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邦煒】宋代“平民社會”論芻議——研習錢穆論著的一個讀書報告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7-09-05 21:5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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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平民社會(hui) ”論芻議

——研習(xi) 錢穆論著的一個(ge) 讀書(shu) 報告

作者:張邦煒(四川師範大學曆史文化與(yu) 旅遊學院)

來源:《曆史教學》2017年第16期(8月下半月刊)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十二日壬辰

            耶穌2017年9月2日

 

一、引言:過猶不及

 

對於(yu) 宋代社會(hui) ,學界有兩(liang) 種看似相近,實則相遠的結論性認識。

 

一種是“平民化”。鄧小南認為(wei) ,平民化是從(cong) 唐到宋社會(hui) 變遷的一個(ge) 重要趨勢。過猶不及,凡事都得把握一個(ge) “度”。鄧小南頗有防範意識,或許正是出於(yu) 被無限引申的擔心,她在訪談中格外強調:“所謂‘化’,是指一種趨向,一種過程,是進行時而非完成時。”本人對此,深表讚同。90年代初,我曾草成《宋代文化的相對普及》一文,雖然僅(jin) 著眼於(yu) 狹義(yi) 的文化,但多少包含這層意思。文中的某些認識,或可作為(wei) 宋代平民化趨勢的例證。當年之所以想到這個(ge) 論題,是受到當代史學大家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一書(shu) 的啟示(商務印書(shu) 館1994年。本文以下凡引此書(shu) ,均僅(jin) 在正文中用括號注明頁碼)。他在書(shu) 中將宋代“社會(hui) 文化之再普及與(yu) 再深入”(175頁)作為(wei) 中國文化史上值得大書(shu) 特書(shu) 的三件事之一。遺憾的是,當時我並未把《導論》一書(shu) 讀懂,至少領會(hui) 不深。

 

另一種是“平民社會(hui) ”。有學者將宋代稱為(wei) 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平民社會(hui) ”,隻怕就失度、過度了。其主要依據是錢穆在《理學與(yu) 藝術》一文所說:“論中國古今社會(hui) 之變,最要在宋代。”“宋以下,始是純粹的平民社會(hui) 。除卻蒙古、滿洲異族(或係“貴族”之誤)入主,為(wei) 特權階級外,其升入政治上層者,皆由白衣秀才平地拔起,更無古代封建貴族及此後門第傳(chuan) 統之遺存。故就宋代言之,政治經濟、社會(hui) 人生,較之前代莫不有變。”(《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六)》)豈止平民社會(hui) 而已,並且是“純粹的”。這段文字,我80年代在《婚姻與(yu) 社會(hui) ·宋代》一書(shu) 的《結語》中曾部分加以引用。當時我感興(xing) 趣的是其唐宋變革論,對“平民社會(hui) ”一說雖心存疑義(yi) ,但並未深究,僅(jin) 在注釋中有所表達。

 

錢穆“貴有‘係統’”、“本諸‘事實’”的治學主張,重在“尋求曆史之大趨勢和大變動”的治學方法,受到學者廣泛認同。其學問素有博大精深之稱,其論著新意迭出,無論對錯,均極具啟發性與(yu) 刺激性。由於(yu) 錢穆名望很高,宋代“平民社會(hui) ”論當前在學界較為(wei) 流行。“平民社會(hui) ”到底何所指?錢穆究竟是如何闡述的?近來我帶著這個(ge) 問題,重新學習(xi) 錢穆有關(guan) 論著(以下省稱“錢著”),有一些體(ti) 會(hui) 和感受。於(yu) 是寫(xie) 下這個(ge) 讀書(shu) 報告,其中難免有尚未讀懂與(yu) 妄加評議之處,尚祈同好指教。還要說明的是,錢穆闡述論題,總是瞻前顧後,本文雖以宋代為(wei) 題,不得不上掛下聯,或有離題較遠之嫌。

 

二、錢穆的原意是什麽(me)

 

我也曾下意識地以為(wei) ,錢穆將宋代社會(hui) 視為(wei) 曆史上“第一個(ge) 平民社會(hui) ”。多讀了些錢著之後才發現,此說並不完全符合錢穆的原意。

 

