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曉剛】從言說到品行——在“學案體”的背後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08-21 19:3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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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在“學案體(ti) ”的背後

作者:金曉剛(浙江大學曆史係博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三十日庚辰

         耶穌2017年8月21日

 

 

清初黃宗羲纂《明儒學案》,標誌著“學案體(ti) ”的成熟與(yu) 正式定型。黃氏又草創《宋元學案》,未畢而逝,經黃百家、全祖望的續補以及王梓材、馮(feng) 雲(yun) 濠的校定,最終刊刻成書(shu) 。此後,“學案體(ti) ”著作風靡一時。嘉道之際,唐鑒撰《學案小識》,姚椿、沈曰富等人欲撰《國朝學案》。民國時期,徐世昌又主編《清儒學案》。“學案體(ti) ”蔚然成為(wei) 學術史編纂中的獨特體(ti) 裁。與(yu) 此同時,對“學案體(ti) ”著作的節選、重編也方興(xing) 未艾。但長期以來,學界對這些選本多一瞥而過。其實,這些選本經編者的精心節選,蘊藏了編纂的思想寄托與(yu) 內(nei) 在關(guan) 懷。於(yu) “學案體(ti) ”背後,尋繹這一編纂語境,可以一睹學術與(yu) 現實脈動的思想史軌跡,還有裨於(yu) 重新認識這些選本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


  


《宋元學案》。資料圖片

 

 

史學大家梁啟超對《宋元》《明儒》兩(liang) 學案素來推崇備至,讚譽兩(liang) 書(shu) 為(wei) “中國完善學術史的開端”。早在1905年,他就纂有《節本明儒學案》。《例言》稱,本書(shu) 所抄“專(zhuan) 在治心治身之要,其屬於(yu) 科學範圍者,一切不抄”,因此多采明儒之道德修養(yang) 言行,書(shu) 中還附有眾(zhong) 多針對現狀而發的眉批。這些均顯露出梁氏此時的關(guan) 切所在。考察此書(shu) 的背景,正處維新運動失敗,梁氏流亡日本期間。他目睹革命黨(dang) 人一味追求功利,忽視道德修養(yang) ,因此著《新民說》呼籲國民重視道德之培養(yang) 。在他看來,拯救國家首先在於(yu) 個(ge) 人道德之修習(xi) ,而不能光憑豪傑之氣與(yu) 功利之事。他認為(wei) ,真正的豪傑無不注重道學涵養(yang) ,因此他推崇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說,鼓勵仁人誌士敢作敢為(wei) ,但又不能效仿泰州學派“現成良知”的流弊。梁氏采擷明儒的道德言行,正欲從(cong) 中汲取重鑄國民道德之資。因此,節選本之樣貌、用意與(yu) 《明儒學案》以存陽明之學的原旨相去甚遠。

 

吳虞在1907年輯有《宋元學案粹語》,書(shu) 中選錄了從(cong) 胡瑗至鄭玉共91人之語,這些言語多“切於(yu) 身心日用而明顯簡要”。吳虞獨節此類修身、論世、講學、為(wei) 文之語,亦有其自身的考慮。在他的視域中,近代以來,西學大量湧入,科技與(yu) 知識雖代謝迅猛,但道德並未俱進,反而大衰。國家衰敗、社會(hui) 激蕩的重要症結很大程度緣於(yu) 世道澆漓,道德沉淪。因此,節選古人粹語,借古人德言善行之表舉(ju) ,呼籲德育建設,以重建社會(hui) 的道德秩序。

 

近代以來,麵對列強侵略、國家危難的局麵,有識之士汲汲於(yu) 救亡圖存,從(cong) 政治、實業(ye) 、教育、體(ti) 育等途徑多層麵、多渠道尋求救國之方。在這過程中,許多人將國家衰頹歸咎於(yu) 世風敗壞、人心淪喪(sang) ,因此追本溯源,聚焦並呼籲社會(hui) 的德育建設,通過宣講聖賢言行,陶鑄心性道德,培養(yang) 德智兼備之士,達到重塑社會(hui) 的目的。梁啟超、吳虞對學案的節選即是重視德育、重建道德秩序的訴求表現。


