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孺子入井”看孟子性善論的理性論證
作者:朱光磊
來源:《孔子研究.學術版》2016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十七日己亥
耶穌2017年5月12日
作者簡介:朱光磊,男,1983年生,江蘇蘇州人,蘇州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哲學係副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管理哲學。江蘇蘇州215123
內(nei) 容提要:孟子的性善論是性本善而非性向善。“孺子入井”的事例由“孺子”來給予與(yu) 主體(ti) 無關(guan) 聯的經驗對象,由“乍”來表現主體(ti) 當下的經驗感知,從(cong) 而確保經驗感知的本真狀態。通過因果律的思維方式,從(cong) 作為(wei) 果的本真經驗狀態的善行,可以推導出作為(wei) 因的善性。
關(guan) 鍵詞:善性/善心/善行/本真經驗狀態/孺子入井
標題注釋:本文為(wei) 孔學堂2015年研究項目(項目編號:kxtyb201507)的階段性成果。
【正文】
孟子道性善,這已經是中國思想史上一個(ge) 頗為(wei) 常見的命題,並對中國人的文化心理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孟子》文獻中關(guan) 於(yu) 性善的表述基本上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是直接指出人的性善,一類是有關(guan) 性善的正反案例。
如果直接指出人的性善,那麽(me) 這隻能讓別人知道性善是指出者的一種人性主張,這種主張缺乏詳細的論證,隻能是一種個(ge) 人的主觀感受,甚至是一種非理性的獨斷。
如果是關(guan) 於(yu) 性善的正反案例,仍然存在著如下幾類問題:
其一,無法得出應有結果。如果善行的案例可以說明人性善,那麽(me) 不善之行的案例同理可以說明人性惡。這樣就變成人性有善有惡,或者可善可惡,與(yu) 人性善的普遍命題相違背。
其二,循環論證倒果為(wei) 因。對於(yu) 上述的問題,可以作出如下的回避,即:善行可以說明人性善,不善之行正是違背人性善的錯誤後果。這樣的解釋在前提上已經預設了要論證的善性的存在,再以此來闡釋善與(yu) 不善的案例,進而判其有主次高下之別。
其三,經驗歸納逾出界限。即使沒有不善之行的反麵案例,經驗殊性的歸納也無法得出超越的普遍的答案。
正是由於(yu) 上述多種原因,所以孟子性善論的理性論證就似乎非常缺乏力度。如李柵柵、何善蒙認為(wei) :“孟子的論證方式乃是建立在經驗之上的,比如人看見孩童要掉入井中,必然會(hui) 產(chan) 生怵惕惻隱之心,這種惻隱之心不是為(wei) 了任何功利目的,而完全是情感的真實流露,這就是天生的善性的體(ti) 現。雖然從(cong) 孟子的邏輯來說,或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但是經驗的推論實際上也容易在經驗中被否定,比如在與(yu) 告子的論辯過程中所顯示出來的那樣。經驗的不究竟性,從(cong) 根本上決(jue) 定了說理的不嚴(yan) 密性,同時,也無法真正為(wei) 道德確定一個(ge) 形而上的根基。”①由此,孟子性善論似乎隻能成為(wei) 一種個(ge) 人化的主張。如果真的這樣,那麽(me) 孟子要說服其他人認可性善論就隻能依靠帶有宗教式、體(ti) 驗式、情感式的人格魅力,而不是依靠理論本身的力量。
當然,宗教式、體(ti) 驗式、情感式的表達對於(yu) 一種觀點的形成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本文也不排斥孟子具有的類似表達,而是想進一步表明,性善論的成立其實可以具有本身的義(yi) 理內(nei) 涵,這種內(nei) 涵具有普遍必然性。孟子所用“孺子入井”不能視為(wei) 經驗意義(yi) 上的案例之一,而是應該視為(wei) 性善論的一種論證。固然孟子的這種論證缺乏當代學術語言表達的嚴(yan) 謹性,但我們(men) 不能以此來苛求古人,而是應該從(cong) 其較為(wei) 鬆散的語言表述中,尋找其內(nei) 在堅實的義(yi) 理內(nei) 涵。
理解孟子性善論的論證方式,需要依次厘清以下三個(ge) 環節的問題:其一,性的理解;其二,善的理解;其三,性善的論證。
一、性的理解
在論證性善之前,需要厘清性善的確切涵義(yi) 。從(cong) 目前學界各種流行觀點來看,性可以具有本質的理解,也可以具有趨向的理解;善可以具有動機論的理解,也可以具有效果論的理解。因此,我們(men) 需要結合孟子的文本,作出一個(ge) 前後一貫的厘定。
1.性的字義(yi)
