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重建儒學和社會(hui) 製度的聯係

——幹春鬆《製度儒學》（增訂版）序

作者：陳來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初七日己未

         耶穌2017年6月1日

一

現代學者一致認為(wei) ，自20世紀初期以來，隨著政治、社會(hui) 、教育製度的改變，儒學已經陷入了困境。然而，從(cong) 20世紀哲學史來看，梁漱溟、熊十力、馮(feng) 友蘭(lan) 代表的現代儒家哲學及台港當代新儒家的哲學，他們(men) 的貢獻相當可觀，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家哲學”在二十世紀不僅(jin) 不能說是衰微，反倒可以說是相當活躍的。為(wei) 了分析和說明這兩(liang) 者的分別，我曾提出，“作為(wei) 哲學的儒學”，不同於(yu) “作為(wei) 文化的儒學（教）”，前者是學術思想的存在，而後者則是社會(hui) 化、製度化、世俗化的整合的文化形態。現代儒家哲學和當代儒家哲學雖然十分活躍，但是這樣一種儒學對社會(hui) 文化的影響與(yu) 宋元以來的儒學根本不能相比，其中的主要原因便是缺少“作為(wei) 文化的儒學”以為(wei) 基礎。所以，現代儒家哲學盡管是對於(yu) 儒學現代困境的一種哲學的回應，甚至在現代哲學論域中占了重要的地位，卻仍然不能改變儒學在現代中國的社會(hui) —文化層麵的尷尬處境。

20世紀後半葉，有關(guan) 這個(ge) 問題的討論已經不少。加州大學的列文森曾說：“儒家思想在產(chan) 生它並需要它的社會(hui) 開始解體(ti) 之後，變成一片陰影，僅(jin) 僅(jin) 棲息在少數人的心底，無所作為(wei) 地被象古玩一樣珍愛著。” 這個(ge) 說法有相當的代表性。列文森並沒有說明“產(chan) 生它並需要它的社會(hui) ”是指什麽(me) ，我們(men) 常見的類似的說法是農(nong) 業(ye) 文明或封建社會(hui) ，意思是產(chan) 生於(yu) 農(nong) 業(ye) 文明和封建社會(hui) 的儒學，在工業(ye) 文明和現代社會(hui) 的今天不僅(jin) 已失去意義(yi) ，而且不可能再存在。但是這種說法雖然合於(yu) 某種曆史觀，卻並不能作為(wei) 論證。因為(wei) 我們(men) 知道，世界各大宗教都是在古代社會(hui) 產(chan) 生的，有的甚至產(chan) 生在農(nong) 業(ye) 文明尚未發展的時代。佛教、基督教都產(chan) 生在奴隸製時代，但不僅(jin) 在封建時代得到巨大發展，而且在工業(ye) 革命和啟蒙運動之後，經曆發展和轉化，直至今天仍然有強大的影響力、生命力。所以，一種具有普遍性的思想或實踐體(ti) 係產(chan) 生在何種時代和社會(hui) ，與(yu) 它是否具有超越該時代和社會(hui) 的價(jia) 值意義(yi) 、存在能力，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問題。正如杜維明針對列文森所指出的，雖然從(cong) 發生學上來看，儒家與(yu) 農(nong) 業(ye) 經濟、官僚製度、家族社會(hui) 有密切關(guan) 聯，深深紮根於(yu) 傳(chuan) 統中國的經濟、政治和社會(hui) ，但既不能把儒學簡單還原為(wei) 家族主義(yi) 、官僚主義(yi) 、反商主義(yi) ，而且也不能認為(wei) 社會(hui) 根柢被摧毀，儒家思想就因此喪(sang) 失了它作為(wei) 人文關(guan) 懷和倫(lun) 理宗教的意義(yi) ，這些關(guan) 切和意義(yi) 與(yu) 現代世界仍然相關(guan) 。 所以，盡管古代中國的社會(hui) 組織、生產(chan) 方式乃至政治製度的安排影響了儒家思想的表達方式和理論結構，但儒家倫(lun) 理的價(jia) 值具有超越特定政治製度和社會(hui) 組織的價(jia) 值的普遍性和存在的普遍性。

