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以近古時代的傳(chuan) 刻為(wei) 中心
作者:顧永新
來源:《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3年0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十七日己亥
耶穌2017年5月12日
【摘要】
近古時代,經學文獻在流傳(chuan) 和刊刻過程中,不斷衍生出新的不同類型、不同級次的文獻,並表現出民間化、通俗化的傾(qing) 向。通過對相關(guan) 著錄及見存版本實物的考察,可知經學文獻的變異和衍生無不是在傳(chuan) 刻過程中通過內(nei) 容重編、體(ti) 式改造來實現的,這在"正經注疏"和"五經四書(shu) "兩(liang) 個(ge) 主幹係統中表現得尤為(wei) 明顯、充分,而直接的驅動力就是科舉(ju) 考試的推廣和雕版印刷的發達。同時,近古經學文獻還表現出多元化、多樣化的傾(qing) 向,兩(liang) 大主幹係統之外,仍然有其他係統或其他載體(ti) 的存在。而中日兩(liang) 國經學文獻的流播,也是經學文獻衍生的一個(ge) 真實側(ce) 麵和特殊形態,反映了文獻流傳(chuan) 的雙向軌跡和學術思想的交互影響。
【正文】
在中國文化史上,近古(宋、元、明、清)是一個(ge) 文化轉型的時代。由於(yu) 城市的發展,市井文化的漫延,尤其是科舉(ju) 製度的推廣,雕版印刷的廣泛使用,文學、學術、宗教、藝術等,均在不同程度上表現出民間化、世俗化、多元化的傾(qing) 向。經學作為(wei) 傳(chuan) 統學術的核心和根基,以及主流意識形態的代表形式,其直接的載體(ti) ——經學文獻也是如此,在流傳(chuan) 和刊行過程中,由官方走向民間,由單一走向多元,由高雅走向通俗,不斷衍生出新的不同類型、不同級次的文獻,數量更大,受眾(zhong) 麵更廣,普及程度更高,商業(ye) 運作更多;與(yu) 之相適應,內(nei) 容和形式不斷地調試,以期滿足多層次、多用途的受眾(zhong) 需求。
經學文獻的主體(ti) 是儒家經典的原典以及以之為(wei) 核心的曆代編纂、注釋、校勘、考據等整理、研究成果。“十三經”的原典在先秦、秦漢時期俱已成書(shu) ,並形成了比較穩定的文本;漢、魏、晉直至隋唐人為(wei) 之作注,是對原典的注釋;南北朝義(yi) 疏及唐、宋“五經正義(yi) ”、“七經疏義(yi) ”,是對原典及其特定古注的再注釋。宋元刊行的諸經注疏合刻本,以及明清匯刻的“十三經注疏”就是這些經、注、疏(多附載《經典釋文》)的結集,我們(men) 姑且稱之為(wei) 正經注疏。這是一個(ge) 垂直的、自足的係統,是經學文獻的核心。隨著經學史上撥棄章句注疏之學、倡導義(yi) 理之學的經學轉型期的結束,“五經四書(shu) ”的宋元人新注不斷湧現,尤以朱熹及其學派的相關(guan) 著作影響最大,南宋後期至元代既成主流,進入明代成為(wei) 獨尊的通行本。近古時代,其傳(chuan) 播範圍之廣、通行程度之高,是正經注疏所無法比擬的。朱學係統內(nei) 部的傳(chuan) 承和發揚又使之形成新的垂直係統,即朱子等對於(yu) 原典的注釋成為(wei) 新的經典,其弟子或後學為(wei) 之再作注釋,或稱注(傳(chuan) 、釋、解等),或稱疏(疏義(yi) 、纂疏等),並將這個(ge) 係統內(nei) 外的各家說法加以匯編。當然,兩(liang) 個(ge) 係統之間也有交叉和融會(hui) ,如元李廉《春秋諸傳(chuan) 會(hui) 通》就是由正經係統《左傳(chuan) 》注(杜預《集解》)、疏(孔穎達《正義(yi) 》)和宋人“五經”係統胡安國《春秋傳(chuan) 》兩(liang) 個(ge) 源頭衍生出來的。雖有所側(ce) 重,但更多地呈現出來的是二者的交集。本文立足於(yu) 上述兩(liang) 個(ge) 相對獨立的係統,通過對各係統內(nei) 部經學文獻的傳(chuan) 承、流變、編纂、刊行的考察,透視出近古經學文獻衍生的脈絡和規律,及其所表現出來的通俗化傾(qing) 向。
這裏,我們(men) 引進級次文獻的概念,將兩(liang) 個(ge) 係統內(nei) 部的經學文獻再作劃分,依次分為(wei) 一次、二次、三次、四次文獻,以期對各係統內(nei) 部經學文獻有整體(ti) 的、全方位的而又曆史的、有層次的認識,並進而探求各級次文獻之間衍生、孳乳的過程。