傅斯年先生說:“《孟子》一書(shu) ,言性者多處,其中有可作生字解者,又有必釋作生字然後可解者。”②性解為(wei) 生,具有天然本真的意味。如果引入一種形而上的思維,生就兼具了然與(yu) 所以然兩(liang) 個(ge) 層麵。然是表現,所以然是本質。前者如告子“生之謂性”(《孟子·告子上》),可以解為(wei) 天然本真的表現;後者如荀子“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荀子·正名》),這樣就從(cong) 實然的生往上翻了一層,可以解為(wei) 天然本真的本質。
孟子與(yu) 告子對於(yu) 人性的爭(zheng) 執在於(yu) :告子認為(wei) 人與(yu) 動物共有的生為(wei) 性,孟子姑且認可這種性的存在,但更為(wei) 關(guan) 注的是人所獨有而動物所沒有的性。在孟子的視域中,這種區別放在人心上說,人與(yu) 動物所共有的心靈狀態為(wei) 小體(ti) ,人所獨有而動物所沒有的心靈狀態為(wei) 大體(ti) 。孟子將此大體(ti) 的心靈稱為(wei) 本心。
二、“屈孟子不學不慮之說以附會(hui) 己見”
王學良知說中有大量以“不學不慮”一詞來說明良知是先驗性、自然性的說法,如龍溪在《答楚侗耿子問》中說道:“良知原是不學不慮,原是平常,原是無聲無臭,原是不為(wei) 不欲。才涉安排放散等病,皆非本色。”(《全集》卷四)在與(yu) 聶豹辯論的《致知議辨》中,龍溪進一步指出:“先師良知之說,仿於(yu) 孟子。不學不慮,乃天所為(wei) ,自然之良知也。惟其自然之良,不待學慮,故愛親(qin) 敬兄,觸機而發,神感神應。惟其觸機而發,神感神應,然後為(wei) 不學不慮、自然之良也。”[14]12又龍溪將“無是無非”來形容良知的無執不滯,以揭示良知的“自然性”,所謂“良知者,無所思為(wei) ,自然之明覺”[14]2。
王船山對王學這種以孟子的不學不慮之說附會(hui) 己見的做法持嚴(yan) 厲批評態度:“於(yu) 德言明,於(yu) 民言新,經文固自有差等。陸、王亂(luan) 禪,隻在此處,而屈孟子不學不慮之說以附會(hui) 己見,其實則佛氏呴呴嘔嘔之大慈大悲而已。聖賢之道,理一分殊,斷不以乳媼推幹就濕、哺乳嚼粒之恩為(wei) 天地之大德。故朱子預防其弊,而言識、言推,顯出家國殊等來。家國且有分別,而況於(yu) 君德之與(yu) 民俗,直是萬(wan) 仞壁立,分疆畫界。比而同之,亂(luan) 天下之道也。”[11]431指出陸王言愛其實與(yu) 佛家講的大慈大悲無異,並對王陽明所言的“不學不慮”的先驗性的道德意識和道德能力提出質疑:“孩提之童之愛其親(qin) ,親(qin) 死而他人字之,則愛他人矣。孟子言不學不慮之中,尚有此存,則學慮之充其知能者可知。斷章取此以為(wei) 真,而他皆妄,洵夏蟲之於(yu) 冰也。質以忠信為(wei) 美,德以好學為(wei) 極。絕學而遊心於(yu) 虛,吾不知之矣。導天下以棄其忠信,陸子靜倡之也。”[13]414他以小孩受他人領養(yang) 而對他人產(chan) 生愛為(wei) 例說明學慮可以充其知能,以此質疑良知的先驗性,並指出人的良知與(yu) 動物的本能是不同的。船山通過區分人之性與(yu) 禽之性來說明這一點,船山認為(wei) 人之性與(yu) 禽之性一個(ge) 重要的區別是,禽之性是指動物的本能,是與(yu) 生俱來的不會(hui) 增益的本能:“其所知能即夙具焉,終身用之而無待於(yu) 益,是其不學不慮之得於(yu) 氣化者也。”而人之性是能學、知慮的,是禽所不具備的,他說:“夫人則不能夙矣,而豈無不學之能、不慮之知乎?學而能之,能學者即其能也,則能先於(yu) 學矣。慮而知之,知慮者即其知也,則知先於(yu) 慮矣。能學知慮,禽之所不得與(yu) 也,是人之性也。學慮者以盡仁義(yi) 之用焉,而始著之能、始發之知,非禽之所與(yu) ,則豈非固有其良焉者乎?”[15]675-676“能學知慮,禽之所不得與(yu) 也,是人之性也。”此句深刻地揭示了人禽之別,認為(wei) “能學知慮”是人和動物的根本區別,從(cong) 中可見船山以“能學知慮”反對王學的“不學不慮”。
王船山說:“夫但以不學為(wei) 能,不慮為(wei) 知也,則色而能悅,鬥而能克,得而能取,人皆能之於(yu) 習(xi) 尚之餘(yu) ,而不如禽之勝任也蚤;利而知趨,害而知避,土而知懷,人皆知之於(yu) 籌度之後,而不如禽之自然而覺。以此思之,人之不學不慮而自有知能者,非其良焉者乎?孩提而始發其端,既長而益呈其效,則愛其親(qin) 敬其長者,人所獨也,天下之所同也,知禽之不知、能禽之不能也,故曰良也。是故君子以仁義(yi) 言性,於(yu) 此決(jue) 矣。”[15]676王船山在此指出,如果撇開道德意識不講,單純以“不學為(wei) 能、不慮為(wei) 知”,那麽(me) 諸如色而能悅、鬥而能克、得而能取之類的知能,人類甚至不如禽類。就自然而覺的本能而言,禽在利而知趨、害而知避、土而知懷等方麵也遠在人類之上。但人禽之別顯然不在自然本性上,關(guan) 鍵在人的知能是“良”的,這個(ge) 良的實質內(nei) 容即是“仁義(yi) ”。良知良能之所以言“良”,是因為(wei) 人能“知禽之不知、能禽之不能”,這個(ge) 知能的內(nei) 容就是以仁義(yi) 為(wei) 實質的道德意識。因此船山告誡人類道:“勿以禽獸(shou) 之知為(wei) 良知,禽獸(shou) 之能為(wei) 良能。”他說:“大矣哉,其立人以事天;嚴(yan) 矣哉,其貴人以治物也。私淑君子而承其將斬之澤者,舍此奚事哉!以言乎道,不敢侈言天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匪形之是踐,而幾亂(luan) 乎鬼神。以言乎性,不忍濫乎物也。人無有不善者也;以命為(wei) 無殊,則必同乎牛犬。抑功利,崇仁義(yi) ,紹帝王之治教以抑強食之獸(shou) 心;辨楊墨,存君父,繼春秋以距爭(zheng) 鳴之禽語,其在斯乎!後有作者,勿以禽獸(shou) 之知為(wei) 良知,禽獸(shou) 之能為(wei) 良能,尚有幸哉!”[15]678-679
