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銀琴】《詩經》史詩與周民族的曆史建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10-10 17:0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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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史詩與(yu) 周民族的曆史建構

作者:馬銀琴

來源:《學術論壇》2017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廿一日庚午

          耶穌2017年10月10日  

 

內(nei) 容提要:《詩經·大雅》中的五首史詩性作品,《生民》《公劉》《綿》《皇矣》和《大明》,依據詩歌本身的敘事模式與(yu) 特點,可以清晰地區分為(wei) 曆史實錄型、神話誇誕型和儀(yi) 式記憶追述型三種。它們(men) 的產(chan) 生,分別關(guan) 聯於(yu) 不同的文化背景與(yu) 思想形態:《綿》《大明》所展示的清晰的曆史敘事,是古公亶父“作五官有司”的成果;《皇矣》《生民》的神話記憶,是樂(le) 官在剝離了記史的職責之後,專(zhuan) 注於(yu) 儀(yi) 式頌讚,美化和神化先祖的產(chan) 物;《公劉》則是在宣王不藉千畝(mu) 的背景下,公卿大夫通過複現儀(yi) 式活動所承傳(chuan) 的模糊的曆史記憶獻詩以諫的產(chan) 物。因此,周民族關(guan) 於(yu) 先祖的曆史記憶,存在著一個(ge) 建構的過程。在樂(le) 教占主導地位的西周時代,由樂(le) 官主導建構起來的後稷誕生、公劉重農(nong) 、文王受命的曆史記憶,反過來影響了後世史家的曆史敘事。《史記·周本紀》關(guan) 於(yu) 周族發展史的曆史敘述,便是史官接受樂(le) 官文化影響的結果與(yu) 體(ti) 現。

 

關(guan) 鍵 詞:《詩經》/史詩/敘事/曆史建構

 

作者簡介:馬銀琴,清華大學中文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詩經·大雅》中有五首詩,被20世紀以來的學者稱為(wei) 周民族史詩性質的作品。依據所記曆史人物的先後順序,這五首詩分別是《生民》《公劉》《綿》《皇矣》和《大明》。陸侃如、馮(feng) 沅君在《中國詩史》中,把它們(men) 分別稱為(wei) 後稷傳(chuan) 、公劉傳(chuan) 、古公亶父傳(chuan) 、文王傳(chuan) 、武王傳(chuan) ,認為(wei) “把這幾篇合起來,可成一部雖不很長而亦極堪注意的‘周的史詩’”[1]。這一觀點深刻地影響了後來的學人,每當涉及中國文學中的史詩問題時,人們(men) 經常列舉(ju) 它們(men) 為(wei) 代表。但是,究竟該如何認識這些詩歌的史學價(jia) 值,卻沒有人作過深入研究。筆者在重讀這些作品的過程中,發現了一些前人未曾討論的問題,茲(zi) 提出來,以求教於(yu) 方家。作為(wei) 立論的基礎,本文擬先對五首作品的內(nei) 容與(yu) 敘事特點作一集中的分析與(yu) 比較。

 

一、對《生民》五詩的曆史比較分析

 

1.《生民》

 

厥初生民,時維薑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後稷。

 

誕彌厥月,先生如達。不坼不副,無菑無害。以赫厥靈,上帝不寧。不康禋祀。居然生子。

 

誕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誕寘之平林,會(hui) 伐平林。誕寘之寒冰,鳥覆翼之。鳥乃去矣,後稷呱矣,實覃實訏,厥聲載路。

 

誕實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蓺之荏菽,荏菽旆旆。禾役穟穟,麻麥幪幪,瓜瓞唪唪。

 

誕後稷之穡,有相之道。茀厥豐(feng) 草,種之黃茂。實方實苞,實種實褎。實發實秀,實堅實好。實穎實栗,即有邰家室。

 

誕降嘉種:維秬維秠,維穈維芑。恒之秬秠,是獲是畝(mu) 。恒之穈芑,是任是負。以歸肇祀。

 

誕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釋之叟叟,烝之浮浮。載謀載惟:取蕭祭脂,取羝以軷。載燔載烈,以興(xing) 嗣歲。

 

卬盛於(yu) 豆,於(yu) 豆於(yu) 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時。後稷肇祀,庶無罪悔,以迄於(yu) 今。

 

這是一首神話色彩和意味都十分濃厚的詩歌。詩歌著力描述了薑嫄懷孕的不同尋常、後稷誕生的種種神異以及後稷成長過程中特殊的農(nong) 業(ye) 才能。這顯然不是基於(yu) 史實的實錄。而且,出現在詩中的“上帝”,已是一種具象化的存在,在安享祭品的歆香時,可以發出“胡臭亶時”的感慨,具有十分鮮明地想象色彩。“後稷肇祀,庶無罪悔,以迄於(yu) 今”,也表現出了明顯的追述痕跡,與(yu) 後世造作的特點。

 

再來看看《史記·周本紀》對後稷事跡的記錄:

 

周後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薑原。薑原為(wei) 帝嚳元妃。薑原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wei) 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皆辟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hui) 山林多人,遷之;而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薑原以為(wei) 神,遂收養(yang) 長之。初欲棄之,因名曰棄。棄為(wei) 兒(er) 時,屹如巨人之誌。其遊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為(wei) 成人,遂好耕農(nong) ,相地之宜,宜穀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ju) 棄為(wei) 農(nong) 師,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棄,黎民始饑,爾後稷播時百穀。”封棄於(yu) 邰,號曰後稷,別姓姬氏。

 

《史記》對於(yu) 後稷的記錄,除了帝堯舉(ju) 棄為(wei) 農(nong) 師來源於(yu) 《尚書(shu) 》等其他史料之外,關(guan) 於(yu) 棄出生成長的故事,基本沒有超出《生民》所架構的記憶範圍。這似乎可以說,《生民》很可能是司馬遷所能依據的記錄後稷誕生、成長事跡的唯一的史料來源。

 

2.《公劉》

 

篤公劉,匪居匪康。迺埸迺疆,迺積迺倉(cang) 。迺裹餱糧,於(yu) 橐於(yu) 囊。思輯用光,弓矢斯張,幹戈戚揚,爰方啟行!