其次，儒家思想自辛亥革命以後的近百年間，是不是“僅(jin) 僅(jin) 棲息在少數人的心底而無所作為(wei) ？”如果就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思想方式、行為(wei) 特性而言，顯然並非如此。李澤厚曾指出，孔學在曆史中已滲透在廣大人民的觀念、行為(wei) 、習(xi) 俗、思維、情感之中，自覺或不自覺地成為(wei) 人們(men) 處理事務、關(guan) 係、生活的基本原則和方針，構成了中華民族的某種共同的心理狀態和性格特征，積澱為(wei) 一種文化—心理結構。它不完全、不直接依賴於(yu) 經濟的基礎或政治的變革，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它作為(wei) 一種比較穩定的心理結構和民族性格，具有適應不同曆史階段和階級內(nei) 容的功能與(yu) 作用。 80年代的工業(ye) 東(dong) 業(ye) 研究中儒家倫(lun) 理的角色被廣泛注意，更顯示出儒家倫(lun) 理的價(jia) 值不僅(jin) 不是僅(jin) 存於(yu) 少數人的心底，而且很明顯，在經濟發展中也發揮了作用。就哲學而言，馮(feng) 友蘭(lan) 的新理學在抗戰時期，當代新儒家對當代社會(hui) 文化都發揮了一定的影響。

另一個(ge) 問題所涉及的則不是思想的發生學意義(yi) 上的社會(hui) 背景，而是思想得以生存發展的製度條件。餘(yu) 英時在1988年提出“遊魂說”，他認為(wei) ，儒學決(jue) 不限於(yu) 曆代儒家經典的教義(yi) ，也包括儒家教義(yi) 影響下形成的生活方式，特別是製度化的生活方式，雖然儒學在日常生活中的製度化不見得是儒學的充分表現，傳(chuan) 統的儒學和傳(chuan) 統的製度不能化等號，但儒學確實往往托身在這些製度，而儒學所形成的生活方式是依附在一整套社會(hui) 結構之上的。20世紀以來，傳(chuan) 統的社會(hui) 結構和製度解體(ti) 了，儒學與(yu) 這些製度和結構的聯係中斷了，於(yu) 是現代儒學成為(wei) 遊魂。 所謂遊魂就是在失去製度支持後僅(jin) 僅(jin) 作為(wei) 一種思想論說，作為(wei) 一種精神，而離開日常生活，這樣的儒學在現代仍然可以存在，但這已經不是在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存在了。餘(yu) 英時所處理的思想史研究包含甚廣，但就儒學與(yu) 製度化的基本觀念而言，本書(shu) 的製度化問題意識可以說也是沿著“製度—遊魂”說這個(ge) 方向展開的。

二

本書(shu) 的寫(xie) 作基於(yu) 這樣一種認識：儒家思想的核心是政治和社會(hui) 倫(lun) 理學說，由於(yu) 儒家思想在漢代以後獲得了獨尊地位，所以這些政治社會(hui) 倫(lun) 理學說不僅(jin) 深刻地影響了中國人的價(jia) 值觀、思維方式，更極大地影響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理念和社會(hui) 秩序的建構。

本書(shu) 的主題是關(guan) 於(yu) 儒家的製度化和製度的儒家化過程的研究。所謂儒家的製度化，作者指的是儒學在獲得官方尊崇的地位之後，逐漸形成儒家典籍的經典化、孔子的聖人化等一係列製度化過程。具體(ti) 表現為(wei) 經學的出現、孔子祭祀的官方化、以及儒學憑借科舉(ju) 製度而成為(wei) 社會(hui) 上升流動的必要條件等等。而作者所謂製度的儒家化，一方麵是指儒家的德政和王道政治的追求成為(wei) 政治合法性的依據，儒家的經典部分獲得法律的地位，儒生不斷地參與(yu) 到法典的製定過程，從(cong) 而使儒家的觀念滲透到中國的法律體(ti) 係中。另一方麵，政治權力越來越多地幹預儒家經典的解釋，如《白虎通義(yi) 》等的出現，而儒家開始為(wei) 現實的政治秩序的合法性提供理論依據。這種儒家的製度化和製度的儒家化是一個(ge) 互動的過程。

本書(shu) 的另一個(ge) 重點是從(cong) 上述的角度考察近代以來儒學的曲折命運，其中關(guan) 於(yu) 康有為(wei) 和孔教會(hui) 的研究是作者用力甚多的部分。在討論這個(ge) 問題時，本書(shu) 特別強調康有為(wei) 麵對儒學在近代脫離傳(chuan) 統製度體(ti) 係時的一種深刻矛盾：作為(wei) 社會(hui) 變革的積極推動者，他認識到傳(chuan) 統中國的製度在麵對西方的製度體(ti) 係時的危機，進而認為(wei) 無論教育製度和政治體(ti) 係都必須實行改革；但他同時堅信儒學作為(wei) 中國人的文化認同和價(jia) 值基礎的必要性，憂慮儒學在失去傳(chuan) 統製度依托後所可能出現的無根狀態，所以試圖以基督教在西方社會(hui) 中的存在為(wei) 榜樣，通過建立孔教會(hui) ，提出重建儒學與(yu) 製度連結的設想，雖然最終失敗。

