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華民族將會(hui) 成為(wei) 世界和平一個(ge) 最穩健的推動力量——林安梧教授談王陽明哲學思想

作者：林安梧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湖南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一日壬辰

          耶穌2017年7月4日

王陽明畫像。

2016年5月17日，在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座談會(hui) 上，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稱讚一批閃爍在中國曆史長河的思想大家，“為(wei) 中華民族和世界人民留下了寶貴的文化遺產(chan) ，也為(wei) 中華文明提供了重要內(nei) 容，為(wei) 人類文明作出了重大貢獻。”其中就有明代思想家王守仁(王陽明)。

那麽(me) ，王陽明哲學思想的基本內(nei) 容有哪些?王陽明的哲學思想和王船山的哲學思想之間，有無內(nei) 在的聯係?今天，王陽明哲學思想的時代價(jia) 值在哪裏?我們(men) 應該如何批判地繼承?在傳(chuan) 承中創新、合時而用?

記者近日遠程采訪了山東(dong) 大學儒家文明協同創新中心海外訪問學者及儒學高等研究院客座教授林安梧。

1、王陽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代表著整個(ge) 宋明儒學發展的一個(ge) 極致

《湖南日報》：您好!非常感謝您接受采訪。說起王陽明先生，後人評價(jia) 他“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堪稱登峰造極。為(wei) 什麽(me) 他會(hui) 得到如此高的評價(jia) 呢?

林安梧：一個(ge) 大人物的出現是不容易的。以陽明來講，的確他做到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他既是忠臣也是孝子，也是一個(ge) 非常好的老師。

“德”，他繼承了整個(ge) 儒家文明的非常核心的“孝悌忠信，仁義(yi) 道德”。

“功”，他平宸濠之亂(luan) ，平江西以及福建廣東(dong) 交界地方的山寇之亂(luan) ，還有其他種種，這些功勞都是相當不容易的。

在“立言”方麵，更是了不得。陽明提倡的心學、“心即理”，這個(ge) 學說，代表那個(ge) 時代的一個(ge) 新的一個(ge) 律動，代表人們(men) 應該麵對的自身，自己作為(wei) 一個(ge) 主體(ti) ，怎樣進到政治社會(hui) 之中，進到生活實踐之中，進到人倫(lun) 共同體(ti) 之中，成就為(wei) 一個(ge) 頂天立地的人。

所以陽明的確說到做到，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他之能夠登峰造極，因為(wei) 他是繼承著宋明理學跟儒學的發展，代表著整個(ge) 宋明儒學發展的一個(ge) 極致。

2 、陽明心學是中華文明史上的一朵奇葩，也是中國人民非常重要的一個(ge) 財富

《湖南日報》：思想的影響是綿遠持久的。是否可以這樣理解，王陽明先生的哲學思想中，最閃亮的就是心學。有人評價(jia) 他的心學，是中華文明史上的一朵奇葩，是值得中華民族為(wei) 之驕傲的財富。請問，心學的內(nei) 容包含哪些方麵?

林安梧：首先要明確，心學不是陽明創造的，心學前有所承。心學一般來講有程朱理學、陸王心學。陸，是陸象山;王，是王陽明。

其實，它甚至上承到孟子。因為(wei) 象山學，繼承了孟子學，陽明也繼承了孟子學。基本上，他是一個(ge) 繼承、進一步的發展。他當然是中華文明史上的一朵奇葩，也是整個(ge) 中國人民非常重要的一個(ge) 財富。

關(guan) 於(yu) 心學，陽明提出了三條，就是“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

此“心”就是天理。“心”，就是本心，“本心”就是一個(ge) 覺醒的一個(ge) 理想的“心”，是性善的“心”。這個(ge) 定向的性善的“心”，當下發現，當下顯露，他就有了一個(ge) 實踐的動能，這個(ge) 實踐的動能就是天理。所以“心”即“理”，講的就是此“心”就是“天理”，講的就是主體(ti) 的能動性。

陽明認為(wei) ，心的本體(ti) 叫良知。“致良知”，講的是致良知於(yu) 事事物物之上。“良知”是什麽(me) ?“良知”是孟子提出來的，是每個(ge) 人都有的。他不是生物學意義(yi) 的本能，而是道德意義(yi) 上的內(nei) 在的一種動能。推而廣之，叫“致良知”於(yu) 事事物物之上。譬如說，你看到一個(ge) 茶杯放在桌子的邊緣，怕它掉到地上碎了，就把茶杯挪到安全的地方。這就叫“致良知”。就是啟動一種動能，要去做，去完成它。

