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禮相成

作者：楊秀禮（上海大學詩禮文化研究中心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二十日己巳

           耶穌2017年10月9日

春秋時期（前770—前453）《詩》在由集“詩歌（歌辭）”“音樂(le) ”“舞蹈”三要素合一的藝術形式，向“音樂(le) ”“舞蹈”與(yu) “詩歌”相互分離過程中，發生了“詩禮相成，哀樂(le) 相生”（《孔子家語·論禮篇》）的演化。對此，可以從(cong) 《左傳(chuan) 》引《詩》意義(yi) 建構方法視角觀之。

《左傳(chuan) 》引《詩》用義(yi) 方式可以歸納為(wei) 以下四種主要類型：

一是以辭相類，即借助詞語的語義(yi) 關(guan) 聯性特征，將《詩》中詞語的本義(yi) 轉化為(wei) 語義(yi) 相關(guan) 聯的引申義(yi) 。比如，惠王十六年（前661），北狄伐邢，齊大夫管夷吾（管仲）認為(wei) ：“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qin) 暱，不可棄也；宴安酖毒，不可懷也。”（《左傳(chuan) ·閔公元年》）其下遂引《小雅·出車》四章“豈不懷歸？畏此簡書(shu) ”兩(liang) 句。此所謂“簡書(shu) ”者，本指誡命之書(shu) ，即用於(yu) 國家危難時刻相告求救之國書(shu) ；而管仲則解釋為(wei) “同惡相恤”，借此以勸說桓公“請救邢以從(cong) 簡書(shu) ”。又如，靈王十四年（前558），楚康王熊昭即位次年，選擇公族中一批賢能者擔任重要官員以靖國人，魯君子認為(wei) ：“楚於(yu) 是乎能官人。官人，國之急也。能官人，則民無覦心。”（《左傳(chuan) ·襄公十五年》）其下遂引《周南·卷耳》首章“嗟我懷人，寘彼周行”兩(liang) 句。此所謂“周行”，即大道；而魯君子則解釋為(wei) “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衛、大夫，各居其列”，以美其使賢能者各就其位。

二是以喻相類，即借助詞語的喻義(yi) 關(guan) 聯性特征，將《詩》中詞語的本義(yi) 轉化為(wei) 語義(yi) 相關(guan) 聯的比喻義(yi) 。比如，襄王十三年（前640），隨以漢東(dong) 諸侯叛楚，楚令尹鬬穀於(yu) 菟（子文）帥師伐隨，取成而還；魯君子認為(wei) ：“隨之見伐，不量力也。量力而動，其過鮮矣。善敗由己，而由人乎哉？”（《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年》）其下遂引《召南·行露》首章“豈不夙夜，謂行多露”兩(liang) 句。此“謂行多露”，本為(wei) 女子借仲春二月嫁娶成婚時節道路上多露水這一自然現象，表示自己有所忌畏而不行以婉拒騙婚者；魯君子引之以隱喻違禮而行者必自取敗亡，故必須要“量力而動”。又如，襄王二十五年（前628），晉司空胥臣（季子）舉(ju) 薦郤缺（成子）為(wei) 下軍(jun) 大夫，文公以“其父有罪”質疑之，胥臣曰：“舜之罪也殛鯀，其舉(ju) 也興(xing) 禹。管敬仲，桓之賊也，實相以濟。”（《左傳(chuan) ·僖公三十三年》）其下遂引《邶風·穀風》首章“采葑采菲，無以下體(ti) ”兩(liang) 句。此本以采摘大頭菜與(yu) 蘿卜時要葉不要根，以喻戀新人之色而棄舊人之德；而胥臣引之喻不以其惡而棄其善，以強調其君應取臣以善節之旨。

