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斯克魯頓】自我之歌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7-05-22 22:5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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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之歌

作者:羅傑·斯克魯頓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廿七日己酉

           耶穌2017年5月22日


 

20世紀60年,我16歲的時候購買(mai) 了第一本書(shu) 。那是哈澤爾·巴恩斯(Hazel Barnes)翻譯的讓·保羅·薩特的《存在與(yu) 虛無》(1943),500頁的大書(shu) 中有很多地方令我似懂非懂。雖然書(shu) 很貴,我有些買(mai) 不起,但花這筆錢我並不後悔,因為(wei) 我曾經閱讀過沃爾特·考夫曼(Walter Kaufmann)的存在主義(yi) 選集《從(cong) 陀思妥耶夫斯基到薩特的存在主義(yi) 》(1956),從(cong) 中了解到薩特的哲學是新生的自由世界裏改變人生的指南。他已經證明激進的選擇將掃蕩從(cong) 前的紐帶,讓個(ge) 人獲得解放。因此,多虧(kui) 了這個(ge) 我並不十分清楚的調查研究,我將成為(wei) 我自己,純粹的、個(ge) 體(ti) 的自我,在這個(ge) 世界上由我的個(ge) 人意識展現出來。學校裏的所有夥(huo) 伴都自稱是存在主義(yi) 者,人人都承諾於(yu) 依靠激進的體(ti) 現堅定意誌的行動來證明自己:丹澤爾(Denzil)的行動是引誘被安排居住在當地很漂亮的女子住宿學校裏的尼爾利亞(ya) 公主,我的行動是用自製的炸彈將學校學生軍(jun) 訓隊的滑翔機炸飛上天。我們(men) 都宣稱非常熟悉這本書(shu) 的內(nei) 容,雖然很少有人認真讀過,誰也不明白到底在講什麽(me) 。我們(men) 都非常高興(xing) 地吸收了讀進去的信息:自我的信息。正如威廉·華茲(zi) 華茲(zi) (William Wordsworth)在談及另一場法國激進運動時所寫(xie) :“生命的黎明是樂(le) 園,青春才是真正的天堂。”

 

到了1968年,當人們(men) 在巴黎街頭被人感受到存在主義(yi) 地震的餘(yu) 波時,我已經像上年紀的華茲(zi) 華茲(zi) 一樣對之感到幻滅了。我不相信任何人會(hui) 嚴(yan) 肅地接受這些東(dong) 西,當然不會(hui) 如此嚴(yan) 肅以至於(yu) 按薩特當時推薦的那樣去做,即摧毀法國社會(hui) 的肌體(ti) ,重新安裝一個(ge) “整體(ti) ”係統取而代之。不過,到了此時,我已經適當地閱讀了薩特的早期作品--《惡心》中的薩特,他的戲劇和小說、《存在與(yu) 虛無》以及對想象力的兩(liang) 種研究。我非常欽佩他的才華,羨慕他用一種既有嚴(yan) 謹論證又有充滿想象的生活的文筆風格將哲學、小說、隨筆融合起來的能力。我感到納悶,他驚人的文學才能對像我這樣的人是否也能掌握,我的信念與(yu) 薩特正好相反,我相信生活不是關(guan) 於(yu) 自己而是關(guan) 於(yu) 他人的。因此,我開始了自己的特別旅程。

 

薩拉·貝克威爾(Sarah Bakewell)也有存在主義(yi) 覺醒,那發生在我覺醒的20年之後,16歲的她也被腳邊的《惡心》俘虜了。這是一個(ge) 證據,說明存在主義(yi) 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時髦,而且是觸動我們(men) 很多人內(nei) 心深處的一種文學體(ti) 驗。它不是別的東(dong) 西,是在十多歲時浮上表麵的某種東(dong) 西,我們(men) 非常清楚,這個(ge) 世界被一種陰謀所控製,要將我們(men) 排除在外,雖然我們(men) 來到這個(ge) 世界上並不是自己的錯誤。貝克威爾是個(ge) 才華橫溢的作家和嚴(yan) 肅的思想家,曾出版《如何生活:蒙田人生的一個(ge) 問題和20個(ge) 答案》(2010)。她能夠引人入勝地解釋薩特、西蒙·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莫裏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和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的觀點,同時將他們(men) 與(yu) 展現出的生活聯係起來。在這方麵,她澄清了一個(ge) 基本要點,即存在主義(yi) 既是真正的哲學,根源於(yu) 具有永久意義(yi) 的猜測;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其中觀點、感受和行動是有機成長可以說是對自我毀滅的歐洲的特殊狀況的回應。