1、正經注疏的衍生與(yu) 傳(chuan) 刻
正經注疏係統的一次文獻無疑就是《周易》、《尚書(shu) 》、《毛詩》、《周禮》、《儀(yi) 禮》、《禮記》、《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孝經》、《論語》、《爾雅》、《孟子》等“十三經”的原典。一次文獻本身既已包含著豐(feng) 富而複雜的語言文字、思想文化、曆史因革和學術傳(chuan) 承信息,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人抄寫(xie) 或印行更形成了不同版本,從(cong) 而增加了其複雜性,削弱了其穩定性。這種版本異同的狀況在二、三、四次文獻中同樣也是存在的。二次文獻包括漢、魏、晉古注,間有隋唐舊注,是對一次文獻(原典)的注釋,所謂“正注”包括《周易》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尚書(shu) 》偽(wei) 漢孔安國傳(chuan) 、《毛詩》漢毛亨傳(chuan) 、鄭玄箋、《周禮》鄭玄注、《儀(yi) 禮》鄭玄注、《禮記》鄭玄注、《春秋左傳(chuan) 》晉杜預集解、《公羊傳(chuan) 》漢何休解詁、《穀梁傳(chuan) 》晉範寧集解、《論語》魏何晏集解、《孝經》唐玄宗注、《爾雅》晉郭璞注、《孟子》漢趙岐注等。當然,漢魏至隋唐的其他注解,如《周易》漢魏的孟喜、京房、荀爽、馬融、鄭玄、虞翻、王肅、幹寶等注;《尚書(shu) 》漢代的伏勝、馬融、鄭玄等注;漢代今文三家《詩》傳(chuan) (或分內(nei) 、外傳(chuan) )、說、故;《左傳(chuan) 》漢代的賈逵、服虔等注;《論語》鄭玄注;《孝經》所謂的“孔傳(chuan) ”和“鄭注”等等,理論上也屬於(yu) 二次文獻;但由於(yu) 政治、學術或地域、學派等方麵的緣故未能成為(wei) “正注”,所以不列入本文討論的範疇。經傳(chuan) (如《易經》和《易傳(chuan) 》、《春秋經》和三傳(chuan) )原本各自單行,古注更是獨立於(yu) 經傳(chuan) 之外別行。不過,六朝以後行世者,隻有經注本而無單經本。也就是說,六朝以後一、二次文獻已合為(wei) 一體(ti) ,正經因正注而得以傳(chuan) 承有緒,正注因正經而獲得正統地位。三次文獻即所謂疏,是對原典及原典注釋的再注釋,大體(ti) 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次:一是南北朝直至隋唐的義(yi) 疏之作,今多已亡佚,傳(chuan) 世者有梁皇侃《論語義(yi) 疏》;二是前揭正經正注的“疏”,包括唐孔穎達主持編纂的“五經正義(yi) ”(《周易正義(yi) 》、《尚書(shu) 正義(yi) 》、《毛詩正義(yi) 》、《禮記正義(yi)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和賈公彥《周禮疏》、《儀(yi) 禮疏》、徐彥《春秋公羊傳(chuan) 疏》、楊士勳《春秋穀梁傳(chuan) 疏》,以及宋邢昺等編纂的《論語疏》、《孝經疏》、《爾雅疏》(唐人賈、徐、楊所撰四疏連同宋人新修三疏,北宋時由國子監校定刊行,稱之為(wei) “七經疏義(yi) ”)和舊題北宋孫奭所作《孟子疏》。實際上,唐宋人所作的疏(正義(yi) )是在前人義(yi) 疏的基礎上完成的(如邢昺《論語疏》“大抵翦皇氏(《義(yi) 疏》)之枝蔓,而稍傅以義(yi) 理”),基本上涵蓋了其主體(ti) 內(nei) 容(個(ge) 別的疏直接以前人舊疏為(wei) 藍本,如唐元行衝(chong) 為(wei) 玄宗《孝經注》作疏,而邢昺疏所依據的正是《元疏》)。疏(正義(yi) )原本單行(單疏本),直到南宋才出現注疏合刻本,經、注、疏合刻,至此一、二、三次文獻合而為(wei) 一。當然,這並不排除同時及其後並行的單經(白文)本、經注本、單疏本等其他類型正經刻本的存在。
