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需要什麽(me) 樣的儒家傳(chuan) 統
——在北航首屆知行思想年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張千帆(北京大學憲法學教授)
來源:《新產(chan) 經》雜誌2013年01期

“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這個(ge) 題目很宏大。就我自己來看,我們(men) 對中國,對中國的傳(chuan) 統要有一個(ge) 基本平和的態度,不一定非要突出“中國”。隻要中國人不滅亡,中國人生活的時刻注定是中國時刻。當然,我們(men) 也不可能把我們(men) 的時刻淩駕於(yu) 整個(ge) 世界,美國生活的時刻必然是“美國時刻”,所以有些東(dong) 西是沒有必要刻意去強調。我尤其反感動不動就把五千年輝煌燦爛文明放在桌麵上,實在是很庸俗的,尤其是學者不應該這麽(me) 做。我們(men) 在梳理傳(chuan) 統的時候,或多或少都在做一種關(guan) 涉價(jia) 值的工作或道德評價(jia) 工作,但是如果隻有這些,那種東(dong) 西必然是很表麵、很膚淺的。對我們(men) 傳(chuan) 統文化也是這樣。
一方麵當然需要正本清源,需要像秋風這樣把儒家傳(chuan) 統“去妖魔化”。其實從(cong) 八九十年代以來,儒學基本上已經去妖魔化,可能還不夠,這方麵工作可以做。
另一方麵,我不讚成一種狹隘的曆史主義(yi) ,好像我們(men) 的文明必須是一種什麽(me) 形態;我們(men) 過去是什麽(me) 樣,今後還應該是什麽(me) 樣,至少應該保持一點過去的什麽(me) 東(dong) 西,否則我們(men) 就很“不中國”了。好像就因為(wei) 它是中國的,所以對我們(men) 來說就必然是好的。這種保守心態也需要防範。
當然,如果我們(men) 傳(chuan) 統當中有好的東(dong) 西,沒有必要刻意放棄或采取一種漠然的態度。如果這個(ge) 東(dong) 西真正是好東(dong) 西,它必然是有生命力的。不過即使這樣,也不需要我們(men) 刻意的去拔高,去炫耀,因為(wei) 是金子就會(hui) 閃光,我們(men) 隻要把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明原原本本呈現世人麵前就可以。如果你對他進行一種粉飾或誇大,尤其做的一些評價(jia) 不符合曆史事實,反而會(hui) 讓別人看低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甚至讓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在別人眼裏失去信譽。
我當然同意,我們(men) 這麽(me) 大一個(ge) 民族,不可能沒有一點自己的精粹,這個(ge) 自信是要有的。鴉片戰爭(zheng) 以後,西化非常厲害,同時也就產(chan) 生一個(ge) “救亡”的問題。這個(ge) “亡”後來不再是亡國,而且是文明興(xing) 亡的問題。其實到今天,我們(men) 看到中國能拿出來的也就是傳(chuan) 統這套東(dong) 西,無論是儒家還是道家或墨家,馬克思主義(yi) 也是從(cong) 外麵移植來的,到中國這個(ge) 地方已經死了。別人對中國有點興(xing) 趣的除了文學之外,顯然不是中國的法治或政治製度,而是古典哲學,至多是宋明理學一點東(dong) 西。兩(liang) 千年來,中國的道德和政治文明沒有得到實質性發展。今天還能否從(cong) 古典這套東(dong) 西開拓出點新的東(dong) 西出來,這是我們(men) 麵臨(lin) 的問題。
