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新儒家政治哲學的現狀與(yu) 前景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衡水學院學報》2017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十日壬辰

           耶穌 2017年5月5日

編者按：這是作者在下述活動中的發言：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儒學新探索”工作坊係列一•首屆“兩(liang) 岸儒學工作坊”座談會(hui) ：共識、異見與(yu) 開展——關(guan) 於(yu) “儒家視野下的政治思想”之反思（2016年12月12日）。

【摘要】大陸新儒家存在著嚴(yan) 重的“轉型焦慮”，在政治哲學上存在著多種價(jia) 值取向，諸如前現代的原教旨主義(yi) 的儒家政治哲學、作為(wei) “現代性政治怪胎”的極權主義(yi) 的儒家政治哲學、正常的現代性的儒家政治哲學等。當代儒家應有的問題意識是必須突破帝國時代的傳(chuan) 統儒學那麽(me) 一種“形上—形下”的基本框架，容納八大現代政治價(jia) 值：個(ge) 體(ti) 、自由、平等、博愛、民主、共和、憲政、法治。

【關(guan) 鍵詞】大陸新儒家；政治哲學；現狀與(yu) 前景

首先界定一下“大陸新儒家”這個(ge) 概念。兩(liang) 年前，李明輝教授接受澎湃新聞網的專(zhuan) 訪，表明他“不認同‘大陸新儒家’”，即不認同“以蔣慶為(wei) 中心、包括陳明在內(nei) 的一小撮人”[i]，引發了一場論戰。論戰的結果之一是：大陸儒家學者普遍認為(wei) ，“大陸新儒家”這個(ge) 名稱不應專(zhuan) 指那麽(me) “一小撮人”，而應泛指大陸改革開放以來的整個(ge) 儒家群體(ti) 。我本人也持這種觀點。[ii]

一、兩(liang) 岸儒家政治哲學之共識與(yu) 異見

下麵對兩(liang) 岸儒家政治哲學的異同的觀察和分析，未必準確，因為(wei) 我對台灣儒家的整體(ti) 情況不是很了解。

（一）兩(liang) 岸儒家之共識

兩(liang) 岸儒家的国际1946伟德固然存在著種種差異，但既然都是儒家，當然有共識。最大的共識就是：儒家對中國和世界的當下與(yu) 未來負有責任，包括負有政治責任。這是兩(liang) 岸儒家的一種“底線共識”。因此，不論是在大陸、還是在台灣，廣義(yi) 的“政治儒學”，亦即儒家的政治哲學，一直是儒學界的熱點之一。

（二）兩(liang) 岸儒家之異見

1、兩(liang) 岸儒學差異的情況：比較而言，台灣儒家政治哲學與(yu) 現代政治哲學更一致；而大陸儒家政治哲學的情況則非常複雜，這一點我待會(hui) 兒(er) 進行分析。

2、兩(liang) 岸儒學差異的緣由：

（1）發展階段不同：

台灣社會(hui) 的現代轉型、包括政治轉型已經完成，而大陸社會(hui) 的現代轉型還遠未完成，兩(liang) 岸處在不同的發展階段。這是一個(ge) 基本的判定。因為(wei) 發展階段不同，所以麵臨(lin) 的問題也就不同。因此，台灣儒學更重視儒學與(yu) 現代性政治價(jia) 值的協調，而目前大陸儒學中卻出現了拒斥現代性政治價(jia) 值的傾(qing) 向。

（2）學術資源不同：

台灣儒家政治哲學的儒學資源，主要是20世紀的現代新儒家，尤其是熊十力、牟宗三一係，以及由他們(men) 推上去的宋明理學；而其西學資源，主要是德國古典哲學。今天在座的以李明輝教授為(wei) 代表的康德專(zhuan) 家就比較多，嗬嗬！這是一個(ge) 很典型的學術背景。

而大陸儒家政治哲學的儒學資源不同。他們(men) 基本上、或者絕大多數都對現代新儒家、港台新儒家和宋明理學有一種拒斥傾(qing) 向。這是一個(ge) 基本判斷。大陸新儒家更重視現代新儒家之前的近代維新儒學，乃至先秦儒學、漢代儒學；而其西學資源也很複雜，既有英美係統的哲學，也有歐洲大陸係統的哲學，其中德國哲學方麵更重視現象學，此外還有廣義(yi) 的後現代主義(yi) 、保守主義(yi) 、社群主義(yi) 等資源。