 

篤公劉,於(yu) 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順迺宣,而無永歎。陟則在巘,複降在原。何以舟之?維玉及瑤,鞞琫容刀!

 

篤公劉,逝彼百泉,瞻彼溥原。迺陟南岡(gang) ,迺覯於(yu) 京。京師之野,於(yu) 時處處,於(yu) 時廬旅,於(yu) 時言言,於(yu) 時語語。

 

篤公劉,於(yu) 京斯依。蹌蹌濟濟,俾筵俾幾,既登乃依,乃造其曹。執豕於(yu) 牢,酌之用匏。食之飲之,君之宗之。

 

篤公劉,既溥既長。既景迺岡(gang) ,相其陰陽,觀其流泉;其軍(jun) 三單,度其隰原,徹田為(wei) 糧;度其夕陽,豳居允荒!

 

篤公劉,於(yu) 豳斯館。涉渭為(wei) 亂(luan) ,取厲取鍛。止基迺理,爰眾(zhong) 爰有,夾其皇澗,溯其過澗。止旅迺密,芮鞫之即!

 

詩歌對於(yu) 公劉事跡的歌頌,主要集中在他帶領周人遷居豳地、開疆創業(ye) 這件事上。詩中也出現了很多非常細節的描述,如“何以舟之?維玉及瑤,鞞琫容刀”,“俾筵俾幾,既登乃依,乃造其曹”,“於(yu) 是言言,於(yu) 是語語”等。可是,即使有這樣的細節,整首詩對公劉史事的敘述仍然表現得語焉不詳。詩歌既沒有說明遷徙的原因、時間、地點,也沒有敘述遷徙的路線與(yu) 行程。那麽(me) ,司馬遷的《史記》是否能夠提供更多的曆史細節呢?《史記·周本紀》雲(yun) :

 

後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後氏政衰,去稷不務,不窋以失其官而犇戎狄之間。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劉立。公劉雖在戎狄之間,複修後稷之業(ye) ,務耕種,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民賴其慶。百姓懷之,多徙而保歸焉。周道之興(xing) 自此始,故詩人歌樂(le) 思其德。公劉卒,子慶節立,國於(yu) 豳。

 

《史記》對於(yu) 公劉史事的記載,最重要的內(nei) 容就是他的“務耕種,行地宜”。其中超出《公劉》敘述範圍的信息,是出現了漆、沮兩(liang) 個(ge) 地名。而這兩(liang) 個(ge) 地名,可以明確肯定來自於(yu) 《綿》。這就是說,《史記》也沒有提供更多超出《詩經》史料的曆史細節。由此推論,《詩經》很可能是《史記》記述公劉史事的唯一史料來源。在這一點上,《公劉》和《生民》具有一定的相似性。

 

因此,我們(men) 仍然需要回到詩歌本身,從(cong) 中尋找敘事簡略的原因。如前所言,《公劉》有非常詳細的細節描述,但這些細節都不能提供曆史敘述應有的時間、地點等基本信息。詩中地名,除了豳、渭之外,其他的指向性都很不明朗,如百泉、溥原、南岡(gang) 。這種模糊性,與(yu) 上述對於(yu) 人物行為(wei) 、動作、聲音乃至佩飾的詳細描述放在一起,就讓整首詩歌表現出了鮮明的表演性與(yu) 現場感。因此,結合《詩經》時代文化傳(chuan) 承的不同方式,與(yu) 其把《公劉》定位為(wei) 曆史敘述,不如說,它是對儀(yi) 式歌舞活動所展現的曆史記憶的傳(chuan) 述與(yu) 複現。儀(yi) 式歌舞所展現的就是原本非常模糊的曆史記憶,那麽(me) 對於(yu) 模糊曆史記憶情景展現的再一次轉述,自然不會(hui) 提供更為(wei) 詳細的曆史細節。

 

3.《綿》

 

綿綿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複陶穴,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yu) 岐下。爰及薑女,聿來胥宇。

 

周原膴膴,堇荼如飴。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曰止曰時,築室於(yu) 茲(zi) 。

 

迺慰迺止,迺左迺右,迺疆迺理,迺宣迺畝(mu) 。自西徂東(dong) ,周爰執事。

 

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繩則直,縮版以載,作廟翼翼。

 

捄之陾陾,度之薨薨,築之登登,削屢馮(feng) 馮(feng) 。百堵皆興(xing) ,鼛鼓弗勝。

 

乃立皋門,皋門有伉。乃立應門,應門將將。乃立塚(zhong) 土,戎醜(chou) 攸行。

 

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柞棫拔矣,行道兌(dui) 矣。混夷駾矣,維其喙矣。

 

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予曰有禦侮。

 