從(cong) 時代上劃分,正經注疏的一次文獻均產(chan) 生於(yu) 先秦、秦漢,二次文獻主要是漢、魏、晉古注,及個(ge) 別隋唐舊注,三次文獻則是南北朝直至唐宋由一、二次文獻衍生出來的。二次、三次文獻之外,唐宋以降正經的其他注釋(之所以沒有把這部分注釋列入二次文獻,是因為(wei) 這些經注多係參酌漢魏古注和唐宋疏義(yi) 之作,並非單純地植根於(yu) 原典的原始文本)以及曆代以序跋、劄記、評點、校記、解題等其他形式出現的相關(guan) 研究論著,連同經學文獻的整理成果,如曆代公私目錄和史誌目錄中的相關(guan) 著錄、經學文獻專(zhuan) 科目錄、各種經書(shu) 選本、節本、經學叢(cong) 書(shu) 、各種相關(guan) 著作中保存下來的校勘和訓詁資料等,則是四次文獻。就四部分類目錄的經部類目而言,群經總義(yi) 類(如鄭玄《駁五經異義(yi) 》、陸德明《經典釋文》)著作基本上都屬於(yu) 四次文獻。樂(le) 類是比較特殊的,無一次文獻,《漢書(shu) ·藝文誌》所著錄的《樂(le) 記》等篇可視為(wei) 二次文獻,而以下諸書(shu) 多為(wei) 四次文獻,如宋陳暘《樂(le) 書(shu) 》、蔡元定《律呂新書(shu) 》等。禮類除了《周禮》、《儀(yi) 禮》、《禮記》三禮之屬,還有三禮總義(yi) (如宋聶崇義(yi) 《三禮圖集注》)、通禮(如朱子《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雜禮書(shu) (如宋陳祥道《禮書(shu) 》)之屬,大體(ti) 上也都是四次文獻。總之,四次文獻是由一、二、三次文獻衍生出來的整理、研究著作。
雕版印刷儒家經典始於(yu) 五代,最先刊行的是一、二次文獻的結合體(ti) ——經注本,自後唐長興(xing) 三年(932)至後周廣順三年(953),前後曆經四朝二十餘(yu) 年校刊完成。北宋前期繼續沿用,到了中期,版片多殘損、漫漶,於(yu) 是景德二年(1005)至天禧五年(1021)間國子監相繼重刊諸經經注本。靖康之亂(luan) ,不僅(jin) 北宋監本悉數被運往燕京,連同書(shu) 版也為(wei) 金人擄掠以北去,損失殆盡。南宋國子監又據北宋監本翻刻,實際上是江南各州郡刊刻、再將版片送往國子監的。兩(liang) 宋監本書(shu) 版允許吏民刷印,並頒行地方,準予翻刻,進一步促進了經書(shu) 的推廣和流通,也使得經書(shu) 刊刻統一在監本係統之內(nei) ,進而出現了眾(zhong) 多的官刻本和坊刻本。南宋官刻經注本以撫州公使庫和興(xing) 國軍(jun) 學刻本最稱善本,刊刻群經的同時並刻陸德明《經典釋文》,各經音義(yi) 依經別行,配套出現。附刻《釋文》的形式固然可以及時查對音義(yi) ,但翻檢仍嫌不便,於(yu) 是南宋初坊間開始出現了經注附《釋文》本,將各經《釋文》打散,依次分別插入相應的被釋經、注文之下,省卻翻檢之勞,頗為(wei) 便利。經注附《釋文》本是由單純的經注本附刻《釋文》衍生出來的,所附《釋文》經過不斷的增刪、改易(先後有興(xing) 國於(yu) 氏、建安餘(yu) 仁仲萬(wan) 卷堂和廖瑩中世綵堂等刊本),便於(yu) 閱讀,迎合了當時學校教育、科舉(ju) 考試及經術研修的多重需求。也正是出於(yu) 這一目的,南宋中期至宋末又從(cong) 經注附《釋文》本中衍生出一種纂圖互注重言重意本,其書(shu) 由建陽書(shu) 坊刊行,名目繁多,如纂圖互注、重言重意、互注點校及監本、京本、婺本等,不過是吸引讀者眼球,內(nei) 容上並無實質性的差異,往往陳陳相因,輾轉相承。經、注文多施以句讀或發字(唐宋標注四聲的方法,以圓圈或墨點分注字的不同位置以示四聲),本文之前插配圖畫或圖表(天文地理、器物服飾、傳(chuan) 授統緒、知識體(ti) 係等等)稱作“纂圖”,“曰重言者,本經相同之句;曰重意者,句似而意同之文;曰互注者,他經所引之語”。各書(shu) 體(ti) 式不一,或具其一二,或兼具多項。
早在重刊經注本之前,北宋國子監從(cong) 端拱元年(988)到景德二年(1005)十幾年間,已先行校定、刊行“五經正義(yi) ”和“七經疏義(yi) ”,即“九經三傳(chuan) ”單疏本。南宋國子監又據北宋監本翻刻,今存單疏本均為(wei) 南宋刻本(或後世覆刻本、影抄本)。五代、北宋經注本和單疏本先後刊行,一直各自別行,宋朝南渡以前並無“注疏”之名。經注本兼有經、注文,而單疏本不具經注,兩(liang) 本對照閱讀,翻檢猶嫌不便,這才產(chan) 生了經注和單疏萃於(yu) 一書(shu) 的構想。南宋前期,兩(liang) 浙東(dong) 路茶鹽司和紹興(xing) 府先後刊行群經經文、注、疏合刻本,亦即《九經三傳(chuan) 沿革例》所謂“越中舊本注疏”,通稱八行本,當時至少刊刻了《周易》、《周禮》、《尚書(shu) 》、《禮記》、《毛詩》、《左傳(chuan) 》、《論語》、《孟子》等八種。