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朗】《南軒易說》中的目視——以卦序問題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7-01 22:4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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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軒易說》中的目視——以卦序問題為(wei) 中心

作者:楊朗(清華大學)

來源:《斯文:張栻、儒學與(yu) 家國建構》,周景耀主編,光明日報出版社2016年5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初八日己醜(chou)

           耶穌2017年7月1日

 

《南軒易說》並非一部很受人重視的著作,在張栻的經學著作之中,其地位不及《論語解》與(yu) 《孟子說》,而在宋代易學著作中,它更是無法與(yu) 《程傳(chuan) 》與(yu) 朱子《本義(yi) 》相提並論,影響力甚至還不如其父張浚的《紫岩易傳(chuan) 》。這種狀況導致的曆史後果之一就是此書(shu) 逐漸散逸,現在,此書(shu) 僅(jin) 存《係辭》上卷下、下卷、《說卦》、《序卦》、《雜卦》五卷。[1]僅(jin) 憑這樣的斷簡殘篇,我們(men) 自然難以整全地認識張栻的易學全豹,但這並不妨礙我們(men) 發現此書(shu) 中存留的獨特之處,且《係辭》至《雜卦》作為(wei) 《易傳(chuan) 》的組成部分,本身就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對於(yu) 這些文字的注解可以體(ti) 現注家對易學的很多關(guan) 鍵認識,本文所討論的就是一個(ge) 這樣的關(guan) 鍵之處。

 

《係辭下》中有一段話眾(zhong) 所周知:“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作結繩而為(wei) 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這是講伏羲氏仰觀俯察以作八卦的情形,隨後即是具體(ti) 的製作(“結繩而為(wei) 網罟”),而這一製作取自離卦。接下來從(cong) “包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至“百官以致,萬(wan) 民以察,蓋取諸夬”所述皆為(wei) 上古製作之事,而每一製作都有其相應之卦——以“蓋取諸”來表示。學者從(cong) 來對這段文字闡釋的重點都在於(yu) 申說文明之製作與(yu) 相應各卦間的對應關(guan) 係——“結繩而為(wei) 網罟”與(yu) 離卦、“書(shu) 契”與(yu) 夬卦等究竟有著何種精微而必然的關(guan) 聯?《南軒易說》亦複如此。但本文探討的要點並不在此,而在於(yu) 這段文字內(nei) 一個(ge) 相對不那麽(me) 顯白的問題,此一問題關(guan) 乎曆史。

 

在張栻的眼中,《係辭》這段話講述的不僅(jin) 僅(jin) 是易卦與(yu) 文明製作之源流,更講述了一個(ge) 文明進展的有序曆史。最初是伏羲畫卦,作網罟(取諸離),接著神農(nong) 氏興(xing) ,作耒耜(取諸蓋),“日中為(wei) 市”(取諸噬嗑),隨後是黃帝堯舜起,垂衣裳而治(取諸乾坤)。直到此處,經文都是依照一種確切的曆史坐標來敘述製作之事,它要求所有的闡釋者必須將從(cong) “網罟”到“垂衣裳而治”看做一個(ge) 有先後序列的曆史進程,而不是一係列隨機或偶發的曆史事件。然而,這一製作的確切順序雖無可否定,但並不意味著經師儒生一定要發掘這一順序蘊含的深意,他們(men) 多數隻將此視為(wei) 一種曆史事實的直敘,他們(men) 注目的是網罟與(yu) 離卦、耒耜與(yu) 蓋卦、市與(yu) 噬嗑、衣裳與(yu) 乾坤之間橫向的關(guan) 係,而縱向的網罟、耒耜、市、衣裳(以及與(yu) 之相對應的離、蓋、噬嗑、乾坤諸卦)之序列則不在目視的焦點以內(nei) 。[2]然而在《南軒易說》中,張栻卻將自己的目光凝注於(yu) 此。從(cong) “網罟”到“耒耜”實際蘊含了這樣一種人類曆史的進程:

 