《公劉》記事的模糊性在《綿》詩中一掃而光。該詩詳細地記述了古公亶父遷岐、建都的整個(ge) 過程。從(cong) 詩歌敘事截止到文王斷虞芮之質,以及詩歌直稱“古公亶父”的情況來看,詩歌的創作時代應該在武王克商、追王烈祖之前。

 

《綿》詩的記史已然遠較《生民》與(yu) 《公劉》詳實,那麽(me) 《史記·周本紀》呢?《周本紀》雲(yun) :

 

古公亶父複修後稷、公劉之業(ye) ,積德行義(yi) ,國人皆戴之。熏育戎狄攻之,欲得財物,予之。已複攻,欲得地與(yu) 民。民皆怒,欲戰。古公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為(wei) 攻戰,以吾地與(yu) 民。民之在我,與(yu) 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wei) 。”乃與(yu) 私屬遂去豳,度漆、沮,踰梁山,止於(yu) 岐下。豳人舉(ju) 國扶老攜弱,盡複歸古公於(yu) 岐下。及他旁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於(yu) 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築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樂(le) 之,頌其德。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薑生少子季曆,季曆娶太任,皆賢婦人,生昌,有聖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xing) 者,其在昌乎?”……

 

很顯然,這一段記事較《綿》更加豐(feng) 富、詳細,其中出現了不少超出《綿》詩內(nei) 容的實錄性細節。但總體(ti) 而言,《綿》與(yu) 《周本紀》的敘事,都是在同樣的曆史框架下進行的,詩與(yu) 史在內(nei) 容上具有內(nei) 在的一致性。

 

4.《皇矣》

 

皇矣上帝!臨(lin) 下有赫。監觀四方,求民之莫。維此二國!其政不獲。維彼四國!爰究爰度?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顧,此維與(yu) 宅。

 

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啟之辟之,其檉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帝遷明德,串夷載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

 

帝省其山:柞棫斯拔,鬆柏斯兌(dui) 。帝作邦作對,自大伯王季。維此王季。因心則友,則友其兄。則篤其慶,載錫之光。受祿無喪(sang) ,奄有四方。

 

維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比。比於(yu) 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yu) 孫子。

 

帝謂文王: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yu) 岸。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篤於(yu) 周祜,以對於(yu) 天下。

 

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岡(gang) :無矢我陵!我陵我阿。無飲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鮮原,居岐之陽,在渭之將。萬(wan) 邦之方,下民之王!

 

帝謂文王: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帝謂文王:詢爾仇方,同爾兄弟。以爾鉤援,與(yu) 爾臨(lin) 衝(chong) ,以伐崇墉。

 

臨(lin) 衝(chong) 閑閑,崇墉言言。執訊連連,攸馘安安。是類是禡,是致是附,四方以無侮!臨(lin) 衝(chong) 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絕是忽,四方以無拂!

 

《皇矣》歌頌從(cong) 太王到太伯、王季以至文王獲得天命庇佑的曆史,尤其著力歌頌了文王伐密、伐崇這兩(liang) 件大事。詩中出現了一位嶄新的形象,這就是上帝。在《綿》詩中,沒有出現“帝”或者“上帝”,在《大明》中,“上帝”是一種觀念性的存在。但在《皇矣》中,上帝不但是活生生的形象,而且有思想、有行動、有命令。文王不但是上帝所鍾意的王位繼承者,而且直接接受上帝之命,才有了伐密、伐崇的戰爭(zheng) 。這顯然不是曆史的實錄。通過神化祖先來歌頌其偉(wei) 大功績,就讓《皇矣》和《生民》具有了很大的相似性,也正是在這一點上,《生民》和《皇矣》表現出了既不同於(yu) 《公劉》,也不同於(yu) 《綿》的特點。

 

5.《大明》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難忱斯,不易維王。天位殷適,使不挾四方。

 

摯仲氏任,自彼殷商,來嫁於(yu) 周。曰嬪於(yu) 京,乃及王季,維德之行。

 

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

 

天監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載,天作之合。在洽之陽,在渭之涘。

 

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親(qin) 迎於(yu) 渭。造舟為(wei) 梁,不顯其光。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於(yu) 周於(yu) 京。纘女維莘,長子維行,篤生武王。保右命爾,燮伐大商。

 

殷商之旅,其會(hui) 如林。矢於(yu) 牧野,維予侯興(xing) 。上帝臨(lin) 女,無貳爾心。

 

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騵彭彭。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會(hui) 朝清明。

 

《大明》延續了《綿》寫(xie) 實的手法,通過追述王季、文王兩(liang) 代人成功的婚姻,歌頌了武王伐商的勝利。詩中雖然出現了“上帝”,但“上帝”是觀念化的存在,並未影響記事的真實性。從(cong) 這個(ge) 角度而言,《大明》和《綿》都是對曆史的實錄。但是,在與(yu) 《史記》記事進行比較後發現,《大明》與(yu) 《綿》的曆史敘事表現出了不同的特點:《綿》詩記事完全符合《史記》的敘事線索。也就是說,樂(le) 歌的記史與(yu) 史家的記事有內(nei) 在的同一性。《大明》當中的史事,唯有被一言帶過的武王伐紂,得到了史家極為(wei) 詳細的記錄,而被詩著力歌頌的王季與(yu) 文王的婚姻,在史家筆下卻無足輕重。《周本紀》僅(jin) 在敘及古公亶父傳(chuan) 位少子季曆時提了一句:“太薑生少子季曆,季曆娶太任,皆賢婦人,生昌,有聖瑞。”武王之母太姒更是不見於(yu) 《周本紀》,隻在《管蔡世家》敘述管、蔡出身時言及。由此可知,《大明》記事雖為(wei) 實錄,卻表現出了與(yu) 史家記事完全不同的、主於(yu) 頌讚的敘事取向。

