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樂(le) 與(yu) 修身

作者：丁旭東(dong) （中國音樂(le) 學院國家美育研究與(yu) 發展中心）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十五日乙未

           耶穌2017年9月5日

在宗法文化下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家國天下被視為(wei) 不同規模的同構體(ti) 。樂(le) 教作為(wei) 文化之公器廣泛應用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治家與(yu) 家教的多層麵、多階段，是具有普遍應用價(jia) 值的齊家之道。其樂(le) 教三分，在家中，使樂(le) （le）之教可著重應用於(yu) 胎教與(yu) 蒙教，發揮其“樂(le) 者樂(le) 也”、愉悅身心的審美價(jia) 值；成於(yu) 樂(le) 之教，著重應用於(yu) 少年至成人，體(ti) 現其化性起偽(wei) 、濡化品格的育人功能；以樂(le) 之教，可著重應用於(yu) 家之集體(ti) ，發揮其美善家風、整齊門內(nei) 的齊家功能。但無論何種樂(le) 教，遵循的都是“道德為(wei) 質”、“藝術為(wei) 形”，形質兼備、美善合一的樂(le) 教本義(yi) 。在家國天下文化視域中樂(le) 與(yu) 修身的關(guan) 係具體(ti) 表現是基礎性的。

《禮記·大學》雲(yun) ：“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在儒家看來，修身是人格塑造的必要行為(wei) ，在其實現政治目標的序列進程中，位列治理天下和國家的九條原則中的首位，也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必要前提。正如謂“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平天下”（《孟子·盡心下》）。

關(guan) 於(yu) 修身，南宋理學家朱熹對此有個(ge) 概括性說法，他認為(wei) “《大學》一書(shu) ，皆以修身為(wei) 本。正心、誠意、致知、格物，皆是修身內(nei) 事”，“此四者成就那修身”（《朱子語類》卷第十四），即《大學》八條目之前四目為(wei) 修身。可見，修身所修是自身的，是“反求諸己”（《孟子·公孫醜(chou) 上》），非他人。正如孔子所言，“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而“修”，按照《易傳(chuan) 》複卦初九爻的象辭“不遠之複，以修身也”的說法，本義(yi) 指走錯了路不遠很快就能改複過來。這裏的“修”可以解釋為(wei) “矯正”。不過，通觀典籍所載，筆者以為(wei) ，所謂修，則為(wei) 動詞詞性的“正”，即“使……正”，如“正心”（《大學》），即使心正；“修己”（《論語·顏淵》），即使（自）己正。至於(yu) 不同主體(ti) 的修身之內(nei) 容，雖仍與(yu) 己相關(guan) ，但卻可關(guan) 乎心、關(guan) 乎行、關(guan) 於(yu) 性、關(guan) 於(yu) 氣質、關(guan) 於(yu) 儀(yi) 容等。

樂(le) 教之樂(le) 從(cong) 藝術形態上來說，包括聽覺藝術（器樂(le) 、聲樂(le) 等）、形體(ti) 藝術（舞蹈）及綜合藝術（樂(le) 舞）等。按照《墨子·公孟》之說“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樂(le) 主要體(ti) 現為(wei) “誦”（吟誦）、“弦”（器樂(le) 中的弦樂(le) 類型）、“歌”、“舞”。不過，在清人俞正燮看來，這也不全麵，如“六代之樂(le) ”其所指就是藝術作品，因此，他說，“通檢三代以上書(shu) ，樂(le) 之外，無所謂學”（《癸巳存稿·君子小人學道是弦歌義(yi) 》）。樂(le) 的外延十分廣泛，但具有兩(liang) 個(ge) 必需的內(nei) 在規定。

一是，“夫樂(le) 者，樂(le) 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史記·樂(le) 書(shu) 》），即“樂(le) ”要具有情感性，是情感的形式。

二是，“使親(qin) 疏貴賤長幼男女之理，皆形見於(yu) 樂(le) ”（《史記·樂(le) 書(shu) 》），也就是說“樂(le) ”要體(ti) 現出社會(hui) 的道德倫(lun) 理，即“樂(le) 者，德之華也”、“德音謂之樂(le) ”（《禮記·樂(le) 記》）。

