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與(yu) “禮”

作者：徐正英（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二十日己巳

          耶穌2017年10月9日

《孔子聖跡圖·俎豆禮容》。資料圖片

學界大多認為(wei) “二雅”“三頌”與(yu) 禮製具有共生互滲關(guan) 係，而往往忽略了“國風”與(yu) 禮製所具有的這種關(guan) 係。但筆者以為(wei) 恰恰正是這部分作品更具代表性，因為(wei) 它們(men) 不僅(jin) 是構成《詩經》的主體(ti) ，其作者群體(ti) 與(yu) 詩歌內(nei) 容也都更具有廣泛性。本文僅(jin) 就“風”詩與(yu) “嘉禮”的共生互滲關(guan) 係舉(ju) 例略述，以管窺見豹。

“嘉禮”的具體(ti) 功能是“親(qin) 萬(wan) 民”，主要包括飲食禮（宴飫）、昏冠禮（含笄禮）、賓射禮、饗燕（享宴）禮、脤膰禮、賀慶禮、鄉(xiang) 飲酒禮、養(yang) 老禮、優(you) 老禮、尊親(qin) 禮、巡狩禮等十一種類型，其核心為(wei) 致親(qin) （萬(wan) 民）。據初步統計，在“風”詩中，涉飲食禮者19首，涉昏冠禮者21首，涉其他婚禮者56首，涉賓射禮者5首，涉燕饗禮者8首，涉鄉(xiang) 飲酒禮者7首，涉侍親(qin) 養(yang) 老禮者3首，去其重複當有95首，占《詩經》中全部“嘉禮”類詩歌總數172篇的55%。

就其創作內(nei) 容而言，像《周南·關(guan) 雎》描寫(xie) 了“廟見成婦禮”儀(yi) 式，且為(wei) 依禮求偶的範本；《周南·葛覃》蘊含了“歸寧父母禮”信息；《周南·漢廣》為(wei) “親(qin) 迎禦輪禮”與(yu) “留車反馬禮”的形象描繪；《召南·鵲巢》描寫(xie) 了迎親(qin) 婚儀(yi) ；《邶風·凱風》自責不能行“侍親(qin) 養(yang) 老禮”；《齊風·猗嗟》再現了“賓射禮”場景；《豳風·東(dong) 山》描寫(xie) 了“親(qin) 迎受女結帨”儀(yi) 式；《豳風·七月》則蘊含了飲食禮、昏冠禮等諸多信息，描寫(xie) 了“饗燕祝壽禮”場景，等等。這都彰顯出“風”詩與(yu) 禮製之間的共生互滲關(guan) 係。

就其運用形式而言，《周南·關(guan) 雎》《周南·葛覃》《周南·卷耳》《召南·鵲巢》《召南·采蘩》《召南·采蘋》等六詩，都被用在行鄉(xiang) 飲酒禮、鄉(xiang) 射禮、饗燕禮、敬賢禮時定期演奏，且用於(yu) 王後與(yu) 國君夫人的房中之樂(le) ；在《周禮》《儀(yi) 禮》《禮記》中，對《召南·騶虞》用作賓射禮演奏的記載殊多。其用意是通過在禮儀(yi) 場合演奏“風”詩，教化民人，協調關(guan) 係。尤其是從(cong) 春秋前中期開始，各種重要場合興(xing) 起“賦《詩》言誌”之風的同時，引《詩》以說禮之風也悄然而興(xing) ，使《詩經》與(yu) 禮製得以並行傳(chuan) 播，互滲得以深化，僅(jin) 《左傳(chuan) 》記載引“風”詩證禮就達30條，其中5條涉及“嘉禮”。比如，襄王二十八年（前625），魯君子引《邶風·泉水》次章“問我諸姑，遂及伯姊”詩句，以侍親(qin) 禮“姊親(qin) 而先姑”之道，譏諷宗伯夏父弗忌長幼顛倒的“逆祀”行為(wei) （《左傳(chuan) ·文公二年》）。再如，簡王七年（前579），晉大夫郤至（昭子、溫季子）聘問楚國，共王用兩(liang) 君相見燕饗禮招待他，郤至便引《周南·兔罝》首章“赳赳武夫，公侯幹城”詩句，言以燕饗禮結好鄰國而慈惠其民，便“政以禮成”；又引卒章“赳赳武夫，公侯心腹”詩句，言以超標燕饗禮收買(mai) 人心，則適得其反（《左傳(chuan) ·成公十二年》）。

就其理論闡釋而言，孔子在繼承前賢賦《詩》言誌、引《詩》說禮闡釋方式的基礎上，進一步將《詩》、禮、樂(le) 的關(guan) 係提升到理論高度予以確認，提出了“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的三種境界：借學習(xi) 《詩》之文本以體(ti) 悟其所蘊含的禮製精神，由涵養(yang) 禮製精神而立身，最終達到能逐一演奏“詩三百”的高度，才算真正完成了《詩經》的學習(xi) 。這無疑對詩禮互滲關(guan) 係的深化起到了強有力的助推作用。具體(ti) 到“風”詩與(yu) “嘉禮”的互滲，孔子與(yu) 端木賜（子貢）借《衛風·淇奧》討論人格修養(yang) 精益求精，早已廣為(wei) 人知；其解《關(guan) 雎》的精髓乃“反納於(yu) 禮”（《孔子詩論》，下同），亦為(wei) 智慧之見，這個(ge) 反納的“禮”就是依“昏冠禮”求偶之禮；其解《周南·螽斯》為(wei) “君子”，即慶賀君子依禮修身而多福，亦頗得詩心；其首肯《鄭風·將仲子》女主人公“《將中》之言不可不畏也”，是因為(wei) 發現了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禮製的敬畏；其喜歡《齊風·猗嗟》“四矢反兮，以禦亂(luan) 兮”詩句，也是因為(wei) 詩句展示了賓射禮。

