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而廉則優(you) ：重讀孟廟官箴碑

作者：楊海文

來源：《南方周末》，B19版《自由談》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四日甲辰

           耶穌2017年9月14日

鄒城孟廟致敬門內(nei) 西側(ce) ，現存一塊形製獨特、立意高遠的石碑。所謂形製獨特，是說一般的石碑隻在正麵、背麵刻字，而這塊碑的四麵都有刻字，是一塊不可多見的方柱形四麵碑。所謂立意高遠，是說這塊四麵碑的每一麵突出一個(ge) 主題，總共突出了仁、廉、公、勤四個(ge) 主題，既在“學而優(you) 則仕”的古代社會(hui) 朗現了“仕而廉則優(you) ”的為(wei) 官之道，又具有振聾發聵的現實意義(yi) 。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一直高度重視廉政文化建設。《周禮·天官塚(zhong) 宰·小宰》說：“以聽官府之六計，弊群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①《周禮》以“廉”開頭組的這六個(ge) 詞，有著製度設計方麵的考量。北宋文豪蘇東(dong) 坡（1037—1101）覺得《周禮》以“廉”統帥善、能、敬、正、法、辨“六事”，是“先聖之貴廉也如此”的鮮明體(ti) 現，為(wei) 此專(zhuan) 門寫(xie) 了《六事廉為(wei) 本賦》一文②。

孟廟官箴碑（又稱“仁廉公勤官箴碑”）濃縮地折射了中國傳(chuan) 統廉政文化的基本精神，今天已經成為(wei) 鄒城“兩(liang) 孟”政德、廉政教育的現場教學點③。這塊四麵碑有什麽(me) 故事可講？我們(men) 如何把這塊碑與(yu) 孟子思想有機聯係在一起？這些問題看似老生常談，實際上值得大講特講。

這塊碑的文字內(nei) 容早在南宋末期就已成型。據《愛日齋叢(cong) 抄》卷4記載，福建人王邁（1184—1248，字寔之，自號臞軒居士）對真德秀（1178—1235）提出的“廉仁公勤”思想進行發揮，寫(xie) 成“律己以廉”“撫民以仁”“存心以公”“蒞事以勤”四箴④。四箴講述了“仕而廉則優(you) ”的兩(liang) 種關(guan) 係：一種是群己關(guan) 係，一種是知行關(guan) 係。“仁”是心中要有老百姓，“廉”是嚴(yan) 格要求自己，這是講群己關(guan) 係；“公”是心中要有一杆秤，“勤”是辦政事要勤快，這是講知行關(guan) 係。

時光慢慢流淌，王邁創作的四箴引起了很多人的關(guan) 注。明代萬(wan) 曆年間（1573—1620），鄒縣縣令梁州彥（生卒年不詳）對四箴特別喜歡，於(yu) 是刻了這塊四麵碑，立於(yu) 縣衙，借此警戒自己及其僚屬廉潔勤政、為(wei) 民辦事。20世紀50年代，舊縣衙失修，這塊碑被移入孟廟保存。現在，我們(men) 試圖解讀：《愛日齋叢(cong) 抄》說四箴以廉、仁、公、勤為(wei) 順序，梁州彥為(wei) 何以仁、廉、公、勤為(wei) 順序？梁州彥在孟子故裏刻四麵碑，四箴又與(yu) 孟子思想有何關(guan) 聯？

孟廟官箴碑的內(nei) 涵相當豐(feng) 富，我們(men) 著重分析廉箴（亦即“律己以廉”部分）裏麵的八個(ge) 字。廉箴說：“毋謂暗室，昭昭四知。”⑤意思是說：你不要以為(wei) 自己在暗處做的事情，就沒有人知道，其實天知、地知、我知、你知。它涉及發生在孔孟之鄉(xiang) 的一個(ge) 著名典故——楊震拒賄。

據《後漢書(shu) 》卷54記載，陝西人楊震（？—124）慧眼識才，舉(ju) 薦過很多人，人稱“關(guan) 西孔子”。荊州茂才王密（生卒年不詳）就因楊震的舉(ju) 薦，做了昌邑（今屬山東(dong) ）縣令。楊震有次路過昌邑，王密晚上懷揣十斤金子，來到楊震住的地方，準備答謝楊震的知遇之恩。楊震說：“我了解你，你為(wei) 什麽(me) 就不了解我？”王密說：“夜深人靜，沒有人知道我給你送金子。”楊震說：“上天知道，神明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怎麽(me) 說沒有人知道！”王密拿著金子，羞愧地走了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四知，最能威懾人心的是“舉(ju) 頭三尺有神明”。在古人看來，神明具有強大的威懾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wei) ”，做任何事情，內(nei) 心要有敬畏感，要正大光明。