南宋後期,建陽地區出現了一種新型的注疏合刻本,於(yu) 經、注、疏之外加入《釋文》,今傳(chuan) 建安劉叔剛(桂軒)一經堂刻本《附釋音毛詩注疏》、《附釋音春秋左傳(chuan) 注疏》及《附釋音禮記注疏》(和珅覆刻本),此外當有若幹種,刻者或非一家,或全部出於(yu) 一經堂。這就是所謂宋刊十行本注疏,《九經三傳(chuan) 沿革例》稱作“建本有音釋注疏”。清人所謂十行本並非宋本,實為(wei) 元大德至泰定間刊刻、明正德中修補本,其版曆元明兩(liang) 朝迭經修補,或稱南監本(據今人研究,書(shu) 版一直存在福建,實際上並未在南京國子監印行)。明嘉靖中,閩中禦史李元陽、提學僉(qian) 事江以達校刊諸經注疏,以元刻十行本為(wei) 底本,這是全部“十三經注疏”匯刻的第一次。萬(wan) 曆中,北京國子監據李元陽本重刻,是為(wei) 北監本。崇禎中,毛氏汲古閣又據北監本重刻,是為(wei) 汲古閣本。清乾隆初年,武英殿據北監本重刻,加以句讀,並附考證,是為(wei) 殿本。嘉慶二十年(1815),在阮元主持之下,南昌府學據十行本十一經並黃丕烈所藏《儀(yi) 禮》、《爾雅》單疏本重刊,又附刻各經《校勘記》於(yu) 卷末,題曰《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
總之,正經注疏一、二、三次文獻的多重衍生都是在版本刊刻過程中通過內(nei) 容重編、體(ti) 式改造來實現的。經注本是六朝以後正經最通行、最基本的文本形態,五代、北宋均為(wei) 單純的經注本,進入南宋,先後衍生出附刻《釋文》的經注本、經注附《釋文》本、纂圖互注本等版本類型。單疏本於(yu) 北宋刊行之後,原本與(yu) 經注本各自別行,南宋初始與(yu) 經注本合刻,衍生出八行注疏合刻本。南宋後期,單疏本又與(yu) 經注附《釋文》本合刻,衍生出十行注疏合刻本,元代重新翻刻,明正德中修補,並依次衍生出嘉靖李元陽本、萬(wan) 曆北監本、崇禎汲古閣本等,清乾隆武英殿本出自北監本,嘉慶阮元校刻本則直接出自元刻十行本。
需要說明的是,第一,上述諸本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和衍生路徑並不具有普遍性、特定性,也就是說,並不是全部十三經都適合這一路徑。如《孟子》疏為(wei) 兩(liang) 宋之際人偽(wei) 作,故無單疏本之刻;《儀(yi) 禮》在明嘉靖之前僅(jin) 有經注本(無經注附《釋文》本)和單疏本,並無注疏合刻本;《爾雅》、《孝經》注疏合刻始於(yu) 元代。第二,就八行本和十行本的關(guan) 係而言,《論語》、《孟子》二經的十行本直接出自八行本,並不是由經注附《釋文》本和單疏本重構而成的,而它經則不具有這種直接的承繼關(guan) 係。第三,就《論語》而言,經注本和注疏合刻本所附《釋文》並無關(guan) 聯,分別源出《經典釋文》,這可以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印證上述十行本構成的結論。第四,宋元之際正經注疏的刻本數量眾(zhong) 多,係統複雜,傳(chuan) 世的個(ge) 別版本僅(jin) 為(wei) 其中的片段或局部,所構擬係統必有缺環,不足以完全代表當時的實際狀況。
2、“五經四書(shu) ”的衍生和通俗化
隨著漢唐章句注疏之學逐步趨向繁瑣化和自我封閉,經學自身的發展走進了死胡同。唐大曆以後,“自名其學”的經學家不斷湧現,尤其是啖助、趙匡、陸淳等的《春秋》學派以經駁傳(chuan) ,斷以己意,昭示著經學史上轉型期的開始。北宋時期,不惑傳(chuan) 注、自出新意逐漸形成風氣,並在慶曆以後演變成疑古惑經的學術思潮。歐陽修、劉敞、蘇氏父子、王安石等往往摒棄章句注疏之學,以新意解經;又有周敦頤、張載、二程等為(wei) 心性之學,理學蔚然興(xing) 起,至南宋朱熹集大成。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之下,五經又有了新注,成為(wei) 程朱理學思想的載體(ti) :宋胡安國《春秋傳(chuan) 》、朱熹《周易本義(yi) 》、《詩集傳(chuan) 》、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以及元陳澔《禮記集說》。另外,朱熹又在韓愈、李翱推崇《孟子》、重視《大學》、《中庸》以及二程“表章《大學》、《中庸》二篇,與(yu) 《語》、《孟》並行”的基礎之上,撰成《四書(shu) 章句集注》,將《論語》、《孟子》與(yu) 《禮記》中的《大學》、《中庸》兩(liang) 篇配合起來,集中進行注釋和闡發,於(yu) 是有《四書(shu) 》之名。其中,《大學章句》一卷,《論語集注》十卷,《孟子集注》十四卷,《中庸章句》一卷。
