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le) 互動中的《詩》
作者:馬銀琴(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二十日己巳
耶穌2017年10月9日
近一百年前,胡適、聞一多等前輩學人為(wei) “恢複”《詩經》的文學麵目而奔走呼號:“明明一部歌謠集,為(wei) 什麽(me) 沒人認真地把它當文藝看呢?”(聞一多《匡齋尺牘》)。經過近百年的宣傳(chuan) 與(yu) 引導,《詩經》是中國“最早的文學總集”的觀念深入人心。然而無論從(cong) 作品創作、結集的目的,還是傳(chuan) 承、使用的方式而言,《詩經》都與(yu) 後世的文人詩歌有著本質的差異:它不僅(jin) 僅(jin) 是作為(wei) 詩歌而存在,更是詩(歌辭)、樂(le) 、舞與(yu) 禮結合的產(chan) 物,其中承載著整個(ge) 周代的禮樂(le) 文明。作為(wei) 周代禮製度之產(chan) 物與(yu) 組成部分的《詩經》,它的創作、結集以及傳(chuan) 承的整個(ge) 曆史,始終與(yu) 周代禮樂(le) 製度的發展演變息息相關(guan) 。
商朝末年,居住於(yu) 豳地的周族,因受戎狄部落的擠壓,在古公亶父率領下舉(ju) 族遷徙。他們(men) 沿渭水西行至周原岐山一帶,在漆水、沮水旁覓得可居之地,於(yu) 是平田整地、築室造屋,設“五官有司”而開啟了走向文明的新生活。周民族最早的史詩《大雅·綿》,詳細記錄了古公遷岐、建都的完整過程,具有典型的史官敘事的特點。武王克殷,舉(ju) 行祭祀文王的典禮之後,立政並追王烈祖,形成了體(ti) 係完備、職責分野相對明晰的職官體(ti) 係。武王克商後使用於(yu) 儀(yi) 式的《大雅·大明》,同樣被視為(wei) 周民族的史詩性作品,卻表現出了與(yu) 《綿》專(zhuan) 注於(yu) 記史相區別的、專(zhuan) 注於(yu) 頌讚的特征。稍後出現的《大雅·文王》,以“商之孫子,其麗(li) 不億(yi) 。上帝既命,侯服於(yu) 周”“無念爾祖,聿修厥德”等話語,表現出了濃重的陳誡意味。《綿》之記史,《大明》之頌讚,《文王》之陳誡,十分典型地說明了早期樂(le) 官職能由記史向儀(yi) 式頌讚與(yu) 陳誡的轉移。之後出現的《皇矣》《生民》《文王有聲》《棫樸》等《大雅》作品,在歌頌的向度上,極大地推動了儀(yi) 式樂(le) 歌的發展。
禮樂(le) 相須為(wei) 用是周代禮樂(le) 文化的基本特征。西周初年被剝離了記史職責的樂(le) 官,除了儀(yi) 式頌讚與(yu) 陳誡的功能之外,還有一項極為(wei) 重要的職責,就是為(wei) 儀(yi) 式典禮配備歌樂(le) 。因此,除了《大明》《文王》這些或歌功頌祖,或陳誡時王的樂(le) 歌之外,還有一批滿足儀(yi) 式配樂(le) 需求的樂(le) 歌。西周早期是祭祖禮率先發展的時代,《詩經》中時代最早的儀(yi) 式配樂(le) 之歌,便均與(yu) 祭祖禮直接關(guan) 聯,如《周頌》的《清廟》《維天之命》《維清》《我將》《桓》《武》《思文》《有瞽》等等。這些祭祀樂(le) 歌與(yu) 儀(yi) 式頌讚、陳誡樂(le) 歌相配合,初步呈現出了周禮“鬱鬱乎文哉”(《論語·八佾》)的禮樂(le) 特征。康王三年“定樂(le) 歌”(今本《竹書(shu) 記年》卷下),使這批樂(le) 歌得到記錄和編輯,由此產(chan) 生了周代文化史上第一個(ge) 有跡可循的儀(yi) 式樂(le) 歌文本。這個(ge) 文本,一方麵成為(wei) 後世詩文本繼續編輯的文本基礎;另一方麵,它又被用為(wei) 國子樂(le) 語之教的課本,通過“興(xing) 、道、諷、誦、言、語”為(wei) 內(nei) 容的“樂(le) 語”之教(《周禮·春官宗伯·大司樂(le) 》),為(wei) 後世《詩》成為(wei) “義(yi) 之府”(《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七年》)奠定了基礎。