二、大陸新儒家政治哲學之現狀

近年來，大陸新儒家的哲學主要有兩(liang) 個(ge) 相互關(guan) 聯的熱點，即宗教哲學（狹義(yi) “儒教”[iii]）和政治哲學（廣義(yi) “政治儒學”），我稱之為(wei) “創教與(yu) 幹政”[iv]。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是密切關(guan) 聯的，在某些儒者那裏甚至是統一的。這是大陸儒家方麵的基本狀況。

（一）共同的焦慮狀態

大陸新儒家之所以非常活躍，一個(ge) 重要原因就是普遍的心理焦慮狀態。這當然與(yu) 儒家傳(chuan) 統當中的“憂患意識”傳(chuan) 統密切相關(guan) 。這種焦慮，源於(yu) 對社會(hui) 現實狀況的不滿和擔憂。這同樣是儒家“憂國憂民”傳(chuan) 統的體(ti) 現。盡管他們(men) 焦慮的具體(ti) 緣由頗為(wei) 不同，但都可以歸為(wei) “轉型焦慮”，屬於(yu) 百年來的“中國問題”，即由於(yu) “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依然懸而未決(jue) 。[v]

（二）不同的價(jia) 值取向

大陸新儒家處在嚴(yan) 重的分裂狀態中，這是大陸目前社會(hui) 撕裂狀態的現實反映。今天大陸從(cong) 學界到官方、到民間蓬蓬勃勃的所謂“儒學複興(xing) ”、“國學複興(xing) ”，其實有很多很不同的情況。我曾將大陸儒家的狀況形容為(wei) “妾身未明”：“當今的儒家，可不就是‘人盡可夫’嗎？除了‘老大嫁作商人婦’、或被老板‘包養(yang) ’、改‘儒’姓為(wei) ‘錢’姓的以外，時而嫁給‘左’家（左派儒家），時而嫁給‘右’家（右派儒家）；時而隨了‘馬’姓（馬克思主義(yi) 儒家），時而隨了‘自’姓（自由主義(yi) 儒家）；時而又姓了‘原’（原教旨儒家），時而又姓了‘後’（後現代儒家）；……似乎‘名花有主’了，實則‘水性楊花’而已。”[vi]

這種狀況，也體(ti) 現在政治哲學領域，最主要的傾(qing) 向有：

1、前現代的原教旨主義(yi) 的儒家政治哲學。這種思潮的基本特征，就是拒絕現代文明價(jia) 值，主張回歸古代社會(hui) 的生活方式，倡導君主主義(yi) 、家族主義(yi) 、父權、男權等。有的儒者更是公然鼓吹恢複“三綱”，反對人權、自由、民主等現代文明價(jia) 值。這是如今大陸儒家內(nei) 部很常見的一種思潮或傾(qing) 向。

2、作為(wei) “現代性政治怪胎”的極權主義(yi) 的儒家政治哲學。今天的某些“儒教”論者、“賢能政治”論者等等的論調，皆屬這個(ge) 範疇。這種思潮的特征之一是：貌似複古、實則屬於(yu) 一種現代極端現象，我多次稱之為(wei) “現代性的怪胎”——極權主義(yi) 。這種思潮的另一個(ge) 特征是與(yu) 民粹主義(yi) 的結合，所謂“毛儒”是其典型。這種思潮還有一個(ge) 特征，就是與(yu) 權力、國家主義(yi) 、或曰極端民族主義(yi) 的結合，在國內(nei) 問題上是極權主義(yi) 傾(qing) 向，在國際問題上是帝國主義(yi) 傾(qing) 向。這是剛才李明輝教授所講的重點之一，民族主義(yi) 或者民族國家的問題。

這些問題，這裏沒有時間展開。但李教授剛才有個(ge) 觀點我不太同意。這個(ge) 觀點跟安德森（Benedict R.Anderson）的說法一致：民族國家不過是“想象的共同體(ti) ”（imagined community）[vii]。怎麽(me) 會(hui) 是“想象的共同體(ti) ”呢！民族國家絕不是什麽(me) “想象的共同體(ti) ”，而是現實的社會(hui) 曆史運動，是人類社會(hui) 發展到某一曆史階段的必然現象。

