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保守主義在當代思想版圖中的位置與意義――“南開百年”演講(陳明)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0-04-12 08:00:00
標簽: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作者按:演講在爭(zheng) 論中結束。爭(zheng) 論在演講結束後又在網上大麵積鋪開。有人認為(wei) 陳明對劉澤華的批評是當年文化保守主義(yi) 浮出水麵的一大標誌;(2004年第28期《中國新聞周刊》載本刊評論員秋風的文章,《新儒學之辨》)也有人認為(wei) 這是儒家唯心史觀對馬克思主義(yi) 唯物史觀挑戰的證明。(方克立在《關(guan) 於(yu) 當前大陸新儒學問題的三封信》中說:“劉澤華學派的基本觀點是在認同唯物史觀的基礎上強調思想與(yu) 社會(hui) 的互動。這場爭(zheng) 論可以說是唯物史觀與(yu) 文化史觀之爭(zheng) 。”《學術探索》2006年第二期)


中國社會(hui) 現在正處於(yu) 轉型時期。如果說對轉型一詞大家沒什麽(me) 異議的話,那麽(me) 究竟是從(cong) 什麽(me) 轉向什麽(me) 大家卻沒有共識,甚至可以說爭(zheng) 議很大。有人認為(wei) 應該轉向歐美式的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有人認為(wei) 應該轉向毛澤東(dong) 闡述的改革前的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有人認為(wei) 應該回歸傳(chuan) 統建設一個(ge) 東(dong) 方式現代化國家。簡單說,持第一種觀點的叫自由派;持第二種觀點的叫新左派――這似乎有點新左派、老左派不分,我個(ge) 人認為(wei) 它們(men) 之間存在權力與(yu) 學術、政治與(yu) 思想的區分;持第三種觀點的叫文化保守主義(yi) 。 

這種期待既反映出各家問題意識的不同,反映出解決(jue) 問題的方式、資源的不同,也反映出當今社會(hui) 的多元化存在狀態,而這正是現代社會(hui) 的重要特征。因此,我認為(wei) 這三家之間不是一個(ge) 簡單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各有所見,各有所得,大家應該開誠布公,建設性的對話,形成良好的文化生態。雖然各種話語主張的背後可能存在權利和利益的因素,但我想這應該是可以調和共存的。因為(wei) 如果個(ge) 人自由、國家富強、人類責任這三點大家有共識的話,那麽(me) 其他意見分歧應該是屬於(yu) 技術層麵的意義(yi) 。

就我個(ge) 人來說,雖然被認為(wei) 是一個(ge) 文化保守主義(yi) 者,但實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所謂文化保守主義(yi) 的具體(ti) 內(nei) 涵都有哪些?這不僅(jin) 因為(wei) 我發現自己在很多方麵跟蔣慶他們(men) 差別很大,而在很多方麵又跟汪暉、劉軍(jun) 寧他們(men) 交集很多,也因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這個(ge) 名詞在近代以來被分別用來指稱倭仁、曾國藩、張之洞、鄧實、熊十力、馮(feng) 友蘭(lan) 、賀麟、梁漱溟、錢穆、牟宗三、徐複觀、唐君毅等等等等,而他們(men) 之間的差別實際非常大。模模糊糊的相同之處可能就是都堅持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儒家思想的主體(ti) 性地位吧?這裏我就從(cong) 自己的理解出發,談談這樣一種文化保守主義(yi) 在當代中國思想版圖中的位置和意義(yi) 。

從(cong) 位置來說,文化保守主義(yi) 可以說是“居中”,左鄰是所謂左派,右舍是所謂右派。觀點上基本也可以這樣說,比較“中庸”。除開比較極端的頑固派,文化保守主義(yi) 者無論對什麽(me) 理論,隻要是有利於(yu) 救亡圖存的、有利於(yu) 富國強兵的、有利於(yu) 民族振興(xing) 的,都能接受。張之洞主張工業(ye) 化、錢穆認為(wei) “三代之治在美國”――顯然肯定自由民主、徐複觀認為(wei) 隻“有在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中,儒家思想才能實現”……文化跟思想體(ti) 係、哲學觀點不一樣,是一個(ge) 民族的意識形態,它不是一個(ge) 邏輯的體(ti) 係,而是功能性的結構,是為(wei) 民族生命的表達實現服務。折中於(yu) 這一需要,是它應該“中庸”也能夠“中庸”的根本原因。

