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長珍】市場時代的儒學複興與秩序重建——兼論張栻倫理遺產的繼承與超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6-10 20:4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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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時代的儒學複興(xing) 與(yu) 秩序重建

——兼論張栻倫(lun) 理遺產(chan) 的繼承與(yu) 超越

作者:付長珍

來源:原載於(yu) 《斯文:張栻、儒學與(yu) 家國建構》,周景耀主編,光明日報出版社2016年5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一日癸亥

           耶穌2017年6月5日

 

今天我們(men) 隆重紀念著名理學家張栻,深入研討他留下的寶貴思想遺產(chan) ,絕不純然是發思古之幽情,而是寄寓著我們(men) 深沉的時代意識和現實關(guan) 懷。如所周知,宋明理學是儒家哲學的一座“高峰”。我們(men) 對時代問題的求索,總是關(guan) 聯著對傳(chuan) 統的追問:什麽(me) 才是宋明儒學的真精神?如何認識儒學在市場時代的複興(xing) ?怎樣理解和建構中國人獨特的精神世界?本文擬從(cong) 市場時代的儒學複興(xing) 與(yu) 秩序重建這一視角,對以張栻為(wei) 代表的儒家倫(lun) 理遺產(chan) 的繼承與(yu) 超越問題做出進一步探討。

 

本文所討論的儒學複興(xing) ,首先針對的一個(ge) 基本視域是當代中國已經由市場必勝時代進入到市場全勝時代,從(cong) 質疑市場經濟、擁抱市場經濟最終滑向了市場社會(hui) ,姑且稱之為(wei) 市場時代。其次,儒學複興(xing) 是否可能,何以可能?這裏所說的儒學,主要指儒家倫(lun) 理文化和儒家精神傳(chuan) 統。

 

一、 何謂市場時代?

 

三十多年持續的改革開放,市場機製從(cong) 統治性的計劃體(ti) 製中釋放出來,極大地激發了我國的經濟活力,創造了所謂中國奇跡,GDP躍居世界第二,成為(wei) 全球第二大經濟體(ti) 。市場和市場觀念得到了無與(yu) 倫(lun) 比的讚譽,直接促進了經濟發展和社會(hui) 繁榮,富足的生活取代了昔日的捉襟見肘,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盛行,處處可見經濟騰飛帶來的繁盛景象。

 

當我們(men) 為(wei) 中國的崛起歡欣鼓舞之時,環顧我們(men) 生活的周遭,不管我們(men) 承認不承認,願意不願意,我們(men) 都已經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一個(ge) 市場全勝的時代,從(cong) “擁有一種市場經濟”(having a market economy)最終滑入了“一個(ge) 市場社會(hui) ”(being a market society)。借用桑德爾的區分,市場經濟是一個(ge) 工具,一個(ge) 組織生產(chan) 活動的寶貴又高效的工具。市場社會(hui) 是一種生活方式,它意味著市場價(jia) 值和金錢將主導生活的每個(ge) 角落。主要有以下表征:

 

第一,市場不再是一個(ge) 簡單的交換場所,而是整個(ge) 社會(hui) 構成了市場。市場不再單純是一種資源配置模式和經濟調節機製,而是一種社會(hui) 組織機製。市場不再僅(jin) 僅(jin) 是社會(hui) 經濟的基石,而是社會(hui) 秩序的操縱者。市場和市場價(jia) 值觀滲透到社會(hui) 生活的各個(ge) 方麵,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主宰了我們(men) 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交往方式和行動能力。幾乎所有的東(dong) 西都可以拿來買(mai) 賣,包括無私的親(qin) 情和純潔的愛情。市場這隻看不見的手,俘獲了我們(men) 的雙手和大腦。

 