元人虞集論當時朱學係統諸書(shu) 的社會(hui) 影響以及主流意識形態的形成,曰:
群經、《四書(shu) 》之說,自朱子折衷論定,學者傳(chuan) 之。我國家尊信其學,而講誦授受,必以是為(wei) 則,而天下之學皆朱子之書(shu) 。書(shu) 之所行,教之所行也;教之所行,道之所行也。
這樣,獨立於(yu) 正經注疏之外、秉承程朱理學思想的“五經四書(shu) ”係統已經形成。我們(men) 仍然采用劃分級次文獻的方法來剖析這個(ge) 係統。“五經四書(shu) ”本文無疑就是一次文獻,前揭朱熹等的新注則可以視作二次文獻。三次文獻是宋元人為(wei) 新注再作的注釋,猶如唐宋人為(wei) 漢魏古注所作的疏(正義(yi) ),大致可分為(wei) 兩(liang) 種類型,一是羽翼、發明或辨證、去取朱熹等新注,一是纂集宋元及前代諸家經說,彼此互證,轉相發明。不管哪一種類型,都把新注奉為(wei) 圭臬,或徑稱疏,以孔(穎達)、賈(公彥)為(wei) 標榜,如疏解注,遵循疏不破注的原則。其他相關(guan) 的整理、研究成果則可納入四次文獻的範疇。
明永樂(le) 中頒行的《四書(shu) 大全》和《五經大全》實際上株守甚至攘取三次文獻各書(shu) ,從(cong) 中衍生而來。《四書(shu) 大全》即全以倪士毅《四書(shu) 輯釋》為(wei) 藍本,“稍加點竄”,編訂而成。《周易傳(chuan) 義(yi) 大全》取諸天台董楷《周易傳(chuan) 義(yi) 附錄》、鄱陽董真卿《周易會(hui) 通》和雙湖胡一桂《周易本義(yi) 附錄纂疏》、雲(yun) 峰胡炳文《周易本義(yi) 通釋》。《書(shu) 經大全》大旨本陳櫟《尚書(shu) 集傳(chuan) 纂疏》和陳師凱《書(shu) 蔡傳(chuan) 旁通》。依顧、朱二氏所言,《詩傳(chuan) 大全》實出自元劉瑾《詩傳(chuan) 通釋》;《春秋大全》取材於(yu) 汪克寬《春秋胡氏傳(chuan) 附錄纂疏》。比較特殊的是《禮記大全》,“就陳氏(澔)《集說》而增益之”。這是因為(wei) 元代及明初科舉(ju) 程式《禮記》均主注疏,永樂(le) 以後才廢注疏不用,止用《集說》。《大全》攘竊成書(shu) ,為(wei) 後人所詬病;但取材對象多為(wei) 相關(guan) 著述中學術價(jia) 值較高者,或義(yi) 理明備,或采擇精審,亦不可完全否定。
總之,從(cong) 朱學係統新注中衍生出來的三次文獻(出以疏義(yi) 、纂傳(chuan) 、纂注、纂疏等名目),明初又成為(wei) 《四書(shu) 、五經大全》的取材對象,或沿用其例,或攘取成文。而《大全》一出,成為(wei) 官方指定的標準文本,懸為(wei) 令甲,直接影響到有明一代的經學,不僅(jin) 漢唐注疏廢止不用,即便是其所從(cong) 出的宋元疏義(yi) 亦多湮沒無聞。
“五經四書(shu) ”係統的經學文獻既以程朱理學為(wei) 絕對的指導思想,又以科舉(ju) 考試的推廣和雕版印刷的發達為(wei) 雙驅動,在近古社會(hui) 逐漸壓倒傳(chuan) 統的正經注疏,最終成為(wei) 主流的標準文本,呈現出多重衍生和通俗化的態勢。
科舉(ju) 的演進,科舉(ju) 文體(ti) 的程式化,實質上從(cong) 內(nei) 容到形式對士人思想的桎梏都是越來越嚴(yan) ,從(cong) 而對經學文獻衍生的路徑也產(chan) 生了影響。元太宗九年(1237),因耶律楚材等之請,一度開科取士,但此後中斷了七十多年。直至仁宗皇慶二年(1313)十一月,才正式頒布科舉(ju) 程式,次年(延祐元年)正式開科取士。按照這一程式,分榜而試,其中漢人、南人:
第一場明經、經疑二問,《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內(nei) 出題,並用朱氏《章句集注》,複以己意結之,限三百字以上。經義(yi) 一道,各治一經。《詩》以朱氏為(wei) 主,《尚書(shu) 》以蔡氏為(wei) 主,《周易》以程氏、朱氏為(wei) 主,已上三經,兼用古注疏。《春秋》許用《三傳(chuan) 》及胡氏《傳(chuan) 》,《禮記》用古注疏,限五百字以上,不拘格律。
明初實行科舉(ju) ,亦以“五經四書(shu) ”試士。至洪武十七年(1384)頒布科舉(ju) 定式:
《四書(shu) 》主朱子《集注》;《易》主《程傳(chuan) 》、朱子《本義(yi) 》;《書(shu) 》主《蔡氏傳(chuan) 》及古注疏;《詩》主朱子《集傳(chuan) 》;《春秋》主《左氏》、《公羊》、《穀梁》三傳(chuan) 及胡安國、張洽《傳(chuan) 》;《禮記》主古注疏。永樂(le) 間,頒《四書(shu) 》、《五經大全》,廢注疏不用。其後,《春秋》亦不用張洽《傳(chuan) 》,《禮記》止用陳澔《集說》。
明初科舉(ju) 程式大體(ti) 沿襲元代,雖以朱學係統新注為(wei) 主,但兼用注疏;而永樂(le) 以後廢注疏不用,止用《大全》。職此之故,元人雖宗尚朱子學,但尚有漢唐注疏之學的根柢,“當時經義(yi) ,猶不盡廢舊說,故應試者得兼用之,此元代經學所以終勝明代也”;明人則唯《大全》是務,正經注疏束之高閣,“於(yu) 是明代士子為(wei) 製義(yi) 以應科目者,無不誦習(xi) 《大全》,而諸家之說盡廢”。
隨著科舉(ju) 的日益平民化和科舉(ju) 文體(ti) 的不斷程式化,服務於(yu) 科舉(ju) 考試的輔導資料應運而生,以其簡便有效、切於(yu) 實用而流行開來。正是因為(wei) 體(ti) 式和內(nei) 容的程式化和封閉性桎梏了士人的自由發揮和主觀思考,使得這些類似於(yu) 射策、猜謎的參考書(shu) 瞄準科舉(ju) 程式,對士人應考產(chan) 生了立竿見影、行之有效的輔助作用,無疑是一條通往仕途的終南捷徑,所以一時大受追捧,泛濫開來。旺盛的需求和巨大的市場前景,對於(yu) 編撰者和書(shu) 坊來說都是有利可圖的,於(yu) 是形成了編撰、刊行、銷售等各個(ge) 環節聯動的完整利益鏈,又使得受眾(zhong) 進一步增多,影響進一步放大。這一類書(shu) 在宋代既已出現,當時已有梓刻;伴隨著元代重開科舉(ju) ,又成為(wei) 坊刻本的重鎮,發行數量之大,流行區域之廣,使用之普遍遠遠超出宋代。根據相關(guan) 書(shu) 目著錄及傳(chuan) 世版本,可知這類文獻大體(ti) 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科舉(ju) 程文選編,將科舉(ju) 考試中選的文章結集;一是經義(yi) 作法指南,又可細分為(wei) 經義(yi) 和經疑兩(liang) 小類。宋元程文選編和經義(yi) 之作入明多已亡佚,明人尚有編刊元代程文者,清代坊賈則多刊行明代時文。
“五經四書(shu) ”係統多重衍生並漸趨通俗化的另一個(ge) 驅動力來自書(shu) 坊。有關(guan) 科舉(ju) 考試的經學文獻備受坊賈青睞,當然是由於(yu) 其切於(yu) 世用和經濟效益。這也就促使書(shu) 坊不斷地推陳出新,本著通俗化、實用性的原則,促生“五經四書(shu) ”的各種變體(ti) 。如諸經的音釋類著作(即對經文、注文施以注音和釋義(yi) )在元明時期頗為(wei) 流行,猶如《經典釋文》為(wei) 群經經、注文注音釋義(yi) 一樣。朱學係統新注成為(wei) 新的經典之後,也相應地產(chan) 生了音釋的現實需求,音釋本漸次衍生出來。其中流傳(chuan) 最廣、影響最大的是《書(shu) 集傳(chuan) 》、《詩集傳(chuan) 》音釋本。又如出於(yu) 鄉(xiang) 塾童蒙學習(xi) 儒家經典尤其是士子科舉(ju) 考試的需要,通俗淺近的旁注(或作傍訓)類、句解類經學文獻出現於(yu) 宋元之際,元、明兩(liang) 代盛行,或依經直解,旁注窄行;或隨文分句,句各有釋,明顯地趨向於(yu) 通俗化。旁注本經文大字書(shu) 於(yu) 正行,以訓釋字義(yi) 者細書(shu) 於(yu) 旁簡,有署名羅祖禹、李恕、朱升等的“五經四書(shu) ”旁注之作。各家取材大體(ti) 一致,互有因襲,編纂旨意不同,內(nei) 容略有差異。句解本多為(wei) “直音傍訓句解”三種注釋體(ti) 式的集合體(ti) ,經過變異、整合而成,兼釋音義(yi) ,串講文意。《周易》、《尚書(shu) 》、《毛詩》、《周禮》、《禮記》、《左傳(chuan) 》、《論語》、《孟子》等經均有句解本,編著較多、影響較大的作者有林堯叟、朱祖義(yi) 、李公凱和朱申。由於(yu) 發行量大,流通廣泛,同一著作往往有同一作者、不同書(shu) 坊刊行,或不同作者、同一書(shu) 坊刊行的不同版本。