我認為(wei) 當今我們(men) 在文化上的問題可以表述為(wei) 民族主幹性文化係統的缺失。一個(ge) 民族應有一套完整的敘事,告訴我們(men) 是誰?從(cong) 哪裏來?到哪裏去?並為(wei) 絕大多數人們(men) 所接受、分享。但是,我們(men) 現在沒有。這一局麵是現代性造成的,即近代以來因工業(ye) 革命帶來的社會(hui) 變遷造成的。為(wei) 什麽(me) 儒教沒有出現像基督教的新教革命那樣通過內(nei) 部變革來適應這一社會(hui) 變遷呢?這既因為(wei) 儒教不是基督教那樣的宗教,更因為(wei) 中國是一個(ge) 後發現代化國家,因為(wei) 是一個(ge) 因西方殖民侵略而觸發現代社會(hui) 轉換的國家。這使得儒教一方麵要承擔落後挨打的責任,成為(wei) 否定批判的對象,一方麵又要提供文化認同的功能,成為(wei) 肯定維護的對象。這樣一種政治兩(liang) 難處境,使得它不具備從(cong) 容應對自我更新的內(nei) 部和外部條件。這說來話長,沒法展開。如何在兼顧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基礎上開始工作是衡量大陸文化保守主義(yi) 是否成熟、能否取得較大成就的標準之一。

我感覺至少蔣慶和我,以及上海的羅義(yi) 俊等人都是通過閱讀港台新儒家的作品而從(cong) 正麵接近傳(chuan) 統,並由此開始形成自己的體(ti) 會(hui) 和思考的。現在看來,在話語形式上我們(men) 已經開始了新的探索。這主要是不滿新儒家以哲學的學術架構對儒學進行解讀。他們(men) 從(cong) 哲學出發,把宋明理學當成中國文化的最高形態最甚至全部,然後按照西方哲學框架甚至某個(ge) 哲學家的邏輯結構來加以解讀。這樣搞下去不僅(jin) 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還遲早會(hui) 走進死胡同,甚至像莊子寓言講的那樣“七日而混沌死”。蔣慶鼓吹“政治哲學”,我強調文化功能,都是突出儒學的實踐性、價(jia) 值性,而不是如新儒家那樣突出它的知識性,或者說通過證明儒學的知識合法性來證明其價(jia) 值合法性。

我認為(wei) 所謂文化保守主義(yi) 無非是強調傳(chuan) 統文化資源對我們(men) 當代文化建設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而所謂當代文化建設又應該理解為(wei) 對我們(men) 民族生命的建構,是對民族生命之當代表現形式的建構和塑造。從(cong) 社會(hui) 組織或公共生活來說,它需要政治正義(yi) ,政治正義(yi) 需要憲政秩序;這就需要政治重建。憲政秩序之外,還有一個(ge) 文化認同的問題,這是人性所需要的、曆史所形成的、現實所麵對的。――很多人隻看到美國社會(hui) 的政治製度,實際那隻是一個(ge) 顯性的層麵,它們(men) 宗教信仰那個(ge) 隱形的層麵才是真正厲害的!亨廷頓之所以喊出“文明的衝(chong) 突”的口號,實際就是擔心這樣一個(ge) 東(dong) 西被侵蝕瓦解。全球化時代,政治製度趨同的勢頭明顯,“文明的衝(chong) 突”卻漸漸緊張,這後麵很大程度就是文化認同的問題。這個(ge) 文化認同是大眾(zhong) 意義(yi) 上的,其具體(ti) 落實則是個(ge) 體(ti) 性的,即個(ge) 人的身心安頓問題;反過來也可以說,個(ge) 人身心安頓的問題“溢出”個(ge) 體(ti) 之外,就是群體(ti) 的文化認同問題。

