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君子”：身份標誌向道德內(nei) 涵的延伸

作者：何李（廈門理工學院）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四日癸未

          耶穌2017年10月23日

“君子”一詞具備了多重道德內(nei) 涵，常與(yu) 高尚的品德、良好的修養(yang) 、端正的言行等含義(yi) 直接相關(guan) 。而事實上，“君子”最初隻用以指代人物的社會(hui) 地位，並不具備道德素養(yang) 的要求。其道德內(nei) 涵的確立，始於(yu) 春秋戰國時期的諸子著述。

本義(yi) ：身份地位的稱謂

《說文》釋“君”為(wei) “尊”，意味著崇高的社會(hui) 地位。“子”是先秦對男性的稱呼。因此，“君子”原指地位尊貴的男子。甲骨文中未見關(guan) 於(yu) “君子”的記載，西周時期的《尚書(shu) 》中首次提到“君子”，指具有一定政治地位的人。《易經》中“君子”一詞共出現20處，皆用來指稱奴隸主。“君子”的使用頻率在《詩經》裏明顯增多，共183例，除了少量作為(wei) 女子對丈夫或情人的稱謂外，主要用以指代奴隸主貴族。

然而，因為(wei) “君子”往往指身居高位者，所以常與(yu) 一定的道德素質要求相聯係，例如《尚書(shu) ·無逸》要求君子“無逸”，不能貪圖安逸。《詩經·淇奧》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來描述君子的才能與(yu) 品質。當然，這種聯係是比較鬆散、不固定的，所以《詩經》中也有不少詩句用“君子”來指稱品行惡劣的奴隸主貴族，如《詩經·伐檀》的“彼君子兮，不素食兮”，《詩經·雨無正》的“凡百君子，各敬爾身”等。

總體(ti) 而言，西周時期的“君子”通常是身份地位的標誌，尚未發展出係統的道德內(nei) 涵。

沿襲：地位內(nei) 涵的淡化

春秋戰國時期，“君子”不再單純作為(wei) 社會(hui) 地位的象征，更是德行的體(ti) 現與(yu) 表達。當然，仍有部分“君子”的使用沿襲了先前的用法，指具有一定政治地位的人。例如《道德經》26章“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31章“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這兩(liang) 處提到“君子”，應指在軍(jun) 隊中擔任一定職位的官員。而道家另一部重要典籍《莊子》中有36處對“君子”的論述，其中與(yu) 社會(hui) 地位直接相關(guan) 的隻有《莊子·在宥》“故君子不得已而臨(lin) 蒞天下”一句，指出“君子”如果不得已需要治理天下的話，那就“莫若無為(wei) ”，讓一切順其自然。墨家典籍《墨子》中“君子”共出現115處，僅(jin) 四分之一的“君子”具有社會(hui) 地位內(nei) 涵。儒家代表作《論語》中，僅(jin) 10餘(yu) 處含有“君子”的論述明確用以指代社會(hui) 地位。如《子張》“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wei) 也”，說明“君子”從(cong) 事的是遠大的事業(ye) 而不是小技藝；“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既要管理百姓，又要“信而後諫”，勸誡統治者。

延伸：道德內(nei) 涵的確立

如前所述，盡管“君子”仍用以指代男子的社會(hui) 地位，但這一用法已逐漸為(wei) 道德內(nei) 涵所取代。需要注意的是，各家學說對“君子”的道德標準要求並不一致，其構建的“君子”形象也存在較大的差別。

1.《論語》

《論語》中包含了大量對“君子”的描述，分別從(cong) 仁、義(yi) 、禮三個(ge) 方麵勾勒出一個(ge) 體(ti) 係相對完整的“君子”道德範式。

仁是“君子”的信仰。《裏仁》中提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仁是“君子”一言一行都必須遵守的信條。如果去掉仁，“君子”便不能成為(wei) 真正的“君子”。“冒昧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不能因為(wei) 外在環境而改變。《顏淵》裏對仁的定義(yi) 是：“克己複禮為(wei) 仁。”並且清楚地揭示了儒家理想的終極目標是“天下歸仁”。而實現這一目標的有效途徑則是“篤於(yu) 親(qin) ”，因為(wei) 孝順長輩、友愛兄弟是仁德的根本，“君子”以此為(wei) 本，方能“本立而道生”。