近古時代,《四書(shu) 》在民間的影響力和受眾(zhong) 麵遠遠大於(yu) “五經”。元代最為(wei) 通行的兩(liang) 部《四書(shu) 》學著作是程複心《四書(shu) 章圖纂釋》和倪士毅《四書(shu) 輯釋》。二書(shu) 先後於(yu) 後至元三年(1337)和至正二年(1342)分別由建安德新堂和日新堂刊行。明初,坊間又先後出現了王元善《四書(shu) 輯釋通考》以及二書(shu) 合編本(附載王元善《通考》)。兩(liang) 部名著合編,固然有書(shu) 坊出於(yu) 牟利的考慮,但確實也為(wei) 讀者閱讀提供了便利。宣德、正統間,王逢、劉剡又加以改竄、重編,變換體(ti) 式,改易名目,編成《四書(shu) 通義(yi) 》,正統五年(1440)由進德書(shu) 堂刊行。各種合編本漸次通行,單行本反而流傳(chuan) 不廣。《四書(shu) 輯釋》和《四書(shu) 章圖纂釋》元明兩(liang) 代分合、孳乳的過程實際上就是近古經學文獻衍生路徑的縮影,折射出經學、科舉(ju) 和書(shu) 坊三者之間多重的互動關(guan) 係。
3、其他係統或載體(ti) 的經學文獻
由於(yu) 經學的全麵發展和雕版印刷的廣泛應用,近古經學文獻空前繁榮,趨向通俗化的同時,還呈現出多元化、多樣化的傾(qing) 向。除了正經注疏和“五經四書(shu) ”兩(liang) 大主幹係統之外,仍然有其他係統(或者稱之為(wei) 係列,究其淵源雖不出上述兩(liang) 個(ge) 係統,但在某個(ge) 特定曆史時期或特定範圍之內(nei) 具有比較深遠而且持久的影響)的存在。例如,王安石熙寧變法,改革科舉(ju) 製度,王氏新學係列著作行於(yu) 場屋幾十年,雖中間不無反彈、搖擺,但還是直接影響到北宋後期直至南宋的學校教育和科舉(ju) 取士製度。北宋龔原、耿南仲分別著有《周易新講義(yi) 》,先後作為(wei) 三舍法實施期間的學舍講義(yi) ,與(yu) 王安石《易義(yi) 》是一脈相承的。
近古進入刻本時代,書(shu) 籍的主流形製無疑就是刻本,而抄本作為(wei) 書(shu) 籍流傳(chuan) 的重要方式依然不絕如縷。除了這些紙質載體(ti) 之外,以儒家經典為(wei) 題材鐫刻的石經是另一種重要的載體(ti) ,也是經學文獻衍生的另一個(ge) 麵向。之所以鐫刻入石,就是取其奉為(wei) 標準、傳(chuan) 之久遠之義(yi) ,因此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wei) 官方定本,無論是象征意義(yi) 上的還是現實社會(hui) 對於(yu) 標準文本的需求。近古最重要的兩(liang) 部石經是五代後蜀廣政石經和北宋嘉祐石經。蜀石經自廣政元年(938)由其相毋昭裔捐俸始刊,終廣政二十八年間共刻《孝經》、《論語》、《爾雅》、《毛詩》、《尚書(shu) 》、《儀(yi) 禮》、《禮記》、《周禮》、《春秋左氏傳(chuan) 》(截至十七卷,卷十八至三十書(shu) 石在後蜀,而鐫成則已入宋)十經。北宋皇祐中田況補刻《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宣和中席貢補刻《孟子》。嘉祐石經傳(chuan) 世拓本經數有九,周密亦有“九經”之說,但真正是北宋刊刻的僅(jin) 有八經,《孟子》是元初補刻的。關(guan) 於(yu) 其散佚及流向問題,曆來眾(zhong) 說紛紜,所謂金人運往燕京的說法不足為(wei) 據,元世祖時曾加以修複,散亡殆始自元末之亂(luan) 。
4、海外佚存經學文獻的回傳(chuan)
中日兩(liang) 國古代經學文獻的流播由來已久,近古尤為(wei) 頻數,這也是經學文獻衍生的一個(ge) 真實側(ce) 麵和特殊形態,反映了文獻流傳(chuan) 的雙向軌跡和學術思想的交互影響。《七經孟子考文補遺》是日本江戶時代古學派學者山井鼎考文、物觀補遺而成的經書(shu) 校勘著作,乾隆中回傳(chuan) ,收入《四庫全書(shu) 》,得到了諸多乾嘉學者的肯定,成為(wei) 清代以降經書(shu) 校勘不可或缺的著作。前揭皇侃《論語義(yi) 疏》南宋後期亡佚,但在日本傳(chuan) 承不絕,寬延三年(1750)古學派學者根本遜誌校訂並刊行足利學校所藏古抄本《皇疏》十卷,後又多次翻刻。乾隆三十六年(1771),武林汪鵬航海至日本,購回根本氏刊本。翌年,浙江布政使王亶望進呈四庫館,收入《四庫全書(shu) 》;後鮑廷博又用王氏翻刻本的版片印入《知不足齋叢(cong) 書(shu) 》。
