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的文化意義(yi)
作者:高凱、趙鵬璞(鄭州大學曆史學院)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四日癸未
耶穌2017年10月23日
【讀史劄記】
●“書(shu) 同文”,即語言文字的統一,不僅(jin) 推動了秦王朝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更重要的是,這一文字統一局麵橫亙(gen) 了整部中國史。
●“行同倫(lun) ”,其所代表的是衣食住行、風俗習(xi) 慣和信仰等的相對統一,為(wei) 構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同體(ti) 提供良好的氛圍。
●“車同軌”,用發展辯證的觀點來看實際上是政治的一種延續,表現為(wei) 交通之政的統一,也可以泛指一切以交通為(wei) 代表的政治上的統一。
自嬴政一統六國始,古代王朝多以儒家經典《中庸》所謂“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來彌合不同人群之間經濟、政治、文化、社會(hui) 矛盾並借以追求國家的長治久安。我國曆史上經曆過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等統一時期,也經曆過春秋戰國、六朝、五代等分裂階段,而始終保持國家之統一和文明之延續,與(yu) “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的理念和舉(ju) 措有著重要關(guan) 係。今據時人對三者邏輯關(guan) 係的理解習(xi) 慣,試將次序調整為(wei) “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和“車同軌”來逐一論述。
“書(shu) 同文”,即語言文字的統一。馬克思在《路易斯·亨·摩爾根〈古代社會(hui) 〉一書(shu) 摘要》中指出,人類的文明期“從(cong) 標音字母(的發明)和文字記錄的創作開始”。呂思勉《中國民族演進史》指出,團結的源泉“是要追溯到既往的”,而“惟有本族的語言,最適宜於(yu) 表示既往;惟有本族的語言,最能使人了解既往”。縱觀古代中國兩(liang) 千多年曆史,秦王朝無疑是第一個(ge) 統一的封建王朝。嬴政不僅(jin) 建立起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而且統一了文字、度量衡,徹底結束了自東(dong) 周以來各國紛爭(zheng) 、分裂的局麵。如果隻看到秦二世而斬、王朝生命期僅(jin) 有十五年便輕視其製度意義(yi) 的話,那恐怕是犯了曆史短視症——因為(wei) 隨之出現的兩(liang) 漢王朝長久興(xing) 盛四百年之久的一個(ge) 重要前提,就是《晉書(shu) 》所言“漢承秦製”。秦製是曆史研究基礎中的基礎,不止影響了對於(yu) 漢民族形成具有重大影響的漢製,且持續影響至隋唐、宋元、明清時期。嬴政統一六國文字,不僅(jin) 推動了秦王朝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更重要的是,這一文字統一局麵橫亙(gen) 了整部中國史。其意義(yi) 之巨大,怎麽(me) 說都不為(wei) 過。
文字統一,不僅(jin) 使得以漢字為(wei) 載體(ti) 的中華文化的傳(chuan) 播有了基本的條件,而且無論哪個(ge) 民族入主中原後,都以宣揚和繼承中華文化的正統為(wei) 榮。如西晉滅亡後,入主中原的匈奴、鮮卑政權以及與(yu) 宋並存的西夏、金等少數民族政權都是如此。文字不同,各族人民之間的交往與(yu) 溝通就會(hui) 變得困難,隔閡在所難免。與(yu) 此同時,為(wei) 了更好地實現“書(shu) 同文”,曆代統治階級都下過大力氣,其目的不僅(jin) 是使漢字成為(wei) 書(shu) 寫(xie) 統治意識的載體(ti) ,也成為(wei) 規範有序且又豐(feng) 富多彩的書(shu) 法藝術,從(cong) 而使得越來越多的人沉浸其間、樂(le) 而傳(chuan) 播之。僅(jin) 就書(shu) 法而言,論源流,有真草隸篆;論章法,有揖讓進退;論結體(ti) ,有顏柳歐蘇……看上去五光十色。