王船山認為(wei) 王學之所以持“聖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學而知”[10]370的觀點是因為(wei) 受佛教思想的影響,其曰:“近世王氏良知之說正若此,一以浮屠言語道斷、心行路絕、迥脫根塵、不立知見為(wei) 宗。”[10]370批評陽明良知說受釋氏“言語道斷”“心行路絕”的直觀方法的影響,對王陽明所言之良知是不修而至、不學而知的觀點持嚴(yan) 厲的批評態度。在船山看來,王陽明誤認為(wei) 良知是不修而至、不學而知的關(guan) 鍵在於(yu) 對“不學而能、不慮而知”產(chan) 生了嚴(yan) 重的誤解。王船山借用“習(xi) ”“踐”等實踐性很強的概念來解釋良知、良能的“不學而能、不慮而知”,他說:“‘人之所不學而能,不慮而知者’,即性之謂也。學、慮,習(xi) 也。學者學此,慮者慮此,而未學則已能,未慮則已知,故學之、慮之,皆以踐其所與(yu) 知、與(yu) 能之實,而充其已知、已能之理耳。”[11]1125指出學慮的關(guan) 鍵在於(yu) “踐其所與(yu) 知、與(yu) 能之實,而充其已知、已能之理”,並尖銳指出王陽明對良知為(wei) 不學不慮的理解之所以錯誤的關(guan) 鍵在於(yu) 對於(yu) “不”字的理解存在嚴(yan) 重的誤區:“乃此未學而已知、未慮而已能(‘不’字隻可作‘未’字解。)者,則既非不良之知、不良之能也,抑非或良或不良、能良能不良之知能也。皆良也。良即善也。良者何也?仁也,義(yi) 也。能仁而不能不仁,能義(yi) 而不能不義(yi) ;知仁而不知不仁,知義(yi) 而不知不義(yi) :人之性則然也。”[11]1125認為(wei) 良知之良即是仁義(yi) 等善性,以此批評王陽明以“無善無惡”界定良知,認為(wei) 這個(ge) 觀點是不待破而自明矣。
王船山對於(yu) 不學而能的良能和不慮而知的良知作出如下解釋:“愛之幾動,生之理漸以不忘,理有所未安而不忍,於(yu) 是而學矣,故能學也。敬之情伸,天之則不可複隱,則有所未宜而不慊,於(yu) 是而慮矣,故知慮也。學慮者,愛敬之所生也;愛敬者,仁義(yi) 之所顯也。不學之能,不慮之知,所以首出庶物而立人極者,惟其良故也。”[15]676-677在王船山看來,能是可學的、知是可慮的。在理有所未安而不忍和敬有所未宜而不慊的情況下需要學、慮。脫離學、慮則愛敬無所生,離開愛敬則仁義(yi) 無所顯,而之所以說不學之能、不慮之知是因為(wei) 其能其知是良善的緣故。
而陽明之徒不知性之真義(yi) ,竟然認為(wei) “學慮之知能”隻會(hui) 汩滅良知良能之“良”,唯有無善無惡才為(wei) 良知,在船山看來,這是陽明等人“舞孟子之文以惑天下”[15]677的荒謬邏輯而已,因此對“無善無惡是良知”的說法進行猛烈的批評。
三、“以無善無惡為(wei) 良知者,其妄亦不待辨而自辟”
王船山對王學中的“無善無惡是良知”的說法持非常嚴(yan) 厲的批判態度,認為(wei) 這是“直以誣道”的[11]1125。
王船山首先分析了“無善無惡”的良知說興(xing) 起的背景,其曰:“蓋《易》《詩》《書(shu) 》《樂(le) 》《春秋》皆著其理,而《禮》則實見於(yu) 事,則《五經》者《禮》之精意,而《禮》者《五經》之法象也。故不通於(yu) 《五經》之微言,不知《禮》之所自起;而非秉《禮》以為(wei) 實,則雖達於(yu) 性情之旨,審於(yu) 治亂(luan) 之故,而高者馳於(yu) 玄虛,卑者趨於(yu) 功利,此過不及者所以鮮能知味而道不行也。後世唯橫渠張子能深得此理以立教,而學者憚其難為(wei) ,無有能繼之者,於(yu) 是而‘良知’之說起焉,決(jue) 裂藩維以恣其無忌憚之跛行,而聖教泯。學者誠有誌於(yu) 修己治人之道,不可不於(yu) 此而加之意也。”[16]1171指出張載能深得“《禮》則實見於(yu) 事”之理而創立了關(guan) 學,然而遺憾的是,後世之人擔心張載之學難以踐履而出現後繼無人的局麵,於(yu) 是不修而至、不慮而知的良知說趁機興(xing) 起。其次,王船山分析了導致“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良知說出現理論失誤的原因:其一,王學誤以為(wei) 善惡的根源是無善無惡。船山曰:“至於(yu) 不可謂之為(wei) ‘無’,而後果無矣。既可曰‘無’矣,則是有而無之也。因耳目不可得而見聞,遂躁言之曰‘無’,從(cong) 其小體(ti) 而蔽也。