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陸儒學的新開展

作者：郭齊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初十日辛卯

          耶穌2017年7月3日

近幾十年來，儒學在中國大陸獲得長足的發展。這一新發展的特點是，在肯定儒家價(jia) 值及其在當代的積極意義(yi) 方麵，國民有了更多的共識與(yu) 互動，民間儒學獲得長足的發展。

學界在民間國學熱、儒學熱、書(shu) 院熱中，保持清醒頭腦，予以引導，使之健康成長。

1、關(guan) 於(yu) 所謂“大陸新儒學（家）”

“大陸新儒學（家）”究竟如何定義(yi) ，是不是要用這個(ge) 名詞，需不需要為(wei) “大陸新儒學（家）”正名，學界見仁見智。

我屬學院派，曾向中哲史界一些同仁征求過意見，在小範圍內(nei) 取得相對一致的看法是：

就其主流而言，所謂“大陸新儒學（家）”或“新時期大陸的新儒學（家）”，是受當代哲學思潮，特別是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的影響，麵對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以後社會(hui) 生活的實際問題，在馬、中、西互動的背景下，以儒家哲學思想的學術研究為(wei) 基礎，積極調動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的中國文化資源，促進儒學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調適，並創造性地詮釋儒學精義(yi) ，推動儒學現代化與(yu) 世界化的學派。

此派學者如：湯一介、龐樸、張立文、餘(yu) 敦康、蒙培元、牟鍾鑒、陳來、楊國榮、郭齊勇、吳光、李存山、張祥龍、顏炳罡、景海峰、吳震、黎紅雷、朱漢民、張新民、蔡方鹿、舒大剛等。

這個(ge) 名單當然大可斟酌，難免掛一漏萬(wan) ，還有很多學者特別是新生代並未列入。

但我想說的是，這些個(ge) 性、學養(yang) 、傾(qing) 向迥異的學者有著共同的取向，即強調中西融合與(yu) 儒學的根源性、當代性、開放性、包容性、批判性、創造性和實踐性，他們(men) 在理論與(yu) 實踐的諸方麵都有開拓。

就儒學教育與(yu) 研究而言，有學術儒學與(yu) 文化儒學的分疏，如熊十力偏重於(yu) 學術，梁漱溟則偏重於(yu) 文化。曆史上從(cong) 來就沒有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的二分，真正儒家的內(nei) 聖學與(yu) 外王學是打通的，沒有所謂隻講心性修養(yang) 而不做政治事功的儒家，反之亦然。

現當代新儒家三代四群，修養(yang) 工夫的路徑固不同，但都堅持了內(nei) 聖之學，且都肯定獨立之精神與(yu) 自由之思想，其政治訴求基本上是自由主義(yi) 的。熊十力、徐複觀有部分社會(hui) 主義(yi) 的傾(qing) 向，但總體(ti) 上仍是政治自由主義(yi) 的。這是現當代新儒家在政治層麵的基本傾(qing) 向。

總的說來，儒學是具有某種宗教性的精神形態，兩(liang) 千多年來是士子與(yu) 普通老百姓的安身立命之道與(yu) 生活的哲學。

2、學術理論上的新建構

數十年來，大陸儒家學者們(men) 在理論上有新思考與(yu) 新建構，在儒學新係統的建構上有創慧與(yu) 貢獻。他們(men) 針對過去60多年來的現實生活的弊端，如前30年，特別是文革時期的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的鬥爭(zheng) 、仇恨論，後30年以金錢權力掛帥，人心與(yu) 環境出現大的問題，而予以反思。

例如湯一介的（天人、知行、情景）“三個(ge) 合一”論、龐樸的“一分為(wei) 三”、張立文的“和合學”、蒙培元的“情感儒學”、牟鍾鑒的“新仁學構想”、陳來的“仁學本體(ti) 論”等。

他們(men) 的哲學思考，受到西方諸新思潮、新問題的啟發，也予以了響應和批評。他們(men) 是接著講（不是照著講），接著中國傳(chuan) 統，主要是儒釋道傳(chuan) 統，又特別是儒學傳(chuan) 統講的，包括接著熊十力、馮(feng) 友蘭(lan) 、牟宗三、唐君毅講的，同時又努力超越之。

他們(men) 思考的中心還是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當今時代的關(guan) 係問題，調動儒學資源應對時代的挑戰的問題。他們(men) 背後都有康德、牟宗三的影子，又不同程度地受到唯物史觀的深刻影響，肯定衣食住行、社會(hui) 實踐。