總之，儒家所言的“樂(le) ”其外延，即藝術形式可以是寬泛的，不嚴(yan) 格的，但內(nei) 涵卻是有十分明確的道德情感指向。

修身之樂(le) ，實際上它隻是儒家樂(le) 教用樂(le) 的其中一部分。從(cong) 籍載文獻來看，理論發展較為(wei) 詳備的是琴樂(le) ，以琴修身的行為(wei) 實踐在春秋之時已有之。

西漢經學家劉向《說苑·修文》稱：“樂(le) 之可密者，琴最宜焉。君子以其可修德。”東(dong) 漢學者應劭《風俗通義(yi) ·聲音·琴》雲(yun) ：“雅琴者，樂(le) 之統也，與(yu) 八音並行。然君子所常禦者，琴最親(qin) 密，不離於(yu) 身，非必陳設於(yu) 宗廟鄉(xiang) 黨(dang) ，非若鍾鼓羅列於(yu) 虡懸也，雖在窮閻陋巷、深山幽穀猶不失琴。”當然，這方麵的表述還有很多，如明代琴家楊表正在《重修正文對音捷要真傳(chuan) 琴譜大全》中稱：“琴者……是故聖人之製，將以治身。”清代琴家程允基在《誠一堂琴談·集論》稱“古之聖帝明王所以正心、修身、齊家……者，鹹賴琴之正音是資焉”，等等。由此可見，最保守地說，從(cong) 漢至清，一直存在“以琴修身”的思想與(yu) 行為(wei) 。

對以琴修身論述得較為(wei) 充分的是劉向，其著《說苑·修文》闡明“卿大夫聽琴瑟”之目的是為(wei) “養(yang) 正心而滅淫氣”、“易道（直）而好良”、“溫恭而文雅”，此可視為(wei) 以樂(le) 修身的歸旨。其前提有兩(liang) 個(ge) ，一是“凡從(cong) 外入者，莫深於(yu) 聲音，變人最極”，也就是說外在聲音是改變人的思想情誌最為(wei) 有效的方法；二是，“樂(le) 者，德之風”，即所聽的聲音應是“樂(le) ”，樂(le) 要體(ti) 現道德內(nei) 涵。

《說苑·修文》複載，以琴修身的完成要做到兩(liang) 點。第一，“諸侯聽鍾聲，未嚐離於(yu) 庭；卿大夫聽琴瑟，未嚐離於(yu) 前”，也就是說要近距離或零距離聽樂(le) 。第二，“樂(le) 之動於(yu) 內(nei) ”，即聽樂(le) 要內(nei) 心感動，或者說要充分體(ti) 驗樂(le) 中的道德情感。如是，才可最終實現修身的目的。

後世許多琴家、文人對劉向的習(xi) 琴修身理論進行完善。譬如東(dong) 漢桓譚以為(wei) ，“夫遭遇異時，窮則獨善其身而不失其操，故謂之‘操’”，“達則兼濟天下無不通暢，故謂之‘暢”’（《新論》）。也就是說要在發達酬誌之時，選擇“暢”類作品，如琴曲《神人暢》等；在貧窮困厄之時，選擇“操”類的作品，如《文王操》等。在此基礎上，東(dong) 漢應劭《風俗通義(yi) ·聲音·琴》又提出了以琴修身的兩(liang) 大原則：一為(wei) “適足”、“和人意氣”、“感人善心”原則。他認為(wei) ：“言以為(wei) 琴之大小得中而聲音和，大聲不喧嘩而流漫，小聲不湮滅而不聞，適足以和人意氣，感人善心。”二為(wei) 用樂(le) “雅正”，君子“自禁”、“慎感”、“致思”原則。也就是說，君子慎重選擇樂(le) 曲，非雅正不聞；慎重發揮自己的感性，非善心不發；並對此進行深層思考，才能達到以樂(le) 修身之目的。至此，中華傳(chuan) 統琴學修身理論基本完整。

以琴修身是以樂(le) 修身的主要方式之一，它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禮樂(le) 土壤中生長出來的奇葩，是華夏文明中珍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它不僅(jin) 可以內(nei) 修心靈，讓人保持和諧健康的心理和堅定的道德操守，還可以外修氣質，讓人呈現出一種謙謙儒雅君子風。正如《禮記·樂(le) 記》所言：“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十二五”規劃教育學重點課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研究”（ALA120002）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