  

 

黃宗羲像。資料圖片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中華書(shu) 局編輯繆天綬選注了《宋元》《明儒》兩(liang) 學案。繆氏認為(wei) 《宋元學案》屬學術史著作,並為(wei) 之增補罅缺。在《學說》一欄,繆氏取法哲學史的模式,按宇宙論、心論、修為(wei) 方法論的次序采錄各家之學。在《附錄》中又列“遺事”“批評”,補充人物傳(chuan) 記與(yu) 後世評價(jia) 。對原著遺漏的重要材料,亦稍采他書(shu) 補入。此外,他又稍改全祖望的思想觀,站在近世以來朱陸之爭(zheng) 的視域上,遴選、編排思想人物。選注《明儒學案》,一改黃宗羲以陽明學為(wei) 中心的路徑,而以朱陸消長作為(wei) 主線,將明代學術分為(wei) 述朱期、王學盛期、王學修正期。可以看出,繆氏力圖在這兩(liang) 部選注中,最大可能地呈現宋明儒學的發展簡史。

 

同一時期,胡秋原編有《節選宋元學案》《明儒學案節補》(1944)。前者按時間順序,收錄慶曆、黨(dang) 爭(zheng) 、新學、涑水等15個(ge) 學案,大體(ti) 介紹了宋元儒學史源流。如果說《節選宋元學案》基本依據原著,而《明儒學案節補》已越出原著,大有重寫(xie) 學術史之意味。胡氏不滿足黃宗羲所收明儒止於(yu) 劉宗周、孫奇逢,且僅(jin) 限理學人物,他特別表彰西學影響下徐光啟等人的時代意義(yi) ,以及明末清初遺民的忠烈氣節,因此在節補本中增補了西學人物(徐光啟、李之藻、楊廷筠、王征)與(yu) 明末遺民(朱舜水、方以智、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李顒)的傳(chuan) 記。

 

繆、胡所選兩(liang) 學案,均屬麵向社會(hui) 的係列普及讀物,其目的在於(yu) 讓世人更多了解理學發展的真相,消除對理學的誤解,因此以學術史視角裁剪兩(liang) 學案,簡明扼要地梳理宋明理學史,全書(shu) 結構亦有所變動,但用意或與(yu) 兩(liang) 學案的初衷最為(wei) 接近。

 

 

抗戰期間啟動《重編四朝學案》,由陳訓慈、李心莊重編《宋元》《明儒》兩(liang) 學案,錢穆負責《重編清儒學案》。與(yu) 原著相比,重編《宋元學案》在人物序列上略有調整。如按時間先後將荊公新學、蘇氏蜀學移於(yu) 《橫渠學案》後;將巽齋、介軒學案上移,僅(jin) 次《雙峰學案》;又將帶有“蓋示外之意”的《學略》一律改為(wei) 《學案》。這些表明,編者已突破傳(chuan) 統的程朱道統觀,對王安石與(yu) 蘇軾的學術有了客觀認識。

 

至於(yu) 人物傳(chuan) 記,重編本全部刪削“理論深玄不易理解”“批評涉及意氣近於(yu) 排擊”“迷信怪誕或晦澀或謗訐”之語,甚至刪除反映全祖望宏大思想史觀而具重要意義(yi) 的《屏山諸儒學案》《元祐》《慶元》黨(dang) 案,唯保留“重其躬行實踐可為(wei) 世法者”。而在各家論著中,增補了“確有創獲,足以牖發心智增長誌氣者”,如周敦頤的《通書(shu) 》、文天祥的《正氣歌》。又原著僅(jin) 采王安石《王霸論》等九篇文章,但編者認為(wei) 此不足以反映荊公經世之精神,因此“增《上仁宗皇帝書(shu) 》原文,及節引《禮樂(le) 論》《大人論》等數節,俾更得見其經世治國之規略,與(yu) 其學說思想之要諦”。對於(yu) 傳(chuan) 記、論著後的《附錄》,重編本亦刪除“瑣行片語無關(guan) 宏旨”而保存“足彰其人之學問行誼事業(ye) 之大者”。顯然,編者欲凸顯的是學術的經世精神。因此,原本以議論見長的宋儒在重編本中被塑造成“重躬行實踐”“有俾於(yu) 經世治國”的豪傑人物。