第二,市場邏輯廣泛地滲透到非市場領域,對原本屬於(yu) 非市場統轄的領域造成了嚴(yan) 重侵蝕。市場關(guan) 係侵蝕到教育、醫療、寺廟等非市場領域,使教師與(yu) 學生、醫生與(yu) 病人的關(guan) 係異化為(wei) 商品交換關(guan) 係,和尚、法師也成了商人,打著信仰和慈善的旗號肆意貪婪。隨著市場關(guan) 係的擴張,使市場原則擴展到了非市場領域的人際關(guan) 係,人與(yu) 人之間隻講競爭(zheng) ,不講互助和合作,人際關(guan) 係單一化為(wei) 競爭(zheng) 關(guan) 係,“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侵蝕著社會(hui) 肌體(ti) 。

 

這是一個(ge) 一切都需要待價(jia) 而沽的時代,“道德律令”被“金錢律令”所取代,“先到先得”被“花錢即得”所取代。道德被利益所綁架,被利益所驅趕。物欲遮蔽人心,利益腐化德性,社會(hui) 上出現了大麵積的倫(lun) 理失序和道德危機。可見,市場是一把雙刃劍。既有優(you) 化配置資源的作用,也有腐蝕人心的可能;既帶來了富足的生活,也消解著生活的意義(yi) ;既延長了生命的長度,也降低了生命的品位和情感的溫度。值得追求的好的生活,應該有多重維度,至少需要滿足人類基本的道德倫(lun) 理和精神需求。然而,對市場的盲目膜拜,卻讓我們(men) 付出了高昂的代價(jia) ,大大削弱了我們(men) 追求“良善生活”的基本能力。

 

總之,市場關(guan) 係的無限擴張正嚴(yan) 重地衝(chong) 擊著傳(chuan) 統倫(lun) 理文化的社會(hui) 基礎和思想基礎。從(cong) 根本上抵製了儒學中“廉潔”、“民本”、“貴仁”、“重義(yi) ”、“貴和”、“孝慈”等優(you) 秀傳(chuan) 統倫(lun) 理的繼承。傳(chuan) 統的精神文化和曆史文物被商品化,成為(wei) 商品的符號和謀利的手段,破壞了儒家文化賴以繼承的物理載體(ti) 。

 

二、儒學複興(xing) 何以可能?

 

在市場關(guan) 係無孔不入的時代情境下,儒學所倡導的倫(lun) 理價(jia) 值觀,所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文化還能不能獲得繼承、發揚和光大?儒學複興(xing) 是否可能,如何可能?

 

儒學傳(chuan) 統綿延兩(liang) 千多年,雖曆經磨難,仍不斷推陳出新,保持著強大的生命力。這是作為(wei) 精神傳(chuan) 統的儒學。“傳(chuan) 統是一個(ge) 社會(hui) 的文化遺產(chan) ,是人類過去所創造的種種製度、信仰、價(jia) 值觀念和行為(wei) 方式等構成的表意象征;它使代與(yu) 代之間、一個(ge) 曆史階段與(yu) 另一個(ge) 曆史階段之間保持了某種連續性和同一性,構成了一個(ge) 社會(hui) 創造與(yu) 再創造自己的文化密碼,並且給人類生存帶來了秩序和意義(yi) 。”[i]美國學者希爾斯將傳(chuan) 統分為(wei) “實質性傳(chuan) 統”和非實質性傳(chuan) 統,所謂“實質性傳(chuan) 統”,是人類原始心理傾(qing) 向的表露,如對祖先和權威的敬重,對家鄉(xiang) 和故土的懷戀、對家庭和親(qin) 情的眷念等。大多數人天生就具有這種需要,缺少了它們(men) 人類便不能生存下去。在儒家文化中就有許多這樣的“實質性傳(chuan) 統”,也就是我們(men) 說的“古今通理”[ii],如 “父慈子孝”、“和而不同”、“仁者愛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等等。這些古今共通之“理”,是儒家文化在其曆史傳(chuan) 承過程中積澱下來的一係列為(wei) 民族群體(ti) 認同的價(jia) 值觀,對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生存和發展具有普遍的意義(yi) 。正是這些“古今通理”成為(wei) 儒學可能實現複興(xing) 的文化基因。這個(ge) 基因是儒學之神,儒學之魂。

 