 

《在存在主義(yi) 咖啡館》的主人公是薩特和波伏娃,這兩(liang) 位都是貝克威爾特別喜愛的人。她能夠快速繞過顯著的常常難以被原諒的道德錯誤,如波伏娃習(xi) 慣於(yu) 精心訓練她的女學生先與(yu) 她發生性關(guan) 係,接著再與(yu) 薩特發生性關(guan) 係,或薩特為(wei) 共產(chan) 主義(yi) 屠殺的開脫和辯護等。像很多評論者那樣,貝克威爾不由自主地對海德格爾也寬厚仁慈,此人對納粹的支持---雖然可憎---遠達不到薩特和波伏娃對時常樂(le) 在其中的種種革命凶手的熱烈支持。(貝克威爾甚至沒有提到薩特公開支持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在1972年慕尼黑對以色列奧運會(hui) 代表團的謀殺)我猜想這是作為(wei) 文化的一部分必須接受的東(dong) 西:歸咎於(yu) “右派”的罪行不可原諒,而歸咎於(yu) “左派”的罪行在很多時候不過是錯誤而已。薩特和波伏娃犯下了很多此類錯誤,但薩特的絕對自由哲學和波伏娃的激進女權主義(yi) 為(wei) 青少年時期的貝克威爾提供了生命線,難怪她至今仍然牢牢抓住不放。

 

貝克威爾闡述了海德格爾的憂鬱和內(nei) 斂性格,雖然她重複了現在得到普遍接受的陳詞濫調---他是個(ge) 偉(wei) 大哲學家---或許是現今時代最偉(wei) 大的哲學家---她毫不猶豫地引用了神諭的話語來顯示沒有這回事。我尊重的很多人支持對海德格爾的正統看法,但我可能猶豫不決(jue) 地說,他是一個(ge) 沒有什麽(me) 話要說的裝腔作勢的老囉嗦。問題是,在虛無在歐洲大陸橫行的時期,當人們(men) 支起耳朵想聆聽“虛無總是虛無著(Nothing noths,德語原文das Nichts nichtet)”或者“存在的意義(yi) 是時間”的時候,他有一種說大寫(xie) 字母N開頭的Nothing(虛無)的方式。在緊急時刻,我們(men) 渴望聽到大寫(xie) 字母的內(nei) 容,忘記了形而上學家的魔咒和意識形態大師的口號都不過是要讓我們(men) 閉嘴的把戲,要求我們(men) 不再提出問題。

 

貝克威爾栩栩如生地描述了當時巴黎的咖啡館文化。咖啡館是在形而上學意義(yi) 上無家可歸者的家園,那裏,自我和他者能夠享受她的標題中的杏仁雞尾酒,在煙霧繚繞的房間進行目光的交流,同時在納悶這種事情究竟是否真有可能。畢竟,能眼神接觸的不是自足的存在(the en-soi)而是有自我意識的存在(自為(wei) the pour-soi),當眼睛遇見眼睛的時候,我怎麽(me) 遇見我?但是在某種程度上發生了,就像貝克威爾的著作一樣,種種的新奇研究(le regard)---從(cong) 伊曼紐爾·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到梅洛·龐蒂、薩特等人已經改變了哲學能夠告訴我們(men) 的人生狀況。

 

貝克威爾展開論述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是真實描述其靈感,同時充滿了一種她自己的認識,即為(wei) 什麽(me) 它們(men) 很重要。在論及的評論家中,她很少將存在主義(yi) 時刻追蹤到埃德蒙德·胡塞爾(Edmund Husserl)的現象學時刻,她盡最大努力描述他從(cong) 老師弗朗茲(zi) ·布倫(lun) 塔諾(Franz Brentano)那裏借用並帶入現代哲學核心的關(guan) 鍵概念:意圖性概念。胡塞爾的現象學開始於(yu) 承認我知本身作為(wei) 主體(ti) 隻是因為(wei) 它將其他東(dong) 西作為(wei) 目標:關(guan) 注的客體(ti) ;正如胡塞爾所說,“所有意識都是關(guan) 於(yu) 某物的意向性意識。”我不能在沒有想到某物時思考。我們(men) 不能在沒有愛或恨某物時愛或者恨。我不能在沒有在思想中代表這個(ge) 世界時看見聽見或者想象這個(ge) 世界。我們(men) 的心理狀態擁有意向性,用客體(ti) 呈現給我們(men) ,根據它們(men) 被給予意識的方式而給物體(ti) 不同的色彩。但是,主體(ti) 和定義(yi) 我所站立的水平線的純粹意識從(cong) 來都不能成為(wei) 客體(ti) 本身:主體(ti) 輕快地從(cong) 自身的注意力中掠過,總是占據知者之位,從(cong) 來都不是被知的對象。因此,哲學隻是作為(wei) 對“超驗的自我”的研究是可能的,是世界邊緣的觀察者,他不可能被發現處於(yu) 自身的邊界內(nei) 。