善惡可得而見聞也,善惡之所自生,不可得而見聞也。是以躁言之曰‘無善無惡’也。”[13]415有者變化為(wei) 無,才是無,無不是自本自根的。有者變為(wei) 無以後,耳目不可得而見聞,於(yu) 是人稱之為(wei) 無,以為(wei) 實無所有,其實這隻是感官能力的界限,由於(yu) 看不到、聽不到,就以為(wei) 真是無。善惡是大家所能見聞的,而善惡的根源人們(men) 往往無所知,於(yu) 是以為(wei) 善惡的根源是無善無惡。[8]275其二,王學舍棄節文條理而以無善無惡作為(wei) 心之歸趨。船山曰:“禹之治水,行其所無事,循乎地中,相其所歸,即以泛濫之水為(wei) 我用,以效濬滌之功。若欲別鑿一空洞之壑以置水,而冀中國之長無水患,則勢必不能,徒妄而已,所謂鑿也。言性者舍固有之節文條理,鑿一無善無惡之區以為(wei) 此心之歸,詎不謂之鑿乎?鑿者必不能成,迨其狂決(jue) 奰發,舍善而趨惡如崩,自然之勢也。”[13]413以大禹治水為(wei) 例說明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理論失誤在於(yu) 舍棄節文條理而以無善無惡作為(wei) 心之歸趨。船山把無善無惡說稱為(wei) “鑿”,指立此說者要人的心離開了本性固有的理,而進入一個(ge) 本性之外的無善無惡的空間。他特別指出,這不僅(jin) 不能使人心在本性上得以安頓,而勢必離善趨惡,造成情欲的橫流。[8]276
然後王船山從(cong) 以下幾個(ge) 方麵批評“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良知說。一是批評其淺妄。在注釋張載“諸子淺妄,有有無之分,非窮理之學也”一句時,船山說:“淺則據離明所得施為(wei) 有,不得施為(wei) 無,徇目而心不通;妄則誣有為(wei) 無,莊、列、淮南之流以之;而近世以無善無惡為(wei) 良知者,亦惟其淺而成乎妄也。”[10]30駁斥以無善無惡為(wei) 良知是“誣有為(wei) 無”的淺妄之說。二是批評“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之說忽視了正心、致知的工夫。其曰:“後之學者,於(yu) 心知無功,以無善無惡為(wei) 心知,不加正致之功。始專(zhuan) 恃慎獨為(wei) 至要,遏之而不勝遏,危矣。即遏之已密,但還其虛,虛又受邪之壑,前者撲而後者熹矣。泰州之徒,無能期月守者,不亦宜乎!”[13]415認為(wei) 以無善無惡為(wei) 心之體(ti) 的一個(ge) 重要弊端就是忽視正心、致知的工夫,反而以“慎獨”為(wei) 至要(劉宗周即是如此),在王船山看來,“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是“聖學提綱之要也”,而“勿求於(yu) 心”是告子迷惑之本也,後世學者之通病就是不求之心、但求之意。所以最後船山憂心道:“舍心不講,以誠意而為(wei) 玉鑰匙,危矣哉!”[13]415三是批評無善無惡的良知說會(hui) 產(chan) 生嚴(yan) 重的後果。船山曰:“嗚呼!浮屠之亂(luan) 天下而遍四海垂千年,趨之如狂者,唯其納天下之垢汙而速予之以聖也。苟非無疚於(yu) 屋漏者,誰能受君子之典型而不舍以就彼哉?淫坊酒肆,佛皆在焉,惡已貫盈,一念消之而無餘(yu) 愧,儒之者,竊附之以奔走天下,曰無善無惡良知也。善惡本皆無,而耽酒漁色、罔利逐名者,皆逍遙淌瀁,自命為(wei) 聖人之徒,亦此物此誌焉耳。”[17]認為(wei) 無善無惡的良知說會(hui) 導致縱欲主義(yi) 和道德虛無主義(yi) 的膨脹。船山進一步論證道:“儒之駁者亦曰:‘無善無惡心之體(ti) ’,要以此而已矣。有者不更有,而無者可以有;有者適於(yu) 無,而無者適於(yu) 有。有者有其固有而無其固無,無者方無若有而方有若無;無善則可以善,無惡則可以惡;適於(yu) 善而不善不可保,適於(yu) 惡而惡非其難矣。若無而俄頃之縛釋;若有而充塞之妄興(xing) ,岌岌乎有不終朝之勢矣。故曰危也。”[18]王船山對“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批評就是對喪(sang) 失善的價(jia) 值理想、放棄道德操守、有意為(wei) 惡卻歸咎於(yu) 氣質等等現象的批評。因此,以“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為(wei) 教條,必將導致這樣的結果:“靜而不見有善,動而不審善流於(yu) 惡之微芒,舉(ju) 而委之無善無惡,善惡皆外而外無所與(yu) ,介然返靜而遽信為(wei) 不染,身心為(wei) 二而判然無主,末流之蕩為(wei) 無忌憚之小人而不辭,悲夫!”[13]407
最後,船山總結道:“其(指張載,引者注)視程子以率性之道為(wei) 人物之偕焉者,得失自曉然易見;而抉性之藏,該之以誠明,為(wei) 良知之實,則近世竊釋氏之沈,以無善無惡為(wei) 良知者,其妄亦不待辨而自辟。學者欲知性以存養(yang) ,所宜服膺也。”[10]112明確指出以無善無惡為(wei) 良知者受到釋氏的影響,其妄亦不待辨而自辟!
