是怎麽(me) 跳出來的,所以我覺得它還是需要一個(ge) 過程。

 

騰訊儒學:您前麵提到過的本體(ti) 與(yu) 道德的概念,在您的體(ti) 會(hui) 當中,您覺得體(ti) 跟道德是一種怎樣的連接?

 

郭教授:我們(men) 一般地說,人生的境界,它有道德的境界,有超道德的境界。像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講天地境界,天地境界就是超道德的境界。道德和本體(ti) ,我是覺得本體(ti) 境界比道德境界更高,它把超越界也包含進來了。我們(men) 把道德提升到本體(ti) 的高度,也是可能的。但是一般呢,儒釋道的高人呢,他都是通過道德的進路做修身的工夫,道德隻是一種階梯,達到一種天德,天德就是一種超越境界,這個(ge) 實際上和康德的哲學有相應的地方。

 

三、“遠離榮利、近謝時緣”,“保持晚節”。

 

騰訊儒學:有一個(ge) 您的“佳話”,今年您獲得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獎,您的答謝辭中講要“保持晚節”。大家很感興(xing) 趣,您說“保持晚節”是什麽(me) 含義(yi) ?

 

郭教授:我的答謝辭當時是打了一個(ge) 腹稿,但也是當下講的,有的時候腹稿裏麵並沒有這個(ge) 東(dong) 西。我的意思一個(ge) 是感謝,再一個(ge) 就是要表示一下,自己還要活到老,學到老,修養(yang) 到老,所以,我還是要“保持晚節”。過去馬一浮先生、熊十力先生,別人對他們(men) 的評價(jia) 叫:“遠離榮利”,就是遠遠地離開榮和利,遠離這種功名利祿,這種唯唯諾諾。“近謝時緣”,從(cong) 近處講,要謝絕一些時緣。也許我們(men) 現在有很多緣會(hui) ,給你提供一些機會(hui) ,但是我們(men) 做人要警惕,還是要“遠離榮利,近謝時緣”,保持一個(ge) 本分。真正想起來我們(men) 有什麽(me) 了不起的呢?我還是把自己當成一個(ge) 知識青年,我其實跟知識青年差不多,就跟農(nong) 民差不多。我們(men) 平民化的知識分子還是要保持一種節操,還是要為(wei) 老百姓著想,還是要為(wei) 這個(ge) 社會(hui) 著想,不要去貪戀那些聲色犬馬、功名利祿。“保持晚節”,我是講這個(ge) 意思。

 

  

 

騰訊儒學:從(cong) 您的談話中能感受出來,您對心學深有受用,可以這麽(me) 說嗎?

 

郭教授:對,我很重視朱子學,其實朱子學和陽明學有百分之九十都是相通的,沒有朱子學就沒有陽明學,沒有程朱就沒有陸王,它是一個(ge) 普遍性的。但是陸王學為(wei) 什麽(me) 值得我們(men) 去重視呢?我非常重視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先生他們(men) 心學這一塊的性格。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這次會(hui) 議要以“當代新儒家與(yu) 心學傳(chuan) 統”作為(wei) 一個(ge) 主題呢?這是我提出來的。當時有人有意見,為(wei) 什麽(me) 隻談心學不談理學。我說其實不是不談理學。心學裏麵有很多東(dong) 西和理學是相通的,基礎都是一樣的,從(cong) 成德之教來說,它們(men) 就是工夫有一點不同,目標都是一樣的,而且我很讚成程朱理學這樣一種工夫。但是,還是要激揚起大家做修養(yang) 的一種激情。主體(ti) ,甚至它把主體(ti) 上升到本體(ti) ,這個(ge) 心體(ti) 不就上升到本體(ti) 了嗎?“大其心”,是成為(wei) 了一個(ge) 絕對的心,又有能動的力量可以做事,把內(nei) 聖與(yu) 外王打通。

 

騰訊儒學:郭老師,謝謝您!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