其實,在令人歎為(wei) 觀止的書(shu) 法藝術中,是有各種或有形或無形的方向指引與(yu) 規範的:從(cong) 秦王朝開始,丞相李斯的《倉(cang) 頡篇》、中車府令趙高的《爰曆篇》、太史令胡毋敬的《博學篇》就已經成為(wei) 標準文字的範本,今存的泰山、琅琊台、嶧山、會(hui) 稽刻石或其摹本即可見其端倪;兩(liang) 漢隨著簡牘、帛書(shu) 以及西晉以後紙張作為(wei) 書(shu) 寫(xie) 工具的出現,不僅(jin) 蘭(lan) 台、石室、廣內(nei) 等藏書(shu) 增多,而且隨著官學和私學的漸趨發達,書(shu) 法變得更加規範標準,隸書(shu) 講究波磔方折、蠶頭雁尾,草書(shu) 也有章草、今草之別;南北朝時期楷書(shu) 、草書(shu) 、行書(shu) 均大為(wei) 發展,鍾繇、衛瓘、陸機、右軍(jun) 父子,每個(ge) 光輝奪目的名字背後,都有一種新規範的誕生;唐及武周時期,李世民、武則天、李隆基都酷愛書(shu) 法,甚至專(zhuan) 設書(shu) 學,講授《石經》《說文解字》《字林》等,在藝術繁榮現象的背後,規範文字的意義(yi) 更是不容忽視;至於(yu) 有宋一代書(shu) 院盛行,蒙學教育要求兒(er) 童習(xi) 字“一筆一畫、嚴(yan) 正分明”,明清時期甚至要求“硯無積垢,筆無宿墨”,其文化規範性意義(yi) 不言而喻。
“行同倫(lun) ”,其所代表的是衣食住行、風俗習(xi) 慣和信仰等的相對統一。實現這一點的前提,是人口比例的科學適宜。中國相對強盛的朝代,均較注意人口的管控製度,而管控的主要手段就是大規模的移民。秦漢、隋唐、宋元、明清四大時期,都有較穩定的邊疆政策,這些政策或強調高壓、或強調羈縻、或強調團結與(yu) 和親(qin) ,又或者是將幾種政策結合在一起。以秦王朝為(wei) 例,為(wei) 了控製和抵禦北方匈奴人,秦始皇派兵30餘(yu) 萬(wan) 攻取“河南地”(今內(nei) 蒙古自治區陰山以南地區),並西起臨(lin) 洮、東(dong) 至遼東(dong) 修建起萬(wan) 裏長城;為(wei) 了開拓嶺南,秦始皇二十六年又派兵50萬(wan) 攻打五嶺以南地區,使得秦王朝版圖擴展到今越南中部;為(wei) 了更好地控製這些區域,又向這些地區派駐了大量的政治(七科謫)與(yu) 軍(jun) 事性移民。西漢武帝以後繼承秦王朝對外用兵政策,一旦開拓了新疆土,立刻派出大量軍(jun) 事性移民,從(cong) 而開始了中國曆史上最早的軍(jun) 事屯田。實際上,漢代的軍(jun) 屯,有許多經驗值得總結:如漢武帝時期采取招募製,將征調單一士兵的軍(jun) 事戍邊製度,改為(wei) 從(cong) 內(nei) 地經濟文化比較發達、人口密度大的地區招募無地和少地的農(nong) 民屯邊,同時,國家頒行免稅、全家供應糧食、免費提供醫藥和安頓戶口等一係列政策以安撫被招募農(nong) 民。在這些優(you) 惠政策的引領下,漢王朝曾七次成功地完成了向西北邊郡大規模移民實邊,其中公元前119年一次性將中原地區的70多萬(wan) 平民遷往隴西、北地、河西、上郡等,且這種人口遷徙政策一直延續到東(dong) 漢時期匈奴南北分裂以前。西漢時期募民屯田的政策,其實質就是在某些重要區域改變定居移民與(yu) 邊民比例的做法,以後的隋唐、兩(liang) 宋及明清時期都繼承了這一做法,使得各朝在中央政權安定的情況下,同時也保持了邊疆的安定與(yu) 發展。此外,移民也確保了邊疆地區漢文化的發展:秦漢王朝把商人、犯罪官吏等發配到今廣東(dong) 、廣西、四川、內(nei) 蒙古等邊遠地區,不僅(jin) 傳(chuan) 播了中原文化,發展了地方經濟,強化了國家政權在邊地的穩固,而且也通過中原移民的遷入,促進了當地的民族融合;中原人特有的姓氏在邊疆留下來,有些成為(wei) 當地的大姓,比如韋、黃、梁等姓在廣西就長期大量存在。
在人口比例科學適宜的基礎上,“行同倫(lun) ”的文化浸染作用迅速直接或間接地發揮出來。秦起於(yu) 周原,用的是周禮,漢承秦製,中原文化以禮為(wei) 內(nei) 核,《禮記·禮運》載:“夫禮之初,始諸飲食。其燔黍捭豚……猶若可以致其敬於(yu) 鬼神。”從(cong) 飲食開始,喪(sang) 、祭、射、禦、冠、昏、朝、聘等禮儀(yi) 的一致性的結果,謂之“承天之道”可能言過其實,但謂之“治人之情”則是一語中的。因此荀子說:“人命在天,國之命在禮。”而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二十四節氣等節慶禮俗,背後隱藏的是農(nong) 耕經濟下農(nong) 事集體(ti) 勞動的動員令,民眾(zhong) 在這樣的勞動中凝結成的情感皈依和勞動情誼是根深蒂固的。所以,從(cong) 曆史上多次大移民的後果看,其重大意義(yi) 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一般物資與(yu) 人員的交流和溝通,更在為(wei) 構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同體(ti) 提供良好的氛圍。