到西周中期,隨著射禮、燕禮的成熟,《大雅》的《行葦》《既醉》《鳧鷖》等以燕射過程為(wei) 內(nei) 容的樂(le) 歌進入詩文本,由此開創了中國燕樂(le) 文化的先河。至宣王中興(xing) 時期,效法先祖、重修禮樂(le) ,為(wei) 更多儀(yi) 式樂(le) 歌的創作提供了條件,《小雅》的《鹿鳴》《南山有台》《湛露》《彤弓》等一係列配樂(le) 之歌因之出現。這一批以燕樂(le) 為(wei) 主題的詩歌,一個(ge) 非常引人注目的特點是對“和樂(le) ”的感受和強調。《禮記·燕義(yi) 》在解釋燕禮的用途時說過這樣一句話:“和寧,禮之用也。”隻有經曆過“天降喪(sang) 亂(luan) ,滅我立王”(《大雅·桑柔》)的厲王之亂(luan) 後,周人才會(hui) 格外重視隻有太平安寧時才有的燕飲活動,而燕飲場合飲食、歌樂(le) 之“和”,為(wei) “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國語·鄭語》)這一哲學層次上“和”觀念的產(chan) 生奠定了基礎。
宣王初年對朝政的反思,不僅(jin) 表現在重視協調君臣上下關(guan) 係的燕射之禮上,還表現在把那些為(wei) 規勸厲王、諷刺朝綱大壞的“變大雅”用於(yu) 儀(yi) 式諷誦以警示時王上。這實際上是對“正大雅”中《文王》所創儀(yi) 式陳誡傳(chuan) 統的創造性繼承。隻是由於(yu) 曆史環境與(yu) 朝政狀況的巨大差異,與(yu) 《文王》一詩的誡語多針對“商之孫子”不同,《民勞》《板》《蕩》等詩說的是“柔遠能邇,以定我王”“曾是莫聽,大命以傾(qing) ”,規勸與(yu) 諷刺的對象直接指向周王及其執政大臣。這一類詩歌被用於(yu) 儀(yi) 式諷誦,從(cong) 根本上突破了儀(yi) 式陳誡類樂(le) 歌的題材界限,為(wei) 宣王後期至幽王時代諷刺類樂(le) 歌的蓬勃出現創作了條件。
需要格外注意的是,厲王“變大雅”進入儀(yi) 式,除了為(wei) 諷諫目的的“采詩入樂(le) ”(《通誌·職官略一》)之外,還存在一種為(wei) 儀(yi) 式配樂(le) 目的的“采詩入樂(le) ”,即取時人感懷之作配入音樂(le) ,作為(wei) 儀(yi) 式之歌。正是因為(wei) 這種“采詩入樂(le) ”的存在,在犒勞使臣的燕飲儀(yi) 式上,才會(hui) 出現與(yu) 儀(yi) 式無直接關(guan) 聯的思念父母、感慨“王事靡盬”的《四牡》;在“遣戍役”的儀(yi) 式上,才會(hui) 出現出征獫狁的戍邊將士於(yu) 歸途所作《采薇》。《四牡》《采薇》的內(nei) 容與(yu) 相應的儀(yi) 式的確存在關(guan) 聯,但不可否認的是,其中出現了不屬於(yu) 儀(yi) 式的哀傷(shang) 與(yu) 感喟。這些哀歎之情,與(yu) 厲王“變大雅”一起,改變了儀(yi) 式歌唱頌聖歌辭一統天下的局麵,使儀(yi) 式樂(le) 歌在自周初以來由《大明》《文王》所示範的歌頌與(yu) 陳誡之外,出現了直接針對周王與(yu) 執政者的諷刺和抒發個(ge) 人情懷的哀歎。