 

貝克威爾寫(xie) 到“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理解,心智很難是任何東(dong) 西:它是關(guan) 聯性。。。任何其他東(dong) 西都可以如心智一樣是徹底的意向性或者有關(guan) 事物的:甚至一本書(shu) 隻能對拿起這本書(shu) 的人顯示它的意向性”,展開閱讀它,否則就不過是存儲(chu) 工具。”胡塞爾提出了一種技術語言,用以孤立和探索這種意向性(關(guan) 指性/關(guan) 於(yu) 性)(aboutness),相信他能夠從(cong) 對第一人稱的研究中達成對我們(men) 心智狀態本質的認識,而且是在思想中被呈現的世界的認識。他用特別的速記方式寫(xie) 下了他與(yu) 自己沒有終結的對話,寫(xie) 下大量的筆記,在戰爭(zheng) 洗禮的中歐經受很多的冒險幸存下來,最後落在比利時天主教魯汶大學,那裏胡塞爾檔案館作為(wei) 大學的一部分仍然存在。(這是貝克威爾用優(you) 雅和同情講述的很多故事之一,第一次將胡塞爾栩栩如生地呈現在我的麵前。)

 

薩特適當地忽略了胡塞爾的技術性語言和伴隨的意識機構理論。從(cong) 自我意識的同一個(ge) 前提開始,他開始了全麵展開的和充滿想象力的探索,即作為(wei) 主體(ti) 存在意味著什麽(me) ,意識到任何客體(ti) 都不能展現出的自由的自為(wei) (a pour-soi特指自我意識的存在,即人),渴望從(cong) 來不能確定的相關(guan) 性。貝克威爾引用了薩特發表在1939年的有關(guan) 胡塞爾的論文中描述有意識意味著什麽(me) 的一段話,即:

 

讓自我從(cong) 濕潤的、胃的親(qin) 密關(guan) 係中掙紮出來,超越那裏,超越自我進入不是自我之地。飛越那裏到樹上,但在樹之外,因為(wei) 它躲避我,排斥我,我不再迷失自我在其中,而是它溶解在我身上:在它之外,在我自己之外。。。在這同一過程中,意識被純潔化,變得像一陣風一樣清晰。裏麵除了逃出去的衝(chong) 動和自身之外的滑落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東(dong) 西。

 

等等,在真的似乎告訴我們(men) 有關(guan) 自我狀況的充滿情感和詩意的隱喻中,對自由思想的人來說沒有給出任何一個(ge) 有份量的理由。在嚐試說出自己心智狀態的時候,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求助於(yu) 隱喻?

 

我認為(wei) ,任何一個(ge) 存在主義(yi) 者都沒提出的這個(ge) 問題,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當然也沒有,就在於(yu) 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在《哲學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中精彩討論的第一人稱案例的核心。貝克威爾根本就沒有提到這本書(shu) 。

 