實質性傳(chuan) 統之所以長期受到人們(men) 的敬重和依戀,並對人們(men) 的行為(wei) 具有強大的道德規範作用,是因為(wei) 這些傳(chuan) 統往往具有一種神聖的克裏斯瑪(Charisma)特質。這種特質不僅(jin) 是那些具有超凡特質的權威及其血統能夠產(chan) 生神聖的感召力,而且社會(hui) 中的一係列行動模式、角色、製度、象征符號、思想觀念等,由於(yu) 人們(men) 相信它們(men) 與(yu) “終極的”、“決(jue) 定秩序的”超凡力量相關(guan) 聯,同樣具有令人敬畏和依從(cong) 的神聖特質。這樣,在社會(hui) 中行之有效的道德倫(lun) 理、法律、規範、製度和象征符號等或多或少被注入了與(yu) 超凡力量有關(guan) 的克裏斯瑪特質。[iii]一種傳(chuan) 統如果失去了其克裏斯瑪特質,隨著神聖性和超凡性的褪去,也就逐漸失去了對人們(men) 行為(wei) 的規範作用和道德感召力了。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規範、製度和象征符號一旦喪(sang) 失了其克裏斯瑪特質後,便失去了維係社會(hui) 成員遵守共同規範和道德理想的力量,人們(men) 往往會(hui) 感到無所適從(cong) ,不知所措,人們(men) 的社會(hui) 行為(wei) 會(hui) 處於(yu) 一種失範狀態。

 

按照馬克斯·韋伯的觀點,現代化的內(nei) 核就是理性化。伴隨現代性而來的市場化、法製化等理性化趨勢,大大衝(chong) 淡了儒學傳(chuan) 統中的克裏斯瑪色彩,以契約和貨幣為(wei) 基礎的市場經濟摧毀了牧歌式的田園生活和鄉(xiang) 土社會(hui) 中的家庭關(guan) 係。儒學與(yu) 世界各文明各教派具有較好的相容性,這是儒學的一個(ge) 顯著特點。儒學適應了人類社會(hui) 生存的基本道德要求,它不是外在灌輸和強加的,而是出於(yu) 人類社會(hui) 道德生活自身的內(nei) 在需求,至今仍有強大的生命活力和存在價(jia) 值。儒學在今天,仍可成為(wei) 人類共享的文明財富和人類道德的基礎,符合人類自身及其和平發展的需要,而具有超越的普遍的適用性。它將有助於(yu) 把人類帶入一個(ge) 和平穩定進步繁榮和諧文明的新時代。[iv]

 

當前持續高漲的儒學熱,正是與(yu) 社會(hui) 道德生活日益沉淪的嚴(yan) 峻現實密切相關(guan) 。隨著市場化的推進,倫(lun) 理底線不斷被突破,規範倫(lun) 理遠遠不足以應對當前的道德生活。現代社會(hui) 的道德危機是一個(ge) 世界性的文化現象,在急劇轉型期的當下中國表現尤為(wei) 嚴(yan) 重。把儒學作為(wei) 一種可資利用的美德倫(lun) 理資源,誠乃傳(chuan) 統儒學獲得重生的一個(ge) 時代契機。萬(wan) 俊人曾精要分析了美德倫(lun) 理複興(xing) 的基本條件:連貫的文化傳(chuan) 統,是美德倫(lun) 理得以生長的文化土壤;而連貫的道德譜係,才是真正具有權威性、實踐可信度又普遍有效的道德原則。隻有在特定的文化共同體(ti) 背景或語境中,美德的價(jia) 值尺度和標準才能確定並能獲得充分連貫的曆史解釋和權威力量。[v]隻有接續文化傳(chuan) 統和道德譜係,我們(men) 才能在現代中國光複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的美德倫(lun) 理。

 

三、如何重建市場時代的倫(lun) 理秩序?