第一,錢穆並非僅(jin) 有平民社會(hui) 一說。眾(zhong) 所周知,他是位學術“長青樹”,其學術生命極長。宋代是個(ge) 什麽(me) 社會(hui) ?在不同時期,或因視角有異,或因語境有別,錢穆有多種說法。除平民社會(hui) 而外,還有“平等社會(hui) ”(177頁)、“平鋪社會(hui) ”(171頁)、“白衣社會(hui) ”、“科舉(ju) 社會(hui) ”、“進士社會(hui) ”、“士人社會(hui) ”、“四民社會(hui) ”(《中國曆史研究法》)等等。其中含義(yi) 相同或相近者較多,可歸納為(wei) 兩(liang) 大類,即平民社會(hui) 和四民社會(hui) 。錢穆論及四民社會(hui) 、士人社會(hui) 之處,甚至多於(yu) 平民社會(hui) 。

 

第二,在錢穆看來,平民社會(hui) 早已產(chan) 生於(yu) “秦以下”,宋代不是“第一個(ge) ”。他關(guan) 於(yu) 平民社會(hui) 的闡述,有兩(liang) 個(ge) 基本點:一是平民社會(hui) 從(cong) 秦、漢開始,並非始於(yu) 宋代。他在許多情況下將秦以下的古代社會(hui) 看作一個(ge) 整體(ti) ,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大單元。錢穆說:“秦、漢以下的中國”,“當時已無特殊的貴族階級的存在,民眾(zhong) 地位普遍平等”(105頁)。又說:秦、漢時代“平等社會(hui) 開始成立”(177頁)。還說:“漢唐諸代,建下了平等社會(hui) ”(245頁)。二是時至宋代,平民社會(hui) 更純粹。錢穆說:“自唐以下,社會(hui) 日趨平等,貴族門第以次消滅。”(《國史大綱》)又說:“一到宋代,社會(hui) 真成平等,再沒有貴族與(yu) 大門第之存在了。”(190頁)還說:“中國自宋以下,貴族門第之勢力全消”(《國史大綱》),“社會(hui) 上更無特殊勢力之存在”,“沒有特殊的階級分別”,“不讓有過貧與(yu) 過富之尖銳對立化”,“全國公民受到政府同一法律的保護”(《國史新論》)。諸如此類,不勝枚舉(ju) 。

 

  

 

錢穆

 

三、“平等社會(hui) ”與(yu) “士人社會(hui) ”

 

何謂平民社會(hui) ,據我閱讀所及,錢穆始終未曾下過明確的定義(yi) 。但從(cong) 其眾(zhong) 多論述中,不難發現,所謂平民社會(hui) 是指無封建貴族、無特權階級、無特殊勢力的平等社會(hui) ,“全國人民參政”(242頁),“一律平等對待”。其關(guan) 鍵之處在於(yu) “平民、貴族兩(liang) 階級對立之消融”,“一切力量都平鋪散漫”,因此他又將平民社會(hui) 稱為(wei) 平鋪社會(hui) 。所謂“平鋪”即無高低上下之分,社會(hui) 各色人等一律平等,都是平頭百姓;“散漫”即“無組織,不凝固”,以致“沒有力量,無可憑借”,猶如“一盤散沙”。在錢穆的辭典裏,平民社會(hui) 、平鋪社會(hui) 、平等社會(hui) 是同義(yi) 詞。他斷言:“中國曆史上的傳(chuan) 統政治,已造成了社會(hui) 各階層一天天地趨向於(yu) 平等。”“中國社會(hui) 早已是個(ge) 平等社會(hui)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

 

如果說平民社會(hui) 一詞較費解,那麽(me) 平等社會(hui) 一語則相當直白。平民社會(hui) 論是對還是錯?弄清其含義(yi) 之後,答案應當是明確的。“中國社會(hui) 早已是個(ge) 平等社會(hui) ”嗎?秦漢以後果真再也沒有特殊勢力了麽(me) ?讚同者想必寥寥。行文至此,或可擱筆。下麵要稍加補充的是,在錢著中反證比比皆是。

 