夫天產(chan) 之物,食之所以生精;地產(chan) 之物,食之所以生氣。民之初生,搏裂禽獸(shou) ,茹毛飲血,非徒暴殄天物,而淫亂(luan) 之風滋熾。聖人憂之,故為(wei) 耒耜,以教稼穡,而地產(chan) 所以養(yang) 其氣也。

 

“搏裂禽獸(shou) ,茹毛飲血”,這是製作“網罟”以使民“去其害”而“得安其居”之後民眾(zhong) 的生活狀態,而這種狀態必致“淫亂(luan) 之風”,所以聖人製作耒耜來養(yang) 民之氣。所以,從(cong) “網罟”到“耒耜”的曆史從(cong) 社會(hui) 的進程來看是必然,而以聖人的用心而言,則是應然。等到民知稼穡,生計日裕,就得“以其所有易其所無”,遂能“各得其所”。而黃帝堯舜之所以垂衣裳而治,乃因

 

伏羲神農(nong) 製為(wei) 網罟以教之佃漁,耒耜以教之耕耨,為(wei) 市以教之交易。夫民知飲食則嗜欲既滋,民有貨財則貪求愈熾,黃帝堯舜不能通其變,則攘奪誕謾之俗生而乖爭(zheng) 陵犯之變起,此無他,以其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也……於(yu) 是聖人作衣裳以被於(yu) 身,以啟廸天下之民。故垂綃為(wei) 衣,其色玄而象道,襞幅為(wei) 裳,其色纁而象事……俾民知有君臣,知有父子,知有尊卑貴賤之分,以至飛潛動植、山川鬼神莫不各安其分。

 

是則由“網罟”至於(yu) “耒耜”,至於(yu) “市”,再至於(yu) “衣裳”,乃社會(hui) 生活不斷進展之必然,然而此種必然又必會(hui) 在世俗之中滋生弊端,聖人對此須得以變求通,以安定民眾(zhong) ,教化民眾(zhong) 。所以張栻在此處看到了易道的雙重呈現,一方麵是社會(hui) 生活的有序進展,此中似乎有一種天意——“自天祐之”,另一方麵是聖人用心與(yu) 此天意的默契冥會(hui) ,以自己的力量助成了天道——“神而化之”。

 

如果說以上張栻對於(yu) 文明進展有序性的闡述或隻是受到經文之中那些確切曆史時間坐標(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的啟迪或指引,那麽(me) 對於(yu) 其後那些缺乏時間坐標指示的經文,當張栻仍然執著於(yu) 闡釋一種曆史進程的有序性之時,就無疑顯示出他的凝視具有強烈的思想取向。孔穎達在《周易正義(yi) 》中,認為(wei) 從(cong) “垂衣裳而天下治”到“書(shu) 契”乃“黃帝堯舜取易卦以製象”之“九事”,至於(yu) 九件事在經文中之先後順序有何內(nei) 涵或深意,則未見闡述。張栻則看到了“九事”之序的意義(yi) ,與(yu) 上段經文相同,此中潛藏著曆史進程之必然,與(yu) 聖人之良苦用心。製作“衣裳”的目的是“欲遠近之民不觀而化”,但“川途之險阻,則有所不通”,隻有借助舟車之利,才能“觀天下如一家,中國如一人矣”。可是單憑人力並不足以引重致遠,所以需要“服牛乘馬”。既有舟楫,又有車馬,雖利於(yu) 民眾(zhong) 遠行,但又可能招致“暴客”,所以得“重門擊柝”。生活既如此便利,安全又有所保證,人們(men) 就可以讓食物變得精細,故“斷木為(wei) 杵,掘地為(wei) 臼”。就是這樣,張栻發現了《係辭》中蘊含的文明進程,這一有序的進程在“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shu) 契”中達到了高峰,社會(hui) 的規律與(yu) 聖人的謀劃同時鋪展開其隱微而悠長的曆史卷幅。

 

不過,張栻真的是獨自“發現”了這一曆史嗎?答案顯然不是,我們(men) 在其父張浚的《紫岩易傳(chuan) 》中能清晰地感受到相似的凝視目光。對於(yu) “包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這段經文,張浚闡述道:

 

包犧氏之智非不能教天下以耒耜而粒食之也,包犧設為(wei) 網罟而已,必待神農(nong) 為(wei) 之,何邪?蓋時數之所未至,而民心未以為(wei) 便利,聖人不先時而強之也……聖人有作,必思所生養(yang) 天下於(yu) 先。包犧之網罟,神農(nong) 之耒耜,莫不皆以生養(yang) 為(wei) 心,聖人之仁也。若夫日中為(wei) 市,致民聚貨以盡其利,則有義(yi) 存乎其中。[3]

 

張浚的闡述並不像張栻那樣詳細具體(ti) ,但其中對於(yu) 曆史進程的關(guan) 注則一以貫之,其所用之“必待”、“未至”、“便利”、“先時”等詞語既指出了社會(hui) 進程之必然,也顯示出聖人用心之良苦。不止於(yu) 此,張浚更是明確地推闡“製器之序”的意義(yi) :

 

嗚呼!觀十三卦製器之序,聖人治天下國家之道備盡於(yu) 此矣。其先後本末之宜,稽之可以為(wei) 法,用之可以為(wei) 治,更曆數聖,若出一聖人之心,而天下四海之心無不安之。

 

在這樣的目光凝視下,從(cong) 這樣的曆史進程中,張浚體(ti) 會(hui) 到其中的“天下國家之道”,“其先後本末”的順序不僅(jin) 展現了曆史的衍變,也昭示出治國的條理。張浚這種經世致用的強烈關(guan) 懷很可能與(yu) 他本人在廟堂的地位息息相關(guan) ,在這一點上,他比張栻體(ti) 現得都要顯著。無論如何,我們(men) 應該可以說對於(yu) 《係辭》這段文字的解釋,張浚與(yu) 張栻父子顯然構成了一個(ge) 家族的源流,在其中承繼紹述的關(guan) 係顯而易見。不過,如果論述到此為(wei) 止,那麽(me) 我們(men) 也隻能說《南軒易說》與(yu) 《紫岩易傳(chuan) 》一並給《係辭》之文提供了某種曆史哲學的闡釋,雖足以堪稱一家之言,但隻是對於(yu) 易學的一種細節補充,我們(men) 看不到在更大格局中的意義(yi) 。

 

讓我們(men) 再回過頭看,當張浚在說“製器之序”的時候,其實不僅(jin) 意味著曆史之“序”——這是上文論述的核心,也意味著另一種“序”,從(cong) 易學角度來說,此種“序”甚至更為(wei) 重要,那就是“卦序”。對於(yu) 易學家而言,既然從(cong) “網罟”到“書(shu) 契”的進程有一種必然的順序,那麽(me) 其背後的“離卦”至“夬卦”的次序就一定有所蘊含。在此之前,先得簡要說明宋代易學的一個(ge) 背景,正是這一背景極大地強化了卦序的意義(yi) 。宋代易學分為(wei) 象數、義(yi) 理兩(liang) 派人所共知。宋代的象數有別於(yu) 漢代的象數,漢代象數好言互卦、納甲、飛伏、世應等,流於(yu) 禨祥,宋代象數則與(yu) 所謂的“圖書(shu) ”之學關(guan) 係密切。“圖書(shu) ”特指即“河圖洛書(shu) ”,但宋人的易圖絕不僅(jin) 限河圖,毋寧說,傳(chuan) 自邵雍的先天圖與(yu) 後天圖才在宋代象數學之中占據著真正核心的位置。在邵雍看來,先天圖與(yu) 後天圖都能在《周易》經文中找到明確的依據,體(ti) 現了最重要最基本的卦序,由此卦序所構成的先後天圖能衍生出其他無窮無盡的更複雜的易圖。雖然對於(yu) 邵雍這套圖書(shu) 象數之學,時人不乏批評之辭(如程頤),但其開啟的易學路徑則影響深遠。或者說,邵雍重塑了易學家的目視,他讓卦序成為(wei) 一個(ge) 必須凝神關(guan) 注的所在,成為(wei) 了光線的匯聚中心。對於(yu) 過去的易學家,易道的深邃奧秘往往通過種種沉思與(yu) 推算從(cong) 深處發掘,由此得出真正有意義(yi) 的卦序。但邵雍則指出,《周易》文本明晰顯示的卦序即探研的要點,最深刻的其實就是最顯明的。進一步說,邵雍的關(guan) 鍵影響更在於(yu) ,他讓《周易》的文本具有了至高的可靠性,過去學者研求易道須借助很多文本之外的理路、法則、預設,但現在《周易》的本文被認定為(wei) 奧秘與(yu) 真理的顯明呈現,其中的每行文字都有權檢驗任何觀念與(yu) 見解。換言之,邵雍創造了一種易學的考據學,此種考據學之目的不在於(yu) 挖掘史料,而是將《周易》文本的細節視作確切的意義(yi) 來源,學者的第一要務乃是凝視文本的謀篇與(yu) 字句,卦序則正是這種凝視的必然發現。對此,與(yu) 其說易學開辟了新疆域,毋寧說,易學家的目視得到了重新的分配。