他們(men) 還受到現代西方哲學“拒斥形上學”、“反本質主義(yi) ”的影響，一方麵試圖有新的哲學係統，一方麵仍主張消解形上學，宣稱不建構體(ti) 係，或者隻承認廣義(yi) 的形上學的意義(yi) ，終結狹義(yi) 的形上學，把真實的“情”放在最高地。

當然，儒學誠然重視生命、生活世界，不離日用常行，但傳(chuan) 統仁學背後有天、天命、天道的終極實在，不可消解。

我們(men) 以陳來的哲學建構為(wei) 例。

他的仁學本體(ti) 論既是麵對現代儒學建構形而上學的需要，也是麵對中華民族複興(xing) 時代重建儒學或複興(xing) 儒學的需要，更是麵對當今中國與(yu) 世界的道德迷失的需要，因此它最終要落腳在價(jia) 值、倫(lun) 理、道德的領域。

仁學本體(ti) 論雖然重在講本體(ti) 論、形上學，但崇本而能舉(ju) 末，舉(ju) 體(ti) 而始成用，因此並非空言。陳來主張“仁體(ti) 和用”，他的哲學體(ti) 係的特點是：

1.這一哲學沒有脫離中國哲學的主要傳(chuan) 統，而是置根於(yu) 這一深厚的傳(chuan) 統之中，推陳出新，繼往開來。

2.這一哲學吸收並回應了西方哲學的主要傳(chuan) 統，尤其深入分析了中西哲學本體(ti) 論、生命哲學之異同，高揚了中國自己的本體(ti) 哲學。

3.這一哲學麵對著中國的現實問題，重建仁學本體(ti) 論對今天的中國有著重大的現實意義(yi) 。

儒學資源中有知識係統、價(jia) 值係統、信仰係統，需分疏、揚棄並創新。儒釋道等百家之學從(cong) 來都是互為(wei) 補充的，都是中國健康現代化的文化資本。

我們(men) 提倡的是開放的儒學，對內(nei) 對外的開放，博采古今中外文化的優(you) 長，創造性轉化為(wei) 現代中華文化的積極因素，成為(wei) 現代人全麵發展的基礎。

儒家價(jia) 值有厚度，不僅(jin) 不與(yu) 自由、民主、人權等普世價(jia) 值相對立，而且可以更好的融合起來，還可以防止普世價(jia) 值扁平化。

3、民間儒學的新開展

在實踐上，學者們(men) 積極支持、引導民間儒學的新開展。數十年來，中國大陸各地自發形成了民間儒學的再生運動。民間儒學是儒學靈根自植、重返社會(hui) 人間的文化思想形態，使仁義(yi) 禮智信、忠孝、廉恥等核心價(jia) 值進入尋常百姓之家，成為(wei) 老百姓的生活指南與(yu) 安身立命之道，安立世道人心。

五常、四維八德仍有積極意義(yi) ，需創造性轉化。

大陸新儒家學者眼中有民，努力到民間去，弘揚儒學，把會(hui) 議儒學、書(shu) 本儒學轉化為(wei) 民間儒學、生命儒學。民間儒學，也可以理解為(wei) 在民間、在日常生活世界裏的儒學，或民間組織推動的儒學。

現代儒學既包括鄉(xiang) 村儒學的重振，又包括都市儒學、社區儒學、企業(ye) 儒學的建設，還有各地書(shu) 院的重建，這是使中國文化的基本的做人做事之正道，即儒家仁義(yi) 之道，透過廣大城鄉(xiang) 的家庭、祠堂及現代公民社會(hui) 的組織形式，在國人的心中紮根。

尼山聖源書(shu) 院趙法生等推動的鄉(xiang) 村與(yu) 城市社區儒學、黎紅雷等推動的企業(ye) 儒學的經驗，值得推廣。民間儒學的形態是多樣的，它的出現是官、學、民、商各界互動的結果。

與(yu) 西方宗教在社會(hui) 上日甚一日的發展相較，民間儒學的興(xing) 起，堅持了文化的主體(ti) 性，維係了文化的生態平衡。當然我們(men) 還做得很不夠，儒家學者在這方麵要向基督教傳(chuan) 教布道的人士學習(xi) 。

4、積極引導民間書(shu) 院

國學熱在今天表現為(wei) 一定程度的書(shu) 院熱，各地的民間書(shu) 院如雨後春筍般湧出，有人估計，近幾年全國出現了近萬(wan) 所書(shu) 院，但良莠不齊，魚龍混雜。正如我們(men) 對國學熱、儒學熱予以肯定並提出批評一樣，我們(men) 也對書(shu) 院熱予以肯定並提出批評。

