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欽善】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需要發展古文獻學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7-05-22 22:5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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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需要發展古文獻學

作者:孫欽善(北京大學教授)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廿七日己酉

            耶穌2017年5月22日


 

我國是一個(ge) 曆史悠久的文明古國,有著豐(feng) 富的文化遺產(chan) 。在這個(ge) 豐(feng) 富的文化遺產(chan) 寶庫中,作為(wei) 古代文化特別是思想文化載體(ti) 的文獻典籍占據著重要位置,其數量之多、流傳(chuan) 之久世所罕見。我國不僅(jin) 有豐(feng) 富的古代文獻典籍,還有整理、研究、利用這些文獻典籍的悠久曆史,在實踐中積累了豐(feng) 富的成果和經驗,總結出有益的理論和方法,逐漸形成比較完整的古文獻學。古文獻學對於(yu) 我國古代文獻典籍的保存和流傳(chuan) 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能否繼承和發展中國古文獻學,是關(guan) 係我國豐(feng) 富的古代文獻典籍存亡的大問題。如果沒有正確的古文獻學理論和方法,古代文獻典籍將會(hui) 麵臨(lin) 兩(liang) 種後果:或者任其錯亂(luan) 、散佚,日漸消亡;或者亂(luan) 加整理、妄加竄改,歪曲曆史、貽誤後人。這兩(liang) 種後果都將使古代文獻典籍遭受難以估量的損失,對傳(chuan) 承和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非常不利的。不久前,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發展古文獻學、加強我國古代文獻典籍整理編纂出版工作是重要基礎。

 

古文獻學涉及古文獻的搜集、甄辨和對內(nei) 容的準確理解

 

古文獻學是關(guan) 於(yu) 古文獻閱讀、整理、研究和利用的學問。古文獻在形式和內(nei) 容兩(liang) 方麵的特點,決(jue) 定了古文獻學是個(ge) 交叉、兼綜的學科。古文獻就形式而言,包括語言文字和版本形態,涉及中國古代語言文字學和古籍版本、目錄、校勘、輯佚、辨偽(wei) 、編纂學等。就內(nei) 容而言,分具體(ti) 和抽象兩(liang) 個(ge) 方麵,具體(ti) 方麵包括人物、史實、年代、名物、典製、天文、地理、曆算、樂(le) 律等,涉及自然和社會(hui) 、時間和空間諸多方麵的考實;抽象方麵主要指思想內(nei) 容,需要結合語言文字和具體(ti) 內(nei) 容由淺入深地剖析探求。按學術性質來分,古文獻學又分為(wei) 考據之學和義(yi) 理之學。有關(guan) 形式方麵的文字、音韻、訓詁、版本、目錄、校勘、輯佚、辨偽(wei) 諸學以及有關(guan) 內(nei) 容的考實之學均屬考據之學;有關(guan) 思想內(nei) 容的剖析探求屬於(yu) 義(yi) 理之學。

 

從(cong) 古文獻利用的角度分析,古文獻學涉及古文獻的搜集、甄辨和對內(nei) 容的準確理解兩(liang) 個(ge) 方麵。搜集、甄辨與(yu) 目錄、版本、校勘、辨偽(wei) 、輯佚有關(guan) 。古籍目錄是考察文獻和治學的門徑。由於(yu) 我國傳(chuan) 統目錄具有“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特點和優(you) 良傳(chuan) 統,其在讀書(shu) 、治學、傳(chuan) 承文化方麵的指導作用尤為(wei) 突出。版本學涉及文獻版本的鑒定和流傳(chuan) 源流的考察,讀書(shu) 、治學、傳(chuan) 承文化應依據可靠的善本。校勘是借助有關(guan) 理論和知識,運用相關(guan) 文獻比對、綜合考訂的方法,以極其審慎的態度校正古文獻在流傳(chuan) 過程中產(chan) 生的種種錯誤,包括字句的訛誤、篇章的錯亂(luan) 等,以期恢複文本的正確麵貌。校勘的意義(yi) 十分重大,它是取得正確文本的重要手段,是讀書(shu) 、治學、傳(chuan) 承文化存真求是的先決(jue) 條件。辨偽(wei) 有狹義(yi) 、廣義(yi) 之分:狹義(yi) 辨偽(wei) 僅(jin) 指關(guan) 於(yu) 書(shu) 籍本身包括名稱、作者、年代等方麵真偽(wei) 的考辨;廣義(yi) 辨偽(wei) 除此之外,還包括書(shu) 籍內(nei) 容真偽(wei) 的考辨。辨偽(wei) 是一項鑒別史料的基礎工作,也是讀書(shu) 、治學、傳(chuan) 承文化考信求真所必需。輯佚是從(cong) 傳(chuan) 世的有關(guan) 文獻中鉤稽、輯錄已經散佚的整部古書(shu) 或現存古書(shu) 中遺失的內(nei) 容,具有拾遺補缺的作用。

