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書(shu) 》批判之前言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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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選自餘(yu) 東(dong) 海著《儒家法眼》，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7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九日庚子

            耶穌2017年7月1２日

關(guan) 於(yu) 商鞅，司馬遷的評語可謂蓋棺論定：

“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跡其欲幹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昂，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餘(yu) 嚐讀商君《開塞》、《耕戰》書(shu) ，與(yu) 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yu) 秦，有以也夫！”（《史記·商君列傳(chuan) 》）

天資刻薄，正是商鞅為(wei) 人為(wei) 政一切問題的根源所在，也注定了其命之薄。東(dong) 海曾經指出，每個(ge) 人的命運，取決(jue) 於(yu) 每個(ge) 人的自心。思想輕薄、品格卑薄、心地涼薄者不配受到厚待和善待；思想邪惡、品格下劣、心地狠毒者必然受到天厭和天譴。

曆代儒家對商鞅都持反對批判的態度。最早集中批判商鞅的是《鹽鐵論·非鞅》。該篇記載了鹽鐵會(hui) 議雙方即文學和大夫對商鞅及其變法的評價(jia) 。大夫認為(wei) ，秦之王天下由於(yu) 商鞅變法；文學認為(wei) ，秦之亡天下由於(yu) 商鞅變法。雙方立場相反，針鋒相對。文學的反駁和批判頗為(wei) 有力。其中直接提及商鞅的言論如下：

“商鞅峭法長利，秦人不聊生，相與(yu) 哭孝公。吳起長兵攻取，楚人搔動，相與(yu) 泣悼王。其後楚日以危，秦日以弱。故利蓄而怨積，地廣而禍構…”

商鞅變法的效果，短期內(nei) 是“秦日以強”，把眼光拉長一點，確實是“秦日以弱”，並且迅速滅亡。邪惡的東(dong) 西無論怎樣得意強大一時，都是難以持久的。《易經》說“惡不積不足以亡身”，反過來，惡積到一定程度就足以亡身了，個(ge) 人如此，政權也如此。惡貫滿盈，其亡無日。

“善鑿者建周而不拔，善基者致高而不蹶。伊尹以堯舜之道為(wei) 殷國基，子孫紹位，百代不絕。商鞅以重刑峭法為(wei) 秦國基，故二世而奪。刑既嚴(yan) 峻矣，又作為(wei) 相坐之法，造誹謗，增肉刑，百姓齋栗，不知所措手足也。賦斂既煩數矣，又外禁山澤之原，內(nei) 設百倍之利，民無所開說容言。崇利而簡義(yi) ，高力而尚功，非不廣壤進地也，然猶人之病水，益水而疾深。知其為(wei) 秦開帝業(ye) ，不知其為(wei) 秦致亡道也。狐剌之鑿，雖公輸子不能善其枘。畚土之基，雖良匠不能成其高。譬若秋蓬被霜，遇風則零落，雖有十子產(chan) ，如之何？故扁鵲不能肉白骨，微箕不能存亡國也。”

大夫認為(wei) 秦朝是毀在趙高這個(ge) 邪臣手裏，“及二世之時，邪臣擅斷，公道不行，諸侯叛弛，宗廟隳亡。”與(yu) 商鞅無關(guan) 。文學的駁斥非常到位。

秦朝二世而亡，根本原因是國家基礎有大問題。以詐力立國，焉能長久？作為(wei) 商韓派法家，趙高亡秦，追根溯源，何嚐不是拜商鞅所賜。商鞅是“開帝業(ye) ”的功臣，也是“致亡道”的罪人。當然，這是對秦朝來說的。對於(yu) 中華民族，商鞅無一功而有萬(wan) 罪，罪惡滔天。

誹謗和肉刑，都是秦朝刑法之一，誹謗，批判朝廷會(hui) 觸犯誹謗罪；肉刑，切斷肢體(ti) 或割裂肌膚的刑法。《漢書(shu) ·刑法誌》介紹，商鞅增設肉刑，死刑有鑿顛（擊破腦袋）、抽脅（抽掉肋骨）、鑊烹（用大鍋烹煮）等。

“商鞅之開塞，非不行也；蒙恬卻胡千裏，非無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強也；諸侯隨風西麵，非不從(cong) 也；然而皆秦之所以亡也。商鞅以權數亡秦國，蒙恬以得千裏亡秦社稷。此二子者，知利而不知害，知進而不知退，故果身死而眾(zhong) 敗。此所謂戀朐之智而愚人之計也，夫何大道之有？故曰：小人先合而後忤，初雖乘馬，卒必泣血。此之謂也。”

權數，權謀術數。戀朐，一作孿拘，或作拘孿，原指手腳彎曲不能伸直，這裏指智慧淺薄。先合而後忤，開始迎合後來背忤，《淮南子·人間篇》：“故聖人先忤而後合，眾(zhong) 人先合而後忤。”乘馬表示得意，泣血表示失意。先合後忤，小人常態；開始高頭大馬最後哭泣流血，則是小人的命運。《易經·屯卦》：“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用來描述商鞅和法家大腕們(men) 的開端和下場，非常貼切而形象。