四、“謂之空洞而以虛室觸物之影為(wei) 良知,可乎”
陽明常以空、虛、寂、無等內(nei) 在性質規定良知。如王陽明在《答陸元靜》中說道:“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ti) 皦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wan) 物而無情’也。‘無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為(wei) 非也。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處。妍者妍,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即是‘無所住’處。”[9]79陽明並不隱諱自己那些關(guan) 於(yu) “無”的生存智慧吸收了《金剛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及《壇經》的“無念、無相、無住”的思想。甚至當有人問起陽明是否要兼取吸納佛老二氏關(guan) 於(yu) 身心修養(yang) 的思想資源時,陽明是這樣回答的:“說兼取便不是,聖人盡性至命,何物不具?何待兼取?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盡性至命中完養(yang) 此身謂之仙,即吾盡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謂之佛。但後世儒者不見聖學之全,故與(yu) 二氏成二見耳。譬之廳堂,三間共一廳,儒者不知皆吾之用,見佛氏則割左間與(yu) 之,見老氏則割右邊一間與(yu) 之,而己則自處其中間,皆舉(ju) 一而廢百也。”[9]1289在陽明看來,“虛”與(yu) “無”本來也是儒學中固有的一些思想內(nei) 容,不能將虛無之說說成是佛老的專(zhuan) 利③。陽明高足王龍溪也有類似的表達:“吾儒未嚐不說虛不說寂不說微不說密,此是千聖相傳(chuan) 之秘藏,從(cong) 此悟入乃是範圍三教之宗”。(《龍溪王先生全集》卷一)本此觀念,龍溪在闡發自己的良知說時隨處可見以“空”“虛”“無”規定良知。龍溪有雲(yun) :“空空者,道之體(ti) 也。口惟空,故能辨甘苦;目惟空,故能辨黑白;耳惟空,故能辨清濁;心惟空,故能辨是非。”(《全集》卷六)心體(ti) 和良知在陽明學中是異名同實的關(guan) 係,以“空”說心,也就是以“空”說良知。後在《宛陵會(hui) 語》中以“虛”釋良知:“夫目之能備五色,耳之能備五聲,良知之能備萬(wan) 物,以其虛也。”(《全集》卷二)在龍溪看來“不虛則無以周流而適變;不無則無以致虛而通感;不虛不無,則無以入微而成德業(ye) 。”(《全集》卷二《白鹿洞講義(yi) 》)甚至直接以“無”來形容良知:“夫良知之於(yu) 萬(wan) 物,猶目之於(yu) 色、耳之於(yu) 聲。目惟無色,始能辨五色;耳惟無聲,始能辨五聲;良知惟無物,始能盡萬(wan) 物之變。”(《全集》卷九《答季彭山龍鏡書(shu) 》)龍溪的良知說是良知現成說中“虛無派”的重要代表。
明代後期,王門別派的良知現成說(分為(wei) “虛無派”和“日用派”兩(liang) 派)嚴(yan) 重偏離王學本旨而風靡天下。其中“虛無派”從(cong) “四無說”出發,標榜妄念所發皆是良知妙用,篤信謹守皆是犯手做作,把一切道德禮法都視為(wei) 人生束縛而不屑一顧,其說使人日陷於(yu) 恣情縱欲而不能自拔。“虛無派”導致上層社會(hui) 的縱欲主義(yi) 和道德虛無主義(yi) 膨脹。[20]梨洲說:“陽明先生之學,有泰州、龍溪而風行天下,亦因泰州、龍溪而漸失其傳(chuan) 。泰州、龍溪時時不滿其師說,益啟瞿曇之秘而歸之師,蓋躋陽明而為(wei) 禪矣。”[21]其中原因,也即劉宗周所言:“今天下爭(zheng) 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潔者蕩之以玄虛,而夷良於(yu) 賊。”[22]劉宗周明確指出“蕩之以玄虛”是王學衰敗的重要原因之一。