應對這三大問題,文化保守主義(yi) 都可以有所作為(wei) ,其中文化認同、身心安頓兩(liang) 個(ge) 尤其具有比較優(you) 勢。具體(ti) 怎麽(me) 做,儒教的複興(xing) 是首先應該考慮的。儒家文化是個(ge) 綜合體(ti) ,有形上學、政治哲學、倫(lun) 理道德,大家都注意到了,但是宗教這個(ge) 維度,大家重視不夠。這有先天的原因,如“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漢以後儒生都進入政界,先秦儒學信仰與(yu) 祭祀的元素流落民間,下沉為(wei) “小傳(chuan) 統”。但主要還是後天的原因,即近代以來,為(wei) 了尋求富強,科學和民主成為(wei) “先進文化”的代名詞,宗教則被認為(wei) 是一種認識論上的謬誤,一種落後的意識形態。實際它對於(yu) 生命的意義(yi) 、對於(yu) 文化的傳(chuan) 承、對於(yu) 社會(hui) 的建構、對於(yu) 認同的維持,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從(cong) 儒學內(nei) 部說,關(guan) 注儒教是大陸新儒學區別於(yu) 港台新儒學的重要理論或思維特征之一。我自己有一些思考,有機會(hui) 今後再專(zhuan) 門講。

相反,對於(yu) 這些問題,自由主義(yi) 和新左派則不怎麽(me) 感興(xing) 趣、不怎麽(me) 關(guan) 注――相對來說新左派比自由派又稍微好一點。自由主義(yi) 不僅(jin) 是一套政治哲學,實際也是一套人生哲學,一種世界觀。它的基本出發點是原子個(ge) 體(ti) ,是理性主體(ti) 、權利主體(ti) ;這當然是一種現代性,一種具有進步意義(yi) 的現代性。它帶來的製度進步、社會(hui) 進步是值得高度肯定的。但是,作為(wei) 價(jia) 值,它是形式主義(yi) 的、價(jia) 值中立的或者說是一種空價(jia) 值――怎麽(me) 都行:同性戀、甚至吸毒,都可以,隻要是自願選擇,沒有強製。作為(wei) 思維方式,它是非曆史主義(yi) 的甚至反曆史主義(yi) 的。這不僅(jin) 表現在自然法這樣的理論前提隻是一種邏輯預設,也因為(wei) 它所謂的權利個(ge) 體(ti) 隻是一種抽象,準此以觀,社群、民族這些基本的事實都變得無關(guan) 緊要,因此,它的政治哲學是一種從(cong) 邏輯出發的建構或論證,具有理論正當性,而對實踐的情境性即曆史條件缺乏足夠考量。

這一切表現在當代中國自由主義(yi) 者身上,體(ti) 現為(wei)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蔑視、否定,對民族及國家利益真實性的輕忽、懷疑,對民主政治的代議製、“一人一票”的機械理解及其解決(jue) 中國社會(hui) 問題有效性的堅信不疑,對國際政治博弈中對美國及西方世界行為(wei) 正當性的推崇,烏(wu) 托邦化美國……

五四時期魯迅也是否定傳(chuan) 統的。但那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zheng) ”,體(ti) 現的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反思和文化更新的意識和能力。所以他死後,棺木上覆蓋的旗幟上寫(xie) 著三個(ge) 大字“民族魂”。而現在的絕大多數自由主義(yi) 者不是這樣。他們(men) 似乎還受韋伯命題的影響,認為(wei) 中華文化與(yu) 現代性格格不入,不僅(jin) 不適合市場經濟,也不適合自由憲政。很多人都致力於(yu) 基督教的引進,以解決(jue) 憲政的超驗之維的問題。李慎之就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就是專(zhuan) 製主義(yi) 。你們(men) 學校的劉澤華教授也提出了所謂“中國王權主義(yi) ”的命題,從(cong) 馬克思一句“行政權力支配社會(hui) ”獲得靈感,認為(wei) 中國是“王權支配社會(hui) ”。具體(ti) 來說,一是以王權為(wei) 中心的權力係統;二是以這種權力係統為(wei) 骨架形成的社會(hui) 結構;三是與(yu) 上述狀況相應的觀念體(ti) 係。(因為(wei) 這個(ge) 問題引起爭(zheng) 議,不斷有學生提問,演講由此開始圍繞這個(ge) 中心進行)