 

對古文獻內(nei) 容的準確理解,包括三個(ge) 層次:一是對古文獻的語文解讀,二是對古文獻的內(nei) 容考實,三是對古文獻的義(yi) 理辨析。古文獻的語文解讀在古文獻學中居於(yu) 基礎地位。古文獻是用文字記載的以書(shu) 麵形式存在的文本,也就是說古文獻是以書(shu) 麵語言為(wei) 載體(ti) 的。因此,要了解古文獻的內(nei) 容,必須從(cong) 弄懂語言文字入手。語文解讀包括認字、讀音和釋義(yi) ,涉及文字學、音韻學和訓詁學。中國古文獻學有一個(ge) 優(you) 良傳(chuan) 統,就是以小學為(wei) 中心。所謂傳(chuan) 統小學,狹義(yi) 指文字學,廣義(yi) 則包括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中國古籍目錄,從(cong) 漢代到清代,小學類書(shu) 籍一直附屬於(yu) 經部,作為(wei) 通經的工具書(shu) 。古文獻的內(nei) 容考實是指對古文獻具體(ti) 內(nei) 容的各個(ge) 方麵如人物、史實、年代、名物、典製、天文、地理、曆算、樂(le) 律等的實事求是的考證,直接關(guan) 係到對古文獻內(nei) 容的準確理解。義(yi) 理辨析是古文獻解釋的靈魂。義(yi) 理與(yu) 文義(yi) 有別,文義(yi) 是文獻語言的字麵意思,這屬於(yu) 語文解讀所要解決(jue) 的問題;義(yi) 理則指文獻語言所表達的思想,這是義(yi) 理辨析所要解決(jue) 的問題。義(yi) 理辨析是對古文獻內(nei) 容理解的最後一個(ge) 環節:即在語文解讀和內(nei) 容考實的基礎上,對古文獻的內(nei) 在意義(yi) 進行準確的理解和詮釋。隻有完成義(yi) 理辨析這一環節,才算得上對古文獻由淺入深、由表及裏的完全理解。

 

運用古文獻學閱讀、整理、研究和利用古文獻

 

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特別是其中的思想文化,離不開對其載體(ti) ——古文獻的準確把握和理解;而對古文獻的準確把握和理解,又必須憑借古文獻學的理論和方法。可見,古文獻學對於(yu) 傳(chuan) 承和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yi) 。為(wei) 了更加深入認識這種重要意義(yi) ,我們(men) 不妨舉(ju) 兩(liang) 個(ge) 具體(ti) 例子。

 

例一,利用敦煌寫(xie) 本校正《高適集》傳(chuan) 世諸本的錯誤。

 

高適是唐代著名詩人。《高適集》傳(chuan) 世諸刻本及清影宋抄本有《登百丈峰二首》,此詩敦煌殘卷伯3862題作“武威作二首”,按以敦煌寫(xie) 本為(wei) 是。第一首首句,傳(chuan) 世諸刻本及清影宋抄本均作“朝登百丈峰”,而敦煌殘卷伯3862是“朝登百尺烽”,也應以敦煌寫(xie) 本為(wei) 是。“烽”即烽火台,西北河西走廊至今仍有遺跡,相當高大,素有“百尺”之稱,如李益《暮過回樂(le) 烽》有“烽火高飛百尺台”句。高適此詩本作“百尺烽”,應該是後代中原人不諳熟“烽燧”的形製,因而不知“烽”指烽火台,所以錯誤地將其改為(wei) 形近的“峰”字。既改為(wei) “峰”字,則“百尺”高度與(yu) 山峰不相稱,又錯誤地懷疑其文字有誤,進而改為(wei) “百丈”,致使一錯再錯、麵目全非,隨後又改詩題,將“武威作”妄改為(wei) “登百丈峰”。

 