楊震拒賄，是東(dong) 漢名門望族——弘農(nong) 楊氏家風的典型體(ti) 現。楊震的兒(er) 子楊秉（92—165）不喜做官，一生對酒、色、財三件事從(cong) 不困惑⑦。從(cong) “四知”到“三不惑”，足見楊氏家風充滿儒門特色。到了楊震的孫子楊賜（？—185）那裏，孟子的精神得到鮮明的體(ti) 現。

當時，皇帝埋怨自己遊玩的地方太少，決(jue) 定興(xing) 建畢圭靈琨苑。楊賜上疏說：“昔先王造囿，裁足以修三驅之禮，薪萊芻牧，皆悉往焉……今猥規郊城之地，以為(wei) 苑囿，壞沃衍，廢田園，驅居人，畜禽獸(shou) ，殆非所謂‘若保赤子’之義(yi) 。”⑧其中，“薪萊芻牧，皆悉往焉”是對《孟子》“文王之囿方七十裏，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yu) 民同之”（2·2⑨）的化用；“以為(wei) 苑囿，壞沃衍，廢田園，驅居人，畜禽獸(shou) ”是對《孟子》“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宮室以為(wei) 汙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為(wei) 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汙池、沛澤多而禽獸(shou) 至”（6·9）⑩的化用；“若保赤子”既是對《尚書(shu) ·康誥》“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的引用⑪，也是對《孟子》“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5·5）的引用。

楊賜的意思是說：你可以遊玩的地方夠多了，為(wei) 什麽(me) 還要修呢？皇帝原本不準備修了，可他身邊也有讀過《孟子》的人。此人同樣借用《孟子》的話（2·2）對皇帝說：“昔文王之囿百裏，人以為(wei) 小；齊宣五裏，人以為(wei) 大。今與(yu) 百姓共之，無害於(yu) 政也。”⑫此人認為(wei) ：文王之囿百裏，民眾(zhong) 尚且嫌它小；您隻要與(yu) 百姓共享，再建一個(ge) 也是無妨的。皇帝聽了這人的話，最終把畢圭靈琨苑建了起來。

這個(ge) 故事告訴人們(men) ：隻讀過《孟子》的某句話、某一章，孟子的精神是進不到心裏的。“舉(ju) 頭三尺有神明”，心裏有了敬畏感，才能真正、切己地理解孟子的精神。孟子講聖人有四類：清高的“清者”、負責任的“任者”、隨和的“和者”、識時務的“時者”。他說：“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10·1）後人曾用“清”字評點楊震、楊秉、楊賜幾代人，這個(ge) “清”字是與(yu) 《孟子》一書(shu) 以及孟子的文化精神密切相關(guan) 的。

話題回到鄒縣縣令梁州彥。讀《後漢書(shu) 》卷54的楊震本傳(chuan) （其中包括楊秉、楊賜等子孫的傳(chuan) 記），梁州彥的心裏何嚐不盈滿孟子說的“清”字呢？王邁筆下的“昭昭”，典出孟子說的：“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14·20）即使隻是以“毋謂暗室，昭昭四知”為(wei) 例，我們(men) 亦可大膽假設：正是孟子及其文化基本精神，最大限度地拉近了梁州彥與(yu) 王邁之間的距離。

勤箴（亦即“蒞事以勤”部分）之末，有梁州彥寫(xie) 的跋文（共兩(liang) 行）：“右四箴乃臞軒王先生所作，以自警者也。先生以詞章起家，為(wei) 時作者。至於(yu) 忠義(yi) 大節，尤為(wei) 凜然。異代而下，讀其詞，可想見其人，令人有廉頑起懦之思焉。凡我同心，宜勒一通，置之座右。當夜氣清明時，良心發露，未必非砥礪名行之一資也。”⑬其中，“夜氣”“良心”出自《孟子》著名的“牛山之木嚐美矣”章（11·8），而“廉頑起懦”是孟子給予聖之清者伯夷的評價(jia) ：“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誌。”（10·1，14·15）這篇跋文表明梁州彥對於(yu) 孟子的思想與(yu) 精神乃是真了解、真服膺。孟子曾說：“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13·45）梁州彥把王邁的廉、仁、公、勤改為(wei) 仁、廉、公、勤，仁字當先，仁體(ti) 廉用，同樣是真了解、真服膺孟子使然。