 

在市場無限擴張的態勢下,在現代性的鐵籠中,伴隨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結構的全麵解體(ti) ,從(cong) 整體(ti) 上講儒學命運堪憂,麵臨(lin) 著多方麵的挑戰和困境。市場社會(hui) 需要重構它所依托的倫(lun) 理道德基礎,儒家倫(lun) 理的合理內(nei) 核為(wei) 重塑市場社會(hui) 的倫(lun) 理道德基礎提供了文化本源。儒學注重效率和公平、工具理性和價(jia) 值理性的和諧統一,強調以互助、關(guan) 愛為(wei) 核心的倫(lun) 理精神,這正是儒家傳(chuan) 統中超越西方自由主義(yi) 的可貴之處。儒學在倫(lun) 理秩序重建方麵,既有現實可能性,也有預期可能性。市場時代的秩序困境表現為(wei) 外在的倫(lun) 理失序和內(nei) 向性的心性失序。秩序重建由此展現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的雙重追求:生活世界的倫(lun) 理秩序和意義(yi) 世界的心性秩序。

 

首先,從(cong) 社會(hui) 生活秩序來看。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一個(ge) 以血緣和地緣為(wei) 紐帶的等級製秩序結構,它依靠倫(lun) 理型的文化網絡,確立起整個(ge)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禮治秩序。這種以宗法等級和倫(lun) 理政治為(wei) 基礎的禮治秩序對中國社會(hui) 影響深遠,一方麵表達了對人的價(jia) 值和尊嚴(yan) 的肯定,有益於(yu) 促進倫(lun) 理共同體(ti) 的穩定和發展;另一方麵,禮製對整體(ti) 秩序至上性的推崇,也容易導致專(zhuan) 製主義(yi) ,泯滅創新精神,由此決(jue) 定了現代中國由人治走向法治的艱難。

 

現代社會(hui) 是一個(ge) 崇尚權利平等的社會(hui) ,以市場為(wei) 主導的社會(hui) 需要確立起以法治為(wei) 基礎的社會(hui) 秩序。但科層製、層級化的治理結構依然為(wei) 現代社會(hui) 所普遍采用。儒家關(guan) 於(yu) “義(yi) 分則和”的有序和諧的製度倫(lun) 理思想,經過現代性洗禮和改造,對於(yu) 當今社會(hui) 仍然是適用的。從(cong) 基本社會(hui) 結構來看,雖然家族、宗祠之類的民間倫(lun) 理秩序形式上已不複存在,但家庭依然是倫(lun) 理生活的基本單位,是倫(lun) 理規範的基礎載體(ti) ,家的觀念依然牢固,人們(men) 依然重視血緣親(qin) 情,對家的眷戀、對鄉(xiang) 土的懷念之情依然根深蒂固。長幼有序、尊老愛幼的雙向義(yi) 務倫(lun) 理模式,依然是維持社會(hui) 穩定和諧的向心力、粘合劑。現代社會(hui) 的各種社區學校、行業(ye) 協會(hui) 、民間團體(ti) 等文化空間和組織形式,也發揮著傳(chuan) 統倫(lun) 理共同體(ti) 的某些作用。這種社群倫(lun) 理結構在形塑、規約社會(hui) 生活秩序的同時,也賦予個(ge) 體(ti) 存在以意義(yi) 和家園感。

 

其次,從(cong) 意義(yi) 世界的秩序重建來看。心性失序在市場時代的主要表現是精神與(yu) 價(jia) 值層麵的無所敬畏,信仰缺失,誠信危機。消費主義(yi) 甚囂塵上,勢榮逐漸取代了義(yi) 榮,縱欲浮泛為(wei) 時代的風氣與(yu) 榮耀。

 