第三條是知行合一。“知行合一”講的是“即知即行”。“知”是“行”的一個(ge) 起點，“行”是“知”的一個(ge) 實踐過程。所以“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3 王陽明強調“致良知”是要致良知於(yu) 事事物物之上，良知裏麵這個(ge) 動能一定要把握好

《湖南日報》：一般認為(wei) 王陽明先生的核心學說就是“致良知”，意思是說，“良知”“禮”在內(nei) 心，無關(guan) 外界，不需要向外探尋，隻要探尋內(nei) 在的良知就可以成為(wei) 聖人，您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林安梧：這個(ge) 問題很重要。因為(wei) 講心學，講“良知學”，我們(men) 首先要理解“良知”是什麽(me) ?許多人誤以為(wei) “良知”就是內(nei) 心，它無關(guan) 外界。

其實，“良知”是關(guan) 乎到外界的，是內(nei) 外通貫為(wei) 一的。所以它不是不需要向外探尋，而是對外的探尋就是對內(nei) 的探尋，對內(nei) 的探尋就是對外的探尋。這也就是陽明所說的“一體(ti) 觀”。

陽明在《大學問》裏也說到所謂“一體(ti) 之仁”，就是說關(guan) 聯成一個(ge) 不可分的整體(ti) 。這裏頭隱含著一個(ge) 強大的不可質疑的不可停歇下來的那種關(guan) 懷跟愛，這就是“仁”，“仁”愛的“仁”，這叫“一體(ti) 之仁”。所以，陽明這裏所說的“本心”或者“良知”，其實是通內(nei) 外的，通內(nei) 外而不在外，因為(wei) 我們(men) 一般講“外”的時候總會(hui) 誤認為(wei) 跟“心”無關(guan) 。

有一次，陽明跟他的學生們(men) 一起遊玩，看到一棵開了花的桃樹，學生問他：老師，您說無心外之理，可這棵樹在這裏花開花落，我們(men) 來看它沒有來看它，它都是花開花落!陽明說，是這樣的，你沒來看這朵花時，你的心與(yu) 這個(ge) 花兩(liang) 不相涉，相對處於(yu) “寂然”，就是無所感。但是，當你來看這個(ge) 花時，心跟花都綻放起來，可見此花不離開你的心。

這就是《易經》裏麵講的“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所以孟子也才會(hui) 講：“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

所以所謂“良知”是致良知於(yu) 事事物物之上，它有個(ge) 實踐的動能：要求你明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要求你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要求你從(cong) 你內(nei) 在的動能到你的人文世界，到你的政治社會(hui) 共同體(ti) ，到整個(ge) 天地自然之間。也就是宇宙之心，你的心和宇宙是連在一塊的。

王陽明的前輩陸象山說：“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陽明也是繼承這個(ge) 思想的，但如果把“心”誤解成跟外在隔絕的“心”，就離開了陽明的本意。

4 闡發王陽明的哲學思想，提倡知行合一，其意義(yi) 在於(yu) 促使每一個(ge) 人自覺以自己的“行”讓一切更好

《湖南日報》：在知與(yu) 行的關(guan) 係上，王陽明先生提出了“知行合一”，當時他提出知行合一的背景是什麽(me) ?經過幾百年的演進和豐(feng) 富，我們(men) 今天提倡的知行合一和王陽明先生提倡的知行合一有不一樣的內(nei) 涵嗎?

林安梧：其實陽明那時候提出知行合一的背景很簡單，就是很多人知而不行。這個(ge) 知而不行是什麽(me) 造成的呢?陽明那個(ge) 時代的官學，就是官方主流學問，不是陽明學，是朱子學。

朱子學在元朝的時候就成為(wei) 了官學。成為(wei) 官學以後，它慢慢地被僵化、教條化了;到明朝初年再次成為(wei) 官學後，更教條化更僵化了。

本來朱子強調的是你要知在先，行在後，然後要好好做出來。而到陽明所處的那個(ge) 年代，朱子學的徒子徒孫們(men) 因為(wei) 對功利的追逐或者被專(zhuan) 製壓製，變得知而不行。