正因為(wei) 如此,與(yu) 陽明同時期的儒者既已注意到陽明以空、虛、寂、滅等內(nei) 在性質規定良知可能導致的流弊,因而對此提出尖銳的批評,如湛甘泉。他說:“昨叔賢到山間,道及老兄,頗訝不疑佛老,以為(wei) 一致,且雲(yun) 到底是空,以為(wei) 極致之論。若然,則不肖之惑滋甚。此必一時之見耶?抑權以為(wei) 救弊之言耶?不然,則不肖之惑滋甚,不然,則不肖平日所以明辨之功未至也。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宇宙間隻是一氣充塞流行,與(yu) 道為(wei) 體(ti) ,何莫非有?何空之雲(yun) ?雖天地弊壞人物消盡,而此氣此道亦未嚐亡,則未嚐空也。道也者,先天地而無始,後天地而無終者也。”[23]這是甘泉祭陽明文中所說的關(guan) 於(yu) 空的辯論,甘泉指出:宇宙間此氣此理無始無終,充塞無餘(yu) ,所謂“空”根本不存在。王船山在甘泉的基礎上提出類似的質疑:“上天下地曰宇,往古來今曰宙,雖然,莫為(wei) 之郛郭也。惟有郛郭者,則旁有質而中無實,謂之空洞可矣,宇宙其如是哉!宇宙者,積而成乎久大者也。二氣縕,知能不舍,故成乎久大。二氣縕而健順章,誠也。知能不舍而變合禪,誠之者也。謂之空洞而以虛室觸物之影為(wei) 良知,可乎?”[13]420船山從(cong) 宇宙具有時間、空間的二維角度批評以空、虛來規定良知。船山認為(wei) ,宇宙積氣之後有既久且大的特征(久指時間性,大指空間性)。宇宙之所以成其久大,乃二氣縕和知能不舍的結果。二氣縕即陰陽二氣本體(ti) 和合的狀態,知能不舍即變合的神化功能不息,所以說二氣縕是“誠者”,知能不舍是“誠之者”,前者是本然實體(ti) ,後者是變合功能。船山認為(wei) ,如果不講氣本論和變合論,把二氣縕和知能不舍當做空洞的理論,反而把知覺當成良知加以鼓吹,這是不對的。[8]254船山又曰:“言無者激於(yu) 言有者而破除之也。就言幽者之所謂有而謂無其有也。天下果何者而可謂之無哉?言龜無毛,言犬也,非言龜也;言兔無角,言麋也,非言兔也。言者必有所立,而後其說成。今使言者立一無於(yu) 前,博求之上下四維古今存亡而不可得,窮矣。”[13]411也就是說,一般人所說的“無”是針對特定的“有”而言的,從(cong) 而這些“無”是特定的、有規定的“無”,船山以龜無毛、兔無角來說明“無”都不是普遍的抽象的“無”,而是針對特定的“有”加以解構和破除。船山認為(wei) 宇宙間根本沒有規定性的普遍的“無”④,而陽明學派及其後學並不知道這個(ge) 道理:“尋求而不得,則將應之曰無,姚江之徒以之。天下尋求而不得者眾(zhong) 矣,宜其樂(le) 從(cong) 之也”[13]411。
在分析王學以“無”規定良知的思想緣由時,王船山認為(wei) 王學受佛家思想的影響是重要的原因,他說:“釋氏緣見聞之所不及而遂謂之無,故以真空為(wei) 圓成實性,乃於(yu) 物理之必感者,無理以處之而欲滅之;滅之而終不可滅,又為(wei) ‘化身無礙’之遁辭,乃至雲(yun) ‘淫坊酒肆皆菩提道場’,其窮見矣。性不可率之以為(wei) 道,其為(wei) 幻誕可知;而近世王畿之流,中其邪而不寤,悲夫!”[10]182-183王船山認為(wei) ,王畿之流正是受釋氏“見聞之所不及即是無”觀點的影響而以“無”規定良知的。因此王船山集中火力攻擊王學近於(yu) 禪的思想特征。
五、“為(wei) 浮屠作率獸(shou) 食人之倀(chang) ”
王船山對於(yu) 王學特征的總體(ti) 評價(jia) 是王學近於(yu) 禪,甚至認為(wei) 王學之罪通於(yu) 天,這是對王學最為(wei) 嚴(yan) 厲的批評:“近世之名為(wei) 儒者,且欲誣聖人之言與(yu) 彼合而雜亂(luan) 之,皆不百年而□□□,則陸九淵、王守仁之罪通於(yu) 天矣。聖人之徒,其膺懲之當如何邪!”[24]足見船山對於(yu) 王學近於(yu) 禪的思想特征之深惡痛絕。王船山認為(wei) 王學近於(yu) 禪有其深刻的思想淵源,他說:“宋自周子出,而始發明聖道之所由,一出於(yu) 太極陰陽人道生化之終始,二程子引而申之,而實之以靜一誠敬之功,然遊、謝之徒,且歧出以趨於(yu) 浮屠之蹊徑。故朱子以格物窮理為(wei) 始教,而檠括學者於(yu) 顯道之中;乃其一再傳(chuan) 而後,流為(wei) 雙峰、勿軒諸儒,逐跡躡影,沉溺於(yu) 訓詁。故白沙起而厭棄之,然而遂啟姚江王氏陽儒陰釋、誣聖之邪說;其究也,為(wei) 刑戮之民、為(wei) 閹賊之黨(dang) 皆爭(zheng) 附焉,而以充其無善無惡、圓融理事之狂妄,流害以相激而相成,則中道不立、矯枉過正有以啟之也。”[10]序論10此處王船山追溯了陽明學陽儒陰釋、誣聖邪說的思想來源。在王船山看來,由於(yu) 宋明理學中的一些重要概念太極陰陽、靜一誠敬等內(nei) 容有歧出而趨於(yu) 浮屠的可能性⑤,再加上雙峰、勿軒諸儒沉溺於(yu) 訓詁,最終開啟了陽明近於(yu) 禪的思想學說。