 

通過上述分析,《生民》《公劉》《綿》《皇矣》《大明》這五首作品,依據詩歌本身的敘事模式與(yu) 特點,實際上可以清晰地區分為(wei) 三種類型:(1)曆史實錄型:《綿》《大明》;(2)神話誇誕型:《生民》《皇矣》;(3)儀(yi) 式記憶追述型:《公劉》。這三個(ge) 類型反映在《詩序》上,也表現出了非常明顯的區別:“《大明》,文王有明德,故天複命武王也。”“《綿》,文王之興(xing) ,本由太王也。”追究文王、武王興(xing) 周的緣由,“《皇矣》,美周也。天監代殷莫若周,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生民》,尊祖也。後稷生於(yu) 薑嫄,文、武之功起於(yu) 後稷,故推以配天焉。”解釋二詩的目的,一為(wei) “美周”,一為(wei) “尊祖”。“《公劉》,召康公戒成王也。成王將蒞政,戒以民事,美公劉之厚於(yu) 民,而獻是詩也。”《公劉》被定性為(wei) 獻誡之詩。同樣被視為(wei) 周民族史詩性質的作品,卻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特征與(yu) 屬性,這不能不讓人心生疑慮並進而追問:導致這種情況產(chan) 生的原因是什麽(me) ?在追索原因的過程中,筆者首先發現《綿》與(yu) 《生民》存在著“民之初生,自土沮漆”與(yu) “厥初生民,時維薑嫄”的矛盾:《綿》把周民族的曆史記憶追溯至居於(yu) 沮水、漆水時期,而《生民》則把周民族的曆史追溯到了始祖後稷。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個(ge) 矛盾?其間是否反映著周人曆史意識的轉變?在進一步的比較分析中,筆者終於(yu) 發現,周人的曆史意識實際上存在著一個(ge) 相對漫長的建構過程。茲(zi) 一一述之。

 

二、古公亶父“作五官有司”與(yu) 《綿》《大明》的曆史敘事

 

通過前文的文本分析可知,《綿》與(yu) 《大明》以切實的曆史敘述為(wei) 內(nei) 容,實錄性是它們(men) 區別於(yu) 其他三首詩歌的顯著特點。導致這一現象產(chan) 生的根源,可追溯至發生於(yu) 古公亶父時期,見載於(yu) 《周本紀》的一件大事——“作五官有司”。盡管後世對於(yu) “五官”的具體(ti) 解釋歧義(yi) 紛出,但在作為(wei) 職官製度來解釋這一點上卻是統一的。從(cong) 《綿》“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之言可以判斷,古公亶父時期,周人已經建立了自己的職官係統。即使這一期他們(men) 的職官體(ti) 係並不完備,但“掌官書(shu) 以讚治”的史官,卻必然隨同相應職官的建立而正式出現。“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史官的出現,讓周人有了記錄自身曆史的條件與(yu) 可能。這應該是《周本紀》敘述周人曆史至古公亶父突然變得清晰而詳明的根源,也是《綿》詩能以清晰的史實為(wei) 基礎追述文王興(xing) 起之由的原因。從(cong) 曆史記憶的角度而言,“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反映出在當時人的曆史記憶中,周人可追溯的曆史,是從(cong) 居於(yu) 沮水、漆水開始的;而可以指名道姓的英雄祖先,就是出現在詩中的“公亶父”。公亶父是當時周人所能追憶的最早的祖先,故其名稱前被冠以“古”字。這個(ge) “古”字說明公亶父的記憶在周人意識中的久遠,而久遠的曆史仍能以清晰地方式被敘述出來,便與(yu) 古公亶父“作五官有司”有直接的關(guan) 聯。

 

《綿》詩所開創的實錄式的曆史敘事,在《大明》詩中得到了延續。《逸周書(shu) ·世俘解》記載了武王克殷之後一係列的活動,其中就有甲寅日在牧野奏“《明明》三終”的事情:

 

越若來二月既死魄,越五日甲子朝,至,接於(yu) 商……戊辰,王遂禦循追祀文王。時日王立政。……辛亥,薦俘殷王鼎……王烈祖自太王、太伯、王季、虞公、文王、邑考以列升,維告殷罪。……甲寅,謁伐戎殷於(yu) 牧野。王佩赤白旂。籥人奏。武王入,進《萬(wan) 》,獻《明明》三終。①

 

這裏所說的“《明明》三終”,曆代注家均認為(wei) 即《大雅·大明》。根據幹支紀時法推算,從(cong) 二月甲子克殷至六月甲寅獻《明明》,前後共111天。《大明》的創作,就在這期間。由前文的分析可知,《大明》與(yu) 《綿》,雖同為(wei) 實錄,但在與(yu) 史家記事的同一性方麵,《大明》表現出了區別於(yu) 《綿》的、與(yu) 史家記事完全不同的主於(yu) 頌讚的取向。

 

論及此,筆者不能不提及列於(yu) 《大雅》之首的《文王》。和《綿》與(yu) 《大明》的記史不同,《文王》在追述文王功績的基礎上,著重訓誡前來助祭的殷商遺民,同時戒勉成王。這樣的特點,既與(yu) 《綿》詩的記史不同,也有別於(yu) 《大明》的頌讚,代表了與(yu) 記史、頌讚相區別的第三個(ge) 方向:陳誡。其間的區別,既來源於(yu) 三首樂(le) 歌不同的功能,更與(yu) 史官和樂(le) 官不同的職責相關(guan) 聯。如果說《綿》詩表現出來的詳細的記史特征,與(yu) 古公亶父“作五官有司”而建立起史官記事係統有直接的關(guan) 聯,那麽(me) ,《大明》《文王》疏離於(yu) 曆史敘事而主於(yu) 儀(yi) 式頌讚和陳誡的特點,會(hui) 不會(hui) 也與(yu) 相應職官製度的建立或者變革相關(guan) 聯呢?