 

張浚、張栻父子對於(yu) 《係辭》文本中有序性的重視就是這種分配的一種體(ti) 現,雖然其取徑與(yu) 邵雍差異明顯。過去被匆匆瞥過的經文,如今卻顯示出清晰而確定的意蘊,從(cong) 前被視為(wei) 隨意的史事敘述,現在呈現為(wei) 一個(ge) 真實而必然的文明進程。而此前無所闡說的卦序,在此即有了引導文明發展的意義(yi) 。不過就在《係辭》的本文中,這種曆史進程的有序性卻麵臨(lin) 著一個(ge) 問題的挑戰,朱子曾言及此一問題:

 

子善問:“據十三卦所言,恐伏羲時已有。”曰:“十三卦所謂‘蓋取諸離、蓋取諸益’者,言結繩而為(wei) 網罟,有離之象,非觀離而始有此也。”[4]

 

《係辭》言伏羲作“網罟”取諸“離”,神農(nong) 作“耒耜”取諸“蓋”,“日中為(wei) 市”取諸“噬嗑”等,這似乎表明六十四卦早在文明初創之時已經存在,王弼即認為(wei) 伏羲既畫八卦,又自重為(wei) 六十四卦,孔穎達進一步申明此意。但此問題素有爭(zheng) 議,鄭玄認為(wei) 神農(nong) 重卦,孫盛認為(wei) 夏禹重卦,司馬遷則認為(wei) 文王重卦,司馬遷的觀點影響尤大。張栻沒有明確回應這一問題,不過他顯然認為(wei) 六十四卦自初始已備,看來跟王弼意見一致。但他並不是從(cong) 曆史的角度確認此點的,他實際上並不關(guan) 注曆史上什麽(me) 人物重卦,他在意的是六十四卦作為(wei) 恒久之易道,如何為(wei) 聖人所覺知。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皆是聖人,他們(men) 當然都可以對此覺知,至於(yu) 誰是曆史上的起點,張栻並未投注太多的目光。但這緊接著會(hui) 引出一個(ge) 更為(wei) 嚴(yan) 重的問題,既然聖人必能覺知易道,那麽(me) 伏羲畫八卦的意義(yi) 何在,他到底算不算“始作者”,“始作”在此究竟是什麽(me) 意思?

