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誌與(yu) 勤學：王陽明的人生觀與(yu) 學習(xi) 觀

作者：張宏敏（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廿八日丁醜(chou)

            耶穌2017年10月17日

明朝正德元年（1506）冬，王陽明因上封事而被貶謫至貴州龍場（今貴陽市修文縣龍場鎮）任驛丞。麵對荊棘叢(cong) 生、蟲獸(shou) 出沒、惡疾流行的惡劣生存環境，王陽明忽悟“格物致知”之旨，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這便是中國學術思想史上著名的“龍場悟道”之說。當時，龍場周邊地區的不少儒生，聽聞王陽明在龍岡(gang) 書(shu) 院開展教學活動，便從(cong) 四麵八方趕來，特意向王陽明問學求教。為(wei) 了解決(jue) 諸生對於(yu) 如何做人、做事、做學問的一係列困惑，王陽明對他們(men) 發表了《教條示龍場諸生》這樣一篇帶有勸諭性質的訓詞。通過對《教條示龍場諸生》所涉“立誌”、“勤學”觀念的解讀，我們(men) 可概括出王陽明的人生觀和學習(xi) 觀。

王陽明首先向他的眾(zhong) 弟子宣講“立誌”之於(yu) 成就一切事業(ye) 的重要性：“誌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yu) 誌者。”他特以“求學”為(wei) 例，闡述“誌”之於(yu) “聖賢之學”的重要性，認為(wei) 所謂“求學”的人，大多荒廢學業(ye) 、懈怠懶惰、貪圖安逸、虛度時日，結果一事無成，都是因為(wei) 沒有“立誌”的緣故。誌不立，就如沒有舵的航船失去方向、沒有馬嚼子的馬狂奔亂(luan) 逃一樣，最終一事無成。

因為(wei) 前來求學的子弟，大多數受教育程度低，王陽明因材施教，適當降低了“立誌”的標準，先要他們(men) 去立誌做好人、做好事、做君子。他援引宋代學者徐積教誨學生“為(wei) 善去惡”的格言：“諸君欲為(wei) 君子……鄉(xiang) 人賤之，父母惡之，如此而不為(wei) ，可也。鄉(xiang) 人榮之，父母欲之，何不為(wei) 君子？……言其所善，行其所善，思其所善，如此而不為(wei) 君子者，未之有也。言其不善，行其不善，思其不善，如此而不為(wei) 小人者，未之有也。”王陽明深信，龍場諸生隻要時時事事念想這番話，就自然會(hui) 明白“立誌”的道理。

王陽明引用徐積勸人“為(wei) 善去惡”的話語，其目的是告誡龍場諸生，要主動開顯自己的“良心”（“良知”），振奮自己的精神。他說：“吾‘良知’二字，自龍場悟道已後，便已不出此意，隻是點此二字不出，與(yu) 學者言，廢卻多少辭說。”王陽明所引用的“為(wei) 善去惡”語，恰與(yu) 其晚年所提良知心學“四句教”之“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相對應。日本陽明學者岡(gang) 田武彥認為(wei) ，王陽明提出“立誌”的目的，是勸學生學做聖賢；據王陽明弟子錢德洪編撰的《陽明先生年譜》記載：王陽明12歲就讀私塾之時，有一天，忽然問私塾先生：“何為(wei) 第一等事？”先生說：“惟讀書(shu) 登第耳。”王陽明卻表示懷疑：“登第恐未為(wei) 第一等事，或讀書(shu) 學聖賢耳。”自宋代以來開始提倡做學問的目的是為(wei) 了成為(wei) 聖賢，但提出做學問先要“立誌”的人是王陽明，這也是陽明學的重要特色。

王陽明一麵告誡青年才俊要立誌成賢成聖，一麵又勸勉諸生應當篤誌力行，勤奮學習(xi) ，“自求變化氣質”。

為(wei) 了向龍場諸生講述“勤學”的道理，王陽明挑明了自己對於(yu) 門人弟子的遴選標準：不是聰明、機警、敏捷，而是勤奮、執著、謙虛。他還列舉(ju) 了生活中常見的兩(liang) 類人加以評判：一類是妒忌別人長處，諱言自己短處，自吹自擂，說大話欺騙人，即便這個(ge) 人的天資稟賦極高，同輩中人還是討厭他、鄙視他、嘲笑他；另一類則是堅守謙虛、靜默的為(wei) 人風格，把自己看作無能，堅定誌向，努力實踐，勤學好問，稱讚別人的優(you) 點而指摘自己的過失，學習(xi) 別人的長處而明白自己的短處，忠厚誠實，和樂(le) 平易，表裏一致，即便這個(ge) 人天資稟賦愚笨，同輩中人還是喜歡他、讚慕他、敬重他。王陽明希望龍場諸生向後一類人學習(xi) 。

王陽明不僅(jin) 鼓勵自己的門生去“篤誌力行，勤學好問”，還以之教誨自己的兒(er) 輩。比如寫(xie) 給自己兒(er) 子王正憲的《示憲兒(er) 》詩：“勤讀書(shu) ，要孝悌；學謙恭，循禮義(yi) ；節飲食，戒遊戲；毋說謊，毋貪利；毋任情，毋鬥氣；毋責人，但自治。能下人，是有誌；能容人，是大器。凡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惡，是凶類。譬樹果，心是蒂；蒂若壞，果必墜。”這一段別具韻味的“王陽明家訓”，采用了歌謠體(ti) 的形式，向子弟輩傳(chuan) 遞、指明了讀書(shu) 學習(xi) 的方向。

王陽明無論是早年在龍場的授徒講學，還是晚歲在家鄉(xiang) 紹興(xing) 的聚徒弘道，反複教導門人弟子的就是：“為(wei) 學”必須首先“立誌”。寫(xie) 作於(yu) 嘉靖三年（1524）的《書(shu) 朱守諧卷》文，就詳細記錄了王陽明與(yu) 朱守諧之間就“為(wei) 學”與(yu) “立誌”關(guan) 聯的師生問答語：朱守諧問為(wei) 學之方，王陽明答道：“立誌而已。”朱守諧又問如何立誌，王陽明答曰：“為(wei) 學而已。”這時，朱守諧還是不能領悟王陽明的意思。看到學生的困惑，王陽明又補充說：“人之學為(wei) 聖人也，非有必為(wei) 聖人之誌，雖欲為(wei) 學，誰為(wei) 學？有其誌矣，而不日用其力以為(wei) 之，雖欲立誌，亦烏(wu) 在其為(wei) 誌乎？故立誌者，為(wei) 學之心也；為(wei) 學者，立誌之事也。”為(wei) 了把“立誌”與(yu) “為(wei) 學”（“勤學”）之間的辯證關(guan) 係說得更為(wei) 透徹一些，王陽明又列舉(ju) 《孟子·告子上》篇中的“學弈”故事：“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zhuan) 心致誌，惟弈秋之為(wei) 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wei) 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yu) 之俱學，弗若之矣。”

在王陽明這裏，“立誌”是“為(wei) 學”的前提和基礎，並貫穿“為(wei) 學”的全部過程；“為(wei) 學”的實質與(yu) 本義(yi) 是“立誌”，“立誌”本身又是“為(wei) 學”的功夫。而“立誌”的最高理想則是通過“為(wei) 學”而“超入聖域”，達成聖人的境界。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陽明後學文獻整理與(yu) 研究”（15ZDB009）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