我們(men) 不禁要問:這樣的王權是從(cong) 哪來的?是不是一開始就有?是不是強大到可以重塑社會(hui) ?可以掌控全部思想活動及成果?從(cong) 發生學角度考察,是先有家族後有權力、“父權”然後是公共權力,再然後是與(yu) 社會(hui) 分離、對立的公共權力。而這個(ge) 與(yu) 社會(hui) 對立的的公共權力,也有一個(ge) 蛻變或演變過程。這就我們(men) 一般所了解的國家發生理論。是不是需要把這個(ge) 絕對王權放在這個(ge) 曆史脈絡裏做一個(ge) 曆史的分析?劉澤華的書(shu) 我幾乎都有,但從(cong) 裏麵看不到這個(ge) 王權曆史形態的客觀描述和論證。不知道這些問題他將如何回答:三代實行分封製製,雖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說法,但它實際是卻是一種貴族共和製,天子不能直接幹預諸侯國內(nei) 部事務,諸侯也不能幹預大夫的家內(nei) 事務。所以顧炎武說“古之聖人以公心待天下之人,胙之土而分之國”。春秋戰國,禮崩樂(le) 壞,“臣軾其君”、“挾天子以令諸侯”,是萬(wan) 類霜天競自由的狀況。它既說明宗法製不支持專(zhuan) 製獨裁式的王權,也說明當時並無所謂王權――各強勢集團正在努力把自己建構成這樣的王權。

政治的結構與(yu) 社會(hui) 的結構理論上不是一回事,現實中更不是一回事。在中國,家國同構,這是指結構形式,從(cong) 利益的角度看,每一家一姓都是一個(ge) 利益單位。儒家的主張是以社會(hui) 為(wei) 本,所謂“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為(wei) 政不難,不得罪於(yu) 巨室”。秦始皇憑借軍(jun) 事力量,通過法家設計的製度“獨製天下而無所製”,倒是比較符合劉澤華定義(yi) 的王權形式,但那是在戰國中後期,既不具有普遍性,也不為(wei) 主流文化所認同,並且“二世而亡”。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一家一姓要與(yu) 天下萬(wan) 姓作對,必須有足夠多的軍(jun) 隊和警察。警察與(yu) 軍(jun) 隊是吃財政飯的,而財政是有限的,竭澤而漁的結果就是百姓揭竿而起。純任霸道不行,漢武帝思改覆轍,於(yu) 是接受董仲舒“複古”“更化”的建議,“廢黜百家獨尊儒術”。這就是所謂“霸王道雜之”。它的後麵,仍然是社會(hui) 和朝廷的博弈,內(nei) 容卻是朝廷向社會(hui) 的妥協,以降低管理成本。降低管理成本的最好最徹底的方式是什麽(me) ?讓社會(hui) 自治。讓社會(hui) 自治而不失序,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社會(hui) 自然形成的自組織係統運轉起來發揮功能。這個(ge) 自組織係統是什麽(me) ?是宗族、是教化、是長老權力。這一套觀念、價(jia) 值甚至技術體(ti) 現在哪裏?儒家。

董仲舒的體(ti) 係是以天為(wei) 邏輯製高點,即“屈民以伸君,屈君以伸天”。宋太祖問趙普“天下何物最大?”趙普的回答是“道理最大”。為(wei) 什麽(me) ?按照費孝通的說法,“農(nong) 業(ye) 的帝國是虛弱的,因為(wei) 皇權不能滋長健壯,能支配強大的橫暴權力的基礎不足。為(wei) 了皇權自身的維持,在自身的經驗中找到了無為(wei) 的價(jia) 值,確立了無為(wei) 政治的理想。橫暴權力有著這個(ge) 經濟的拘束,在天高皇帝遠的距離下,把鄉(xiang) 土社會(hui) 中人民的公事讓給了同意權力去活動了。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權力結構,實際是無為(wei) 的。……是長老統治。”這跟外國人說“自由是古老的,專(zhuan) 製是現代的”道理一樣,隻有現代技術才能實現對人的有效控製。