作者明確表示出，討論中國製度和儒學的關(guan) 係，當然不是試圖回複到古代的製度中去，或者照搬孔孟的一些製度設想，其根本的目的有兩(liang) 個(ge) ，一是有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的，即要完整地了解儒家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作用，體(ti) 會(hui) 儒學的全部內(nei) 涵，必須將儒學的作品和儒家的行為(wei) 、儒生社會(hui) 角色等結合起來，弄清曆史上“儒家的製度化”和“製度的儒家化”是怎樣進行雙向互動的。二是有關(guan) 於(yu) 現代的，即要梳理在製度化儒家解體(ti) 之後那些試圖在現代社會(hui) 架構內(nei) 重建儒學和製度之間的聯結的努力，如康有為(wei) 的孔教會(hui) 等，以這些活動的成敗得失作為(wei) 今天思考儒家“實踐空間”的借鑒。作者在儒學的製度的化問題上已經進行了較長時間的研究，本書(shu) 是作者已有的《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一書(shu) 的延伸，應當說，本書(shu) 在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製度互動問題上的思考已經是很深入的了。

自80年代中期以來，我自己常常遇到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當代中國的問題。這個(ge) 問題包含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方麵是，儒家思想和儒家的價(jia) 值在現代還有沒有意義(yi) ？如果有意義(yi) ，當然就有存在的理由。另一方麵是，自20世紀民國建立之後，傳(chuan) 統政治、教育製度已蕩然無存，那麽(me) ，儒家思想如果對於(yu) 今天仍有意義(yi) ，它在當代中國社會(hui) 如何存在？不過，就實際情形而言，80年代後期到90年代，中國思想界主要麵對的是前一方麵的問題，即使論及後一方麵的問題，也是為(wei) 了突顯儒學的當代困境，並不是真正要去探尋儒學在當今時代如何存在。而本書(shu) 的關(guan) 注則體(ti) 現出，在新的世紀開始以來，對新一代的學人來說，前一方麵的問題已經不是主要的問題，儒學的現代意義(yi) 差不多已經是自明的了，因而後一方麵的問題，即探討儒學在當代社會(hui) 如何存在，如何與(yu) 新的製度條件結合而存在，成為(wei) 更受關(guan) 注的問題。本書(shu) 及其討論可以說就是這種新的關(guan) 注的代表之一。問題意識的這種變化，可以說，體(ti) 現了社會(hui) 和時代的發展。

三

如果我們(men) 接受前麵的說法，那麽(me) 可以得到的結論之一是，在傳(chuan) 統製度依托失去之後，儒學仍然可以存在，如作為(wei) 學術形態的存在，和作為(wei) 文化心理的存在。當然，這是就儒學在較低的存在規模和程度上來說的。因此，如果僅(jin) 就儒學“能否”存在，而不就其存在“程度”來說，儒家思想在近代化的社會(hui) 是否仍有存在的理由與(yu) 可能，並不完全依賴於(yu) 前現代社會(hui) 的製度基礎。事實上，曆史也確是如此，如科舉(ju) 製以前儒學已經經曆了千年發展的曆史，又如日本有儒學但並沒有科舉(ju) 製度，說明儒學的存在並不是以科舉(ju) 製度為(wei) 必要條件。從(cong) 春秋到六朝，儒家思想的存在也並非皆以王朝的推崇為(wei) 前提，而是以學派講學和學術傳(chuan) 承為(wei) 條件。在傳(chuan) 統中國及東(dong) 亞(ya) 社會(hui) ，宗族與(yu) 宗法製也並非在每一時期或每一地區、每一階層都占支配地位，而儒學的影響是普遍的。 然而，如果就宋元以後儒學存在、影響的規模和深度而言，那就不可能離開其建製化的基礎了。如同餘(yu) 英時所說，通過政治、社會(hui) 、經濟、教育種種製度的建立，儒學已一步步進入百姓的日常生活的每一角落。上自朝廷的禮儀(yi) 、典章、國家的組織與(yu) 法律、社會(hui) 禮俗，下至族規家法個(ge) 人的行為(wei) 規範，凡此自上而下的一切建製之中都貫注了儒家的原則，正是由於(yu) 建製化的發展，儒家才成為(wei) 中國文化中的主流。