 

非常巧合的是,根據文獻記載,武王克商後,確實發生了一次與(yu) 職官製度密切關(guan) 聯的政治事件,這就是前引《逸周書(shu) ·世俘解》記載的“時日王立政”。所謂“立政”,即建立長官,確立為(wei) 政之道。司馬遷在《魯世家》中說:“成王在豐(feng) ,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於(yu) 是周公作《周官》,官別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便”即“辨”,“百姓”即百官。《立政》的核心內(nei) 容就是立政任人:

 

立政任人:準、夫、牧作三事,虎賁、綴衣、趣馬、小尹、左右攜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芎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馬、司空、亞(ya) 旅,夷微、盧烝、三亳阪尹。……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準人,則克宅之,克由繹之,茲(zi) 乃俾乂國。

 

由此可知,《逸周書(shu) ·世俘解》所言“時日王立政”,即指這一天周武王任命了各種職官,劃分了職官的職權範圍,明確了各自的職守。前文說過,在古公亶父時期,周人開始建立相應的職官體(ti) 係,經過西伯侯姬昌的發展壯大,到武王伐紂之前,周人應該已經具備了相對完善的職官體(ti) 係。但是,侯伯與(yu) 天子畢竟不同,克商之後的周人,必須要建立起更為(wei) 完備、職責劃分更為(wei) 清晰的職官體(ti) 係,以便在周革殷命的大變革時期盡量保證社會(hui) 、政治生活的平穩運行。這是《世俘解》“時日王立政”的核心要義(yi) 。就本文而言,“時日王立政”的重大意義(yi) ,也許正體(ti) 現在史官與(yu) 樂(le) 官職責的分野上。《大明》所呈現出來的與(yu) 史官記事相區別的、主於(yu) 頌美的典禮歌誦,和《文王》所呈現出來的主於(yu) 戒勉的儀(yi) 式陳誡,便是“時日王立政”時賦予樂(le) 官的職責。從(cong) 此之後,史官與(yu) 樂(le) 官職責兩(liang) 分,記史成為(wei) 史官的專(zhuan) 職,史官用文字如實地記述史事,昭明法式。樂(le) 官則用歌樂(le) 來紀祖頌功、警戒時王。這種史官與(yu) 樂(le) 官職能的分化,從(cong) 文學發展的角度而言,一方麵從(cong) 根本上影響了“史詩”進一步發展的可能,另一方麵又在頌讚與(yu) 陳誡兩(liang) 個(ge) 向度上,潛在地規定了後世文學發展的方向,從(cong) 而奠定了美刺文學傳(chuan) 統發生、發展的基礎。

 

就儀(yi) 式頌讚而言,剝離了記史功能的樂(le) 官歌唱,不需要恪守史家“持中”傳(chuan) 統地約束,於(yu) 是在頌讚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一方麵通過《皇矣》賦予上帝人格化的形象與(yu) 力量,以“帝謂文王”的形式大力宣揚“文王受命作周”;另一方麵通過《生民》追述並神化始祖後稷,終於(yu) 唱出了與(yu) “民之初生,自土沮漆”相衝(chong) 突的“厥初生民,時維薑嫄”,在史官傳(chuan) 統影響下建立起來的周族可追溯的曆史記憶,由此被上溯到了充滿神話色彩的始祖後稷。在“尊祖”“美周”的形式下,通過神話敘事的方式,周人重新建構了自己的曆史記憶。

 

三、《生民》《皇矣》的神話敘事與(yu) 周民族的曆史建構

 

前文在分析《生民》時已經指出,《生民》具有鮮明的想象色彩與(yu) 追憶痕跡,表現出了明顯的後世造作的特征。那麽(me) ,後稷的神話究竟是什麽(me) 時代的產(chan) 物呢?

 

在《生民》和《史記》的相關(guan) 記載中,雖然都說到了後稷的母親(qin) 薑嫄是帝嚳元妃,但讓後稷出生的父親(qin) 究竟是誰,卻是不明朗的。有人據此認為(wei) 這是母係氏族社會(hui) 的遺跡,是當時社會(hui) 人們(men) 隻知其母不知其父的生活狀態的反映。究竟是不是這樣呢?我們(men) 可以把它和另外一個(ge) 始祖誕生神話進行比較,這就是“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商族誕生神話。《史記·殷本紀》對此有詳細記載:

 

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wei) 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qin) ,五品不訓,汝為(wei) 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於(yu) 商,賜姓子氏。

 

簡狄吞玄鳥卵而生契,可以說,這隻玄鳥就是契的父親(qin) 。簡狄是帝嚳次妃,那麽(me) ,玄鳥與(yu) 帝嚳有無關(guan) 聯呢?《史記索引》引皇甫謐《帝王世紀》雲(yun) :“帝嚳名夋。”而在《山海經》的神話係統中,帝俊是一位地位顯赫的古帝。《大荒東(dong) 經》雲(yun) :“有五采之鳥,相鄉(xiang) 棄沙。惟帝俊下友。帝下兩(liang) 壇,采鳥是司。”《大荒南經》雲(yun) :“東(dong) 南海之外,甘水之間,有羲和之國,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於(yu) 甘淵。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又《大荒西經》雲(yun)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綜合《山海經》對帝俊的記錄分析,帝俊是一位具有神性的東(dong) 方鳥崇拜部族的遠古始祖。

