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榛】儒家“親親相為隱”問題的焦點在“隱—直”(通信,外兩則)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6-09 09:53:00
標簽:
林桂榛

作者簡介:林桂榛,贛南興(xing) 國籍客家人,曾就學於(yu) 廣州、北京、武漢等及任教於(yu) 杭州師範大學、江蘇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等,問學中國經史與(yu) 漢前諸子,致思禮樂(le) (楽)刑(井刂)政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並自名其論爲「自由仁敩與(yu) 民邦政治」。


儒家“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問題的焦點在“隱—直”(通信,外兩(liang) 則)

作者:林桂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五日丁卯

           耶穌2017年6月9日

 

【榛按:以下為(wei) 通信郵件整理件,保留時間參數,其他信頭參數刪去,詳見本人博客。】

 

×××好:

 

於(yu) 大作《儒家“親(qin) 親(qin) 相隱”倫(lun) 理觀念辨正》的一點個(ge) 人意見直說如下:

 

1、敘事(爭(zheng) 鳴事)較多,但個(ge) 人經學闡釋觀點不夠鮮明。

 

2、古代經學到古今法律敘述、闡發還可補充,要點在維護合理社會(hui) 秩序的普遍人性與(yu) 基本人權問題。

 

3、該問題的焦點在經詞“隱—直”,這些字眼說不清,就全盤不清,就觀點不鮮明,應該焦點突出。

 

4、論文裏說【……“隱”是不稱道、揭發父親(qin) 攘羊之事】,我認為(wei) 這是正確的,但好像未見大作征引《論語》裏孔子所謂“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章句,也未見征引我相關(guan) 論文及書(shu) 所重點闡發的該意見。——最早提出這種解釋的,當是我碩士導師陳瑛先生以“秋陽”為(wei) 筆名在《道德與(yu) 文明》上發表的短評文章《從(cong) 孔夫子的“直”說到“作證豁免權”》。

 

5、“直”的問題作者依然沒有說清楚,作者不斷說要“訓詁學”解釋,但依然沒有深入訓詁學(文字學)的本源來解釋“直”……“直”本義(yi) 是目視、目測,然後有辨別是非的意思,又有筆直的意思,前者是倫(lun) 理意義(yi) 的內(nei) 涵,後者是物理意義(yi) 內(nei) 涵,所謂“正直”不過是辨別是非上的意義(yi) ,“率直、耿直”等組詞以及孔子所謂“惡訐以為(wei) 直者”、“直而無禮則絞”、“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以直報怨”等也離不開辨別是非的倫(lun) 理意義(yi) 這一本源內(nei) 涵,莊耀郎、劉翔的論文見解未必觸及根本,馮(feng) 友蘭(lan) 等大家的觀點也不可輕易盲從(cong) !《荀子》就如《論語》界定“隱”內(nei) 涵一樣地界定“是謂是、非謂非曰直”及《五行》篇所謂“中心辯而正行之,直也”、《說文》“直,正見也”等不可放過!放過這種訓詁及“直”字形字義(yi) 的本源考察,那麽(me) “父子相為(wei) 隱”或“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竟然是完全的所謂“正直”當然是值得檢討的(朱熹也曾說“‘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本非直也”,《風俗通》說“訐以為(wei) 直,隱以為(wei) 義(yi) ……此眾(zhong) 人之所致譽而明主之所必討”),唯有“相為(wei) 隱(不言)”是辨別是非之“直”即辨別具體(ti) 是非而選擇沉默不言是“直在其中矣”(即其中有辨別是非的成分),也即於(yu) 該事選擇“隱”是辨別是非的折中、最佳之情景方案,這解才是合理的——倫(lun) 理真相真理以及經學真相真理本來就如此。

 

6、最後一章裏,說【儒家“親(qin) 親(qin) 相隱”法律義(yi) 務】這種措辭可能有問題,“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在法律上不是義(yi) 務設置,而是權利設置,這個(ge) 法理、法史問題不能混淆——若說它是“倫(lun) 理義(yi) 務”,或尚可。

 

個(ge) 人看法信手敲來,僅(jin) 供作者參考。(諸師長意見我已讀到了,謝謝。)

 

即請大安

 

林桂榛(2017-04-17 18:14:27)

 

附與(yu) 某大學研究生的一點交流信息:

 

交流劄記:“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與(yu) “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2017-03-20)

 

https://linguizhen.blog.sohu.com/323610615.html

 

交流劄記:再談《唐律》“相為(wei) 隱”條“不用此律“的含義(yi) (2017-01-04)

 

https://linguizhen.blog.sohu.com/324009043.html

 

【交流劄記:“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與(yu) “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

 

林教授,您好!