事實上,作為(wei) 中日經學文獻傳(chuan) 承的重鎮,《孝經》學文獻最具代表性和典型性,雙向流播的曆史源遠流長,其中占主流的當然是東(dong) 傳(chuan) 日本。根據《日本書(shu) 紀》的記載,七世紀初葉聖德太子《十七條憲法》中即有《孝經》的內(nei) 容,可見其書(shu) 傳(chuan) 入日本由來已久。自日本回傳(chuan) ,肇始於(yu) 北宋,歐陽修《日本刀歌》即有“徐福行時書(shu) 未焚,逸書(shu) 百篇今尚存”的詩句,典出太平興(xing) 國九年(984)日本僧奝然進獻《孝經鄭注》的史實。在清代達到了高峰,先後有《古文孝經》孔傳(chuan) 、《今文孝經》鄭注及唐玄宗《禦注孝經》的“開元始注”本回傳(chuan) ,對當時學界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
經學文獻東(dong) 傳(chuan) 日本,衍生出新的寫(xie) 本或刻本;回傳(chuan) 之後,通過覆刻或翻刻等方式又衍生出新的版本。這個(ge) 過程著實不同於(yu) 近古一般經學文獻衍生的路徑,具有特殊性和不確定性。
讚論
近古既是曆史學、語言學上的分期,同時也是社會(hui) 學、哲學上的分期,因為(wei) 在這些領域,宋元明清各代都表現出相對一致的特征和明顯的承續關(guan) 係。文學適應市井社會(hui) 的文化需求,實現了從(cong) 宋詞到元曲再到明清小說脫雅入俗的切換;宗教迎合市民社群的精神需求而表現出民間化、世俗化的傾(qing) 向;思想領域,以倫(lun) 理道德為(wei) 核心的思辨哲學——宋明理學成為(wei) 主流意識形態;學術領域,宋學取代了漢學,占據主導地位,束書(shu) 不觀、遊談無根的學風在明代漫延。在這種學術文化背景之下,基於(yu) 日益發達的雕版印刷在社會(hui) 生活、學術文化領域的普遍應用,受益於(yu) 不斷深入的跨地區乃至跨國界的學術文化交流和商業(ye) 貿易往來,與(yu) 文學、宗教、思想、文化等領域日益顯著的世俗化傾(qing) 向同步,經學文獻由傳(chuan) 統的單一形式不斷地衍生出更多、更新的類型,或立意簡明,深入淺出;或圖文並茂,取便初學;或取法程式,經義(yi) 指南,愈發呈現出通俗化的特色。這固然是自覺地適應世俗化社會(hui) 的普遍要求,更直接的動因還是服務於(yu) 科舉(ju) 考試和學校教育。因為(wei) 近古社會(hui) 二者已經完全結合在一起,教育製度與(yu) 官僚製度對接,學校淪為(wei) 科舉(ju) 的附庸。帖括之學、兔園冊(ce) 子大行其道,同樣適用於(yu) 二者,成為(wei) 士人博取功名的利器。
在這個(ge) 過程中,書(shu) 坊無疑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經學文獻的最新衍生品類大都是由書(shu) 坊率先完成的,不斷地推陳出新,以求適應更廣大的受眾(zhong) 。當然,直接的目的還是擴大市場占有率,以實現利益的最大化。由於(yu) 近古書(shu) 坊獨特的運營模式,使得它遊走於(yu) 學術和商業(ye) 之間:一方麵,書(shu) 坊主廣泛地接觸學者,征詢選題,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ge) 比較穩定的學術團隊,這在客觀上有利於(yu) 學術進步;另一方麵,書(shu) 坊主最終的著眼點當然是射利,所以他的出版計劃還是以是否暢銷為(wei) 取舍標準,在此前提之下的合理預期才是求得利潤和學術的最大平衡。
需要說明的是,這種通俗化的傾(qing) 向並未完全吞噬或取代傳(chuan) 統的經學研究,經學自有其演進的內(nei) 在規律性和連續性,即使是學風空疏的明代,依然也有嚴(yan) 謹求實的經學著作,這是傳(chuan) 統經學史所關(guan) 注的,不在本文論列範圍之內(nei) 。
總之,近古經學文獻伴隨著時代的變遷、文化的走向,不斷地衍生、變異並漸次通俗化,表麵上看起來似乎隻是文本的嬗變、體(ti) 式的翻新,實際上其中蘊含著豐(feng) 富的思想史、文化史和物質生活史層麵的動因,關(guan) 涉著科舉(ju) 與(yu) 經學、學術與(yu) 出版(尤其是坊刻)等多層次的複雜問題;不僅(jin) 是單純的文本形態的研究,由此可以進一步延伸到學術史的研究,這對於(yu) 中國經學史和古文獻學史的研究都是有積極意義(yi) 的。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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