 

而在甲骨文中,有一位名“”的“高祖”,王國維先生最初把這個(ge) “”字定為(wei) “夋”,之後又改為(wei) “夒”,並且“以夋為(wei) 帝嚳名”。同時他還對《祭法》“殷人禘嚳”與(yu) 《魯語》“殷人禘舜”的不同說法進行了辨析,認為(wei) 《魯語》中的“舜”“亦當作‘夋’,嚳為(wei) 契父,為(wei) 商人所自出之帝,故商人禘之。卜辭稱高祖夒,乃與(yu) 王亥、大乙同稱,疑非嚳不足以當之矣”[2]。孫作雲(yun) 對王國維把“”釋為(wei) “夒”,而以“夋”為(wei) “夒字之訛”一說提出了異議,他說:“夒即夔……且揆其字形與(yu) 卜辭之不同,為(wei) 鳥喙,非首字,殷人以玄鳥為(wei) 圖騰,其高祖之神室或神像特作鳥喙人身之形者,正猶秦之先祖鳥俗氏‘鳥身人言(首)’,亦猶秦穆公於(yu) 祖廟中所見鳥身素服之句芒神。然則,此高祖仍應釋為(wei) 高祖夋。”[3]“”的鳥首人身形狀突出了其作為(wei) 東(dong) 夷鳥圖騰民族的始祖身份,降而生商的玄鳥即高祖的化身②。因此,綜合各種信息可以判斷,出現在甲骨文中的這位高祖,與(yu) 《山海經》中的帝俊,以及古史傳(chuan) 說中的帝嚳實為(wei) 同一人。因此,在“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神話中,看似神秘的、以玄鳥形象示人的契父,身份實質上是比較清楚的,他就是被殷人既尊為(wei) 始祖神又尊為(wei) 至上神的帝嚳。

 

比較商周始祖的誕生神話可以發現,二者的區別,主要表現在始祖父親(qin) 的身份是否可追蹤上:在商族神話中,其始祖神帝嚳(帝俊)化身為(wei) 玄鳥,帝嚳次妃簡狄吞玄鳥卵而生契;而在周族神話中,帝嚳元妃薑嫄“履帝武敏歆”而“居然生子”,“帝”與(yu) 後稷之間,存在一個(ge) 作為(wei) 中介的腳印。之後,在《史記·周本紀》的敘述中,“帝武敏”變成了“巨人跡”,“巨人”的身份變得更加無跡可尋,後稷與(yu) “上帝”之間的血緣聯係被完全遮蔽,上帝與(yu) 父親(qin) 的身份被刻意分開。因此,簡狄吞玄鳥卵而生契的商族誕生神話與(yu) 薑嫄履巨人跡而生棄的周族誕生神話,在看似相同的模式下,表現出了根本性的思想差異:商族誕生神話反映了帝祖合一的觀念,其始祖神就是上帝。而周族的誕生神話,作為(wei) 始祖的後稷與(yu) 上帝之間沒有明確的血緣聯係,帝祖疏離的特征比較明顯。這讓人不由得聯想到載於(yu) 《尚書(shu) ·蔡仲之命》的“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武王伐紂時,八百諸侯會(hui) 於(yu) 孟津,周武王以“天命未可”為(wei) 由還師。這充分說明,在征討大邑商的過程中,“天命”是周人必須麵對和解決(jue) 的問題。商紂王在西伯侯征討黎國之後尚能坦然處之,正是因為(wei) “有命在天”的天命觀為(wei) 其提供了強大的精神支持。因此,在天命觀念占統治地位的殷周之際,周人想要討伐商紂,必須獲得“天命”的支持。

 

如何讓既是殷人祖先神同時又是至上神的“帝”放棄對殷人的庇護轉而支持周人?周人的策略就是打破帝祖合一的天命觀,讓殷人政權不再天然地受到天命的庇佑。因此,一方麵強調“天”的公正無私,另一方麵把殷人觀念中帝祖合一的至上神“帝”改造為(wei) 與(yu) 祖先神疏離的、具有普遍屬性和更高權威的“上帝”,就成為(wei) 周人對抗殷人最有力的思想武器。周初的文獻中,出現了不少天與(yu) 上帝同出且命周人伐商的記載,如《召誥》:“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天既遐終大邦殷之命,茲(zi) 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後王後民,茲(zi) 服厥命。”《康誥》:“惟時怙冒,聞於(yu) 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正是在這樣的思想環境中,《蔡仲之命》明確提出了“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由此而言,通過刻意隱去後稷之父而表現出鮮明的帝祖分立思想的《生民》,極有可能是周人取得政權之後重新建構曆史的產(chan) 物。由前引《逸周書(shu) ·世俘解》文可知,在武王克商後追王烈祖的事件中,始祖後稷並不在追尊之列。《逸周書(shu) 》中,後稷之名始見於(yu) 《商誓解》:“在昔後稷,惟上帝之言,克播百穀,登禹之績。凡在天下之庶民,罔不維後稷之元穀用蒸享。”以後稷配天而祭,見於(yu) 《作雒解》:“及將致政,乃作大邑成周於(yu) 土中。……乃設丘兆於(yu) 南郊以祀上帝,配以後稷。”《周頌·思文》即為(wei) 此而作。至《祭公解》,始出現“後稷受命”的說法:“天之所錫武王時疆土,丕維周之□,□□後稷之受命,是永宅之。”這與(yu) 《生民》之“厥初生民,時維薑嫄”一樣,都把周族的曆史記憶遠推至後稷時代,表現了基本相同的曆史意識。在《兩(liang) 周詩史》一書(shu) 中,根據《生民》的語言特點、《毛詩序》的說解方式等,筆者把它的產(chan) 生時代放在了西周中期的穆王時代。如今,《生民》帝祖分立的思想,及其與(yu) 《祭公解》基本相同的曆史意識,又為(wei) 《生民》成於(yu) 穆王時代提供了新證據。因此,可以說,《生民》所記述的周族誕生神話,是周初以來周人建構曆史記憶的產(chan) 物;《生民》的出現,是這個(ge) 建構過程最終完成的標誌。

