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智慧
——《為(wei) 理念而死:哲學家的危險人生》簡評
作者:薩繆爾·隆克爾(《邊緣書(shu) 評》總編和耶魯大學宗教學博士候選人)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七日己醜(chou)
耶穌2017年5月2日

本文探討了死亡如何挽救我們(men) 的生命。
人終究都要死去。呼吸的溫熱逐漸冷卻,變成斷斷續續的喘息,最終肢體(ti) 的活動和熱度徹底消失,隻剩下死亡支配下的冰冷孤寂。
生命終結的這種必然場景令我們(men) 感到恐懼和重要性。殉道者的死亡體(ti) 現了他們(men) 的人生意義(yi) 。死亡成為(wei) 一種事業(ye) ,一種理念,燃燒的火刑柱,波瀾壯闊的革命的或明亮耀眼的啟示錄。如果今天我們(men) 徹底區分理念及其重要意義(yi) ---終身教授職位能夠為(wei) 你提供安全保障卻無法保證你不朽---我們(men) 應該記住情況並非總是如此。死亡和瀕臨(lin) 死亡是西方哲學的基礎。
哲學誕生於(yu) 西方文學中最著名的死亡:因為(wei) 柏拉圖的《斐多篇》而不朽的蘇格拉底之死。這是描述蘇格拉底在雅典遭受審判和處決(jue) 的日子的一係列對話的終結。蘇格拉底聲稱,哲學就是一種生活方式,它是由瀕臨(lin) 死亡的行動所組成。哲學家就是為(wei) 死亡做好最充分準備的人,他們(men) 的靈魂得到了淨化,因而能帶著希望而不是恐懼地麵對死亡。哲學不是工作而是生活,其重要性與(yu) 生存有關(guan) ,與(yu) 學術無關(guan) 。
在《為(wei) 理念而死:哲學家的危險人生》中,科斯提卡·布拉達坦(Costica Bradatan)試圖將現代人的眼光超越哲學的現代學術形式之外,專(zhuan) 注於(yu) 生死本身大漩渦的哲學---即作為(wei) 生活方式的哲學,寫(xie) 作和談話不是活動本身而是表達思想的方式。
作為(wei) 教授、《洛杉磯書(shu) 評》編輯和作家的布拉達坦不是典型的學派派哲學家。如果風格即人,布拉達坦更像一位從(cong) 事文學研究的當代歐洲知識分子而非英美國家的文人,因為(wei) 他的文筆清新、優(you) 雅,他的博學多才使其輕鬆自如地在多種語言、文學和哲學傳(chuan) 統中來回穿梭揮灑自如。事實上,就像作者的很多隨筆和書(shu) 評一樣,《為(wei) 理念而死》是那些喜歡帕斯卡、蒙田、尼采或克爾凱郭爾的讀者都願意津津有味欣賞的書(shu) 。本書(shu) 不僅(jin) 拒絕在寫(xie) 作中將文學與(yu) 哲學區分開來,而且正是不僅(jin) 僅(jin) 把把哲學當作一門學科還把來寫(xie) 作當作一門藝術來對待而展現出哲學的巨大威力。
《為(wei) 理念而死》拒絕簡單的總結,因為(wei) 它是以布拉達坦表達出來的哲學觀為(wei) 基礎,以層次推進考察文學和哲學對待死亡的種種方式而戲劇性地組織起來的。利用皮埃爾·阿多(Pierre Hadot)、米歇爾·福柯等人的著作,布拉達坦提出哲學是身體(ti) 行為(wei) 的觀點,其表演與(yu) 我們(men) 在這個(ge) 世界上的生活、呼吸和死亡方式密切相關(guan) 。這種行為(wei) 是他在那些以自己的死亡作為(wei) 其哲學頂峰和終結的哲學家身上發現的。他們(men) 的死亡成為(wei) 最後和最偉(wei) 大的哲學行動:“哲學首先是你的實踐。。。如果不是簡單的空談,哲學就需要經受住生活的考驗。”布拉達坦認為(wei) ,最終而言,最偉(wei) 大的哲學著作不是你的談話或寫(xie) 作而是你“身體(ti) 力行的決(jue) 策”。
布拉達坦接著通過考察蒙田、海德格爾、托爾斯泰、愛德華·蒙克(Edvard Munch挪威19世紀末畫家)、英格瑪·伯格曼(Ingmar Bergman20世紀瑞典導演)等思想界和藝術界的多樣性人物以及從(cong) 蘇格拉底到西蒙娜·韋伊(Simone Weil)等著名的或不著名的殉道者、作家和哲學家提出和深入挖掘了一些觀點。布拉達坦表現出他對文本和曆史材料的嫻熟把握(他多年來一直在講授和撰寫(xie) 有關(guan) 死亡的問題),怪不得我發現這是我讀過的當今最好的哲學書(shu) 之一,不僅(jin) 讓我明白原來哲學真還可以用文學的和智慧的方式寫(xie) 出來,而且通過引人入勝的敘述和精彩紛呈的辯論向讀者介紹了死亡的意義(yi) 因而也包括生命本身的意義(yi) 。當然,本身還可以作為(wei) 一些課程的入門教材或更高級的專(zhuan) 題討論課教材。
