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經典《說文解字》

作者：王寧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一日癸酉

          耶穌2017年6月15日

《說文解字》是我國最早的一部字書(shu) 。這部字書(shu) 收集了9353個(ge) 正篆，加上1163個(ge) 重文。一共10516個(ge) 字形。《說文敘》有“今敘篆文，合以古籀”之說，說明它所收的字體(ti) 主要是小篆，其他還有和小篆形體(ti) 不同的“籀文”和“古文”。根據考據，《說文》古文是戰國時除秦係文字以外的其他六國文字。籀文又稱大篆，是周宣王時期初步整理過的文字，是小篆的繁體(ti) 。古文和籀文隻是選取與(yu) 正篆不同又符合《說文》選字原則的字形，所以數量很少。《說文解字》是一部字書(shu) ，但它不是一般的工具書(shu) ，它因解釋古代的思想文化經典而具有了與(yu) 經典同樣重要的地位，是研習(xi) 經學和文字學不可不讀的一部書(shu) 。

《說文解字》的價(jia) 值

《說文解字》是一部為(wei) 解釋經書(shu) 而編寫(xie) 的字書(shu) 。秦始皇焚書(shu) 坑儒，立下“挾書(shu) 令”，儒家典籍不能存在民間。漢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用董仲舒說，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立博士講解五經，出現了兩(liang) 種經本和經說。今文經用通行的隸書(shu) 寫(xie) 成，其經說旨在為(wei) 當時政治服務，著重闡釋義(yi) 理。古文經是河間獻王等發現的孔子壁中書(shu) ，用古文字寫(xie) 成，其經說旨在還原典籍，解讀文獻和曆史，著重在文字訓詁。許慎是古文經學家賈逵的學生，號稱“五經無雙”，才能寫(xie) 出用五經文字解釋經義(yi) 的《說文解字》。

《說文解字》衍生出一個(ge) “說文學”（也稱“許學”）。“學”自書(shu) 出，是因為(wei) “書(shu) ”裏有“學”的精神，從(cong) 書(shu) 裏開掘出其中的精神，“學”則能得之書(shu) 而超越書(shu) 。“說文學”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字學。它對中華文化和教育的重要影響，十分獨特，因為(wei) 它講的漢字，是一切典籍與(yu) 文化的基石。要想知道《說文解字》和“說文學”的重要性，我們(men) 舉(ju) 出三種前人的評價(jia) ：

清代吳派考據學大家王鳴盛在《說文解字正義(yi) 序》中說：“文字當以許氏為(wei) 宗，必先究文字，後通訓詁。故《說文》為(wei) 天下第一種書(shu) 。讀遍天下書(shu) ，不讀《說文》，猶不讀也。但能通說文，餘(yu) 書(shu) 皆未讀，不可謂非通儒也。”

我國近代國學大家黃侃，曾列出古代“小學”10部專(zhuan) 書(shu) ，包括字書(shu) 、韻書(shu) 和義(yi) 書(shu) 。他明確表示，這10部書(shu) 裏，若論重要性，《說文解字》是第一部。

現代文字學家薑亮夫在《古文字學》中說：“漢字的一切規律，全部表現在小篆形體(ti) 之中，這是自繪畫文字進而為(wei) 甲金文以後的最後階段，它總結了漢字發展的全部趨向，全部規律，也體(ti) 現了漢字結構的全部精神。”

這些崇高的評價(jia) 是因為(wei) ，《說文解字》這部書(shu) ，確立了漢字的性質，描寫(xie) 了漢字以義(yi) 構形的原則，展現了分析漢字的基本方法，奠定了漢字學的基礎。同時，它又是古代以文字學通經、通史的最典範的論著，離開了它，想要讀懂古代典籍，通曉幾千年漢語語言文字史，很難完全做到。