 

和後稷神話相類似,文王受命的故事,也有一個(ge) 曆史建構的過程。周人在通過儀(yi) 式樂(le) 歌神化先祖的同時,也創造了一個(ge) 有思想、有言語行為(wei) 的具像化的“上帝”。在《生民》中,上帝安然享受祭品的美味,發出“胡臭亶時”的讚歎;在《皇矣》中,他則為(wei) 了尋求人間統治者而東(dong) 奔西走,發布號令:“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顧,此維與(yu) 宅”,“帝謂文王: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yu) 岸”。我們(men) 知道,在《綿》中,“帝”或者“上帝”都沒有出現,到了《大明》,有了“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臨(lin) 女,無貳爾心”。但這時的“上帝”,仍然隻是一種觀念性的存在,與(yu) 之後出現在《康誥》《召誥》等文獻中的“上帝”沒有太多區別。但是到了《皇矣》,“西伯蓋受命之君”的說法明確地變成了“帝命文王”。文王不但是上帝鍾意的王位繼承者,且直接接受上帝的命令。這顯然不是曆史的實錄,而是一種在想象中構建起來的神話記憶。這樣的特點,就讓《皇矣》和《生民》具有了很大的相似性。所以,“美周”的《皇矣》與(yu) “尊祖”的《生民》同時產(chan) 生於(yu) 西周中期的穆王之世,並不是偶然之事,這是周人為(wei) 美大其族,為(wei) 證明其獲得王權的神聖性與(yu) 合法性而有意建構的結果。到後來,建構的曆史反過來又影響了史家的敘述,於(yu) 是《周本紀》才有了“薑原出野,見巨人跡”以及“文王蓋受命而稱王”的說法。

 

四、《公劉》的儀(yi) 式追憶與(yu) 公卿列士的以史為(wei) 鑒

 

如前文所言,與(yu) 其把《公劉》當成曆史敘述,不如說它是對以模糊的曆史記憶為(wei) 基礎的儀(yi) 式表演的再現。和《生民》相似,這兩(liang) 首詩記述的後稷與(yu) 公劉事跡,都很可能是後世史家記載相關(guan) 史事的唯一史料來源。但兩(liang) 者的區別也是明顯的,後稷作為(wei) 《生民》歌頌的對象,他的名字從(cong) 西周初年就明確出現在周人先祖的名單中。而公劉的名字,則僅(jin) 見於(yu) 《大雅·公劉》,在目前所存的其他西周文獻中都沒有出現過。如果說僅(jin) 僅(jin) 《周頌》中沒有祭祀公劉的樂(le) 歌,很有可能是樂(le) 歌傳(chuan) 承過程中遺失所致,但是,在《大雅·公劉》之外的其他西周文獻中都找不到公劉的名字,就是一個(ge) 值得思考的問題了。

 

在《兩(liang) 周詩史》中,筆者曾經根據《毛詩序》的內(nei) 容、格式以及《公劉》在《詩經》中的位置,提出《公劉》進入詩文本的時代,在周人需要重修土田,大興(xing) 農(nong) 功的宣王時代。重讀這首詩歌,其中極為(wei) 模糊的曆史記憶以及鮮明的儀(yi) 式表演性再次引起筆者的注意。為(wei) 什麽(me) 在西周中前期沒有出現過的公劉,會(hui) 在宣王時代突然受到關(guan) 注?而且,詩歌還是在“召康公戒成王也”的名義(yi) 下進入詩文本的?實際上,如果聯係周宣王時代的史實,其中的原因不難探知。

 

史籍對於(yu) 宣王的記載,除了征伐玁狁、荊楚等勝利帶來的中興(xing) 局勢之外,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宣王“不藉千畝(mu) ”,這在《竹書(shu) 紀年》及《國語》中都有記載。今本《竹書(shu) 紀年》雲(yun) :“(宣王)二十九年,初不藉千畝(mu) 。……三十二年,王師伐魯,殺伯禦。……三十九年,王師伐薑戎,戰於(yu) 千畝(mu) ,王師敗逋。”[4]《國語·周語上》亦雲(yun) :“宣王繼位,不藉千畝(mu) 。虢文公諫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農(nong) ,上帝之粢盛於(yu) 是乎出,民之蕃庶於(yu) 是乎生,事之共給於(yu) 是乎在……’王不聽。三十九年,戰於(yu) 千畝(mu) ,王師敗績於(yu) 薑氏之戎。”對於(yu) 宣王不藉千畝(mu) 的時間,《竹書(shu) 紀年》與(yu) 《國語》的記載不甚一致,參考《史記》的記事順序,《竹書(shu) 紀年》載之於(yu) 二十九年是合理的。《周頌·載芟》與(yu) 《良耜》兩(liang) 詩,可以作為(wei) 宣王初繼位後行藉田禮的證據③。