 

張栻對此的理解頗耐人尋味,他將易道視為(wei) 某種心法:“聖人之於(yu) 易,覺之於(yu) 心,悟之於(yu) 性,神而明之,黙然而成之,見天下之賾,見天下之動,抑何待於(yu) 俯仰以觀、遠近以取哉?”按這種說法,聖人本無需求於(yu) 身外,其內(nei) 心自可默契冥會(hui) 於(yu) 易道,“始作”之說僅(jin) 在於(yu) 給後人一種教化的方便:“蓋聖人以作易之法以傳(chuan) 之天下後世,示其有循而體(ti) 自然乎。”那麽(me) ,就從(cong) “網罟”到“書(shu) 契”的曆史進程而言,其背後“離卦”至“夬卦”的順序是否就是聖人心法的體(ti) 現呢?張栻說易道是“先聖後聖以心相傳(chuan) ”,但所傳(chuan) 之法是否包含此種卦序,則未能明言。平心而論,張栻不一定賦此一卦序以絕對超越的地位——何況《周易》中的卦序絕不僅(jin) 此一種,他強調的毋寧是這種卦序中體(ti) 現的變通之道“上下與(yu) 天地同流”,聖人以自己的思慮助成了天道的運行,天道是絕對的,但運用之方全在於(yu) 人心。

 

在這裏,我們(men) 應該注意到張栻的目視具有的特點,他與(yu) 邵雍都關(guan) 注了卦序,但在邵雍那裏,卦序最終體(ti) 現為(wei) 一種天道的基本法則,而在張栻這裏,卦序體(ti) 現的是天道之下聖人恰切的用心。對於(yu) 他們(men) 而言,卦序的意義(yi) 是明確而清晰的,隻不過這種明確與(yu) 清晰的指向有所區別。一個(ge) 顯著的例子就是張栻在解釋《說卦》“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這一段時,並未言及先天方位。而自邵雍開始,這段話就被視為(wei) 先天八卦方位圖最重要的文獻依據,已然成為(wei) 了宋代易學的基本背景,張栻當然不會(hui) 對此不知,而他的有意避開,已明確彰顯出他異於(yu) 邵雍的取向。[5]在邵雍的目視中明晰而確切的卦序,在張栻這裏卻喪(sang) 失了明晰與(yu) 確切,可以說,雖然他們(men) 都著力揭示文本之上顯白的意蘊,但對於(yu) 可見與(yu) 不可見的,他們(men) 的雙眼感知到的光譜並不相同。[6]但有一件事物,即使張栻不希望看見,他也不得不看見,因為(wei) 那件事物過於(yu) 顯白,此即《係辭》中所說的“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這段文字是圖書(shu) 派易學的重要依據,其權威性曆來極強,那麽(me) 張栻如何處理這一不能回避的初始圖景呢?

 

實際上,張栻盡可能使河圖洛書(shu) 的神秘圖景合理化、自然化了:

 

蓋聖人之心與(yu) 天地之心相似,其愛人之心初未嚐不同也。然天欲雨,山川必先雲(yun) 氣,況易之興(xing) 也,豈無先至之祥乎。是以聖人必終之以河出圖、洛出書(shu) 而又則之者,則其皇天以興(xing) 其易者乎。又況“河圖不出,吾已矣夫”,孔子嚐有是歎。“九洛之事,治成徳備”,莊周嚐有是言。聖人則之,度其時以卜其道之將興(xing) 於(yu) 世也。大扺通於(yu) 天者,河也,有龍馬負圖而出,此聖人之徳上配於(yu) 天而天降其祥也。中於(yu) 地者,洛也,有神龜載書(shu) 而出,此聖人之徳下及於(yu) 地而地呈其瑞也。聖人則之,故易興(xing) 於(yu) 世。

 