劉澤華說自己是侯外廬私淑弟子。我看他隻學了侯的一半,還是不太好的一半,即把中國古代政治判定為(wei) 東(dong) 方專(zhuan) 製主義(yi) ,而沒有學到侯氏對社會(hui) 內(nei) 部特征的重視。侯氏因此很注意對亞(ya) 細亞(ya) 生產(chan) 方式的剖析,進而重視對中國社會(hui) 內(nei) 部特點的把握。劉澤華號稱社會(hui) 史專(zhuan) 家,直接將馬克思講法國中世紀小農(nong) 社會(hui) 的判斷移用中國,實在是有欠慎重。歐洲中世紀的特點,不是一言可以蔽之;中西社會(hui) 結構關(guan) 係描述概況,更不是可以簡單互換。歐洲中世紀的基本結構是農(nong) 民、貴族和教士三個(ge) 等級,教士地位高於(yu) 貴族;“中世紀的西歐處於(yu) 王權與(yu) 教權的二元統治之下”。馬克思的話主要是講王權和農(nong) 民的關(guan) 係,是指歐洲中世紀那種城市國家、城市領主與(yu) 農(nong) 民的關(guan) 係。對於(yu) 中國“山高皇帝遠”和一個(ge) 縣隻派三兩(liang) 個(ge) 官員負責收稅緝盜的情形是大不一樣的。劉澤華一葉障目,視而不見,從(cong) 好的方麵說是為(wei) 了批判封建專(zhuan) 製主義(yi) ,壞的方麵說可能就是為(wei) 了“自立新說”。因為(wei) 這一點被否定,他那套所謂王權主義(yi) 敘事就完全失去了基礎。

把觀念體(ti) 係還原成社會(hui) 關(guan) 係,又把社會(hui) 關(guan) 係還原成權力結構,然後把權力等同於(yu) 王權,所謂的王權主義(yi) 就這樣建構起來了。這是所謂東(dong) 方專(zhuan) 製主義(yi) 的偏見與(yu) 機械馬克思主義(yi) 意識形態理論的混合,也許動機是為(wei) 了反思現實、批判現實,但是它符合曆史現實麽(me) ?我們(men) 可以在一定時段因政治正確而不必在意學術品位,但我們(men) 應該清楚,從(cong) 長遠看正確的政治不可能建立在淺薄的學術基礎上。淺薄的學術如果得不到批評、如果不能在批評中加以調整,不僅(jin) 不會(hui) 真正帶來生民的福祉,而且會(hui) 帶來災難。劉澤華的問題理論上是對王權沒有進行曆史分析而把所謂王權主義(yi) 直接作為(wei) 前提使用。曆史感的喪(sang) 失導致他在王權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上,誇大了前者對後者支配與(yu) 控製程度;在儒學與(yu) 王權的關(guan) 係上,誇大了前者對後者的承認與(yu) 支持,而無視它對社會(hui) 利益的表述與(yu) 維護。

去年十一月社科院曆史所一個(ge) 紀念侯外廬的會(hui) 議上他說中國封建社會(hui) 的特征是“筆頭對鋤頭的專(zhuan) 政”,我大吃一驚:這不僅(jin) 是無知,簡直是反動!說它無知是它不顧事實,“筆頭”與(yu) “鋤頭”並不是簡單對立的關(guan) 係,其他不說,“詩書(shu) 繼世,耕讀傳(chuan) 家”的對聯和“朝為(wei) 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理想就是證明;說它反動是它把作為(wei) 暴力的“拳頭”給遺漏、掩蓋掉了――究竟是要批判還是維護專(zhuan) 製? 


……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