 

所謂藉田禮,即周天子通過“親(qin) 耕”儀(yi) 式,一方麵向上天祈求豐(feng) 收,另一方麵表達勸農(nong) 之意,並由此拉開春耕生產(chan) 的序幕。這是周天子表達重視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最重要的儀(yi) 式活動。《周頌·噫嘻》“率時農(nong) 夫,播厥百穀。駿發爾私,終三十裏”,描述的就是周康王行藉田禮的盛大場麵。周昭王時的《令鼎》銘文也有“王大耤農(nong) 於(yu) 諆田”[5]的記載。從(cong) 曆代周王都勉行藉田之禮來看,周宣王二十九年“不藉千畝(mu) ”,便是從(cong) 國家層麵對農(nong) 業(ye) 的懈怠。所以在不藉千畝(mu) 的事件發生後,虢文公鄭重進諫。在這樣的背景下,公劉“複修後稷之業(ye) ,務耕種,行地宜”的曆史記憶就有了現實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因此,把此前在儀(yi) 式上承傳(chuan) 的模糊的曆史記憶,以詩歌的形式複述出來,以追憶曆史的方式,在“召康公戒成王也”的名義(yi) 下獻詩以諫,也就因現實的針對性而具有了曆史的必然。因此說,《公劉》是獻詩製度下公卿大夫“言古以剴今”的產(chan) 物;宣王的“不藉千畝(mu) ”,是歌頌“度其隰原,徹田為(wei) 糧”的《公劉》被獻至朝廷的政治原因。

 

五、周族的曆史建構以及樂(le) 官文化對史官敘述的影響

 

通過上文分析可知,從(cong) 曆史敘述的角度而言,隨著古公亶父“作五官有司”而建立起來的史官係統,是周民族有可信的曆史記載的開始。因此,歌頌古公亶父的《大雅·綿》,僅(jin) 把“民之初生”追溯至“自土沮漆”的時代。而居於(yu) 沮、漆,正是古公亶父曆史的開始。古公亶父率領民眾(zhong) 自豳遷岐,才結束了“陶複陶穴,未有家室”的穴居生活,並由此開啟了“作五官有司”,“俾立室家”的周族文明史,也才有了史官筆下周民族開始壯大的曆史記憶。因此,後世所記述的周民族的發展曆史,存在著一個(ge) 建構的過程,《詩經》中這五首被稱為(wei) 史詩性的作品,分別關(guan) 聯於(yu) 這個(ge) 建構過程的不同階段:以實錄為(wei) 特征的《綿》與(yu) 《大明》,展現出了清晰的曆史敘事,是古公亶父“作五官有司”的成果;以神話誇誕為(wei) 特征的《皇矣》與(yu) 《生民》,是樂(le) 官在剝離了記史的職責之後,專(zhuan) 注於(yu) 儀(yi) 式頌讚的需要,對先祖的美化與(yu) 神化,是周代樂(le) 官在想象中建構曆史的產(chan) 物;記事模糊而儀(yi) 式性突出的《公劉》,則是在宣王不籍千畝(mu) 的背景下,公卿列士中的有識之士,通過對儀(yi) 式活動中所展現的公劉相地宜、務耕種的模糊曆史記憶的追述,警戒當政者重農(nong) 務本的政治諷諫的產(chan) 物。借助於(yu) 儀(yi) 式諷諫,《公劉》成為(wei) 周民族曆史構建過程中,五首史詩性作品中最晚出現的一首。

 

可以說,後稷的誕生神話與(yu) 文王的受命神話,以及對公劉的追憶,都是在樂(le) 官的主導下逐漸建構起來的。因為(wei) 不受史官“持中”精神的製約與(yu) 限製,在敘述的真實性上均無法深究。但是,在樂(le) 教文化占主導的西周時代,由樂(le) 官建構起來的周民族先祖的曆史記憶,又反過來影響了後世史家的曆史敘事。於(yu) 是,在《周本紀》中便出現了“薑原出野,見巨人跡”、周道之興(xing) 始自公劉,以及“文王蓋受命而稱王”的記載。從(cong) 根本上而言,周民族的曆史記憶,存在著一個(ge) 建構的過程,《詩經》中的五首史詩性作品,是這個(ge) 建構過程中階段性的成果與(yu) 體(ti) 現。

 

注釋:

 

①《逸周書(shu) 》引文據黃懷信《逸周書(shu) 校補注譯》,西北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下同。

 

②關(guan) 於(yu) 玄鳥實為(wei) 鴟鴞的論證,參見拙著《兩(liang) 周詩史》第一章第三節,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第125-135頁。

 

③相關(guan) 考據參閱拙著《兩(liang) 周詩史》第三章第三節“宣王中興(xing) 時代的禮樂(le) 活動”,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第209-212頁。

 

參考文獻:

 

[1]陸侃如,馮(feng) 沅君.中國詩史[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9:41.

 

[2]王國維.王國維遺書(shu) :第一冊(ce) [M].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1983:425-427.

 

[3]《鳥官考》[A].孫作雲(yun) 文集·中國古代神話傳(chuan) 說研究(下)[C].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3:496.

 

[4]王國維遺書(shu) :第八冊(ce) [M].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1983.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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