我認為(wei) 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是需要重構的,而且是需要大力氣的重構。我們(men) 的經典尤其是儒家經典是比較不成係統的,像西方蘇格拉底對話隻有五篇,但是總的來說它的主題性比較明確。我們(men) 在學說的邏輯層次遞進上,一開始就落後於(yu) 西方。也許不是孔子不如蘇格拉底,而是因為(wei) 沒有孔子沒有像柏拉圖這樣的學生去梳理老師的學說,弟子們(men) 七嘴八舌出來了一本論語。當然了,這也為(wei) 我們(men) 後人提供一些機會(hui) ,讓我們(men) 對重構真正的儒家文明有用武之地。
任何一種倫(lun) 理和道德學說都要有一個(ge) 核心的價(jia) 值理念,就是所謂的“體(ti) ”。在這個(ge) 核心價(jia) 值理念之上,可以發展出來很多所謂的“用”。顧名思義(yi) ,發展“用”就是為(wei) 了便於(yu) 我們(men) 去用這個(ge) “體(ti) ”,因為(wei) 我們(men) 不可能在每個(ge) 社會(hui) 行為(wei) 或麵臨(lin) 道德選擇的時候回到第一倫(lun) 理原則,比如說“仁”。每次和他講道理都要首先講半天的“仁”是什麽(me) 意思,繞一大圈再得到一個(ge) 結論說,在當下應該怎麽(me) 做。這樣社會(hui) 成本會(hui) 很高,而且學理解釋會(hui) 眾(zhong) 說紛紜。

所以每個(ge) 社會(hui) 在特定時刻都會(hui) 發展出來一套“用”的具體(ti) 規則,直接指導社會(hui) 行動。這就是仁和禮之間的關(guan) 係。我們(men) 的問題就在於(yu) ,這套“用”發展起來之後,“體(ti) ”和“用”之間要不斷溝通,要反思特定的“用”能不能適當反映這個(ge) “體(ti) ”。這就是普通法國家的判例體(ti) 係,一般是要遵循先例的,但是有時候也需要回到第一原則,重新審視先例的合理性並製造新的先例。而我們(men) 在這方麵做的非常不夠,禮陷入長期僵化,最後成為(wei) 社會(hui) 進步的障礙。
怎麽(me) 對待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用”?
我認為(wei) 簡單的二分法還是基本可取的:我們(men) 的ZZ傳(chuan) 統早已腐朽,要徹底拋棄。像秋風可能會(hui) 不同意,我也不是說中國古代政治體(ti) 製一無是處,一點可取的地方都沒有,但是我個(ge) 人判斷這個(ge) 領域可挖掘的潛力沒有多大。與(yu) 其在政治儒學領域糾纏不清,不如果斷放棄並在道德儒學領域發展。時隔兩(liang) 千多年之後,還是要回到儒學的原點,用我們(men) 現在的眼光重新發現真正的精髓。就像剛才何老師所說的,我們(men) 需要孔子“再世”,或者說要用我們(men) 現代人的視角重新理解孔子的精神。
我最近也在這個(ge) 領域做了一點工作,出了一本小書(shu) 。我的學生田飛龍寫(xie) 了一篇書(shu) 評,他認為(wei) 我對儒家重構的“體(ti) ”沒有適當的在“用”當中體(ti) 現出來,似乎是一個(ge) 比較簡單的儒家本體(ti) 和西方憲政的對接。我這篇短文也不是對他的回應,我隻想談論一點看法,就是我們(men) 需要重構一個(ge) 什麽(me) 樣的儒家傳(chuan) 統,我們(men) 期望重構一個(ge) 什麽(me) 樣的儒家傳(chuan) 統。我們(men) 也許不應該期望重構以後的儒家傳(chuan) 統一定能夠能保留很多中國的“傳(chuan) 統特色”,在憲政領域提出很多和西方主張截然不同的東(dong) 西。也許會(hui) 有一點,但這不應該是我們(men) 要刻意追求的目標。我們(men) 對儒家本體(ti) 的再發現不是一頭紮進兩(liang) 千多年的經典裏,空想當時孔子或者是孟子他們(men) 到底在想什麽(me) ,而是要用我們(men) 現在的眼光,或許已經有點西化的眼光,設想他們(men) 今天會(hui) 構建什麽(me) 樣的道德和政治理論。在某種意義(yi) 上,這是一種舊瓶裝新酒。所以我們(men) 對儒家重新發現是基於(yu) 現代這種時代背景下,尤其在政治和法治領域。