那麽(me) ，在傳(chuan) 統製度解體(ti) 後，儒學要繼續存在和發展，要不要，可不可能，或如何尋求與(yu) 新的製度條件結合呢？事實上，即使在近代以來，儒學的存續也仍然與(yu) 現代建製性條件相關(guan) 。就儒學的核心部分即哲學思想而言，其存續主要依賴於(yu) 講學和傳(chuan) 承。從(cong) 這一點來說，在討論重建儒學和社會(hui) 製度的聯係方麵，大學的作用應得到正麵的肯定。從(cong) 世界曆史來看，近代社會(hui) 與(yu) 製度變遷給哲學帶來的的最大影響是，哲學的主要舞台轉移到近代意義(yi) 上的大學，轉到以大學為(wei) 主的現代教育、科研體(ti) 製中來，這使得以學科為(wei) 中心的知識性的哲學研究和哲學教育大為(wei) 發展。事實上，康德以來的西方哲學家無不以大學為(wei) 其講學著述的依托。所以，盡管20世紀的中國哲學家中仍有不滿於(yu) 學院體(ti) 製或傾(qing) 向於(yu) 遊離學院體(ti) 製之外的人，但絕大多數哲學家和研究哲學的學者都不可能與(yu) 大學絕緣，因為(wei) 大學已經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提供哲學基礎教育和哲學理論研究環境的基本體(ti) 製。哲學與(yu) 大學的這種密切關(guan) 聯，是幾千年來中國曆史上所沒有的。由此造成的趨勢和結果是，哲學作為(wei) 大學分科之一在近代教育體(ti) 製中獲得一席穩固的地位，而哲學家也成為(wei) 專(zhuan) 業(ye) 化的哲學教授。20世紀中國哲學家，他們(men) 的哲學研究工作，和他們(men) 的哲學體(ti) 係的建立，也大都在大學之中。即使是最傾(qing) 向於(yu) 學院外體(ti) 製的現代儒家梁漱溟和熊十力，他們(men) 的名著《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和《新唯識論》也都是任教北京大學哲學係時期完成的。所以大學在現代可以作為(wei) 儒家哲學生存的基地之一種，是不必有什麽(me) 疑問的。隻是，這種存在方式及其影響，與(yu) 近世儒學在普遍建製化支持下的廣泛而深入的存在自是難以相比的。

現代大學是以知識性的研究和教育為(wei) 主，這和儒學的教育方向不完全相同。不過，就傳(chuan) 統儒學來說，其中本來包含著大量學術性和知識性研究的方麵和部分，漢唐經學和宋元明時代的經學中有著大量的此類研究，即使是理學，如朱子學傳(chuan) 統中所包括的學術性著述也不在少數。甚至清代的王學也有考證學性質的著作。宋明理學思想性的著述也都主要麵向士大夫階層。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現代教育和科研體(ti) 製中的儒學研究與(yu) 古代儒學本有的學術研究傳(chuan) 統是有其接續的關(guan) 係的。而且，古代的官私教育體(ti) 製，從(cong) 國學、州縣學乃至書(shu) 院，本來就是儒學講學傳(chuan) 承發展的基地之一。就“作為(wei) 哲學的儒學”而言，大學的人文學科（哲學、曆史、中文）提供了現代知識人進行儒學研究的基本場所，是儒學在現代建製中傳(chuan) 承發展的一種條件，從(cong) 而大學對儒學的支持作用雖然有限，但應當予以肯定。何況大學的儒學研究不僅(jin) 是學術性知識性的研究，也包含著並且向社會(hui) 發散著文化和道德的思考。隻是，大學所容納的儒學研究和傳(chuan) 承並不是儒學的全部，因為(wei) “作為(wei) 哲學的儒學”不是儒學的全部。有些論者因此便反對儒學的學術研究，這也不足為(wei) 怪。儒學是一個(ge) 曆史上包容甚廣的傳(chuan) 統，儒學傳(chuan) 統中不僅(jin) 有智識主義(yi) ，也有反智識主義(yi) ，明代的民間儒學如顏山農(nong) 、韓貞等都反對經典研究和義(yi) 理研討，隻關(guan) 心地方教化，這些都是曆史上出現過的例子。

其實在我看來，比起韓國、日本、台灣地區大學和科研院所的儒學研究，我們(men) 的儒學研究不是多了，而是遠遠不夠，學術水平和研究眼界都大有待於(yu) 提高。今天的知識分子，隻有對兩(liang) 千多年來的儒學，包括它和社會(hui) 、製度的互動，進行深入細致的研究，我們(men) 才能真正了解這一偉(wei) 大的傳(chuan) 統及其偏病，才能對中國文化的未來發展有真正的文化自覺，也才能回應世界範圍內(nei) 儒學研究的挑戰。大學和科研院所的青年學人正應當對此承擔起更多的責任，才能對無愧於(yu) 這個(ge) 前所未有的時代。對於(yu) 儒學的發展來說，這個(ge) 時代真正需要的，無論在學術上還是實踐上，是沉實嚴(yan) 謹的努力，而不是汲汲於(yu) 造勢和喧嘩。