錢穆的四民社會(hui) 說與(yu) 其平民社會(hui) 論便自相抵牾。他在力主平民社會(hui) 論的同時,又反複強調:“中國社會(hui) 自春秋戰國以下,當稱為(wei) ‘四民社會(hui) ’。”(《國史新論》)如前所引,所謂平民社會(hui) 是平鋪的,無組織,無等差。按照錢穆的解釋,四民社會(hui) 則有高下,有領導,有中心。他說:四民社會(hui) “以士人為(wei) 中心,以農(nong) 民為(wei) 底層,而商人隻成旁枝。”如東(dong) 漢社會(hui) 便是“一種士人中心即讀書(shu) 人中心的社會(hui) 了”(126頁)。並稱:“此種傾(qing) 向,自宋以後更顯著。”(《國史大綱》)錢穆反複強調:“中國仍為(wei) 一四民社會(hui) ,士之一階層,仍為(wei) 社會(hui) 一中心”(《國史新論》);四民社會(hui) “乃由士之一階層為(wei) 之主持與(yu) 領導”(《國史大綱》);“於(yu) 農(nong) 、工、商、兵諸色人等之上,尚有士之一品,主持社會(hui) 與(yu) 政治之領導中心”;“中國社會(hui) 有士之一階層,掌握政治教育之領導中心。”(《國史新論》)因此,他又將四民社會(hui) 稱為(wei) 士人社會(hui) 。依我之見,士人社會(hui) 說較之平民社會(hui) 論有可取之處。既無強大經濟實力,又處於(yu) 無權地位的平民決(jue) 無主持與(yu) 領導社會(hui) 的可能,平民社會(hui) 論很難成立。

 

問題在於(yu) :普通士人就能主導社會(hui) 嗎?按照錢穆的論說,士人是“一個(ge) 中間階級(或可改作‘階層’)”,介於(yu) 貴族與(yu) 平民兩(liang) 者之間。其下層依然是標準的平民,而其上層則近乎於(yu) 貴族。俗話說:“書(shu) 生不帶長,說話都不響。”真正有可能主導社會(hui) 的不是普通士人,而是錢穆所說的“書(shu) 生貴族”,即人們(men) 常說的士大夫。什麽(me) 是士大夫,解釋者甚多,如費孝通、陶晉生等等。愚見以為(wei) ,所謂士大夫是士與(yu) 大夫的結合,主要是指在朝為(wei) 官的讀書(shu) 人。正如錢穆所論,士人即使出身平民,一旦出任高官,即在社會(hui) 上“居於(yu) 翹然特出的地位”,其“子弟自然有他讀書(shu) 與(yu) 從(cong) 政的優(you) 先權”,“容易在少數家庭中占到優(you) 勢”。他將此種情形稱為(wei) “變相的世襲”(127-128頁)。僅(jin) 由此也可見,“士人社會(hui) ”之說仍然不妥。如果將士人社會(hui) 改稱士大夫社會(hui) 或書(shu) 生貴族社會(hui) ,其說服力也許會(hui) 增強許多。

 

四、兩(liang) 大特殊勢力

 

錢穆的平民社會(hui) 即平等社會(hui) 論,其主要依據是:“中國自秦以下即無貴族。”(《國史大綱》)尤其是“自宋以下,中國社會(hui) 永遠平等,再沒有別一種新貴族之形成”(162頁)。僅(jin) 以西周式封建貴族而論,這一論斷大體(ti) 屬實。但斷言秦以下即是無特殊勢力的平等社會(hui) ,隻怕就並非“語語有本,事事著實”之論了。人們(men) 即刻會(hui) 想到東(dong) 漢至唐代的門閥士族和明清時代的紳士。其實,這兩(liang) 大特權階層或稱特殊勢力均見於(yu) 錢著。

  