而在船山看來,陽明於(yu) 儒家經典中,主要援引《中庸》與(yu) 佛家學說相附會(hui) :“姚江王氏出焉,則以其所得於(yu) 佛、老者強攀是篇(《中庸》)以為(wei) 證據,其為(wei) 妄也既莫之容詰,而其失之皎然易見者,則但取經中片句隻字與(yu) 彼相似者以為(wei) 文過之媒,至於(yu) 全書(shu) 之義(yi) ,詳略相因,巨細畢舉(ju) ,一以貫之而為(wei) 天德王道之全者,則芒然置之而不恤。迨其徒二王、錢、羅之流,恬不知恥,而竊佛、老之土苴以相附會(hui) ,則害愈烈,而人心之壞,世道之否,莫不由之矣。”[16]1246王船山在此嚴(yan) 厲批評了王陽明憑借儒家重要經典《中庸》中的思想資源以附會(hui) 佛老的危害。陽明之後,又有王畿、李贄之流沿著陽明的歧途越走越遠:“王氏之學,一傳(chuan) 而為(wei) 王畿,再傳(chuan) 而為(wei) 李贄,無忌憚之教立,而廉恥喪(sang) 、盜賊興(xing) ,中國淪沒,皆惟怠於(yu) 明倫(lun) 察物而求逸獲,故君父可以不恤,膚發可以不顧。陸子靜出而蒙古興(xing) ,其流禍一也。”[10]371王船山認為(wei) 陽明學存在“陽明—王畿—李贄”這樣一個(ge) 道統,這個(ge) 無忌憚的道統一旦確立,就直接導致了“廉恥喪(sang) 、盜賊興(xing) ,中國淪沒”的結局。然後王船山從(cong) 以下三個(ge) 方麵對王學近於(yu) 禪的思想實質進行批評:
第一,批評王學在成聖的工夫上近於(yu) 禪。王船山曰:“今之學者(姚江之徒)。速期一悟之獲,幸而獲其所獲,遂恣以佚樂(le) 。”[13]422直接批評陽明學“速期一悟”的頓悟說。又曰:“自姚江王氏者出而《大學》複亂(luan) ,蓋其學所從(cong) 入,以釋氏不立文字之宗為(wei) 虛妄悟入之本,故以《章句》八條目歸重格物為(wei) 非,而不知以格物為(wei) 本始者經也,非獨傳(chuan) 也,尤非獨朱子之意也。既不揣而以此與(yu) 《章句》為(wei) 難,乃挾鄭氏舊本以為(wei) 口實,顧其立說又未嚐與(yu) 鄭氏之言合,鹵莽滅裂,首尾不恤,而百年以來,天下翕然宗之,道幾而不喪(sang) ,世亦惡得而不亂(luan) 乎?……夫道之必有序,學之必有漸,古今之不能違也。特所謂先後者,初非終一事而後及其次,則經、傳(chuan) 、章句本末相生之旨亦無往而不著,王氏之徒未之察耳。若廢實學,崇空疏,蔑規矩,恣狂蕩,以無善無惡盡心意知之用,而趨入於(yu) 無忌憚之域,則釋氏之誕者固優(you) 為(wei) 之,奚必假聖賢之經傳(chuan) 以為(wei) 盜竽乎?”[16]1467-1468在此,王船山揭示了“道之必有序,學之必有漸”是“古今不能違”的深刻道理,尖銳批評陽明學受禪宗頓悟之說的影響而倡導成聖的“躐等”工夫的工夫論⑥;又批評王學忽視了《大學》中的格物工夫,從(cong) 而“廢實學,崇空疏,蔑規矩,恣狂蕩,以無善無惡盡心意知之用”,結果趨入於(yu) 無忌憚之域。王船山在其另一部著作《讀四書(shu) 大全說》中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孟子於(yu) 疾徐先後之際,精審孝弟之則而慎其微,則以堯、舜之道為(wei) 即在是,乃敬、肆之分,天理、人欲之充塞無間,亦非如姚江之躐等而淪於(yu) 佛也。”[11]1099批評陽明忽視了孟子所言成聖所應注重的疾徐先後之際的要求,追求“一念發動處即是行”式的躐等,最終淪於(yu) 佛。船山除了批評王學在追求成聖上因躐等而淪於(yu) 佛外,船山還批評王學不加操持嚴(yan) 密之功而息心以靜的工夫論,認為(wei) 這將導致或流人於(yu) 釋老之虛寂、或成乎無忌憚之小人的後果。[10]252
第二,批評王學在認識路線上墮於(yu) “亂(luan) 禪”。王船山曰:“以聖人無所不知而謂之有知,此正墮釋氏家言,及陸子靜頓悟之說。蓋人疑聖為(wei) 有知者,謂無所不知者其枝葉,而必有知為(wei) 之本也。異端行無本而知有本,故舉(ju) 一廢百。聖人行有本而知無本,誠則明矣。固有此理,則因是見知;而一切物理現前者,又因天下之誠有是事,則誠有此理,而無不可見:所謂叩兩(liang) 端而竭也。若古今名物象數,雖聖人亦隻是畜積得日新富有耳。此與(yu) 帝王之富,但因天下之財,自無與(yu) 敵一例。”[11]730王船山認為(wei) 聖學與(yu) 王學存在根本區別:在知行觀上,王學持行無本而知有本(神秘妙悟)的觀點,聖學則持知無本而行有本的觀點。聖賢重實行,堅持即物窮理的認識路線,輕於(yu) 內(nei) 省、思辨和心靈的冥悟工夫;王學則輕實行,重於(yu) 沉思冥想、神秘妙悟的認識路線,正是在此意義(yi) 上,船山批評王學墮於(yu) “亂(luan) 禪”,背棄儒家“由誠而明”、即物窮理、蓄積而日新的認識路線。