 

李心莊重編《明儒學案》的原則一仍《重編宋元學案》,對人物傳(chuan) 記的刪選,“所留事跡,重在躬行、實踐可為(wei) 世法者”,強調諸儒的嘉言懿行。對於(yu) 思想史上重要的儒釋之辨、朱陸之爭(zheng) ,以及理學中的心性、理氣討論,李心莊認為(wei) 屬“深玄晦澀”“攻訐瑣屑”且無關(guan) 治世,故悉數刪除。由此可見,《重編明儒學案》意在推揚儒者的實踐精神與(yu) 道德品格。

 

錢穆的《重編清儒學案》也以理學精神為(wei) 評判標準,重視氣節的忠義(yi) 與(yu) 學說的實踐,如頌揚晚明遺民理學而貶低清初理學名臣,認為(wei) 孫奇逢、刁包屬“吾儒一線之真脈者”,卻訾議陸隴其“居鄉(xiang) 裏為(wei) 一善人,當官職為(wei) 一循吏,如是而止”,李光地“論學不免為(wei) 鄉(xiang) 願,論人不免為(wei) 回邪”。全書(shu) 所選人物僅(jin) 限理學範圍,故給人一部清代理學發展史的印象,這與(yu) 《清儒學案》的旨要大不相同。但因為(wei) 原著堅持廣收博采,熔漢宋之學為(wei) 一爐,大體(ti) 反映了清代學術整體(ti) 而複雜的學術生態。

 

縱觀四朝學案的重編本,重在表彰儒者的品行與(yu) 學說的經世,一改學案原著關(guan) 涉儒學源流與(yu) 學說思想的旨要,活生生成為(wei) 儒者的言行錄與(yu) 品行史。考察這一重編的緣由,可從(cong) 編者所處的語境推勘得知。當時正處抗戰烽火,為(wei) 砥礪民族自信,一大批學人紛紛表舉(ju) 曆史上的忠烈人物,宣揚民族氣節,詮釋抗戰必勝的信心。《重編四朝學案》,彰顯躬行的忠義(yi) 與(yu) 學說的經世,即是學術救國運動下的一幀剪影。

 

從(cong) 上述對學案節本的考察,可清晰發現,曆史文本的節本雖以原典展開,但曆經不同人的重編,全書(shu) 框架、結構已發生變動,呈現出與(yu) 原著不同的麵相與(yu) 內(nei) 涵。這種節選,與(yu) 其說是對經典文本的介紹,不如說是改編者自身寄望與(yu) 訴求的表達。毫無疑問,以文獻學的視野去評判這些節選本的文本價(jia) 值,難免自落窠臼。事實上,經過這種自覺不自覺的“誤讀”,曆史文本綻放出更多的文化內(nei) 涵,也一定程度實現了原著的再升值。在這種節選與(yu) 重編的過程中,曆史文本既為(wei) 後人提供了“為(wei) 我所用”的資源,也再度強化了自身的經典地位。

 

學案節選本的盛行,也折射出中國源遠流長的選本傳(chuan) 統。近代以前,中國學問方式以“經典詮釋型”為(wei) 主,通過對經典的注疏、發揮,如對四書(shu) 五經或《老》《莊》文本的注解、節選,表達個(ge) 人的思想觀點,寄寓自己的學術見解。從(cong) 梁啟超、陳訓慈、胡秋原對學案的節選、補編,可以明顯看出,在新舊更迭、中西交匯的近代,許多知識人在從(cong) 傳(chuan) 統向現代轉型的古典今釋道路上,一方麵積極引介西方知識體(ti) 係以闡釋中國傳(chuan) 統學問,另一方麵仍自覺繼承中國固有的詮釋方式,以選本的形式,對經典進行重新注解、重新闡釋,昭示出選本傳(chuan) 統在近現代的延續及其旺盛的生命力。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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