義(yi) 代表了“君子”的價(jia) 值取向。義(yi) 往往與(yu) 利對舉(ju) ，代表兩(liang) 種迥然的價(jia) 值維度。正如《裏仁》所言“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對義(yi) 的不同選擇，將“君子”與(yu) 一般人區別開來。“君子”在選擇道義(yi) 的同時，一方麵需要將其推而廣之，即“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另一方麵則要處理好勇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因為(wei) “君子有勇而無義(yi) 為(wei) 亂(luan) ”。君子應遵循正確的價(jia) 值取向，否則容易走上歧途。

“君子”立身處世的原則在於(yu) 禮。《雍也》稱君子“博學於(yu) 文”，首先要做到知識廣博，然後“約之以禮”，借助禮法約束自己的行為(wei) ，這樣就不會(hui) 有違正道。《衛靈公》也用“禮以行之”來要求“君子”，認為(wei) “君子”言行必須嚴(yan) 格按照禮法進行。《季氏》與(yu) 《堯曰》反複強調禮是“君子”安身立命的言行規範，因為(wei) “不學禮”與(yu) “不知禮”，最終都“無以立也”。

2.《墨子》

相較於(yu) 《論語》，《墨子》裏“君子”的道德標準更近似於(yu) 零散的“點”的要求，包含行義(yi) 、兼愛、無鬥等多個(ge) 方麵。例如《親(qin) 士》指出：“君子自難而易彼”，“君子”應嚴(yan) 於(yu) 律己、寬以待人；“君子進不敗其誌，內(nei) 究其情”，“君子”誌向堅定，無論處於(yu) 順境和逆境都不會(hui) 改變初衷。《耕柱》稱“君子無鬥”，認為(wei) 君子應胸懷寬廣，與(yu) 人和睦相處。在《修身》篇裏，墨子指出“君子”必須具備廉潔、道義(yi) 、仁愛、憐憫這四種品質。此外，“君子”還應該做到兼相愛、交相利、明天誌、敬鬼神、棄禮樂(le) 等。

3.《莊子》

莊子認為(wei) 儒家學說中對“君子”的道德要求違背了人的本性，所以即使像曾參等人那樣精通仁義(yi) ，也“非吾所謂臧也”，不是莊子心中的理想人格。如伯夷那樣為(wei) 了賢名而死，則更是為(wei) 莊子所詬病。《駢拇》裏說：“天下盡殉也。”為(wei) 了仁義(yi) 而死的“君子”，與(yu) 為(wei) 財物而死的大盜並沒有本質的差別，都是為(wei) 了滿足欲望而傷(shang) 害生命，因此不值得效仿。同樣，遵循禮法也是對大道的背離。《大宗師》中提到道家和儒家對喪(sang) 禮的不同態度：孟子反、子琴張在好友死後唱歌，子貢詰難這種行為(wei) 不合禮製，卻遭到二人的嘲笑：“是惡知禮意！”“君子”嚴(yan) 格遵守世俗的禮法製度，按照規則處理喪(sang) 事，意味著失去了人的本真。

《在宥》一文裏描述了莊子對“君子”的設想：“從(cong) 容無為(wei) 而萬(wan) 物炊累焉。”希望君子能夠不顯露才華與(yu) 智慧，行事合乎天理，對待外物如同煙塵一般自由自在。這種合於(yu) 道而不拘於(yu) 仁義(yi) ，順應自然、保全本性的品質，是莊子對“君子”理想人格的最高期待。

整體(ti) 而言，西周時期的“君子”主要用以指稱男子的身份地位，而具備一定社會(hui) 地位的人往往承擔相應的社會(hui) 職責，因此人們(men) 對其道德品質會(hui) 有所要求。這種地位和品行之間鬆散的聯係，在諸子著述中逐步變得緊密。盡管不同學派對“君子”的認知不盡一致，甚至相互矛盾，但正是因為(wei) 諸子學說的關(guan) 注、討論與(yu) 闡釋，“君子”一詞的道德內(nei) 涵才得以構建完善並最終確立起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