對於(yu) 門閥士族,錢穆曾反複闡述,可謂深中肯綮。他說:士族“端倪早起於(yu) 西漢末葉,到東(dong) 漢而大盛,下及魏晉南北朝,遂成為(wei) 一種特殊的‘門第’”(128頁)。又說:“門第社會(hui) 遠始於(yu) 晚漢,直迄唐之中晚而始衰,綿亙(gen) 當曆七百年以上。”(《國史新論》)還說:“魏晉南北朝下迄隋唐,八百年間,士族門第禪續不輟。”(《國史大綱》)錢穆將他們(men) 稱為(wei) “變相的世襲”“變相的貴族”(128頁)、“門第新貴族”、“封建貴族特權勢力”(176頁)。錢穆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一書(shu) 中說:他們(men) “多由‘累世經學’的家庭而成為(wei) ‘累世公卿’的家庭”(128頁)。在《中國曆代政治得失》一書(shu) 中又說:“爵位不世襲,而書(shu) 本卻可世襲”,他們(men) 將學問與(yu) 書(shu) 本作為(wei) “變相的資本”,由“讀書(shu) 家庭”變為(wei) “做官家庭”。錢穆指出:門閥士族“無異於(yu) 一傳(chuan) 襲的封建貴族”,是一種“書(shu) 生貴族”。如果按照錢穆的言說,士族“端倪早起於(yu) 西漢末葉”,“唐代門第勢力正盛”,門閥士族前後延續豈止七八百年而已,而是長達近千年之久。這一特權階層經久難衰正是秦以下無特殊勢力一說的絕好反證。

 

對於(yu) 明清時代的紳士,錢穆雖然涉及較少,但對“地方自治”“地方紳士”乃至“土豪劣紳”均有所論述。錢穆所謂“地方自治”,包括經濟方麵的義(yi) 莊、義(yi) 塾、學田、社倉(cang) 等,營衛方麵的保甲、團練等以及鄉(xiang) 規民約。他說:“那些地方自治,也可說全由新儒家精神為(wei) 之唱導和主持。”精神可以唱導,怎能主持?他接著又說:“宋後的社倉(cang) ,則由地方紳士自己處理”(191頁)。這下明白了,地方自治的主持者少不了地方紳士,他們(men) 或地方政府共治。地方紳士為(wei) 地方上做了些有益的事。但作為(wei) 特殊勢力,他們(men) “長者”與(yu) “豪橫”這兩(liang) 種類型或兩(liang) 種麵相均兼而有之(梁庚堯:《豪橫與(yu) 長者》,《宋代社會(hui) 經濟史論集》)。其豪橫者“在地方仗勢為(wei) 惡,把持吞噬”,錢穆出於(yu) 義(yi) 憤,斥之為(wei) “土豪劣紳”。所謂紳士,即曾做官或將做官的讀書(shu) 人。他們(men) 可稱為(wei) 繼門閥士族之後的又一種“書(shu) 生貴族”。正如有關(guan) 研究者所說:“紳士是一個(ge) 獨特的社會(hui) 集團。他們(men) 具有人們(men) 公認的政治、經濟和社會(hui) 特權以及各種權力”。“紳士們(men) 高踞於(yu) 無數的平民以及所謂‘賤民’之上,支配著中國民間的社會(hui) 和經濟生活。政府官吏也均出自這一階層。”(張仲禮著、李榮昌譯:《中國紳士》)明清時代乃至近代的紳士同先前的門閥士族一樣,都是平民社會(hui) 論的反證。

 

五、兩(liang) 個(ge) “無定型時期”

 

剩下的問題是:西漢與(yu) 宋代無特殊勢力嗎?答案同樣是否定的。但要回答這個(ge) 問題,還先得從(cong) 錢穆在《國史新論》一書(shu) 中“提出兩(liang) 概念”說起。其一是“有定型時期”,“指那時社會(hui) 上有某一種或某幾種勢力,獲得較長期的特殊地位”,如西周至春秋的封建貴族。以此為(wei) 標準,東(dong) 漢至唐代的門閥士族長期獲得特殊地位,可視為(wei) 繼西周、春秋之後的又一個(ge) 有定型時期。其二是“無定型時期”,這一時期從(cong) 戰國延續至漢代(主要是指西漢),“舊的特殊勢力(指封建貴族)趨於(yu) 崩潰,新的特殊勢力(指門閥士族)尚未形成”。這個(ge) 曆史階段,“在社會(hui) 上並無一個(ge) 固定的(特權)階級”。到東(dong) 漢,“終於(yu) 慢慢產(chan) 生出一個(ge) 固定的(特權)階級”。而唐代則是第二個(ge) 無定型時期,“舊的特權勢力(指門閥士族),在逐步解體(ti) 。有希望的新興(xing) 勢力(當指紳士),在逐步培植。那時的社會(hui) ,也如西漢般,在無定形的動進中。”(《國史新論》)錢穆在《中國曆史研究法》一書(shu) 中又說:唐代“可稱為(wei) 門第過渡時期”。過渡時期的含義(yi) 與(yu) 無定型時期大體(ti) 相同。第二個(ge) 無定型時期延續到宋代,作為(wei) 兩(liang) 大特殊勢力之一的紳士尚未固化。