《說文解字》的成就和特點

《說文解字》選擇了小篆作為(wei) 主要的字體(ti) ，以秦代規範過的《倉(cang) 頡篇》3300個(ge) 小篆為(wei) 基礎，將9353個(ge) 字形聚合在一起。在《說文解字敘》裏，許慎說：“至孔子書(shu) 六經，左丘明述《春秋傳(chuan) 》，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說。”也就是說，他認為(wei) 漢字的構造意圖是可以講解的，所用的方法就是漢代以前已經確立的“六書(shu) ”。《說文解字》以前，“六書(shu) ”隻有名稱，許慎第一次在敘言裏給“六書(shu) ”下了定義(yi) 並提出例字。盡管對“六書(shu) ”說法不一，但用“六書(shu) ”的前四書(shu) 來分析漢字的結構，一直是中國文字學最傳(chuan) 統的方法，也是《說文解字》的一個(ge) 重要的貢獻。

許慎自己在《說文解字敘》裏已經介紹秦書(shu) 有八體(ti) ，各種字體(ti) 中同一個(ge) 字也已經有了很多寫(xie) 法，漢字的字體(ti) 和字形總數已經很多，但《說文解字》每一個(ge) 字原則上隻選一個(ge) 小篆作正字，采用籀文和古文更少。他選字的原則是要建構一個(ge) 形義(yi) 結合的漢字構形係統。這個(ge) 係統中的字，相互之間具有有序的關(guan) 係。這裏僅(jin) 舉(ju) 一例：《說文·羊部》：“羊，祥也。” “美，甘也，從(cong) 羊從(cong) 大。羊在六畜主給膳也。美與(yu) 善同意。”《誩部》：“善，吉也。從(cong) 誩從(cong) 羊。此與(yu) 義(yi) 、美同意。”（籀文從(cong) 誩）《說文》：“義(yi) ，己之威儀(yi) 也，從(cong) 我羊。”這四條訓釋，雖然沒有放在一起，但“羊—美—善—義(yi) ”從(cong) “羊”的理據是一致的，都是因為(wei) 羊在古代專(zhuan) 門作膳食來用，所以從(cong) “羊”的字有吉祥、美好之意。“祥—膳—儀(yi) ”是從(cong) “羊”之字再造的字，居於(yu) 下一個(ge) 層次，自然也間接與(yu) 吉善之意相關(guan) 。這個(ge) 例子告訴我們(men) ：字與(yu) 字之間的構形和字理具有相互的關(guan) 係，字可以解字。每個(ge) 字處在和其他字的關(guan) 係網中間，也就不能亂(luan) 解釋了。假如有人說，“美”上麵的兩(liang) 點是兩(liang) 朵花，那些從(cong) “羊”之字都會(hui) 證明這個(ge) 講解是錯誤的。漢字作為(wei) 書(shu) 寫(xie) 漢語的符號，本來就具有這種係統性，但是書(shu) 寫(xie) 是個(ge) 人行為(wei) ，表麵看起來很紛亂(luan) ，如果沒有人將這種係統描寫(xie) 出來，一般人是難以看到的。許慎用20年時間博采通人，將這種構形係統建構起來，使漢字的規律凸顯出來，在《說文解字》之後，漢字這種表意文字才能夠理性地被理解、被考據、被用來解讀文獻，漢字學才成了一種科學。