第三,批評王學從(cong) 方法論上竄入禪宗。船山曰:“自蘇明允以鬥筲之識,將孟子支分條合,附會(hui) 其雕蟲之技;孫月峰於(yu) 《國風》《考工記》《檀弓》《公羊》《穀梁》效其尤,而以纖巧拈弄之:皆所謂侮聖人之言也。然侮其詞,猶不敢侮其義(yi) 。至姚江之學出,更橫拈聖言之近似者,摘一句一字以為(wei) 要妙,竄入其禪宗,尤為(wei) 無忌憚之至。”[25]船山認為(wei) 陸王心學墮於(yu) 禪的方法論上的根源在於(yu) :尋章摘句、斷章取義(yi) 地對待聖人之言,肆意比附附會(hui) 曲解聖人之言,從(cong) 而竄入禪宗,到了肆無忌憚地侮聖人之言的地步。
總之,王船山對王學良知說最嚴(yan) 厲的批評即是良知說近於(yu) 禪這一點,嵇文甫曾明確地表達過這種觀點:“船山宗旨在激烈底排除佛老,辟陸王為(wei) 其近佛老,修正程朱亦因其有些地方還沾染佛老,隻有橫渠‘無絲(si) 毫沾染’,所以認為(wei) 聖學正宗。”[26]王船山甚至認為(wei) 王學簡直就是“為(wei) 浮屠作率獸(shou) 食人之倀(chang) ”[10]12,這樣的批評可見船山對於(yu) 王學良知說近於(yu) 禪的思想特征的痛恨了。
誠如前述,王船山從(cong) 五個(ge) 方麵對王學良知說進行批評的思想內(nei) 容和內(nei) 在邏輯已然比較清晰地呈現出來了,總體(ti) 來講,王船山對王學的良知說的批評有得有失,理性和偏激並存,其中的內(nei) 在原因包括王船山與(yu) 王學諸家基於(yu) 社會(hui) 背景和曆史條件的差別而導致的學術主旨不同、學術立場各異、學術方法有別等等,限於(yu) 篇幅,有俟來日另作專(zhuan) 文再論了。
注釋:
①王學主要指陽明學及陽明後學,牟宗三的《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楊國榮的《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蔡仁厚的《王學流衍》均使用“王學”這一概念。
②王學包括陽明學和陽明後學,船山有些批評是直接針對陽明本人的,有些是針對陽明後學的,對於(yu) 陽明後學船山並不是整體(ti) 地反對,而主要是針對陽明後學中講虛無、重情識的派別。參見陳來.詮釋與(yu) 重建:王船山哲學的精神[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19.
③薛侃也持相同的觀點,他明確指出:“後儒謂:‘釋空老無為(wei) 異。’非也。二氏之蔽在遺倫(lun) ,不在虛無。著空淪無,二氏且以為(wei) 非,以是罪之,故弗服也。聖人亦曰虛明,曰以虛受人,亦曰無極,曰無聲無臭,雖至玄妙,不外彝倫(lun) 日用,即聖學也,安可以虛無二字歸之二氏?以是歸之二氏,則必落形器、守方隅、泥文義(yi) ,此聖學所以不明也。”(《研幾錄》)
④當然,這種說法是有問題的,道家所言的“無”即是普遍的無規定性的“無”,這種“無”是形而上的實體(ti) ,不是宇宙的某一存在。
⑤其說周子始發明聖道所由,即謂周子功在立天道之大本也。其說二程子之靜一誠敬,即謂程子已下貫於(yu) 人道,然而隻落實在主觀道德生活之上而不足與(yu) 言道德事業(ye) 之間開展,使一貫之旨隻重在逆求,而失其至正,故一傳(chuan) 即不免混於(yu) 佛老也。參見曾昭旭.王船山哲學[M].台灣:遠景出版社,1995:319.
⑥關(guan) 於(yu) 躐等工夫、密室傳(chuan) 心,龍溪《天泉證道紀》的表述中非常明顯:“汝中所見,我久欲發,恐人信不及,徒增躐等之病,故含蓄到今。此是傳(chuan) 心秘藏,顏子、明道所不敢言者。今既已說破,亦是天機該發泄時,豈容複秘?”王畿.天泉證道紀[M].蘇州:鳳凰出版社,20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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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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