 

我是一名在讀二年級碩士,最近看了您的書(shu) 【榛按:該書(shu) 當指本人《“親(qin) 親(qin) 相隱”問題研究及其他》一書(shu) ,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有些問題百思不得其解,基於(yu) 此,特發郵件向您谘詢,望您能在百忙中抽空解答一二。

 

目前學界確實混淆了“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與(yu) “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我翻閱了很多論文,百分之九十的學者都認為(wei) 兩(liang) 者是一個(ge) 製度。仔細推敲,兩(liang) 者確實不同,但又無從(cong) 考證,因為(wei) 在很多史料裏麵,“隱”和“匿”都是處於(yu) 遞進式文辭。想問問您,二者之間的不同究竟有哪些?

 

(2016-12-30 16:54:59)

 

未署名同學好:

 

你說“目前學界確實混淆了……百分之九十的學者都認為(wei) 兩(liang) 者是一個(ge) 製度”是正確的,這說明你在這個(ge) 問題上的理解,比很多大牌教授都正確,都清醒,都咬文嚼字地讀書(shu) 。

 

“隱”是“不顯”之義(yi) ,“匿”是“藏匿”之義(yi) ,之所以史料文獻裏出現“隱—匿”遞進式文辭表述,是表示:容許“隱”(不言,不證),於(yu) “隱”的行為(wei) 寬免對待,推而言之,那麽(me) “隱”之外的積極藏匿行為(wei) 也當適當寬免,此荀子說的“舉(ju) 其類”,就是對利親(qin) 行為(wei) 如何處理的問題——唐律“同居相為(wei) 隱”、宋律“有罪相容隱”、明律“親(qin) 屬相為(wei) 容隱”條是說容許隱,接著又說泄露消息、通風報信該如何處置;部分法律史料,可能談“容隱”處也涉及容忍或寬免藏匿親(qin) 屬的處罰情況。

 

具體(ti) 要分析每一則法律史料,搞清楚語義(yi) 及上下文,切不可囫圇吞棗、籠統言之,要對“隱默—藏匿”分清或辨析,又要對庇親(qin) 行為(wei) (知情沉默、通風報信、假證、藏匿等)“舉(ju) 類”減責要有深刻的認識,抓住基本“人性—人情”的倫(lun) 理本質,抓住法律“王道本乎人情”的正義(yi) 治理之宗旨。

 

警察說“你有權(為(wei) 自己)保持沉默”,引申之必是你有權為(wei) 至親(qin) 保持沉默……為(wei) 至親(qin) 沉默,大家容易認同;為(wei) 至親(qin) 藏匿,大家不容易認同——奧妙就在積極行為(wei) 還是消極行為(wei) 的法律本質上;然倫(lun) 理本質上,為(wei) 至親(qin) 的一般庇護行為(wei) 理應適當從(cong) 寬對待,因為(wei) 人人都是“人”,都有親(qin) ,人人如此,無人能幸免。

 

所以,法律勉強個(ge) 人必須告發親(qin) 屬(義(yi) 務),與(yu) 勉強個(ge) 人必須舉(ju) 證自己(義(yi) 務),是同類的。法律適當寬恕為(wei) 親(qin) 的某種沉默行為(wei) ,與(yu) 適當寬免為(wei) 親(qin) 的某種藏匿行為(wei) ,也是同類的。

 

供參考,謝謝來信。

 

即請大安

 

林桂榛(2017-01-03 00:40:56)

 

謝謝。我自己再斟酌斟酌,非常感謝!