如何克服感性欲望的過度泛濫?荀子獨特的“治心之道”,提供了發人深省的解困思路,值得我們(men) 格外關(guan) 注。荀子從(cong) 自然情欲論出發,認為(wei) 情欲作為(wei) 人的先天屬性,是無所謂善惡的。“凡語治而待去欲者,無以道欲,而困於(yu) 有欲者也。凡語治而待寡欲者,無以節欲,而困於(yu) 多欲者也。有欲無欲異類也,性之具也,非治亂(luan) 也。欲之多寡異類也,情之數也,非治亂(luan) 也。”(荀子·正名)欲的多寡不是導致社會(hui) 治亂(luan) 的根由,關(guan) 鍵是要能夠以理製欲。“聖人縱其欲,兼其情,而製焉者理矣。……此治心之道也。”(《荀子·解蔽》)。荀子一方麵強調“天性有欲,心為(wei) 之製節”。“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shang) 於(yu) 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禮,則欲雖寡,奚傷(shang) 於(yu) 亂(luan) ?故治亂(luan) 在於(yu) 心之所可,亡於(yu) 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雖曰我得之,失之矣。”(《荀子·正名》)主張以理性主導感性,使感性欲望符合道德法則。另一方麵,又強調禮義(yi) 之道和師法之化的重要性。“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荀子·性惡》)可見,荀子很早就同時關(guan) 注到了心性基礎和製度倫(lun) 理兩(liang) 個(ge) 方麵,既重視“化性起偽(wei) ”,人性能夠通過人文化成而趨於(yu) 完善;又主張禮義(yi) 並舉(ju) ,試圖為(wei) 心性秩序的建設提供倫(lun) 理製度的擔保。

 

市場的發展離不開必要的人文條件。雖然馬克斯·韋伯對儒家倫(lun) 理的論斷有許多誤解和偏頗,但他無疑深刻地揭示了經濟發展所必需的精神文化要素。約翰·泰勒也格外重視市場經濟所賴以發生的文化因素,指出必須考察經濟共同體(ti) 中通過權利、道德、倫(lun) 理等建立起人們(men) 之間的正常預期所必須首先具備的條件,這是我們(men) 的共同體(ti) 賴以建立的道德基礎。[vi] 基於(yu) 儒家思想傳(chuan) 統認同的倫(lun) 理群體(ti) 關(guan) 係網絡,是民族文化共同體(ti) 存續發展的精神紐帶。

 

四、張栻倫(lun) 理遺產(chan) 的繼承與(yu) 超越

 

一個(ge) 良性發展的社會(hui) 係統,首先需要確立起健全的基本價(jia) 值導向,即核心價(jia) 值觀。在一係列的核心價(jia) 值中,還應明確更為(wei) 根源性、根本性的價(jia) 值。如果說,“正義(yi) ”是西方社會(hui) 思想世界的基本價(jia) 值坐標,那麽(me) 支撐中國人觀念世界的基石便是“仁”。“仁”既是德性之首,也是一切德性的總和。借助張栻的“仁說”,我們(men) 可望進一步探尋仁學的深層意蘊和價(jia) 值。

 

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範疇。在先秦儒家那裏,仁既是一種倫(lun) 理規範,又標識著理想的人格境界。宋明儒者對先秦仁學的發展,首先是大大地拓展了仁愛的對象範圍。先儒的“仁者愛人”,到了宋儒那裏則是“民胞物與(yu) ”,“渾然與(yu) 物同體(ti) ”,不僅(jin) 推己及人,而且推己及物,仁者情懷更其寬廣。更為(wei) 重要的是,宋明儒者進一步提升到宇宙本體(ti) 論的高度,對仁學做了形上學的說明和論證。“仁”既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又是宇宙生生之理。張載曾提出“仁通極於(yu) 性”的命題,仁開始具有本體(ti) 意義(yi) 。至程顥,則開始用一個(ge) “仁”字統攝義(yi) 、禮、智、信,使之成為(wei) 人性全體(ti) ,從(cong) 而把仁提升為(wei) 宇宙本體(ti) 和心本體(ti) 。張栻哲學則以“性”為(wei) 本體(ti) ,主張性外無物。他把“性”解釋為(wei) 善,善是性的本質屬性,“其善者天下之性也”。“人之性仁、義(yi) 、禮、智四德具焉。其愛其理則仁也,宜之禮則義(yi) 也,讓之禮則禮也,知之理則智也。是四者,雖未形見,而其理固根於(yu) 此,則體(ti) 實具於(yu) 此矣。性之中隻有是四者,萬(wan) 善皆管乎是焉。”(《張栻文集·仁說》)在張栻那裏,仁與(yu) 公、理、義(yi) 處於(yu) 同一價(jia) 值序列,通過對義(yi) 利、公私、理欲等關(guan) 係義(yi) 項的界說,完成了其仁學內(nei) 核的基本架構。且看張栻的如下論說:

 

“夫仁道難名,惟公近之。人惟有己則有私,故物我坐隔,而昧夫本然之理,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於(yu) 己而譬,所以化私欲而存公理也。然便以此為(wei) 仁則未可,此仁之方也,於(yu) 其方而用力則可以至於(yu) 仁矣。言仁者而後以仁之方結之,聖人之示人至矣。”(《論語解·雍也篇》)

 

 “君子小人趨向之異,故所懷不同,大抵公私之分而已。”(《論語解·裏仁篇》)

 

“其所同然者,理也,義(yi) 也。曰理而又曰義(yi) ,在心為(wei) 理,處物為(wei) 義(yi) ……以理義(yi) 者,以心之所以為(wei) 心者也,得乎理義(yi) 則油然而悅矣。”(《孟子說·告子上》)

 

與(yu) 宋代諸大儒一樣,在理與(yu) 欲、義(yi) 與(yu) 利、公與(yu) 私等價(jia) 值觀念的衝(chong) 突中,張栻的總體(ti) 傾(qing) 向是強調理、義(yi) 、公的方麵。他對仁學思想的闡發,僅(jin) 僅(jin) 限定於(yu) 德性涵養(yang) 等倫(lun) 理之域,對人性能力的理解,也主要囿於(yu) 以倫(lun) 理世界為(wei) 指向的德性之知,將外在道德秩序的建構過分寄托在內(nei) 在德性的培養(yang) 上,不免使價(jia) 值世界流於(yu) 抽象、玄虛、空泛的精神受用或精神承諾。

 

合理的道德價(jia) 值結構,應該超越功利論與(yu) 道義(yi) 論的對立,體(ti) 現功利原則與(yu) 道義(yi) 原則、外在功利價(jia) 值與(yu) 內(nei) 在精神價(jia) 值,以及工具性與(yu) 目的性三者的統一。不難看到,正統儒家持守的是典型的道義(yi) 論立場,主張“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不論利害,唯看義(yi) 當為(wei) 不當為(wei) ”,強調道德的內(nei) 在價(jia) 值,忽視道德的功利價(jia) 值,以普遍性的道德法則、以群體(ti) 本位壓抑了個(ge) 體(ti) 利益和個(ge) 性發展。“學者潛心孔孟,必得其門而入,愚以為(wei) 莫先於(yu) 義(yi) 利之辨,蓋聖學無所為(wei) 而然也。無所為(wei) 而然者,命之所以不已,性之所以不偏,而教之所以無窮也。凡有所為(wei) 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此義(yi) 利之分也。”(《南軒文集·孟子講義(yi) 序》)張栻以“性理”來規定“義(yi) ”,意味著為(wei) “義(yi) ”的至上性提供了本體(ti) 論的根據,“義(yi) ”被賦予當然之則的意蘊,成了無條件的道德命令。由此,義(yi) 利之辯演變為(wei) 一般意義(yi) 上的理欲之辯。

 

宋儒的理欲之辯既是倫(lun) 理學問題,又屬心理學問題。從(cong) 心理學角度講,理欲既可泛指人格結構和心理世界中理性與(yu) 非理性的關(guan) 係,又可特指理性和欲望的關(guan) 係。[vii]朱熹認為(wei) “仁義(yi) 根於(yu) 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yu) 物我之形相,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則不求利而自無不利;殉人欲,則求利未得而害己隨之。”[viii],張栻進而主張“天理人欲,同行異情”。人欲存於(yu) 性中,人欲不可去。順性而發,便是理、義(yi) ;有為(wei) 而然,則是欲、利。天理人欲雖為(wei) 一體(ti) ,但仍可以從(cong) 行為(wei) 的動機上加以區分。道義(yi) 和德性來自天理,而追逐私利則源自人的欲望。然而,真正的道德行為(wei) ,一方麵應出於(yu) 人性的自然要求,另一方麵,要合乎社會(hui) 的當然之則。從(cong) 理論上說,理學家有一個(ge) 致命的弱點,即把當然之則形而上學化為(wei) 天理,把當然之則等同於(yu) 自然的必然性,貶低了人性的自然要求,違背了人性發展的人道原則。

