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範氏家教遵道厚德

作者：劉偉(wei) （曲阜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131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四日癸未

            耶穌2017年10月23日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家族具有傳(chuan) 遞文化與(yu) 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念的功能，並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家族倫(lun) 理規範與(yu) 生活方式，是謂“家風”。以此為(wei) 核心的文化價(jia) 值觀滲透到社會(hui) 生活各領域，對中國社會(hui) 產(chan) 生了深遠而持久的影響。春秋時期，各國貴族與(yu) 有識之士都非常重視家族倫(lun) 理教育，並將其視為(wei) 維係家族存亡賡續的重要手段。因此，春秋列國中出現了不少重視家教的典型事例，也初步形成了綿延數千年的中國傳(chuan) 統家風，曾長期活躍在晉國政治舞台上的範氏家族便是其中的代表。範氏之所以在晉國長期居於(yu) 要位，掌控實權，除了世卿世祿製因素，還與(yu) 範氏曆代大宗嚴(yan) 格治家、勤於(yu) 家教有密切關(guan) 係。

居安思危言傳(chuan) 身教

在為(wei) 人處世和為(wei) 政之道方麵，範氏家族在範武子時便非常重視言傳(chuan) 身教。《國語·晉語五》記載，有位秦國來的使者在晉國朝堂上講隱語，卿大夫都沒回答，於(yu) 是範文子進行了解答。這似乎是一件維護晉國尊嚴(yan) 的好事，但他的父親(qin) 範武子聽後卻非常生氣，因為(wei) 朝中早已形成的不成文規矩是“大夫非不能也，讓父兄也”。年輕氣盛的範文子不諳此道，做了一次“出頭鳥”，難怪其父範武子感歎“吾不在晉國，亡無日矣”，進而“擊之以杖，折委笄”。通過這種嚴(yan) 厲的方式，範武子把勤政多年積累的經驗傳(chuan) 授給兒(er) 子，並表現了深刻的憂患意識。有了這次教訓，範文子在此後的政治生活中果然大有長進。《國語·晉語五》記：“靡笄之役，郤獻子師勝而返，範文子後入。武子曰：‘燮乎，女亦知吾望爾也乎？’對曰：‘夫師，郤子之師也，其事臧。若先，則恐國人之屬耳目於(yu) 我也，故不敢。’”範文子在戰役勝利後的表現與(yu) 之前判若兩(liang) 人，這主要應歸功於(yu) 範武子的言傳(chuan) 身教。對此，範武子欣慰地說：“吾知免矣。”

由《左傳(chuan) 》《國語》等相關(guan) 記載可以看出，範文子的確從(cong) 其父那裏學到勤政做人的道理，不僅(jin) 在戰場上建功立業(ye) ，還參與(yu) 了弭兵會(hui) 盟，成為(wei) 晉國名臣。他也把這些心得體(ti) 會(hui) 傳(chuan) 授給兒(er) 子範宣子。《國語·晉語六》載，在晉楚鄢陵之戰中，範宣子隨軍(jun) 出戰。當將領們(men) 商討策略的時候，年少氣盛的範宣子貿然上前提出自己的主張，範文子氣得“執戈逐之”，告誡他：“國之存亡……童子何知焉？且不及而言，奸也，必為(wei) 戮。”範文子采用與(yu) 其父教訓自己類似的做法，對兒(er) 子“家法”懲戒，告誡他為(wei) 人處事要敬學遠慮，不要自以為(wei) 是，輕易妄言。這樣嚴(yan) 格的家教效果顯著：範宣子任晉國正卿之後，對內(nei) 選賢任能、製定成文法，對外采取靈活而強硬的政策，輔佐晉悼公延續了晉國的霸業(ye) 。

敬學好仁尊禮和政

在家族教育中，範氏特別重視子弟的學習(xi) 。繼範宣子為(wei) 晉卿的兒(er) 子範獻子（士鞅）也受到良好家庭環境的熏陶。《國語·晉語八》載，訾祏經常為(wei) 範宣子出謀劃策，訾祏去世，範宣子頗為(wei) 傷(shang) 感，對範獻子表示擔心：“鞅乎！昔者吾有訾祏也，吾朝夕顧焉，以相晉國，且為(wei) 吾家，今吾觀女也，專(zhuan) 則不能，謀則無與(yu) 也，將若之何？”範獻子的回答讓其父範宣子稍感安慰：“鞅也，居處恭，不敢安易，敬學而好仁，和於(yu) 政而好其道，謀於(yu) 眾(zhong) 不以賈好，私誌雖衷，不敢謂是也，必長者之由。”這段話道出了範獻子的人生準則與(yu) 行事規範，也是範氏家教的精神。