所以，問題的實質不在於(yu) 如何認識現代大學建製中的儒學研究，而應當在於(yu) ，經曆過明清以來儒學與(yu) 日常生活的結合的發展經驗，和感受到當代市場經濟轉型時代對傳(chuan) 統道德文化資源的需求，人們(men) 越來越認識到，儒學不能僅(jin) 僅(jin) 存在於(yu) 大學講壇和書(shu) 齋之上，不能止於(yu) “作為(wei) 哲學的儒學”，而必須結合社會(hui) 生活的實踐，同時發展“作為(wei) 文化的儒學”的方麵，使儒學深入國民教育和人生踐履。這其實是一切關(guan) 心儒學及其現代命運的人士的共識。在這個(ge) 問題上，我們(men) 應當記取古代朱陸對立的教訓，尊德性和道問學，如車之兩(liang) 輪，鳥之兩(liang) 翼，不可偏廢。而這既是儒學整體(ti) 的性格，也是對儒者個(ge) 人的要求。

幹春鬆教授此書(shu) 即將出版，承他的美意，要我寫(xie) 幾句話。我與(yu) 春鬆相識有年，彼此常常交換對當代學術的看法，所以我也就不避淺陋，把想到的幾點述之如上，並向讀者推薦此書(shu) ，以引起關(guan) 心儒學的同道的更深思考。

*本文係陳來教授為(wei) 幹春鬆著《製度儒學》增訂版所作序言。

附錄：

幹春鬆著《製度儒學》（增訂版）出版暨目錄、簡介

作者：幹春鬆

書(shu) 名：《製度儒學》（增訂版）

出版社：中央編譯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7年

【作者簡介】

幹春鬆，1965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中華孔子學會(hui) 秘書(shu) 長，兼任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越南儒學研究中心主任，清華大學道德與(yu) 宗教研究中心研究員，《中國儒學》輯刊副主編。主要致力於(yu) 製度儒學與(yu) 中國近現代哲學、越南儒學的研究。

【內(nei) 容簡介】

本書(shu) 有三個(ge) 中心議題，其一是儒家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製度和社會(hui) 秩序之間的關(guan) 係；其二是以康有為(wei) 和孔教會(hui) 為(wei) 中心討論儒家在近代中國如何麵臨(lin) 製度化解體(ti) 和重建的複雜進程；其三則是通過批林批孔等典型事例的分析，討論儒家與(yu) 現代中國政治和社會(hui) 變革的關(guan) 聯，思考如何重建儒家與(yu) 中國人生活的關(guan) 係。

本書(shu) 反思了近代以來，特別是新儒家將儒學窄化為(wei) 心性之學的缺失，主張精神理想和現實製度相結合的方式來審視儒家的本來麵目和未來發展空間，但強調在體(ti) 認儒家的現代價(jia) 值時應反對用原教旨的態度對待儒學的做法。

本書(shu) 認為(wei) 儒家應該在未來中國的發展中發揮應有作用，且中國人在進行製度創新和價(jia) 值重建的過程中，必須充分吸收儒家的資源。而超越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激進與(yu) 保守的二元對立，是達成儒家價(jia) 值重生、實現民族複興(xing) 的思想基礎。

【目錄】

序 

前言 

一以貫之和生生不息：儒家的構成性 

親(qin) 親(qin) 和尊尊：儒家和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理念 

儒家的製度化和製度的儒家化 

儒生的社會(hui) 角色和自我定位 

科舉(ju) 製度的衰落和製度化儒家的解體(ti)  

儒家的製度化重建：康有為(wei) 和孔教會(hui)  

一個(ge) 鄉(xiang) 紳的心情：劉大鵬日記解讀 

現代性與(yu) 近代以來中國人的文化認同危機與(yu) 重構 

從(cong) “良知坎陷”到“理一分殊”：新儒家文化立場的矛盾與(yu) 轉折 

天下，全球化時代的托古改製 

1973年的梁漱溟和馮(feng) 友蘭(lan)  

孔子：是保守還是進取——張岱年和後“批林批孔”時期的儒學觀重建 

知識、製度和儒家在現代社會(hui) 中的生命力：幹春鬆、陳壁生 

對話錄 

主要參考文獻 

後記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