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朝城市也有城管與拆遷,但是……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06-23 19: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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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朝城市也有城管與(yu) 拆遷,但是……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首發於(yu) 《同舟共進》雜誌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八日庚辰

          耶穌2017年6月22日

 

 

 

 

如果我們(men) 有機會(hui) 鳥瞰隋唐的長安與(yu) 北宋的汴梁,將會(hui) 發現,這兩(liang) 座城市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格局與(yu) 氣質。長安城方正、規整,街道筆直如削,以直角交錯,將城廓分割成一百零八坊(居民區)與(yu) 東(dong) 西二市(商業(ye) 區),宛如一個(ge) 個(ge) 工整的方格。以皇城外的朱雀大街為(wei) 中軸線,全城的坊、市、道路、城牆均呈左右對稱。白居易形容長安“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很傳(chuan) 神。毫無疑問,這是嚴(yan) 格按照圖紙,憑借權力的巨大動員力量,以浩大的人工堆砌出來的。為(wei) 追求恢宏大氣、整齊劃一的審美效果,長安城的規劃甚至寧可與(yu) 平民的生活脫節,以致到了盛唐之時,長安城內(nei) 南部各坊,居然還“率無第宅,雖時有居者,煙火不接,耕墾種植,阡陌相連”。

 

  

 

(唐朝長安)

 

相比之下,北宋的汴梁就顯得不怎麽(me) 規整了,不但城牆不是很端正,街道也不再一味追求平直,斜街、斜巷可見。汴河斜斜穿過城廓,借著汴河所帶著的交通便利、貨物往來與(yu) 人煙湊聚,沿河一帶慢慢演變成汴梁城最繁華的街市之一。所有的街市看起來是那麽(me) 擁擠、喧鬧、嘈雜,但又富有生氣。城牆之外,也自發形成熱鬧的市鎮,與(yu) 城內(nei) 連成一片,所謂“十二市之環城,囂然朝夕”。這樣的城市格局,與(yu) 其說是行政權力“規劃”出來的,不如說是民間社會(hui) “生長”出來的。

 

   

 

(北宋開封)

 

兩(liang) 種不同的城市風貌下麵,隱藏著兩(liang) 種不同的城市生活製度。唐代的長安保留著古老的“坊市製”,即居民區與(yu) 商業(ye) 區分開,有坊牆相隔離。街道是不準擺攤開店的,要做生意,隻能到東(dong) 西二市中;並實行嚴(yan) 格的開閉市製度,“凡市,以日中擊鼓三百聲而眾(zhong) 以會(hui) 。日入前七刻,擊鉦三百聲而眾(zhong) 以散”,散市後即關(guan) 閉市門;而且“居必求其類”,官民分居,秩序森然;又有“夜禁”之製,城門“昏而閉,五更而啟”,禁止市民夜行,“諸犯夜者,笞二十”。

 

而在北宋的汴梁,坊牆已不知什麽(me) 時候被推倒,坊市製瓦解了,人們(men) 沿河設市,臨(lin) 街開鋪,到處都是繁華而雜亂(luan) 的商業(ye) 街。官民雜處,商民混居,“夜禁”也被突破,“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複開張。如要鬧去處,通曉不絕”。一種更富有商業(ye) 氣息與(yu) 市民氣味的城市生活方式,正在興(xing) 起。今天我們(men) 展開《清明上河圖》長卷,那種繁華氣息仍能撲麵而來:東(dong) 京城內(nei) 外,店鋪鱗次櫛比,商販旅人雲(yun) 集,酒樓歌館遍設,商業(ye) 廣告滿街,瓦舍勾欄布於(yu) 鬧市。

 

   

 

與(yu) 《清明上河圖》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今日網友PS出來的一組惡搞圖片《清明上河圖之城管來了》:畫麵中,不知從(cong) 哪裏來了一隊如狼似虎的“城管”,商販抱頭鼠竄,原來繁華似錦的汴梁街頭,立即變得空蕩蕩,隻留下一地狼籍,以及塗在牆壁上的刺眼的“拆”字。這組在網上流傳(chuan) 甚廣的PS圖片戲謔地諷刺了一把當前社會(hui) 的“城管現象”,令人拍案叫絕,在會(hui) 心一笑之餘(yu) ,有心人大概也可以想一想,城市的秩序當如何維持。這個(ge) 問題不是今日才有,也困擾過處於(yu) 城市化進程中的宋代社會(hui) 。

 

有些網友撫今追昔,以為(wei) 宋朝沒有“管城”。其實不對,宋代是有“城管”的——當然那時候不叫“城管”,叫“街道司”。他們(men) 的工作是維持城市街道的衛生、整修與(yu) 日常秩序,而不是成天驅逐小商販、追雞攆狗,不可能將流浪的盲人扔進汴河裏,事後還辯稱盲人是自己跳河的,更不可能用秤砣將賣西瓜的瓜農(nong) 砸死,《清明上河圖》中的護城河平橋處,就畫有一個(ge) 小販,在路邊支了一把遮陽傘(san) ,擺了一個(ge) 小攤子賣西瓜,沒有什麽(me) “大蓋帽”來幹涉他。不過,如果汴梁的商販占道經營,嚴(yan) 重妨礙了交通,街道司還是要管的。

 

宋朝也有“拆遷”。作為(wei) 一個(ge) 具有“自發成長”性質的商業(ye) 城市,擁擠與(yu) 喧嘩似乎是汴梁城與(yu) 生俱來的性格,因為(wei) 坊市製所代表的嚴(yan) 厲管製已經失效,商業(ye) 的力量必然引導著人們(men) 往熱鬧的地方匯聚,競相開設商鋪、侵占街道,各種“違章建築”層出無窮,在當時,這叫做“侵街”。因為(wei) 侵街嚴(yan) 重,以致“坊無廣巷,市不通騎”。