陽明被貶，在貴州龍場悟道，體(ti) 會(hui) 到致良知。他說致良知一語，是某於(yu) 百死千難中得來。這個(ge) 實踐動能也就是“行”太重要了。

所以，知行合一最重要就是開啟實踐的動能。陽明說，這個(ge) “知”就是“良知”，即知即行，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這個(ge) “知”什麽(me) 意思呢?不是認知的“知”，是掌理，是主宰，是實踐，是知縣之“知”，不隻是認知之知。

比如，縣長叫知縣，知縣就是管這個(ge) 縣的。其實中文這個(ge) “知”字本來就有多重意思。

這個(ge) “知”除了有“認知”之外，還有管理、掌理、實踐之意。《易經》說“乾知大始，坤作成物”，這個(ge) “知”講的就是“乾”，天，“乾”原則，說的是創造動能。這個(ge) 創造性的“乾”原則，所管的就是整個(ge) 宇宙最原初的根源，那個(ge) 如何創造的問題，而坤原則講如何做成，如何促成生長的問題。

所以，陽明講出這個(ge) “知”其實是很了不起的。他的知行合一，就是講良知內(nei) 在的動能，“知”包括“做”，你沒有去做就不算知。陽明說知道孝順父母，就是因為(wei) 你果真做到了才能說。

我想，我們(men) 這個(ge) 時候闡發陽明的哲學思想，提倡知行合一，其意義(yi) 就在於(yu) ，我們(men) 身處這個(ge) 時代，每個(ge) 人都要問自己，我為(wei) 這個(ge) 人類共同體(ti) 做什麽(me) ，我為(wei) 這個(ge) 政治共同體(ti) 做什麽(me) ，我為(wei) 這個(ge) 國家民族做什麽(me) ?從(cong) 而自覺以自己的“行”讓一切更好。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都是必須有一種知行不二的動能，當下即知即行。社會(hui) 的事關(guan) 聯到每一個(ge) 人，都和他有一個(ge) 整體(ti) 的關(guan) 係，用陽明的話來講，就是“一體(ti) 之仁”的關(guan) 係。好好去實踐，一定會(hui) 更好。

5 王陽明跟王船山有一定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但是王船山對王陽明有繼承也有批評

《湖南日報》：王陽明之後，湖南也出了個(ge) 姓王的思想大家王船山先生。船山先生比陽明先生晚出生147年，他們(men) 之間有沒有一種傳(chuan) 承的關(guan) 係，可以對他們(men) 的思想做一個(ge) 簡單的比較嗎?

林安梧：這個(ge) 說來話長。王陽明跟王船山當然有一定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但是王夫之基本上是批評王陽明的，可以說有繼承也有批評。用現在的話來說，有一種批判的繼承與(yu) 創造的發展。

我們(men) 可以這樣去理解：陽明學對朱熹學提出了很多批評、轉化，甚至揚棄與(yu) 進一步發展;王夫之批評了陽明學，但在轉化中有創造有發展。就是說，王夫之總結、疏理、發展了宋明理學。

王夫之跟陽明學有沒有內(nei) 在的關(guan) 聯呢?我想是有的，他們(men) 都強調主體(ti) 的能動性。

但是陽明講“心外無物”，王夫之強調“心者，物之心也;物者，心之物也”，就是心與(yu) 物交融在一起。這有根本性的區別。

如果用易學來講，陽明學強調“乾”原則，而王夫之是“乾坤並建”的原則。一方麵我們(men) 要看到他們(men) 之間的差異，另一方麵要看到他們(men) 本身傳(chuan) 承的關(guan) 係，這一點很重要。

當然我們(men) 不能說王夫之的學問是傳(chuan) 承於(yu) 王陽明的，這樣說是不適當的。

6 王陽明的本心論跟以前所說的唯心論是不同的，王船山秉持的“兩(liang) 端而一執”非常了不起

《湖南日報》：用辯證唯物主義(yi) 的觀點去考量，人們(men) 總會(hui) 給王陽明和王船山貼上“唯心”與(yu) “唯物”的標簽。您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林安梧：我想，“唯心”跟“唯物”這個(ge) 提法，代表一個(ge) 時代研究中國學術史和哲學史的一個(ge) 印記。通過這兩(liang) 條紅線區隔了當時兩(liang) 派不同的思想家。