總而言之，我們(men) 重讀孟廟官箴碑，既是為(wei) 了讓“仕而廉則優(you) ”成為(wei) 夯實當代廉政文化建設的為(wei) 官之道，更是為(wei) 了讓“仁民愛物”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今天這個(ge) 偉(wei) 大的時代得以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注解

①[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654頁中欄。

②參見《蘇軾文集》卷1，[北宋]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第1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28頁。

③參見《孟廟官箴碑：重點講解古代為(wei) 官之道》，濟寧幹部政德教育學院編：《幹部政德教育現場教學講解詞》，齊魯書(shu) 社2017年版，第71—76頁；《仁廉公勤碑》，《幹部廉政教育讀本》，中共鄒城市紀委2017年印，第17—21頁。

④參見[南宋]葉寘撰、孔凡禮點校：《愛日齋叢(cong) 抄》，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第95—96頁；按，該書(shu) 與(yu) 《浩然齋雅談》《隨隱漫錄》合為(wei) 一冊(ce) ，並分署頁碼。

⑤[南宋]葉寘撰、孔凡禮點校：《愛日齋叢(cong) 抄》，第95頁。按，有學者把“昭昭四知”釋讀為(wei) “昭昭四失”（參見劉培桂編著：《孟子林廟曆代石刻集》，齊魯書(shu) 社2005年版，第500頁）。細讀原碑，“知”字寫(xie) 得極像“失”字，誤讀可謂情理中事。又如其中有段話，《愛日齋叢(cong) 抄》的句讀為(wei) ：“凡縷絲(si) 而顆粟，皆民力乎爾供。仕焉而曠厥官，食焉而怠其事。稍有人心，胡不自愧？”（第96頁）《孟子林廟曆代石刻集》的句讀為(wei) ：“凡縷絲(si) 與(yu) 顆粟，皆民力乎。爾供居焉而曠，厥官食焉而怠。其事稍有□□，胡不自愧？”（第500頁）類似的例子尚有不少。孟廟官箴碑的釋文值得人們(men) 進一步探討。

⑥《後漢書(shu) 》卷54《楊震列傳(chuan) 第四十四》雲(yun) ：“當之郡，道經昌邑，故所舉(ju) 荊州茂才王密為(wei) 昌邑令，謁見，至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密愧而出。”（[南朝宋]範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shu) 》第7冊(ce) ，中華書(shu) 局1965年版，第1760頁）

⑦《後漢書(shu) 》卷54《楊震列傳(chuan) 第四十四》附楊秉（其子）雲(yun) ：“秉性不飲酒，又早喪(sang) 夫人，遂不複娶，所在以淳白稱。嚐從(cong) 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財也。’”（[南朝宋]範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shu) 》第7冊(ce) ，第1775頁）

⑧《後漢書(shu) 》卷54《楊震列傳(chuan) 第四十四》附楊賜（其孫），[南朝宋]範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shu) 》第7冊(ce) ，第1782—1783頁。按，此事又見[東(dong) 晉]袁宏：《後漢紀·孝靈皇帝紀中卷第二十四》“光和三年（180）”條，張烈點校：《兩(liang) 漢紀》下冊(ce) 《後漢紀》，中華書(shu) 局2002年版，第471—472頁。《後漢書(shu) 》隻是匿名引用孟子，《後漢紀》則是實名引用孟子。

⑨此種序號注釋，以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中華書(shu) 局2010年第3版）為(wei) 據，下同。

⑩個(ge) 別標點符號略有校改。

⑪[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ce) ，第204頁上欄。

⑫《後漢書(shu) 》卷54《楊震列傳(chuan) 第四十四》附楊賜（其孫），[南朝宋]範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shu) 》第7冊(ce) ，第1783頁。

⑬劉培桂編著：《孟子林廟曆代石刻集》，第500頁。

2017年7月22日楊海文教授據2017年7月10日山東(dong) 鄒城孟子故裏“孟子思想與(yu) 黨(dang) 風廉政建設”研討會(hui) 發言錄音稿整理修訂而成，特別致謝中國孟子研究院為(wei) 此提供的支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