許慎將9575個(ge) 漢字聚合在一起，采用了“建類一首”的辦法，創建了漢語獨特的“部首”。今天的部首，叫做“查檢部首”，主要的功用是方便讀者在大量的漢字中找出想要查到的那個(ge) 字。《說文解字》部首我們(men) 稱之為(wei) “結構部首”，它的功用首先是把形與(yu) 義(yi) 都和部首有關(guan) 的字類聚在部首之下。哪個(ge) 字放在哪個(ge) 部首之下，是要從(cong) 形義(yi) 統一的角度來確定的。以“水部”為(wei) 例：“水部”是《說文解字》最大的一個(ge) 部，共有464個(ge) 條目。部內(nei) 按意義(yi) 可分成以下8段，括弧內(nei) 是這個(ge) 小類所有的字數：部首（1），河流名（146），水流聲和水流貌（99），水域及泥、沙等與(yu) 之相關(guan) 的事物（29），與(yu) 人生活有關(guan) 的水利及人在水中的行為(wei) （41），雨水及下雨的狀態（17），地水狀貌（33），飲水與(yu) 用水以及人的體(ti) 液（98）。這裏可以看做上古關(guan) 於(yu) 水的百科全書(shu) ，而且條分縷析，整理得這樣到位。

正因為(wei) 《說文解字》的部首是結構部首，反映了表意漢字因義(yi) 構形的特點，所以它的歸納性要低於(yu) 現代的那些查檢部首，分得較細。《康熙字典》的部首從(cong) 《說文》的540部進一步概括為(wei) 214部，《新華字典》再概括為(wei) 201部。這一方麵說明了現代楷書(shu) 和簡化字由於(yu) 書(shu) 寫(xie) 的簡化，比起小篆來說，字理有所退化；另一方麵也說明在今天，漢字表意特性和構形係統性的理念有所弱化。舉(ju) 例來看《說文解字》的結構部首：

《說文解字》將、、（屮、艸、茻）分成三個(ge) 部首，這三個(ge) 字的形體(ti) 是相互包含的，如果隻論形體(ti) ，本來可以合並為(wei) 一個(ge) 。但是這3個(ge) 部件構造其他字的意圖是不一樣的：艸就是後來的艸（草字頭），它表示草本植物的類別，今天艸部的字，大都在這個(ge) 部首下。屮是半個(ge) 艸，但它並不代表艸類，小篆的、、（屯、熏、每）都在這個(ge) 部。“屯”的本義(yi) 是屯聚，像草苗、樹苗初生時聚合力量衝(chong) 破泥土拱出地麵的樣子。“熏”，《說文》以“火煙上出”來訓釋，“每”《說文》以“草盛上出”來訓釋。說明屮帶給這些字的構意是向上冒出或生長。而茻部隻有、、（莫、莽、葬）三個(ge) 字，“莫”是“暮”的古字，太陽落在草叢(cong) 中，說明天晚了。“莽”像一隻犬魯莽地在草叢(cong) 中奔跑，“葬”像將屍骨埋在草叢(cong) 中。從(cong) 這三個(ge) 字可以歸納出茻在造字時象征草叢(cong) 、草原。由此可以看出，三個(ge) 部首的分立不僅(jin) 僅(jin) 根據的是字形，同時還要考慮字形中反映出的字理。

《說文解字》的成就和特點還有很多，許慎對收入的每一個(ge) 字，都將字形和古代書(shu) 麵語確有的詞義(yi) 聯係起來，這對繼承和還原古代經典會(hui) 起到多麽(me) 大的作用！如果沒有《說文解字》，我們(men) 對漢字的認識怎能如此深刻！可知前人對這本書(shu) 和由它產(chan) 生的漢字科學的高度評價(jia) ，並非過詡之詞。

《說文解字》在當代的應用

《說文解字》是一部古代的字書(shu) ，但是因為(wei) 它在整理漢字、解讀漢字、以漢字聯係漢語詞匯，並且展示漢字的本質特征方麵的諸多成就，它在今天還有很重要的應用價(jia) 值。

這裏，我們(men) 且不說《說文解字》及《說文》學高端的研究價(jia) 值，隻說它在普及層麵上，特別是語文基礎教育領域的應用。在小學識字教學裏，講解漢字都要講解它的結構，老師們(men) 需要一種權威的參考書(shu) 。《說文解字》中蘊藏了豐(feng) 富的漢字字理的曆史資源，對現代漢字的講解，有著直接的啟示，是最好的權威：