“今商鞅棄道而用權，廢德而任力，峭法盛刑，以虐戾為(wei) 俗，欺舊交以為(wei) 功，刑公族以立威，無恩於(yu) 百姓，無信於(yu) 諸侯，人與(yu) 之為(wei) 怨，家與(yu) 之為(wei) 仇，雖以獲功見封，猶食毒肉愉飽而罹其咎也。”

欺舊交以為(wei) 功，指商鞅欺騙魏公子卬而打敗魏軍(jun) 之事。商鞅在魏國時曾與(yu) 魏公子卬為(wei) 友。商鞅入秦後，於(yu) 秦孝公二十二年（公元前三四○年）東(dong) 伐魏國，以欺騙手段俘虜了魏將公子卬。刑公族以立威，指商鞅變法時，太子駟犯法，太子的老師公子虔和公孫賈分別處以劓刑（割掉鼻子）和黥刑（在臉上刺字），事皆見《史記·商君列傳(chuan) 》

“今秦怨毒商鞅之法，甚於(yu) 私仇，故孝公卒之日，舉(ju) 國而攻之，東(dong) 西南北莫可奔走，仰天而歎曰：嗟夫，為(wei) 政之弊至於(yu) 斯極也！卒車裂族夷，為(wei) 天下笑。斯人自殺，非人殺之也。”

商鞅在逃亡途中投宿旅店遭到拒絕，因為(wei) 秦法規定：誰讓沒有憑證的旅客住宿誰就要連坐。商鞅發出了深深的“嗟夫，為(wei) 政之弊至於(yu) 斯極也！”商鞅變法，始於(yu) 殃民，繼而害己滅族，終於(yu) 禍國。他的死，與(yu) 自殺無異。商鞅和後來所有法家文化政治大腕的下場，為(wei) 自作自受、作法自斃、玩火自焚、請君入甕這些成語作了最生動的注腳。

《鹽鐵論》中還有一些關(guan) 於(yu) 商鞅的言論，申韓篇說：“今商鞅吳起，反聖人之道。”周秦篇說：“商鞅、吳起以秦楚之法為(wei) 輕而累之，上危其主，下沒其身。”國病篇說：“昔者商鞅相秦，後禮讓，先貪鄙，尚首功，務進取，無德序於(yu) 民，而嚴(yan) 刑罰於(yu) 國，俗日壞而民滋怨，故惠王烹菹其身以謝天下。”雲(yun) 雲(yun) 。

或問：“如果秦真是魔窟地獄，為(wei) 什麽(me) 大量人口會(hui) 奔秦？”答：絕大多數民眾(zhong) 都是貪婪而短視的。秦法嚴(yan) 峻，輕罪重罰，但有兩(liang) 點極有吸引力：一是軍(jun) 功封賞極重，賞罰一視同仁；二是鼓勵荒地開墾，免除三代徭役賦稅。同時禁止遷徙，又“重刑而連其罪”，以連坐法將秦民捆綁在一起。秦國易入難出。

商鞅在與(yu) 甘龍杜摯的辯論中說“法者，所以愛民也；禮者，所以便事也。”又講禮法又講愛民，與(yu) 儒家愛民思想似乎無異。其實商鞅所立的秦法，根本違背禮製和仁義(yi) 精神，強君強國而弱民。（強國也是激素式、暫時性的）“法以愛民”這種話從(cong) 商鞅口中說出來，純屬口頭禪和辯論的需要。

“商君之法，棄灰於(yu) 道者，黥”（《漢書(shu) ·五行誌》）這就是惡法典型。還有：“重刑而連其罪”，加重刑罰，實行連坐法，讓國民互相監視，一人犯罪，聯保人一起受罰；“使民無得擅徙，則誅愚。”剝奪國民的遷徙自由，讓他們(men) 越來越愚昧無知；“廢逆旅”，讓民眾(zhong) 無法外出。（《墾令第二》）

法家最大乃至唯一的優(you) 點是“不別親(qin) 疏，不殊貴賤，一斷於(yu) 法”，在一定程度上體(ti) 現了法律的嚴(yan) 肅性和公平性。商鞅說:

“所謂壹刑者，刑無等級。自卿相將軍(jun) 以至大夫 庶人,有不從(cong) 王令、犯國禁、亂(luan) 上製者，罪死不赦。有功於(yu) 前，有敗於(yu) 後，不為(wei) 損刑；有善於(yu) 前，有過於(yu) 後，不為(wei) 虧(kui) 法。”（《商君書(shu) -賞刑篇》）

統一刑罰，就是使刑罰沒有等級，從(cong) 卿相、將軍(jun) 一直到大夫和平民百姓，有不聽從(cong) 君主命令、違反國家法令和禁令，破壞君主製令的，處死罪，不赦免。從(cong) 前立過戰功，但觸犯刑罰的，不因此而輕刑；從(cong) 前做過好事，後來犯了錯誤的，不因此而破壞法令。

從(cong) 商鞍的這段話中可見，“刑無等級”的對象包括了國君以外的全體(ti) 臣民。盡管是惡法，除了君主貴賤一視同仁，一方麵相當公平，一方麵可見法家的法律，畢竟是維護君王一己之私的工具。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