 

按照錢穆本人的論述,處於(yu) 第一個(ge) 無定型時期的西漢,並非沒有特殊勢力。西漢初期的諸侯王,即是一例。在秦始皇廢除分封製之後,漢高祖又裂土封王。錢穆認為(wei) :此舉(ju) “較之秦始皇時代,不得不說是一種逆退”(100頁)。除諸侯王而外,還有“無異於(yu) 往昔之封君貴族”的商賈與(yu) 任俠(xia) 。錢穆指出:“‘商賈’與(yu) ‘任俠(xia) ’是西漢初期社會(hui) 上的兩(liang) 種特殊勢力,是繼續古代封建社會(hui) 而起的兩(liang) 種‘變相的新貴族’”(118頁)。這批靠經營鹽鐵發家的富商大賈被當時人稱為(wei) “素封”,其含義(yi) 為(wei) 雖無封邑,但富比封君。與(yu) 此前的封建貴族和此後的門閥士族不同的是,諸侯王、商賈、任俠(xia) 這三種特殊勢力延續時間不長,尚未固化為(wei) 階層,在漢景帝、武帝時即先後被清除。可是漢武帝之後,又有郎吏。所謂郎吏,是指太學生入仕為(wei) 官,補郎補吏者。錢穆認為(wei) ,此項製度乃士族之溫床,由此“逐漸形成了世襲之士族”。南朝人沈約所說:“漢代本無士庶之別”,是身處門閥時代之人倒看曆史,專(zhuan) 指門閥士族尚未成型,不能作為(wei) 西漢無特殊勢力的佐證。

 

處於(yu) 第二個(ge) 無定型時期的宋代,其情形與(yu) 西漢相似。錢穆對宋代的特殊勢力論述不多,但學界的探討頗多。當時的特殊勢力,既有勢官地主,又有士大夫階層。“勢官地主”這一概念由白壽彝提出,他解釋道:“勢,當時叫作形勢戶。官,當時叫作官戶。勢官地主也有政治身分和特權,但所擁有的世襲特權是很有限的。”對於(yu) 官戶、形勢戶,研究最深入、最詳盡的是王曾瑜,請參看其《宋朝階級結構》一書(shu) 及《宋朝的官戶》、《宋朝的形勢戶》等文。對於(yu) 宋代的士大夫階層,既有研究難以備舉(ju) 。可稍加補充者有三:一是錢穆本人就指出,宋代科舉(ju) 出身的士大夫“地位崇高”,“為(wei) 社會(hui) 之中堅”。麵對這一實現,當時有人將宋代社會(hui) 直呼為(wei) “官人世界”,換言之,即士大夫社會(hui) 。雜劇人說得更形象:“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shu) 人。”二是熙寧四年(1071),樞密使文彥博所說:“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非與(yu) 百姓治天下也。”吳晗早於(yu) 40年代便在《論皇權》一文中引用,並在《論士大夫》一文中列舉(ju) 了士大夫享有的種種特權。三是至遲在南宋時期已有明清時代紳士的雛形。如辭官閑居處州(治今浙江省麗(li) 水市)的南宋執政何澹與(yu) 退休回到家鄉(xiang) 華亭縣(即今上海市嘉定區華亭鎮)的明代首輔徐階就相仿佛,兩(liang) 人雖然麵相不盡相同,但在地方上的地位與(yu) 作為(wei) 很相似。或許可以如是說:紳士階層肇端於(yu) 南宋,成型於(yu) 明代。

 