《說文解字》的本義(yi) 解說最具權威性。比如：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常識判斷“轉”“輪”“軌”“輻”“軸”等字從(cong) “車”的意義(yi) ，因為(wei) 這些字表示的與(yu) 車相關(guan) 的事物今天還存在；但是，“直轄市”“管轄”的“轄”字為(wei) 什麽(me) 從(cong) “車”，就需要特別講解了，《說文解字》告訴我們(men) ，“轄”有一個(ge) 意義(yi) 是“車鍵”，也就是將輪子固定在車軸兩(liang) 旁的那個(ge) 裝置。這一下讓我們(men) 了解了兩(liang) 個(ge) 字的意思——沒有轄在外麵管著，輪子不可能固定，而車軸兩(liang) 邊的固定裝置也就決(jue) 定了整個(ge) 車的寬度。“轄”因此引申為(wei) “管轄”的意思。這個(ge) 裝置也叫“鍵”，“關(guan) 鍵”的意思也就是因此引申而來。

《說文解字》對漢字的訓釋，可以使我們(men) 對詞語的意義(yi) 理解得更深入，不會(hui) 以今律古，產(chan) 生偏差。以“除”字為(wei) 例。它在現代漢語裏的常用義(yi) 是“除去”“消除”，用這個(ge) 意思理解數學的“除”，“除夕”的“除”，都很難確切。《說文解字》：“除，殿陛也。”它說明，“除”的本義(yi) 是宮室前的台階。台階每級等高，引申為(wei) 數學“除法”之意。上下台階一級一級接替而行，引申而有“更替”的意思。沈括的《夢溪筆談》說：“以新易舊曰除……階謂之除者，自下而上，亦更易之義(yi) 。”所以，“除夕”就是新年、舊年更替的那個(ge) 晚上。這裏還要解釋一個(ge) 特別容易誤解的詞語，古代人物傳(chuan) 記中常有“除官”之說，很多人用今天的詞義(yi) 理解，以為(wei) “除官”就是罷官，這就剛好理解反了。《漢書(shu) ·景帝紀》：“初除之官。”注解說：“凡言除者，除放官，就新官也。”這裏的“除”不是“免除”，是“更替”，也就是換了一個(ge) 官職，調任新職。

《說文解字》既然有解釋漢字的實用價(jia) 值，學習(xi) 它就很有必要。學習(xi) 《說文解字》，首先要熟悉它的體(ti) 例。前麵說過，《說文解字》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字典，沒有全麵閱讀，碰見哪個(ge) 字查哪個(ge) 字，查著哪個(ge) 字就看那個(ge) 字，是難以真正讀通用好這部書(shu) 的。

清代有《說文》四大家，他們(men) 各有代表作：桂馥的《說文義(yi) 證》、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王筠的《說文示例》、朱駿聲的《說文通訓定聲》，對學習(xi) 《說文》都有參考作用；但對一般讀者來說，參考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就夠了。今人介紹《說文解字》較全麵易理解的書(shu) ，可參考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陸宗達先生《說文解字通論》。

《說文解字》一書(shu) 不是萬(wan) 能的，更不是十全的，古文字較多發掘後，一方麵證明《說文》對漢字解說的正確，另一方麵也看出在個(ge) 別地方，它解說漢字還是牽強的，不具有說服力的。許慎擬定的體(ti) 例也帶有理想主義(yi) 不切實際的一麵，漢字畢竟是人文符號，不是數理符號，不可能那樣整齊，那樣毫無例外，比如，《說文解字》想讓部首湊足9×6×10=540之數，書(shu) 中就出現了一些冗餘(yu) 、湊數的部首。這些前人都已經指出過，在學習(xi) 時都應辨別。

注：“怎樣讀經典”由中華讀書(shu) 報、杭州驫馬文化傳(chuan) 媒公司聯合推出。本文作者為(wei) 北京師範大學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教授，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