可見，無論“風”詩的創作內(nei) 容，還是運用方式與(yu) 理論闡釋，都體(ti) 現出其與(yu) “嘉禮”的共生互滲關(guan) 係。從(cong) 道理上講，所謂“禮者，因人之情，緣義(yi) 之理”（《管子·心術》），則描述日常生活風貌、抒發日常生活感情的詩歌，承載的社會(hui) 生活習(xi) 俗信息會(hui) 更為(wei) 全麵而豐(feng) 富，自然是最能反映社會(hui) 生活習(xi) 俗的詩作。我們(men) 知道，生活習(xi) 俗是禮俗產(chan) 生的社會(hui) 基礎，而禮俗則又是官方製定禮製的重要依據之一。故孔子認為(wei) “禮者，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以為(wei) 民坊者也”（《禮記·坊記》）。因此，隻要“國風”產(chan) 生的過程與(yu) 禮製產(chan) 生的過程具有共時性，其也應該和“雅”“頌”一樣與(yu) 禮製有著密切關(guan) 係。

就現存160首“國風”作品而言，學界認為(wei) 多數詩篇創作於(yu) 春秋時期，但其中有些淵源於(yu) 遠古歌謠而其主體(ti) 篇章產(chan) 生於(yu) 商代晚期，應當是沒有問題的；有些則是在西周初年周公旦“製禮作樂(le) ”時將采集自民間的歌謠，改造配樂(le) 編纂到國家禮樂(le) 典章之中，之後又重新回歸於(yu) 社會(hui) 而在不同禮儀(yi) 場合演唱教化民眾(zhong) ，也是沒有問題的；即就是那些創作於(yu) 春秋時期的譏刺“非禮”的所謂“變風”詩篇，其比照的對象正是“有禮”——周公旦“製禮作樂(le) ”時所創立的禮儀(yi) 製度規範。吳公子劄（季劄）聘魯觀樂(le) 時，讚美“二南”為(wei) “始基之矣”，稱讚《豳風》為(wei) “其周公之東(dong) 乎”（《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即為(wei) 明證；後來孔子囑其兒(er) 子孔鯉（伯魚）“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與(yu) ”（《論語·陽貨》），也大有深意。

就西周禮製形成曆程而論，同樣發端於(yu) 遠古——“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為(wei) 政》）。就其層次來看，由風俗而禮俗，由禮俗而禮製，而風俗恰恰是與(yu) 人類社會(hui) 相伴而生的；就其範圍來看，由民間而官方，從(cong) 宗教到政治。當然，由上古禮製形成過程來看，是經夏商積澱而至西周禮製才得以完備的。故孔子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這表明西周時期才真正進入了禮製時代。即便到了東(dong) 周中期開始出現了“周室陵遲，禮崩樂(le) 壞”（《風俗通義(yi) ·聲音》）的局麵，但仍有大批虔誠如周內(nei) 史叔過、衛執政卿甯速（莊子）、秦大夫百裏視（子明）、曹大夫僖負羈、宋司馬公孫固、晉大夫羊舌肸（叔向）、吳大夫公子劄、齊卿士晏嬰（平仲）、楚行人觀射父、鄭執政卿遊吉（子大叔）、魯司寇孔丘、陳芋尹蓋者，都一直在不遺餘(yu) 力地維護並修複著它。

由此可見，“國風”的創作、結集、傳(chuan) 播與(yu) 先秦“俗”→“禮”→“禮製”的積澱、完備、推行，是大體(ti) 同步的。這就為(wei) 兩(liang) 者共生互滲關(guan) 係的可信性提供了曆史背景依據。西周社會(hui) 的禮樂(le) 文明是《詩經》產(chan) 生的曆史土壤，而《詩經》又是周代禮樂(le) 文化的載體(ti) ，擴大了禮樂(le) 文明在周代社會(hui) 的影響。“風”詩自然也不例外。春秋開始，外交或其他場合引“風”詩以說禮，孔子教授“詩三百”借“風”詩以談禮，進一步擴大了“風”禮互滲的途徑，並深化了“風”禮互滲的程度。

綜上可見，“風”詩不僅(jin) 與(yu) “嘉禮”從(cong) 遠古至西周相伴而生，而且到東(dong) 周其互滲又在不斷加深，為(wei) 我國傳(chuan) 統禮樂(le) 文明的核心元素——“詩禮文化”建構奠定了堅實基礎，也為(wei) 今天我們(men) 中華文化複興(xing) 貢獻了豐(feng) 厚資源。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