今天的書(shu) 院，就主辦方而言，大體(ti) 上有官辦、商辦、學者辦、民辦，或官學商或官學或商學或民學合辦等多種。今天的民間書(shu) 院應如何辦？

我認為(wei) 首先還是要端正目的，端正辦學理念，不能以賺錢斂財為(wei) 目的。我們(men) 還是要從(cong) 傳(chuan) 統書(shu) 院吸收精神營養(yang) ，古代書(shu) 院都有學規，明確興(xing) 教辦學的宗旨。

我認為(wei) ，最重要的是，書(shu) 院運行一定要在儒家義(yi) 理的指導下進行。總體(ti) 上是要貫徹孔孟仁義(yi) 之道，提升辦院者與(yu) 學員的人文道德素養(yang) ，身體(ti) 力行，知行合一。商辦、民辦的一些民間書(shu) 院興(xing) 起，令人欣慰，這是恢複民間活力的初步，但目前最讓人擔憂的也是這樣一些民間書(shu) 院。其中有極少數書(shu) 院以贏利為(wei) 目的，對兒(er) 童與(yu) 青少年搞全天候教育，隻是讓孩子們(men) 背誦，不講義(yi) 理，也不學現代科學基礎知識，完全是誤人子弟。

我們(men) 一定要充分學習(xi) 、領悟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精神與(yu) 辦學理念，繼承與(yu) 弘揚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製度與(yu) 規範中的精華，重要的是要有虔敬的心態，要有宗教性與(yu) 終極性，把今天的書(shu) 院辦成書(shu) 院人立誌悟道、修身成德、關(guan) 愛他人、參與(yu) 並奉獻社會(hui) 的道場。

（西元2015年10月9日，經心書(shu) 院舉(ju) 行盛大儀(yi) 式，祭奠孔子誕辰2566周年。經心書(shu) 院首任山長、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郭齊勇恭讀祭辭。）

書(shu) 院要以經典教育為(wei) 中心。書(shu) 院是學習(xi) 經典的聖地，一定要以教學、學習(xi) 、講學為(wei) 主。學習(xi) 的主要內(nei) 容應以儒釋道的基本經典為(wei) 主，尤其以四書(shu) 五經為(wei) 主，切磋琢磨，持之以恒。經典教育是貞定中國人的常經常道的教育！

學習(xi) 經典要充分貫徹學以致用、知行合一、言行一致的原則。當然，經典與(yu) 經典教育需要以時代精神予以創造性地詮釋。

書(shu) 院應堅持其獨立性與(yu) 批判性。我們(men) 提倡人格獨立，思想自由，辦出不同風格，包容不同的思想，不僅(jin) 努力學習(xi) 中國經典，也努力學習(xi) 西方、印度經典，學習(xi) 現代理論，促進文明對話。

書(shu) 院的自由講學，問難辯論，可以努力促成健康的民間社會(hui) 的重建，培植、增強民間文化的自主性與(yu) 多樣性。我們(men) 應總結經驗，返本開新，把書(shu) 院辦得更好、更健康、更完美，讓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義(yi) 一代一代地傳(chuan) 承下去！

5、自媒體(ti) 時代儒學的發展

在互聯網時代，網絡平台、微信群、公眾(zhong) 號等鋪天蓋地般發展開來。自媒體(ti) 使我們(men) 到了新的百家爭(zheng) 鳴時代。

本人孤陋寡聞，略知有一些網絡平台、微信群是正麵的，健康的，且很活躍。借助於(yu) 現代電子網絡，儒學的教育、教化、傳(chuan) 播，乃至研究工作，都會(hui) 開發出新的生麵。虛擬的網絡書(shu) 院也會(hui) 應運而生。

我們(men) 應以多元開放的心態，麵對新的時勢，正講國學，讓儒學落地與(yu) 回歸。這裏麵仍有大量艱苦的工作要做，同誌仍須努力！我們(men) 寄望於(yu) 青年，寄望於(yu) 未來。

國學、儒學，都是生命的學問。每位儒者在生命成長過程中不斷體(ti) 驗、領悟、實踐。

對我們(men) 來說，這是當下的事，也是一輩子的事，孜孜矻矻，死而後已！

（注：本文是作者提交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嵩陽書(shu) 院2017年6月嵩山“當代儒學發展的回顧與(yu) 展望”研討會(hui) 的發言稿，特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