從(cong) 我們(men) 當代視角來重新理解儒家精神的核心,很可能發現由此產(chan) 生的政治學說是和傳(chuan) 統非常不同的,或和西方學說相比沒有太多新東(dong) 西,因為(wei) 我們(men) 已經借鑒西方憲政這套東(dong) 西回溯儒家道德源流,我們(men) 的儒家道德傳(chuan) 統本身已經過了重構,或者說我們(men) 已經使它適應了西方憲政理念。我認為(wei) ,我們(men) 的本體(ti) 是需要經過一些新的修正,總不能把兩(liang) 千多年前的東(dong) 西就直接搬過來。時間關(guan) 係,我就不具體(ti) 展開了。我認為(wei) 儒家最嚴(yan) 重的問題之一就是它的“君子”、“小人”二分法。換言之,它沒有自始至終的堅持“人性善”的基本命題,這是儒家思想的精髓。也許由於(yu) 當時的社會(hui) 教育條件,短視自私愚昧的“小人”是大多數,但是如果把這種認知模式一成不變的繼承下來,到現在就會(hui) 產(chan) 生問題。儒家二分法影響一直延續到今天,乃至對於(yu) 我們(men) 的共產(chan) 革命傳(chuan) 統都有很深層次的潛在影響。修正這套東(dong) 西之後,我們(men) 會(hui) 發現自己的認知模式和西方的一元論模式差不多,
每個(ge) 人都是好人和壞人的結合,一半是魔鬼,一半是天使,嫁接到一起就是一個(ge) 正常的人。
因此,我們(men) 既要讓人發揮作用,又要讓人受到國家法律的約束;既要讓國家行使權力,同時又要對他的權力進行某種製約,因為(wei) 國家權力也是由會(hui) 犯錯誤的凡人掌控的,即使“君子”不受約束也會(hui) 濫用權力。這個(ge) 基本思想和憲政基本思想是一致的。
至於(yu) 中間還能不能開創出新的東(dong) 西,一方麵不要刻意追求;另一方麵,既然儒家的本題和核心並沒有完全西化,拿到現在社會(hui) 裏產(chan) 生的“用”不可能和西方這套東(dong) 西完全一致。比如說西方的福利體(ti) 製,現在麵臨(lin) 很大困境,有人甚至說快崩潰了。對他們(men) 來說,儒家自強自立的道德精神就是一劑良藥,因為(wei) 我們(men) 的出發點不同。我最近寫(xie) 了一篇短文叫“幸福是個(ge) 錯誤的問題”,我的時間到了,就不說別的,大家可以關(guan) 注一下,儒家經典裏麵有沒有像我們(men) 現在這樣成天把“幸福”掛在嘴上。即使說到這個(ge) 問題,也是針對“小人”,“君子”是很少談論什麽(me) 幸福的,幸福說穿了就是快樂(le) ,而這時眾(zhong) 多“小人”關(guan) 注的事情。對儒家來說什麽(me) 最重要?
孔子再世的話,他當然會(hui) 把仁、禮這套東(dong) 西拿出來,用現代語言來表達,更準確的是“尊嚴(yan) ”。換句話說,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一種內(nei) 在的價(jia) 值、能力和潛力,國家的任務是盡可能把人的潛力和能力挖掘出來。至於(yu) 是不是幸福,它是在我們(men) 人實現自我過程當中的副產(chan) 品,是沒有必要去刻意追求的。我很高興(xing) 看到單純教授也寫(xie) 了一篇關(guan) 於(yu) 尊嚴(yan) 的文章,可以說是“君子所見略同”吧。謝謝。
(此文係作者在北航首屆知行思想年會(hui) 上的發言)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