 

麵對商業(ye) 城市發育初期的秩序混亂(luan) ,宋政府專(zhuan) 門設立“街道司”,介入對城市秩序的維護,乃至動用強製手段拆除侵街的建築物,都是可以想象的。因此,北宋汴梁的拆遷記錄在文獻資料中並不鮮見。比如開寶九年(976年),宋太祖“宴從(cong) 臣於(yu) 會(hui) 節園,還經通利坊,以道狹,撤侵街民舍益之”。

 

根據文獻的記載,我們(men) 可以總結出北宋政府“搞拆遷”的幾個(ge) 特點,這對今日的城市治理也不無啟示。首先,對侵街的權貴並不姑息。權貴掌握著權力資源,是北宋初期率先侵街的一批人,比如太平興(xing) 國五年(980年)七月,八作使(相當於(yu) 城建局局長)段仁誨在家門前修築了一道垣牆,侵占景陽門街,宋太宗大怒,“令毀之,仁誨決(jue) 杖(處以杖刑)”。

 

鹹平五年(1002年)二月,因為(wei) “京城衢巷狹隘”,宋真宗詔令謝德權“廣之”,即負責拆遷工程。謝德權“先毀貴要邸舍”,以致“群議紛然”,連皇帝都頂不住了,下詔叫停,謝德權卻堅決(jue) 不從(cong) ,說,“今沮事者,皆權豪輩,吝屋室僦資(租金)耳,非有它也,臣死不敢奉詔。”碰上這種牛脾氣,宋真宗也拿他沒辦法,隻能“從(cong) 之”。於(yu) 是謝德權將權貴的侵街邸舍一概拆除,然後恢複“禁鼓昏曉之製”。禁鼓,即街鼓,是從(cong) 前坊市製的配套設施,昏曉各敲響一次,提示坊牆城門的閉啟時刻。

 

其次,對侵街的升鬥小民,宋政府一般能夠考慮到他們(men) 維生不易,而顧全他們(men) 的生計。如真宗天禧四年(1020年),“開封府請撤民舍侵街陌者,上以勞擾不許”。又如元祐五年(1090 年),給事中範祖禹上書(shu) 宋哲宗,說,雖然“百姓多侵街蓋屋,毀之不敢有怨”,但“有司毀拆屋舍太過,居民不無失所”,所以,他要求皇帝下旨,“除大段窄隘處量加撤去外,無令過當拆屋”。

 

為(wei) 適應蓬蓬勃勃發展起來的街市,宋政府還在街道兩(liang) 旁測量距離,豎立“表木”,作為(wei) 禁止“侵街”的紅線,紅線之內(nei) ,允許設攤、開店,但不得侵出紅線之外。我們(men) 現在看《清明上河圖》,在虹橋兩(liang) 頭,就樹立有四根“表木”,橋上兩(liang) 邊,小商販開設的攤位,都在“表木”的連線之內(nei) ,中間留出通行的過道。這樣,既照顧了商販的生計,也不致妨礙了公共交通。

 

最後,對皇城擴建、皇帝出巡可能導致的拆遷,宋代君主表現得比較克製。如雍熙三年(986年),宋太宗“欲廣宮城,詔殿前指揮使劉延翰等經度之,以居民多不欲徙,遂罷”。康定元年(1040年),宋仁宗“車駕行幸”,盡管當時街道狹窄,仁宗卻沒有下令拆遷、封路什麽(me) 的,而是簡化了儀(yi) 式,“侍從(cong) 及百官屬,下至廝役,皆雜行其道中”,“而士庶觀者,率隨扈從(cong) 之人,夾道馳走,喧呼不禁”。在等級森嚴(yan) 的皇權時代,這簡單有點不可想象。

 

又如南宋時,高宗說:“將來郊祀詣景靈宮,可權宜乘輦。此去十裏,若乘輅則拆民居必多。”輦是轎子,輅則是皇帝的專(zhuan) 用禮車,要用四至六匹馬來拉。臨(lin) 安人多路窄,皇帝郊祀如果乘輅,勢必要拆遷太多人戶,宋高宗不願意因此大搞拆遷工程,便主動降低了皇帝出行的規格。

 

   

 

不管是設“城管”,還是“搞拆遷”,無非是在“自發的繁榮”與(yu) “管製的秩序”之間尋求一個(ge) 平衡點。放在宋代的時代背景上,這裏還隱藏著一個(ge) 曆史性的博弈:是退回到坊市製所代表的井然秩序中,還是順應時勢之發展,尊重市民社會(hui) 之形態,並忍受一定之代價(jia) 。

 

對於(yu) 城市的主政者來說,那種整齊劃一、井然有序的審美圖景無疑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宋初曾經試圖恢複坊市製,如謝德權重設禁鼓,便有此意。但這種與(yu) 市民日常生活為(wei) 敵的審美秩序,終究阻攔不了內(nei) 在於(yu) 市民生活的自發秩序,坊市製最後還是不知不覺間瓦解了,生活在仁宗朝的人們(men) 突然發現,“二紀(近二十四年)以來,不聞街鼓之聲,金吾之職(掌禁鼓的官職)廢矣”。到北宋中後期,宋政府對市民的侵街建築,也很少有“過當拆屋”的行為(wei) 了。這意味著,北宋政府已經承認既成事實,在自發生長的市民社會(hui) 之前,克製住權力的衝(chong) 動。

 

《清明上河圖》所展現的北宋繁榮景象,就是這樣形成的。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