需要指出的是,正因為(wei) 西漢與(yu) 宋代都處於(yu) 無定型時期,其平民化趨勢較為(wei) 明顯,隻怕是個(ge) 不爭(zheng) 的事實。錢穆將西漢政府稱為(wei) “平民政府”、西漢政治稱為(wei) “平民政治”,言過其實。但他所說的“大臣出自民間”(110頁),“鄉(xiang) 村學者盡有被舉(ju) 希望”(125頁),平民學者講學之風很盛,太學生“不限資格,均可應選”(103頁)等等,都是平民化趨向的表征。至於(yu) 宋代,錢穆的論述不限於(yu) 所謂平民參政,也不限於(yu) 平民學者“講學風氣愈播愈盛”,講學內(nei) 容“牽涉到政治問題”(190頁),等等。其重點在於(yu) 文化,並使用了“平民化”這個(ge) 概念。錢穆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一書(shu) 中,從(cong) “文學平民化的趨勢”說起,直到“平民的美術”(197頁)、平民的音樂(le) 、平民的工藝,並稱:“唐代的美術與(yu) 工藝,尚多帶富貴氣”,“否則還不免粗氣”。“一到宋代才完全純淨化了,而又同時精致化了”。“民間工藝實在是唐不如宋”(201頁)。錢穆在《理學與(yu) 藝術》一文中,又講到書(shu) 法特別是繪畫的平民化及其與(yu) 理學精神的關(guan) 聯。宋代的平民化趨勢涵蓋麵廣,無論是從(cong) 充實、細化還是梳理、深化的角度,都還有文章可做。

 

六、結語:權力社會(hui)

 

世上萬(wan) 事萬(wan) 物均處於(yu) 變換不居之中,動態是絕對的,靜態是相對的。錢穆治史重在“明變”,並將變化分為(wei) “大變”與(yu) “小變”的主張,本人舉(ju) 雙手高度讚同。就中國古代特殊勢力演變史而論,沒有任何一種勢力能夠實現萬(wan) 世一係,永不傾(qing) 覆的幻想。確如錢穆所言,總是舊的特殊勢力在崩潰,新的特殊勢力在形成。這是大變。從(cong) 小變來說,正如錢穆所說:特別是“宋以後的社會(hui) ,許多達官顯貴家庭,不過三四代,家境便是中落了”(248頁)。然而也有不變的,那就是特殊勢力和特權家庭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從(cong) 來不曾缺席。大而言之,貴族之後,士族繼起;士族之後,紳士繼起。盡管其權勢有大小之別,從(cong) 總體(ti) 上看“一代不如一代”,呈遞減趨勢,貴族非士族可比,而士族又非紳士可比。翦伯讚當年曾強調:“不要見封建就反,見地主就罵。”對於(yu) 貴族、士族、紳士應作曆史的具體(ti) 分析,不宜簡單地一概否定。然而在中國古代曆史上特殊勢力始終存在,應該是個(ge) 不爭(zheng) 的事實。

 

學界有權力社會(hui) 一說。如果將中國古代社會(hui) 稱為(wei) 權力社會(hui) ,從(cong) 社會(hui) 形態的角度看,並不確當。但與(yu) 平等社會(hui) 一類的說法相比,權力社會(hui) 一說似乎較為(wei) 合理,關(guan) 鍵在於(yu) 它揭示了包括宋代在內(nei) 的秦漢以下社會(hui) 的不平等性。就宋代而言,與(yu) 其說是平民社會(hui) ,不如說是權力社會(hui) 。由於(yu) 中國古代社會(hui) 極具不平等性,於(yu) 是出現了《不平歌》這類激憤之詞:“不平人殺不平者,殺盡不平方太平。”不平等社會(hui) 在古代曆史上周而複始,翻來覆去。人們(men) 回望往古,才不免有“六道輪回,出路何在”之歎。平等在中國古代隻是美妙的向往。當時人曾述說:“此間不問人貴賤,不問官尊卑,但看一念之間正不正爾。”“此間”者,虛擬世界陰間也。不平等是我們(men) 的祖先不得不麵對的嚴(yan) 酷社會(hui) 現實。一言以蔽之,平民社會(hui) 即平等社會(hui) 一說隻怕是想當然耳,恕我直言不諱。

 

(成蔭、陳鶴兩(liang) 位學友曾對本文提出修改意見)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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