 

(2017-01-03 00:45:20)

 

林教授,您好!抱歉,又打擾您了。

 

我有幾個(ge) 問題還想谘詢一下您!首先,如果說“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的“隱”是不顯的意思,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也就是親(qin) 屬為(wei) 了親(qin) 屬隱而不證、隱而不言、隱而不告,那麽(me) 它的存在隻是單純的為(wei) 了維護親(qin) 情,與(yu) 現在刑事訴訟法中的近親(qin) 屬拒證特權是相通的(當然我查閱了一下,我國目前法律還沒有完善這個(ge) 製度,隻有近親(qin) 屬拒出庭作證的製度)。那麽(me) ,我可不可以說,它與(yu) 維護君權、維護父權是無關(guan) 的,有人說的“非公室告”與(yu) 移孝為(wei) 忠的思想、三綱思想相結合,形成了中國的“親(qin) 親(qin) 相隱”製度,就是完全不正確的。

 

現在考察“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製度的意義(yi) 就在於(yu) 為(wei) 近親(qin) 屬作證豁免權尋找一個(ge) 法製史上的法理基礎,以期這一製度在我國現行法律上能夠理性回歸;也為(wei) ,在現代社會(hui) 中,法律應該如何對待親(qin) 情、如何對待家庭,提供參考。但在分析它的價(jia) 值時,不管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它都跟彰顯禮製、鞏固君權這些毫無關(guan) 係,它彰顯的應該是一種權利理念。

 

另外,它在我國法製史上,應該不隻是一種權利設置,還是具有一定的義(yi) 務屬性。

 

不知道我這種觀點是否正確,希望您能再抽空解答一下。

 

(2017-01-05 21:25:10)

 

未署名朋友好:

 

您談得非常好,比一般法學博士、博士後談得都好,我跟北大等法學博士、博士後交流過,對他們(men) 理解“親(qin) 屬得相為(wei) 容隱”(此“為(wei) ”字不能省)有些感到吃驚。

 

根據我的研究與(yu) 理解,“容隱”是“容許隱默”的意思,容隱律條一直是權利設置,不是義(yi) 務設置;一般情況下的容隱權利設置,當然隻是為(wei) 了親(qin) 情,為(wei) 了“王道本乎人情”,為(wei) 了社會(hui) 穩定。

 

中國曆史上有禁止告發尊親(qin) 的製度,有寬免藏匿親(qin) 屬的製度,比如漢代就有,但這不屬於(yu) “容隱”這一倫(lun) 理含義(yi) 及法律本質,這一點必須澄清。秦律裏權利不對等的“非公室告”(尊高於(yu) 卑),也不屬於(yu) “容隱”之律,“容隱”律本質上在法律適用當是盡量對等的,就如孔子說“父為(wei) (了)子隱(隱默),子為(wei) (了)父隱(隱默)”。

 

當然,“容隱”包括容隱尊親(qin) (古律尤多說為(wei) 尊親(qin) 容隱,即法律寬容上為(wei) 尊隱多於(yu) 為(wei) 卑隱之類),容隱尊親(qin) 當然有尊尊親(qin) 的意思在,所以“容隱”是否與(yu) “尊親(qin) ”的倫(lun) 理傳(chuan) 統一點關(guan) 係都沒有?也不好說,我們(men) 不敢武斷一概否定性回答。

 

但是,“容隱”本質上不是為(wei) 尊親(qin) ,所以“容隱”法律的經學依據及文字含義(yi) 之來源的《論語》“父子相為(wei) 隱”章,也首先是“父為(wei) 子隱”,至於(yu) 法典表述或司法上“子為(wei) 父隱”之類多些,這屬於(yu) 事實正常及倫(lun) 理正常現象。(人們(men) 尊尊親(qin) 多些,並不說明維護等級或出發點在等級,否則這很“革命”話語或思維粗陋與(yu) 荒謬。)

 

一點意見,僅(jin) 供參考。

 

即請大安

 

林桂榛(2017-01-05 23:21:15)

 

謝謝提點,我繼續努力!祝安!

 

(2017-01-05 23:27:13)

 

【交流劄記:再談《唐律》“相為(wei) 隱”條“不用此律“的含義(yi) 】

 

林教授,您好!