“車同軌”,用發展的辯證的觀點來看,古代的交通實際上是政治的一種延續。“車”在當時不僅(jin) 僅(jin) 是先進交通方式的代表,“車同軌”還表現為(wei) 交通之政的統一,也可以泛指一切以交通為(wei) 代表的政治上的統一。許嘉璐認為(wei) “兩(liang) 輪之間的距離為(wei) 軌”。車軌相同則車轍也等寬,車同軌實際是道路標準化的一個(ge) 措施。這種標準化,使得秦王朝耗時十年,形成了以馳道為(wei) 主、以鹹陽為(wei) 中心、向四方輻射的全國交通幹線,適應了其全國範圍內(nei) 土木工程、軍(jun) 隊調動、郵傳(chuan) 驛遞、情報傳(chuan) 送等的大量需要;此外,其北通九原的直道,也是可圈可點的國防工程。雖然秦王朝並未因此而鞏固其統治,但其速亡,從(cong) 另一角度來看,也是陳勝、吳廣、劉邦、項羽善於(yu) 利用其交通便利條件的結果。再以古代西域為(wei) 例,先有公元前138年張騫出使西域,後有公元前121—公元前104年間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的設立,之後西漢國家才開始在天山南部輪台、渠犁等地駐兵屯田,直至公元前60年(漢宣帝神爵二年)設置西域都護府,從(cong) 而標誌著西域正式成為(wei) 中央王朝的重要組成部分。而這一切,均始於(yu) 交通。同理,東(dong) 晉以後絲(si) 綢之路的阻絕,也曾影響了中央王朝對西域的治理。到了隋朝,先有煬帝即位之初派遣吏部侍郎裴矩到張掖、武威發展與(yu) 西域的互市,後有鄯善(今若羌)、且末(今且末西南)、伊吾(今哈密境內(nei) )三郡之設。公元7世紀初唐朝代隋而興(xing) 之後,先是伊吾城主率所屬七城交通唐朝,後是安西都護府和北庭都護府誕生。《冊(ce) 府元龜》講述“懷柔遠人”的羈縻製度時,記載有唐武德二年(619年)閏二月高祖李淵所頒詔書(shu) :“畫野分疆,山川限其內(nei) 外;遐荒絕域,刑政殊於(yu) 函夏……要荒蕃服,宜與(yu) 和親(qin) 。”這也進一步道出了真相:“車”所借代的古代交通,實為(wei) 民族發展史上政治統一的重要一環。
不難理解,無論是戰爭(zheng) 還是貿易,首先始自交通。即以南方土著人群而論,雖因山川險阻,與(yu) 中原人之間的同化進程甚緩,譬如以今日疆域視之並不特別靠南的湖南,是經秦漢、隋唐四代中央王朝的開拓,至宋朝熙寧年間才徹底安定下來。細思原因,不能不說它實際上與(yu) 秦朝“靈渠”和隋朝貫通南北的大運河的開鑿息息相關(guan) ;如果沒有秦朝溝通湘江和漓江“靈渠”,秦王朝就不可能以今湖南為(wei) 跳板而迅速統一兩(liang) 廣地區;如果沒有隋朝開鑿京杭大運河,唐宋時期中國南方就不會(hui) 先有“蘇湖熟,天下足”的局麵,而明清時期也難以出現長江中遊地區“兩(liang) 湖熟,天下足”的局麵。所以,從(cong) 某種程度上講,運河的開鑿可以視為(wei) 是水上“車同軌”的重要形式。而“京杭大運河”的開鑿,不僅(jin) 使得古代都城成功地實現了由東(dong) 西遷移變為(wei) 南北遷移的改變,更使得中原移民與(yu) 南方人的融合途徑從(cong) 此打開。
一切社會(hui) 現象,都是不斷演進的,“易”是常態。中國人口史、移民史告訴我們(men) ,“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確實部分地解決(jue) 了一個(ge) 地域遼闊的國度政權治理難題,因為(wei) 三者都趨向於(yu) 一個(ge) 目標:融合。最初是黃帝與(yu) 炎帝部落在中原地區的融合奠定了夏商周三代的基礎;之後春秋戰國時期,戎、狄和東(dong) 夷與(yu) 中原人的融合,又為(wei) 秦漢王朝的400餘(yu) 年興(xing) 盛奠定了基礎;而魏晉南北朝時期之所以匈奴、鮮卑、羯、氐、羌等能夠與(yu) 中原漢人融合,也是隋唐進一步發展的前提和條件;宋元時期西夏、金人、蒙古人和宋人的融合,又為(wei) 明清時期國家的進一步繁榮作出了巨大貢獻。所以到明清時期,中國境內(nei) 融合的局麵和人口分布的態勢已經基本形成。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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