以上兩(liang) 種思潮——原教旨主義(yi) 和極權主義(yi) ，有一個(ge) 共同點，就是將現代化歪曲為(wei) 西方化，從(cong) 而反對西方，而實質是以“中西之異”來掩蓋“古今之變”，以抗拒“西方”的名義(yi) 來抗拒現代文明價(jia) 值。所以，以上兩(liang) 種思潮經常會(hui) 結合在一起，而目前這兩(liang) 種思潮在大陸儒家內(nei) 部頗為(wei) 強勢。

3、正常的現代性的儒家政治哲學。這種立場的基本特征，就是尋求將儒家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文明價(jia) 值結合起來，探索兩(liang) 者之間的融通。我本人是屬於(yu) 這個(ge) 範疇的，這裏就不具體(ti) 展開了。

三、大陸新儒家政治哲學之前景

下麵談談我個(ge) 人對儒家政治哲學的前景的看法。

（一）當代儒家政治哲學應有的問題意識

1、二者必居其一的選擇及其觀念前提

撇開原教旨主義(yi) 的態度，因為(wei) 這種態度認為(wei) ：我們(men) 現代人的生活方式都是要不得的，應該回到古代人的生活方式。我們(men) 對此姑且不作價(jia) 值評判，這種取向在事實上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們(men) 承認，人類社會(hui) 、包括中國社會(hui) 必然現代化或者現代轉型，那就必然麵臨(lin) 一個(ge) 基本的問題，即：如果既要追求現代性或現代化，又要利用傳(chuan) 統儒學資源，那麽(me) ，這取決(jue) 於(yu) 對真正的儒家傳(chuan) 統的正確判斷，否則就會(hui) 陷入自相矛盾之中。這是因為(wei) ：

按照傳(chuan) 統的理解，儒學不外乎就是“形上學—形下學”兩(liang) 級觀念架構。那麽(me) ，由此出發進行分析：（1）傳(chuan) 統儒學的形下學，比如說帝國時代儒學的形下學，就是以“三綱”為(wei) 核心的倫(lun) 理政治建構。這套東(dong) 西，在今天看來顯然是不適用的，否則就與(yu) 現代性取向相矛盾。在這個(ge) 問題上，我們(men) 無須與(yu) 原教旨主義(yi) 者討論。（2）從(cong) 哲學的奠基觀念上來講，正是為(wei) 了論證以“三綱”為(wei) 核心的前現代的倫(lun) 理政治價(jia) 值，帝國時代的儒家才建構了前現代的儒家哲學的形上學，包括心性本體(ti) 論等宋明理學的內(nei) 容。這套東(dong) 西，在我看來，今天也是不能照搬的，因為(wei) 以上的形上學與(yu) 形下學之間，是一種密切的奠基關(guan) 係。

那麽(me) ，如果儒學就是如此這般的“形上—形下”兩(liang) 級觀念，那就意味著：如果要選擇現代化、走向現代性，那就必須徹底拋棄儒學。

2、上述觀念前提的解構

但是，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如果我們(men) 既要堅持儒學，又要堅持現代化，這意味著：帝國時代的傳(chuan) 統儒學那麽(me) 一種“形上—形下”的基本框架，必須突破；真正的儒學，恐怕不是這種“形上—形下”的二級架構可以涵蓋的。

我這些年來所做的“生活儒學”，其實就是想做這個(ge) 工作。儒學絕不僅(jin) 僅(jin) 是“形上—形下”這麽(me) 一種二級架構；在孔孟那裏，儒學還有著更加本源的思想視域、觀念層級，而被後儒、尤其是宋明理學所遮蔽。今天的儒家，必須在這種本源上，重建儒家的形上學、形下學，才可能有效地切入現代性。

（二）當代儒家政治哲學應有的價(jia) 值取向

限於(yu) 發言時間的規定，我隻能簡單地講一講。今天，儒家政治哲學必須容納八大現代政治價(jia) 值：個(ge) 體(ti) 、自由、平等、博愛、民主、共和、憲政、法治。

最後補充一點：20世紀的現代新儒家、以及後來的港台新儒家，盡管他們(men) 的哲學視域與(yu) 我的不同，但至少在政治哲學的基本價(jia) 值取向上，我是讚成的。所以，在李明輝與(yu) 一些人的辯論中，我是支持李明輝的。我前段時間有一篇文章談到，在這個(ge) 問題上，中國當今的大陸新儒家比起牟宗三那一代人來講是大大地退步了。[vi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