以王陽明和王夫之來講的話，王陽明是本心論，但是本心論跟以前所說的唯心論是不同的。如果以王陽明來講的話，他的確更強調天理本心，那個(ge) 本心，“心即理”，這個(ge) 本心就是良知。

顯然，陽明學是以“心”這個(ge) 概念為(wei) 優(you) 先的。這樣的話，你說他是一個(ge) 唯心主義(yi) ，是不是可以?當然可以。但是需要留意一下，它並不是跟外在事物切割開的。也就是說，他並不是把自己懸空獨立起來說的內(nei) 在的那個(ge) 心。他說的“心”是通過天地萬(wan) 物聯係起來成為(wei) 不可分的整體(ti) ，所謂“一體(ti) 之仁”。這是需要強調的。

另外，中國有個(ge) 傳(chuan) 統，在道論中還講“氣”這個(ge) 概念。

氣代表著一種生命性，是一種動能，也帶有物質性。這個(ge) 動能跟物質性統一於(yu) 它存在的事物。比較“理”跟“氣”，“理”強調客觀法則性，“氣”就被指稱具有物質性、實體(ti) 性這樣的一個(ge) 意義(yi) 。它不會(hui) 隻有“唯心”和“唯物”，還有一個(ge) 包括“心物合一”的、“能所不二”、“境識俱泯”，完全合一的“道”。

我們(men) 強調的是“道”，這個(ge) “道”是總體(ti) 、是根源，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回到“二王”。我們(men) 通過對陽明和船山的研究可以發現：陽明強調的是一個(ge) 內(nei) 在的主體(ti) 動能，而船山強調客觀的實體(ti) ，強調的是一個(ge) 曆史的社會(hui) 總體(ti) ，強調的是一個(ge) 生活世界具體(ti) 落實的那個(ge) 實體(ti) 性、實在性。他強調實體(ti) 性，並不意味著他不強調“心”的主體(ti) 動能。

所以王夫之強調“心者，物之心也;物者，心之物也”，兩(liang) 者交融為(wei) 一體(ti) 。這就是他了不起的“兩(liang) 端而一執”的論法。

另外，我們(men) 考察陽明學和船山學所處的時代，一個(ge) 經濟發展，一個(ge) 社會(hui) 動亂(luan) 。這點來講的話，如果用馬克思的觀點分析來說，經濟基礎是會(hui) 影響上層建築的，而上層建築會(hui) 影響經濟基礎的。所以“心”跟“物”是有關(guan) 聯的，這樣理解就可以了。

7 中華民族能承天命、繼道統、立人倫(lun) 、傳(chuan) 斯文，將會(hui) 成為(wei) 世界和平一個(ge) 最穩健的推動的力量

《湖南日報》：前不久，中宣部部長劉奇葆強調，把握好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家思想的關(guan) 係，堅持以客觀科學禮敬的態度對待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因此，對於(yu) 王陽明先生的思想，我們(men) 應該如何批判地繼承，如何在傳(chuan) 承中創新?

林安梧：今天，中國已經成為(wei) 世界上第二大經濟強國，使全世界對中華民族刮目相看。這代表著新的時代的來臨(lin) ，也賦予了中國對世界文明更大的責任，這個(ge) 更大的責任就是要開啟文明的對話。

為(wei) 什麽(me) ?人類文明，在這個(ge) 現代性的發展過程裏麵，已經麵臨(lin) 到很大的困境。複興(xing) 中國文化，人類文明才有可能更多交流對話發展。

因為(wei) 整個(ge) 中國文明是一個(ge) 通天地人的王道文明，“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這樣的一個(ge) 和平主義(yi) 文明，是一個(ge) 天下的文明概念。它不是以中國優(you) 先，是以人類為(wei) 優(you) 先，以整個(ge) 天下為(wei) 優(you) 先的文明，這就是陽明思想所強調的“一體(ti) 之仁”的思想。我覺得我們(men) 應該在這個(ge) 過程裏麵對陽明思想有批判地繼承，在傳(chuan) 承中有創新。

總之，我們(men) 能承天命、繼道統、立人倫(lun) 、傳(chuan) 斯文，中華民族將會(hui) 成為(wei) 世界和平一個(ge) 最穩健的推動的力量。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