這些內(nei) 容,反過來又強化了儀(yi) 式樂(le) 歌原有的陳誡、諷諫功能,推動了兩(liang) 周之際諷刺類樂(le) 歌的創作。此後,諸侯風詩也在“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漢書(shu) ·藝文誌》)的名義(yi) 下被納入周樂(le) 體(ti) 係。至此,西周初年以來為(wei) 儀(yi) 式目的而產(chan) 生並依附於(yu) 樂(le) 的“歌”,變成了“吟詠性情以諷其上”上的“詩”(《經典釋文·序錄》)。於(yu) 是,“采詩入樂(le) ”帶來的歌詩合流,豐(feng) 富了儀(yi) 式樂(le) 歌的內(nei) 容,進一步提升了樂(le) 辭的價(jia) 值。加上西周以來國子樂(le) 語之教的推動,收錄儀(yi) 式樂(le) 歌的《詩》就與(yu) 《書(shu) 》並列,成為(wei) “義(yi) 之府”而備受推崇了。春秋中期晉臣趙衰“《詩》《書(shu) 》,義(yi) 之府也”這句話,揭示了《詩》獨立於(yu) 儀(yi) 式與(yu) 音樂(le) 的德義(yi) 價(jia) 值。
春秋中期,齊桓公等諸侯霸主的倡導,讓周禮再次受到推崇並成為(wei) 協調諸侯關(guan) 係的有力工具。在這一背景下,“聘問歌詠”“賦《詩》言誌”成為(wei) 一時風尚。可以說,“聘問歌詠”“賦《詩》言誌”,是在周禮逐漸崩壞的社會(hui) 環境中,《詩》與(yu) 禮樂(le) 相互依存的特殊形態。到春秋末年,周王室共主地位完全淪落,周禮成為(wei) 諸侯兼並戰爭(zheng) 的絆腳石,“聘問歌詠”“賦《詩》言誌”的儒雅風流,也就跟著銷聲匿跡了。
在執政者失去推行周道、重振禮樂(le) 的意識與(yu) 能力時,以文王、周公後繼者自居的孔子,主動承擔起恢複和弘揚禮樂(le) 文化的責任。早年的從(cong) 政經曆,讓孔子意識到在實踐層麵恢複周禮的不可為(wei) ;於(yu) 是,從(cong) 學術層麵通過教授弟子來傳(chuan) 承周代禮樂(le) 文化,就成為(wei) 孔子晚年唯一的選擇。尤其是以禮樂(le) 方式傳(chuan) 述《詩》:“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論語·子罕篇》)“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史記·孔子世家》)然而,脫離了禮樂(le) 製度保證之《詩》,終究無法以禮樂(le) 形態繼續存在。因此,在儒門弟子的傳(chuan) 承中,徹底脫離了儀(yi) 式與(yu) 音樂(le) 之《詩》,不可挽回地走上了德義(yi) 化的詩教之路。
總之,西周時代以“樂(le) ”的形態與(yu) “禮”共生互動之《詩》,在從(cong) 重“樂(le) 教”向重“義(yi) 教”的轉化中,經過“聘問歌詠”“賦《詩》言誌”的掙紮與(yu) 過渡,最終成為(wei) 孔子詩教的課本。在儒門弟子德義(yi) 化的闡釋中,與(yu) “樂(le) ”分離之《詩》重新依附於(yu) “禮”。“始乎誦經,終乎讀禮”(《荀子·勸學篇》),在《詩》與(yu) “禮”的關(guan) 聯互動中,最終涵育為(wei) 最具中華民族精神特質的詩禮文明,從(cong) 根本上影響了中華文化的文化基因與(yu) 基本走勢。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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