 

在宋儒看來,公相對於(yu) 私,具有一種天然的價(jia) 值優(you) 先性。理義(yi) 者,天下之公也。“公”即宗法製度和綱常名教,包含著對社會(hui) 既定秩序與(yu) 規範的肯定,成為(wei) 士人自我認同的道德根源。同時,他們(men) 對公私關(guan) 係的認識,亦不再局限於(yu) 一個(ge) 二元對立的模式裏。按照溝口雄三的說法,宋代以後,中國社會(hui) 開始進入前近代化,由貴族製度向平民社會(hui) 轉型。“私”雖然尚未獲得和“公”同樣的倫(lun) 理正當性,但對“私”的認同觀念有所上升。從(cong) 理學家關(guan) 於(yu) 公私觀念的分野,我們(men) 似可看到這一思想轉向的端倪已經萌生。

 

宋明儒者充分肯定了理性自覺在成人過程和道德教育中的作用,既需要對道德規範有自覺的理性認識,又需要保持明覺的心理狀態。程朱一係極為(wei) 重視道德日常規範踐履,主敬涵養(yang) 和格物窮理互為(wei) 發用,形成了一套係統的精神修養(yang) 方法。張栻早期主張“察識端倪”,後期主張察識與(yu) 涵養(yang) 相須並進。通過察識涵養(yang) 工夫,自覺體(ti) 認道德規範的合理性,以明覺的狀態在日用人倫(lun) 中踐行規範。然而,“道德規範在規範行為(wei) 的時候,不能是死板的教條和框框,要出於(yu) 愛心來掌握它,生動地構想出來,靈活地貫徹於(yu) 行動。”[ix]理學家對理性原則的過分倚重,同時也意味著遮蔽了意誌、情感等非理性因素的重要性,必然使人格的豐(feng) 富要素簡單化、抽象化和平麵化了。

 

當代著名哲學家馮(feng) 契指出,道德行為(wei) 的特點是要把合理的人際關(guan) 係建立在“愛”的基礎上,建立在自覺自願的基礎上。理學家肯定人的價(jia) 值與(yu) 尊嚴(yan) ,突出了道德選擇中的理性自覺原則,但對自願原則普遍不免有所忽視。“真正自由的道德行為(wei) 就是出於(yu) 自覺自願,具有自覺原則與(yu) 自願原則統一、意誌和理智統一的特征。一方麵,道德行為(wei) 合乎規範是根據理性認識來的,是自覺的;另一方麵,道德行為(wei) 合乎規範要出於(yu) 一致的自由選擇,是自願的。隻有自願地選擇和自覺地遵循道德規範,才是在道德上真正自由的行為(wei) 。這樣的德行,才是以自身為(wei) 目的,自身具有內(nei) 在價(jia) 值。這樣的道德行為(wei) 才是真正自律的,而不是他律的。”[x]通過實踐活動,習(xi) 以成性,最後達到自然,而出於(yu) 德性自然的道德行為(wei) ,又使現實世界合乎道德規範。這樣個(ge) 體(ti) 的道德境界與(yu) 現實的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道德秩序才是統一的,以此為(wei) 基礎的道德規範才真正具有社會(hui) 整合作用。如杜爾凱姆所言,道德規範的特點在於(yu) 它們(men) 明示了社會(hui) 凝聚(social solidarity)的基本條件。[xi]道德規範明確了共同體(ti) 成員的責任和義(yi) 務,形成普遍的約束機製和輿論環境,並為(wei) 社會(hui) 成員的正當權益提供擔保。道德規範既是對秩序的維護,又是對失序或失範的抑製,它通過外在的輿論譴責和內(nei) 在的良心責備,參與(yu) 道德製裁的過程,促使越界者不斷棄惡從(cong) 善。