聖人之心因為(wei) 與(yu) 天地之心相似,由此冥契默會(hui) 而體(ti) 察易道,絕不是由河圖洛書(shu) 的降臨(lin) 才啟蒙發悟的。河圖洛書(shu) 的出現應當被理解為(wei) 一種自然現象,促成了“易”之興(xing) ,有如天要降雨,必須先之以雲(yun) 氣,應視作一種外部因緣的自然誘發。一切都是大化運行的理所當然,而不是神秘隱奧的上天啟示。所以河圖洛書(shu) 是什麽(me) 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由此開創的易道,而易道是人心可以覺知的。在此,我們(men) 可以發現邵雍一派的易學考據失去了其大部分意義(yi) 。對於(yu) 邵雍而言,易學的曆史起點非常重要——這也是考據的焦點,所以伏羲的先天卦序,文王的後天卦序,河圖洛書(shu) 的九數十數,這些在曆史坐標上位於(yu) 易道開創時期的圖景必須被全部吸收入凝視的目光中。在邵雍的易學構型裏,曆史上最初始的同時也是道理上最高明的,所以文本中顯白呈現的初始曆史圖景乃是目視的焦點。然而對於(yu) 此類曆史圖景,張栻卻盡可能賦予理性自然的解釋,這不僅(jin) 體(ti) 現在河圖洛書(shu) 之中,也體(ti) 現在上文所述的伏羲畫卦之內(nei) 。邵雍與(yu) 張栻都注目於(yu) 《周易》文本之中的顯白表述,然而他們(men) 吸收的光譜差異很大,他們(men) 有如戴上了不同的特製眼鏡,凝視著相同的地方。清初,力辟圖書(shu) 之學的胡渭在《易圖明辨》中稱引了《南軒易說》對於(yu) 河圖洛書(shu) 的解釋,並深表認同。[7]黃宗羲在《易學象數論》中則仍不滿張栻“以河圖為(wei) 興(xing) 易之祥”,這是因為(wei) 他對於(yu) 河圖洛書(shu) 的解釋更為(wei) 理性化與(yu) 俗常化——當然在易學傳(chuan) 統中也更為(wei) 激進:河圖洛書(shu) 隻是官方的地理戶口檔案,有如明代的“黃冊(ce) ”。[8]麵對河圖洛書(shu) 這一易學中無可回避的圖景,我們(men) 可以看到理性化、日常化闡釋的逐漸發展。不過,難道可以就此認定邵雍實際上是易外別傳(chuan) ,而張栻才是真合於(yu) 儒家義(yi) 理的注易者嗎?

 

可以說,邵雍易學的特征相較於(yu) 張栻更為(wei) 顯明,圖書(shu) 象數之學的特征似乎更容易為(wei) 我們(men) 分辨出來,而張栻義(yi) 理的取徑則似乎在學術風貌上含糊一些,也相對難於(yu) 定位一些。但如果不與(yu) 邵雍一派比較,而與(yu) 此前尤其是宋以前的義(yi) 理派比較,張栻在易學光譜中的位置其實並不隱晦。當他寫(xie) 下“聖人之心與(yu) 天地之心相似”、“若出一聖人之心”以及“聖人之於(yu) 易,覺知於(yu) 心,悟之於(yu) 性”等言語的時候,他並不是在複述前代義(yi) 理家的觀念,而是依靠宋代理學家特有的語言來闡述之,如果說文本的可見性給予了張栻某種基本圖像,那麽(me) 理學的結構概念就使得這種圖像獲得了立體(ti) 感,這種立體(ti) 感才是構成圖景的意義(yi) 所在,否則我們(men) 麵對的可能隻是一團團難以捉摸的色團。在象數家那裏作為(wei) 根本依據的卦序,在此則變成了聖人心法之妙用,從(cong) 而脫離了形而上的絕對意義(yi) 。可以說,“心性”結構的產(chan) 生使易道遂獲得了一種新的呈現形式,在理學家的目視之中,《周易》的圖像按照這種新的空間形式構建為(wei) 有意義(yi) 的圖景。看一個(ge) 類似的例子,程子《入關(guan) 語錄》嚐雲(yun) :“孔子感麟而作《春秋》,然麟不出,《春秋》豈不作!大抵須有發端處,如畫卦因見河圖洛書(shu) ,果無河圖洛書(shu) ,八卦亦須作。”在這裏,“感麟”作為(wei) 一種現象無疑明晰而確鑿,但程子的理解則極具理性化、自然化色彩,祥瑞隻是外部誘因,沒有必要性。由此既可見張栻觀念的其來有自,更可見這種思路的一貫。“可見”與(yu) “不可見”的分割是閱讀經典的前提,讀者首先得確定“可見”的清晰領域,再來確定這種“可見”光線交匯而成的有意義(yi) 的圖景,經學史並非一種純粹的正解或誤解的曆史,而是一個(ge) 目視不斷分配與(yu) 構象的曆史,易學自不能外。是故《南軒易說》中的視野乃是宋代所特有,沒有源自心性之學的空間結構,就不會(hui) 構成張栻那種富有意義(yi) 的易學圖景,結構與(yu) 圖景本身密不可分,並不存在空無依傍的純粹目視。