薩特的現象學藏在其最強有力的祈禱和論證後麵,其中包括《存在與(yu) 虛無》中有關(guan) 性欲及其悖論的無與(yu) 倫(lun) 比的精彩描述。不過,還有另外一種輸入,那是貝克威爾在描述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對“the alterité”(他者)的討論時順帶提及的東(dong) 西。其他的輸入還有黑格爾(G.W.F.Hegel)的《精神現象學》。這部將“現象學”這個(ge) 名稱引入哲學的名著雖然在後來的意義(yi) 上並非很顯著,但它是亞(ya) 曆山大·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在1933年和1939年在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the Institut des HautesÉtudes)發表的有重大影響的演講的話題。那些演講的參加者包括波伏娃、梅洛·龐蒂、雷蒙·阿隆(Raymond Aron)、喬(qiao) 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和雅各·拉康(Jaqcques Lacan)---簡而言之,法國思想界的精英都囊括其中---的身上都被植入了共同的語言,從(cong) 而塑造了他們(men) 對戰後現實的反應。在科耶夫對黑格爾的解釋中,自我意識和自由是同義(yi) 詞,不僅(jin) 通過對自我的反思而且通過與(yu) 他者的遭遇而存在,通過最初導致奴隸製後來導致共同解放的“生死鬥爭(zheng) ”而存在,我的自由要通過承認你的自由而實現。這個(ge) 論證連同所有很多細節支持的與(yu) 其說是卡爾·馬克思的思想倒不如說更多的是薩特、梅洛·龐蒂、列維納斯的想法。這個(ge) 論證受益於(yu) 貝克威爾坦率的、吸引人的呈現抽象觀點的方式,即將這些觀點作為(wei) 人生的指南。

 

除了那個(ge) 缺陷之外,貝爾威爾展顯現象學遺產(chan) 的方式令人欽佩,不僅(jin) 討論了主要存在主義(yi) 者的著作,而且涉及以自身方式影響現代歐洲自我認識的中歐思想家---特別是讓·帕托卡(Jan Pato?ka)和他的學生瓦茨拉夫·哈維爾(Václav Havel)。作者廣泛而富於(yu) 冒險精神的閱讀激勵我跟隨她進入思想史中某些人跡罕至的角落,幾乎說服我忘記她常常回避的重大事實。那就是給她帶來積極靈感的令她最喜歡的兩(liang) 大思想家在當時法國也是巨大的負麵力量。他們(men) 鼓吹的解放往往與(yu) 對那些信守古老中產(chan) 階級價(jia) 值觀的人的蔑視糾纏在一起,而這種價(jia) 值觀正是在戰後創傷(shang) 中把法國人團結起來的精神支柱。他們(men) 的著作造成法國社會(hui) 的巨大分裂,一邊是遵守法律的“資產(chan) 階級”,一邊是蔑視資產(chan) 階級行為(wei) 準則的知識分子。薩特所稱呼的那幫雜種(Les salauds)在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之後的世界呈現為(wei) 敵人,是要嘲諷和摧毀的對象。這些內(nei) 容是薩特著作中最虛弱無力的東(dong) 西,其中引人注目的是馬克思主義(yi) 的大雜燴《辯證理性批判》(1960年),該書(shu) 被所有參加1968年革命的人所采用,從(cong) 路易·阿爾都塞(Louis Althusser)到阿蘭(lan) ·巴丟(diu) (Alain Badiou)到德勒茲(zi) (Gilles Deleuze)和拉康(Lacan)無不如此。他們(men) 想象自己因為(wei) 蔑視那些支持自戀主義(yi) 生活方式的人而成為(wei) 更耀眼的明星。

 

現在,我要用這些術語回應薩特的激進自由和波伏娃的激進女權主義(yi) 。從(cong) 根本上看,他們(men) 的哲學是一種拒絕,一種對競爭(zheng) 的反叛,拒絕受到社會(hui) 秩序賴以存在的犧牲的束縛。他們(men) 生活在自尊的世界裏,因為(wei) 他們(men) 沒有做任何事來贏得這種自尊,於(yu) 是假定了“bonne foi(誠心)”或者“真實性”作為(wei) 其充分的基礎。如果人人都像他們(men) 那樣生活和思想,這個(ge) 社會(hui) 就完蛋了,再也不會(hui) 有孩子。但是,他們(men) 需要孩子---否則不斷更新的情人從(cong) 哪裏找?就像布魯姆斯伯裏那幫沒落的英國知識分子,存在主義(yi) 者依靠英國著名傳(chuan) 記作家裏頓·斯特拉奇(Lytton Strachey)所說的“結婚階級”生產(chan) 社會(hui) 的負擔,這樣他們(men) 就能輕快地在花叢(cong) 中飛翔,享受那怡人的自由,這是他們(men) 蔑視的人所無緣享受的自由,雖然正是這些人才讓他們(men) 的自由成為(wei) 現實。

 

譯自:SONG OF MYSELF By:Roger Scruton

 

Claremont Review of BooksVolume XVII,Number 1,Winter 2016/17

 

https://www.claremont.org/crb/article/song-of-myself/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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