 

麵對市場時代的倫(lun) 理困境,要重塑社會(hui) 的道德規範係統,必須自覺開辟金錢失效的領域。通過劃清市場的邊界,遏製市場關(guan) 係的無限擴張。腐敗與(yu) 道德是兩(liang) 種根本對立的動力機製,隻有在體(ti) 製、法製、紀律、輿論上遏製了腐敗,才能遏製市場關(guan) 係對政治、教育、學術、法律等非市場領域的侵蝕。桑德爾指出要重新劃定市場規範的邊界,必須通過激起公眾(zhong) 參與(yu) 的廣泛討論。通過廣泛討論的方式,把道德觀念與(yu) 倫(lun) 理價(jia) 值重新找回來,從(cong) 而在具體(ti) 的問題和語境中去界定市場的邊界。[xii]否則,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與(yu) 社會(hui) 的價(jia) 值,就會(hui) 像作為(wei) 金錢符號的貨幣一樣,不可避免地貶值下去。

 

總之,我們(men) 要從(cong) 現代性的內(nei) 在緊張中,去認識儒學的優(you) 秀內(nei) 涵,弘揚儒學對救治現代性弊病的診療價(jia) 值。理學家重義(yi) 、尚公、貴和的理性精神,“天人合一”的生態智慧等,對於(yu) 克服過度市場化帶來的物欲橫流、金錢至上等社會(hui) 陣痛,無疑具有積極的意義(yi) ,也是儒學可以為(wei) 世界文明的發展做出獨特貢獻的要素。在過度世俗化的時代,如何重建市場社會(hui) 的倫(lun) 理秩序?在現代化取得巨大成功的同時,如何守護生命的本真和生活的意義(yi) ?這些問題應該成為(wei) 我們(men) 思考儒學能否複興(xing) 、如何複興(xing) 時必須關(guan) 注的深層次問題。

 



注釋:

 

[i] 【美】愛德華·希爾斯:《論傳(chuan) 統》,傅鏗、呂樂(le) 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譯序第2頁。

[ii] “古今同理”的說法,援引自朱貽庭《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的現代價(jia) 值研究——一種方法論的思考》一文,見朱貽庭主編:《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思想史》,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386頁。

[iii] 【美】愛德華·希爾斯:《論傳(chuan) 統》,傅鏗、呂樂(le) 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譯序第4頁。

[iv] 陳榮照:《儒家普世倫(lun) 理與(yu) 現代社會(hui) 》,《第五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論文集》,文化藝術出版社,2013年,第129頁。

[v] 萬(wan) 俊人:《美德倫(lun) 理如何複興(xing) ?》,《求是學刊》2011年第1期。

[vi] V·奧斯特羅姆等:《製度分析與(yu) 發展的反思》,商務印書(shu) 館,1992年,第291頁。

[vii] 付長珍:《宋儒境界論》,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8年,第36頁。

[viii]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一,梁惠王上。

[ix] 馮(feng) 契:《馮(feng) 契文集》第3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218頁。

[x] 馮(feng) 契:《馮(feng) 契文集》第3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220頁。

[xi] Emile Durkheim(1975),On Morality and Societ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136.

[xii]參見 [美]桑德爾:《金錢不能買(mai) 什麽(me) ——金錢與(yu) 公正的正麵交鋒》,鄧正來譯,中信出版社,2012年,導言部分。塗可國也認為(wei) ,純粹的市場經濟行為(wei) 是一種無所謂善惡的非道德行為(wei) ,市場經濟對社會(hui) 道德既有正麵影響又有負麵作用,在市場經濟係統內(nei) 部可以也應該劃出市場倫(lun) 理行為(wei) 和非市場倫(lun) 理行為(wei) ,以充分發揮道德對具有倫(lun) 理性的部分市場經濟行為(wei) 的調節職能。塗可國:《全麵把握市場經濟與(yu) 社會(hui) 道德的關(guan) 係》,《東(dong) 嶽論叢(cong) 》1996年第5期。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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