 

再回過頭看看邵雍,難道他獨立建構了自己的易學嗎?當他孜孜不倦地通過先天圖、後天圖來理解宇宙之時,不正與(yu) 周敦頤一樣,旨在理解此世界形而上的構成演化法則嗎?而這種對於(yu) 宇宙本體(ti) 的探求也正是宋代理學的特有視野。子貢曰:“夫子之言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宋代理學家解釋天道之創生與(yu) 演化的努力,人們(men) 多認為(wei) 源自道教宗師陳摶,邵雍《皇極經世》、劉牧《易數鉤隱圖》、周敦頤《太極圖說》這些此領域的要籍,據說都出自陳摶的傳(chuan) 授(朱震《漢上易傳(chuan) 》)。[9]不論陳摶的傳(chuan) 授譜係是否可靠,作為(wei) 儒學的一種演變,理學家對天道的建構無疑受到了佛老之教的重要影響與(yu) 啟迪。正是宋代儒學的這一時代語境,賦予邵雍以一種知識的敏感性,看到了原本認為(wei) 平實的經文所散發出輝光,從(cong) 而構建了自己眼中的“客觀”易學圖景。這種“客觀”在今天可能很難得到人們(men) 的普遍認同,但在當時則贏得了越來越多的承認。朱子《周易本義(yi) 》卷首所載諸圖皆源自邵雍,關(guan) 於(yu) 經典的先天六十四卦橫圖(所謂“加一倍法”),他寫(xie) 道:“尤見法象自然之妙也。”現在人們(men) 對此圖往往不以為(wei) 然,但為(wei) 何朱子如此言之鑿鑿呢?難道是他的一種幻覺,抑或荒誕的思維方式?這種幻覺竟然可以持續這麽(me) 久,並且還迷惑了後世那麽(me) 多學者?實際上更穩妥的說法可能是,朱子言之鑿鑿的斷言來自他對於(yu) 《周易》的所見,這一清晰明確的所見賦予了卦圖以毋庸置疑的客觀性,他所認定的“客觀”來自於(yu) 自己目視的“明晰”。

 

在朱子《本義(yi) 》中,象數與(yu) 義(yi) 理得到了一種綜合的處理,並小心翼翼地維持住兩(liang) 者的平衡,朱子要協調好兩(liang) 種不同目視所構造的圖景。張栻的《南軒易說》則著意地保持與(yu) 宋代象數易學的距離,雖然此書(shu) 僅(jin) 有斷簡殘篇,但已能充分展現出他如何努力地與(yu) 圖書(shu) 象數那套巨大的背景話語進行鬥爭(zheng) ,而在驅散它們(men) 之後,又如何填補闡釋的空白,以賦予可見圖像不同的意義(yi) 。在其中,我們(men) 可以感受到辯論與(yu) 創辟的緊張感,尤其是在那些張栻不願注目而又必須注目的易學圖景中,我們(men) 能體(ti) 察到張栻那艱苦而又精微的構象過程。這應該是《南軒易說》對於(yu) 今日的重要意義(yi) 與(yu) 啟迪,畢竟,我們(men) 也要像張栻這樣,用自己雙眼去努力地看《周易》,看傳(chuan) 統經典。至於(yu) 看到了什麽(me) ,或者應該說,能夠看到什麽(me) ,恐怕我們(men) 不能等待光線自動地映入雙眸,而應當自己去確定哪兒(er) 才有真正的光線。

 

注釋:

 