範獻子行己有恥，勇於(yu) 改正錯誤。有一次，他到魯國聘問，言談間問起了魯國的具山、敖山，無意中犯了魯國先君獻公、武公的名諱。根據當時的禮製，“入境而問禁，入國而問俗，入門而問諱”（《禮記·曲禮上》）。這次失禮促使範獻子一回到晉國，便告誡周圍的人加強禮儀(yi) 學習(xi) ：“人不可以不學。吾適魯而名其二諱，為(wei) 笑焉，唯不學也。人之有學也，猶木之有枝葉也，猶庇蔭人，而況君子之學乎？”（《國語·晉語九》）這種思而知恥、學而修德的態度，體(ti) 現了大族領袖應有的謙慎。

然而，範獻子身處晉國六卿（範氏、中行氏、智氏、韓氏、趙氏、魏氏）激烈爭(zheng) 權之時，為(wei) 了維護本族的利益，他采用強硬手段奪取土地等財富，招致政敵的強烈反對。他的兒(er) 子範昭子（士吉射）為(wei) 卿時，因為(wei) 不具備範獻子的政治才能，加之貪婪，終致衰敗，最終在內(nei) 戰中落敗，被逐出晉國而流亡齊國。範氏在獻子、昭子時由盛而衰，除異姓卿族實力壯大的原因外，範氏領袖未能恪守家訓、妥善處理諸卿關(guan) 係，也是家族衰敗的重要因素。

家風厚德意蘊悠長

《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載，魯國大夫叔孫豹出使晉國，範宣子與(yu) 他談起“死而不朽”的話題時說：“昔匄之祖，自虞以上，為(wei) 陶唐氏，在夏為(wei) 禦龍氏，在商為(wei) 豕韋氏，在周為(wei) 唐杜氏，晉主夏盟為(wei) 範氏，其是之謂乎？”叔孫豹則表達了不同意見：“以豹所聞，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魯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沒，其言立。其是之謂乎！豹聞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絕祀，無國無之，祿之大者，不可謂不朽。”雖然從(cong) 表麵上看來，兩(liang) 人對何謂“不朽”的理解有分歧，前者雖然著眼於(yu) 家族延綿，但立言、立功、立德也必然是以此為(wei) 基礎的。二者之別，實是站在“家”與(yu) “國”的不同立場上看問題所致，西周以來家國同構的社會(hui) 特征足以消除這一認識視角上的差異。

縱觀範氏在晉國的興(xing) 衰曆史可以看出，以範武子、範文子為(wei) 代表的範氏家族，之所以能夠活躍於(yu) 晉國政壇140餘(yu) 年，其相沿成習(xi) 的嚴(yan) 格家教無疑起了重要作用，世代相傳(chuan) 的家風也逐步形成。對此，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尊長重道、居安思危、謹言慎行、敬學修德等方麵加以概括，這些在後世傳(chuan) 承不息的優(you) 秀家風，蘊含著立身、立家、立業(ye) 、立國的精神內(nei) 核。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家庭是“國家發展、民族進步、社會(hui) 和諧的重要基點”。用曆史的眼光來看，範氏家族的家教活動盡管在主觀上是為(wei) 了在晉國長期立足，但範氏家族的曆代大宗卻通過言傳(chuan) 身教，在實踐中塑造了一個(ge) 烜赫一時的名門望族，在史書(shu) 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以範氏家風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家教文化也為(wei) 後世傳(chuan) 承和弘揚，促進了中國傳(chuan) 統家風的發展與(yu) 演進，成為(wei) 推動社會(hui) 和諧與(yu) 進步的潤滑劑，至今仍具有積極意義(yi) 與(yu) 參考價(jia) 值。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國語》研究史”（15BZS065）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