三是以人相類，即借助人物的行為(wei) 關(guan) 聯性特征，以《詩》中詞語本指之人轉化為(wei) 他指之人。比如，平王四十九年（前722），在鄭大夫潁考叔成功勸說莊公寤生與(yu) 其母武薑和好如初後，魯君子指出：“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左傳(chuan) ·隱公元年》）其下遂引《大雅·既醉》五章“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兩(liang) 句。此所謂“孝子”，本指主祭之周天子；而魯君子則借指潁考叔。隨著指稱對象的轉換，於(yu) 是便將“吉禮”中的祭祖禮轉化為(wei) “嘉禮”中的養(yang) 老禮，將“父子”人倫(lun) 關(guan) 係拓展為(wei) “母子”人倫(lun) 關(guan) 係。又如，襄王十七年（前636），鄭文公世子華（子華）之弟公子臧（子臧）出奔宋國後，癖好戴鷸冠，文公便派人誘殺了他；魯君子認為(wei) ：“服之不衷，身之災也。”（《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四年》）其下即引《曹風·候人》次章“彼其之子，不稱其服”兩(liang) 句。此所謂“子”，本指“非禮”之曹共公襄；而魯君子則以“子臧之服，不稱也夫”之語，來借指“非禮”之公子臧，將譏諷完全聚焦於(yu) 違背服製方麵，且將“君臣”人倫(lun) 關(guan) 係轉換為(wei) “父子”人倫(lun) 關(guan) 係。

四是以事相類，即借助事件的類別關(guan) 聯性特征，以《詩》中詞語本指之事轉化為(wei) 他指之事。桓王二十年（前700），魯及鄭師伐宋；魯君子認為(wei) ：“苟信不繼，盟無益也。”（《左傳(chuan) ·桓公十二年》）其下遂引《小雅·巧言》三章“君子屢盟，亂(luan) 是用長”兩(liang) 句。此本指幽王違背與(yu) 諸侯間的會(hui) 同盟約而致亂(luan) 之事；魯君子則借指魯與(yu) 宋兩(liang) 盟兩(liang) 會(hui) 而違背盟約之事，以強調其“無信也”之旨，且將“君臣”之間的“上下”關(guan) 係轉換為(wei) “諸侯”之間的“同盟”關(guan) 係。又如，景王三年（前542），衛卿士北宮佗（文子）對襄公“何謂威儀(yi) ”問時，指出：“有威而可畏謂之威，有儀(yi) 而可象謂之儀(yi) 。君有君之威儀(yi) ，其臣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有其國家，令聞長世。臣有臣之威儀(yi) ，其下畏而愛之，故能守其官職，保族宜家。順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其下遂引《邶風·柏舟》三章“威儀(yi) 棣棣，不可選也”兩(liang) 句。此本指衛宣夫人自言其禮容威儀(yi) 不可侵犯而貞壹不改嫁之事；北宮佗則借以泛指“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nei) 外、大小皆有威儀(yi) ”之事，從(cong) 而將“夫婦”人倫(lun) 關(guan) 係拓展為(wei) “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nei) 外”“大小”人倫(lun) 關(guan) 係，進而強調保持威儀(yi) 對於(yu) 推行禮製的重要性。

春秋時期一些貴族精英們(men) 采取上述多種類型的引《詩》用義(yi) 方式——《詩》與(yu) 禮新的紐結方式，是由於(yu) 他們(men) 認識到：“禮”依然具有“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左傳(chuan) ·隱公十一年》）之社會(hui) 功能，便借引《詩》來闡釋禮儀(yi) 製度規範和倫(lun) 理道德規範，意在重新建構以“五禮”為(wei) 核心的禮儀(yi) 製度規範與(yu) 以“五倫(lun) ”為(wei) 核心的倫(lun) 理道德規範，以保持社會(hui) 秩序的和諧與(yu) 穩定。

由此可見，正是在“詩歌”脫離“音樂(le) ”“舞蹈”而獨立的新的文化環境中，他們(men) 以引《詩》取義(yi) 方式，實現了由以“聲”為(wei) 用向以“義(yi) ”為(wei) 用的轉變，創造出新的社會(hui) 背景下“詩禮相成”雙向動態運動的新形態，推動了“詩”“禮”“樂(le) ”關(guan) 係的根本性轉變，使“詩禮文化”的內(nei) 涵更加豐(feng) 富而外延愈加廣闊。實際上，這是他們(men) 對《詩》及其“詩禮文化”遺產(chan) ，在價(jia) 值認同前提下的一種創新轉化。這無疑對當下弘揚中華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並將之轉化為(wei) 一種文化軟實力，大有可資借鑒之處。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