[1]《四庫全書(shu) 》本為(wei) 三卷,《枕碧樓叢(cong) 書(shu) 》本為(wei) 五卷,其底本俱是曹溶之抄本。本文所引《南軒易說》,據《枕碧樓叢(cong) 書(shu) 》本,《中國易學文獻集成》第28冊(ce) ,北京: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13年。對於(yu) 《南軒易說》的輯佚,見楊世文《張栻<南軒易說>輯佚》,《儒藏論壇》第六輯,成都:巴蜀書(shu) 社,2012年。

 

[2]關(guan) 注義(yi) 理的易學著作往往不及於(yu) 此,例如早期的經典韓康伯注是這樣,孔穎達疏亦複如此,宋代的名著如胡瑗《周易口義(yi) 》、蘇軾《東(dong) 坡易傳(chuan) 》、項安世《周易玩辭》等亦皆是。

 

[3]本文引用《紫岩易傳(chuan) 》,據《通誌堂經解》本,《中國易學文獻集成》第28冊(ce) 。

 

[4]《朱子語類》卷六十六,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

 

[5]張栻也沒有完全否認先天圖,畢竟它在當時的影響力已太大。在《南軒易說》之中,《係辭上傳(chuan) 》的一條佚文曰:“若就先天八卦論,乾、兌(dui) 、離、震生於(yu) 陽儀(yi) ,故類聚於(yu) 東(dong) 南,巽、坎、艮、坤生於(yu) 陰儀(yi) ,故類聚於(yu) 西北,而八卦之物亦皆隨卦而群分焉,亦未有不可。”在整段文字中,張栻先詳細論述了後天八卦,然後再提及先天八卦,語氣則比較勉強——“亦未有不可”,此亦可見其基本態度。佚文見楊世文《張栻<南軒易說>輯佚》。

 

[6]其實,《周易》中最顯白的卦序就是六十四卦在經文中的順序,其意義(yi) 又在《序卦》中得到了申說。張栻對於(yu) 《序卦》的闡釋當然是順著經文中的義(yi) 理而展開,不過並沒有從(cong) 整體(ti) 上概括這六十四卦之序所具有的根本意義(yi) ,而重心在於(yu) 卦與(yu) 卦之間關(guan) 聯。或許《序卦》已是一種對於(yu) 顯白經文的闡釋,張栻無須再進一步自創新解,隻需要順著文義(yi) 推闡而已。值得一提的是,對於(yu) 《序卦》,《周易折中》之《凡例》曰:“朕因陳希夷反覆九卦之指,而思《序卦》之義(yi) ……始知聖意微妙,聖言精深,引而不發。”在此,陳摶的象數之學已經成為(wei) 構象必須的空間形式,即使光線隱微難辨——《序卦》本文沒有顯白的象數痕跡——但必須努力捕捉,對於(yu) 張栻不可見的,在這裏成為(wei) 必須見的(雖然或許不易見),由此可知目視的分配對於(yu) 解讀經文的意義(yi) 所在。李光地《周易折中》,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8年。

 

[7]胡渭在引用時,誤以為(wei) 這是張浚的說法,遂錄之為(wei) “紫岩張氏浚曰”,而黃宗羲於(yu) 此則並不誤。胡書(shu) 後成,不知何以致此。胡渭《易圖明辨》卷一,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年。

 

[8]黃宗羲《易學象數論》卷一,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年。對於(yu) 黃宗羲這個(ge) 激進的看法,胡渭並不認可。

 

[9]《漢上易傳(chuan) 表》曰:“國家龍興(xing) ,異人漸出。濮上陳摶以先天圖傳(chuan) 種放,放傳(chuan) 穆修,修傳(chuan) 李之才,之才傳(chuan) 邵雍。以河圖洛書(shu) 傳(chuan) 李溉,溉傳(chuan) 許堅,堅傳(chuan) 範諤昌,諤昌傳(chuan) 劉牧。以太極圖傳(chuan) 周敦頤,敦頤傳(chuan) 程頤程顥,是時張載講學於(yu) 二程邵雍之間,故雍著《皇極經世》之書(shu) ,牧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敦頤作《通書(shu) 》,程頤述《易傳(chuan) 》。”見朱震《漢上易傳(chuan)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當然也有學者對此提出質疑,可參李申《易圖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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