 

抱歉,又打擾您了。仍然是關(guan) 於(yu) “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的問題。最近,在梳理法律製度層麵的“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時,遇到了一些問題,特向您請教。

 

《唐律·名例律》第46條“同居相為(wei) 隱”製度規定如下:“諸同居,若大功以上親(qin) 及外祖父母、外孫,若孫之婦、夫之兄弟及兄弟妻,有罪相為(wei) 隱;部曲、奴婢為(wei) 主隱,皆勿論。即漏露其事及擿語消息,亦不坐。其小功以下相隱,減凡人三等。若犯謀叛以上者,不用此律。”對“若犯謀叛以上者,不用此律”,疏議的解釋為(wei) “謂謀反、謀大逆、謀叛,此等三事,並不得相隱,故不用相隱之律,各從(cong) 本條科刑。”“不用相隱之律,各從(cong) 本條科斷”中的“本條”應該是指《名例》外定罪量刑的具體(ti) 條文,具體(ti) 是何律文呢?通過梳理,我發現“本條”應該是指“知情藏匿罪人”條和“捕罪人漏露其事”條。所以說,本條的“隱”是“沉默不言”、“不舉(ju) 告”似乎有點說不通,由此來看,儒家思想層麵的“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是否具體(ti) 到了唐律的條文之中?

 

PS:這隻是我的看法,由於(yu) 本人自身學識不足、能力所限,再加上史料龐大,可能梳理不夠詳盡,沒有把握唐律“同居相為(wei) 隱”的精神內(nei) 核,希望桂教授能夠指點一二。

 

非常感謝!祝安!

 

(2017-03-13 20:02:08)

 

閣下好:

 

你談的“本條”問題,請搞清《唐律》的“條”指代何種格式的律文?且《唐律疏議》卷六“名例律”裏頭的“同居相為(wei) 隱”條疏議解“若犯謀叛以上者,不用此律”句為(wei) “謂謀反、謀大逆、謀叛,此等三事,並不得相隱,故不用相隱之律,各從(cong) 本條科刑”,故請注意“各從(cong) ”、“本條”字樣。該“本條”當從(cong) 上文指“犯謀叛以上”、“謂謀反、謀大逆、謀叛……”等語所涉的諸律條,故請去找“謀叛以上”諸如“謀反、謀大逆、謀叛”條,而不是去《唐律疏議》卷二十八“捕亡律”裏頭找“知情藏匿罪人”、“捕罪人漏露其事”這兩(liang) 條!“謀叛以上”的大罪見《唐律疏議》卷首的“十惡”條(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yi) 、內(nei) 亂(luan) ),“謀反、謀大逆、謀叛”是直接危及現政權,當然不允許“同居相為(wei) 隱”,不得容忍知情隱默不語(須知情舉(ju) 告、實招),至於(yu) “同居相為(wei) 隱”條規定的親(qin) 屬類之外的人,法律更不允許知情不告,司法問詢更必須實招。總之,《唐律疏議》“即漏露其事及擿語消息,亦不坐”、“若犯謀叛以上者,不用此律”,指的都是是否允許言語上“隱默”的問題,不是指藏匿行為(wei) 等的問題,而且你談的“不用此律”、“不用相隱之律,各從(cong) 本條科刑”的問題,更加佐證了儒家尊重人性與(yu) 人權、捍衛社會(hui) 及政權良性秩序的法治精神。

 

讀古書(shu) 的歧義(yi) ,往往出在指代用詞上,就譬如《論語》“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為(wei) 樂(le) ”是學樂(le) 、操樂(le) (如為(wei) 周南、為(wei) 詩、為(wei) 禮、為(wei) 之不厭等語),“至於(yu) 斯”的“斯”如果指代前言“三月不知肉味”,那孔子這章話怎麽(me) 理解?當是學樂(le) 傾(qing) 心而三月不知肉味之狀,非聽樂(le) 三月不知肉之狀,如此而已。

 

即請大安

 

林桂榛(2017-03-16 12:16:01)

 

好的!是我疏忽了,謝謝。

 

(2017-03-16 12:19:59)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