“烽”訛混為(wei) “峰”,在唐詩中經常見到,原因都跟這差不多。如前麵提到的李益《暮過回樂(le) 烽》,因詩中有“烽火高飛百尺台”句,受其牽製,題中“烽”字沒有被妄改;但其《夜上受降城聞笛》首句“回樂(le) 峰前沙似雪”,“烽”被妄改為(wei) “峰”。幸好《全唐詩》於(yu) “峰”字下附注異文:“一作烽”,得以留其真跡。其實,回樂(le) 為(wei) 唐靈州大都護府屬縣,絕非山名,“回樂(le) 烽”指築於(yu) 其地的烽燧。又如王維《涼州賽神》詩:“涼州城外少行人,百尺峰頭望虜塵。”涼州即武威郡,詩中“百尺峰”明顯是“百尺烽”之訛。這是一個(ge) 校正訛誤的例子,涉及古文獻學版本、校勘和內(nei) 容考實(如烽燧考實)等方麵。如果不是先去解決(jue) 此類複雜問題,而是費力詳考“百丈峰”在何處,非但徒勞無功,而且會(hui) 以訛傳(chuan) 訛。

 

例二,通過語文解讀與(yu) 義(yi) 理辨析了解孔子的仁學思想。

 

《論語》中的“仁”字,不僅(jin) 出現的次數多,而且孔子對仁的說法以及後人的解釋也眾(zhong) 說紛紜。究竟怎樣把握其實質、了解孔子的本意?隻有運用古文獻學的理論和方法,綜考全書(shu) 、前後互證,語文解讀與(yu) 義(yi) 理辨析兼而用之,才能比較準確、全麵地了解孔子的仁學思想。

 

孔子講的仁,基本含義(yi) 是愛人,如樊遲問仁,孔子說:“愛人。”(《論語·顏淵》,以下隻注篇名)但是愛人又不是對所有的人一視同仁地愛,而是有親(qin) 疏遠近之別。孔子說:“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學而》)這裏清楚地說明了愛的層次。首先,仁以維護“親(qin) 親(qin) ”“尊尊”的宗法血緣關(guan) 係的孝悌為(wei) 根本內(nei) 容,如孔子的弟子有若所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學而》)其次,禮是仁的準則。如顏淵問仁,孔子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又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禮的中心內(nei) 容是宗法等級製度,同時也包括維護社會(hui) 秩序、反映社會(hui) 公德的禮節和禮俗。再次,仁要求體(ti) 恤別人,奉行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如仲弓問仁,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顏淵》)子貢問:“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孔子說:“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衛靈公》)這是就禁止一麵而言的“恕”。至於(yu) “忠”,是從(cong) 積極可為(wei) 的肯定一麵而言的,如孔子說:“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雍也》)所謂“近”,指自身;所謂“能近取譬”,就是說將心比心、推己及人。“忠”和“恕”是仁的同一內(nei) 涵的兩(liang) 個(ge) 方麵,所以孔子又說:“吾道一以貫之。”曾參解釋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裏仁》)最後,把推己及人的體(ti) 恤,再進一步拓展,一直到廣濟博施、泛愛大眾(zhong) 。如孔子認為(wei) ,如果“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那已不止於(yu) “仁”,而是達到最高的層次“聖”,連堯、舜都不易做到(《雍也》)。由此可見,孔子的仁學思想,既以宗法等級的人際關(guan) 係為(wei) 基本內(nei) 容,又包含了人道主義(yi) 的泛愛成分。

 

仁除了仁愛的含義(yi) ,還包括“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學而》),就是要求人表裏如一、言行一致、重在實踐。如“巧言令色鮮矣仁”(《學而》),“仁者先難而後獲”(《雍也》),“仁者,其言也訒”“為(wei) 之難,言之得無訒乎”(《顏淵》),“剛、毅、木、訥近仁”(《子路》)。孔子還說過:“能行五者於(yu) 天下為(wei) 仁矣”,並對“五者”加以指明和解釋:“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zhong) ,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陽貨》)。其中,“恭、寬、信、惠”均屬仁愛的範疇,而“敏”則屬身體(ti) 力行的實踐範疇。孔子之所以把力行作為(wei) 仁的內(nei) 容,一方麵是為(wei) 了反對言行不一、“色取仁而行違”(《顏淵》)的偽(wei) 君子和隻說不做的空談家,甚或揭露借仁德之名行凶惡之實的陰謀家;另一方麵也是為(wei) 了提倡實踐,讓人們(men)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對自身負責,為(wei) 社會(hui) 盡責。如何憑借古文獻學的理論和方法求真考實,在解讀、整理《論語》方麵還可以舉(ju) 出很多例子,限於(yu) 篇幅,不再舉(ju) 示。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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