與(yu) 當今學院派哲學的某些著作(或者令人遺憾地說很多著作)不同,布拉達坦不是在一片落葉將切斷其哲學與(yu) 現實的聯係時才提出個(ge) 別貧乏的觀點,而是對傳(chuan) 統的哲學著作以及曆史和文學著作進行豐(feng) 富而認真的文本分析,並不斷提出自己的觀點,在真實生死事件背景下闡明和考察這些觀點。他避免了往往與(yu) “理論”和“大陸哲學”聯係在一起的那種晦澀難解和錯綜複雜的文筆風格。他就是思想深刻文筆優(you) 美的罕見奇才。他的論證行為(wei) 具體(ti) 體(ti) 現在寫(xie) 作的快樂(le) 之中,因而給予讀者在優(you) 美文筆中接觸深刻見解的愉快閱讀體(ti) 驗。人們(men) 總是為(wei) 了分析而剝光所有細節觀點,但這種做法對本書(shu) 是一種傷(shang) 害,拒絕仔細閱讀文本本身總會(hui) 遭遇損失的。
布拉達坦這本書(shu) 的主要見解之一---體(ti) 現在書(shu) 中而非提出的孤立觀點---哲學未必一定要在思想深刻與(yu) 文筆通暢之間做出選擇。很多學者喜歡嘲笑或者諷刺成功的作家或者受大眾(zhong) 喜歡的哲學家如阿蘭(lan) ·德·波頓(Alain de Botton人們(men) 可能猜測攻擊的部分動機或許是因為(wei) 羨慕嫉妒恨),但是他們(men) 幾乎都特別渴望能在在《紐約時報》和其他新聞媒體(ti) 上發表文章,畢竟那裏的讀者要遠遠大於(yu) 教室裏和學術期刊的讀者。而布拉達坦的很多文章就發表在這些著名媒體(ti) 上。大學教授們(men) 的羨慕嫉妒恨證明了某些記者對學者的相反感受,即他們(men) 無需每天都麵對的最後期限的壓力,或者總是需要說出新的東(dong) 西,無論它們(men) 可能多麽(me) 轉瞬即逝。
這種緊張關(guan) 係非常古老,雖然在不同年齡段可能存在不同的形式。與(yu) 很多人期待的閱讀哲學書(shu) 籍的情況相反,像伊索克拉底(Isocrates)這樣受大眾(zhong) 歡迎的演說家在當時正是柏拉圖的強勁競爭(zheng) 對手,伊索克拉底的觀點對西方教育和文化的發展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就像同時代的很多人一樣,年輕的黑格爾希望為(wei) 大眾(zhong) 啟蒙做貢獻,希望他的文章人人都能看得懂,但是後來他逐漸認識到哲學擁有必要的深奧晦澀的維度,對沒有登堂入室隻能從(cong) 窗外張望的人來說,哲學表現出神秘和威嚴(yan) 的形象。從(cong) 終極上看,這種辯論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關(guan) 寫(xie) 作本身的本質的文學和哲學辯論。
隻有當人們(men) 認為(wei) 哲學本質上是一種思考和寫(xie) 作之後,哲學才不至於(yu) 令“圈外人”望而生畏。如果如阿多等人雄辯地論證的那樣(現在包括了作者布拉達坦)哲學就是一種生活方式,那麽(me) 哲學寫(xie) 作就變成了策略問題,為(wei) 什麽(me) 不能把很多哲學著作寫(xie) 成文學作品呢?為(wei) 什麽(me) 不能將其變成幫助所有人找到人生意義(yi) 的藝術呢?如果終身教授之途完全是像《為(wei) 理念而死》寫(xie) 得這樣好的書(shu) 籍砌成的,根本就不會(hui) 再有人文學科為(wei) 什麽(me) 重要或大學教授對公眾(zhong) 生活有什麽(me) 相關(guan) 意義(yi) 之類的辯論了。
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顯而易見的,正如人人都希望看到每個(ge) 智慧的辯論或討論都是人文學科價(jia) 值的體(ti) 現,都闡明了哲學作為(wei) 生活方式的重要性。善於(yu) 思考,認識自我,承認自己的無知和局限性,按照自己宣揚的真理生活---這些都不是可選擇的可能性而是幸福生活的必要組成部分。正是我們(men) 無法做到知行合一身體(ti) 力行才造成了人生的很多煩惱和痛苦。
奇怪的是,我們(men) 更多要求政客言行一致,對哲學家的言行一致反倒不怎麽(me) 在乎。但是,正如布拉達坦清晰顯示的那樣,蘇格拉底、甘地、托馬斯·莫爾、馬丁·路德·金等人永遠令我們(men) 敬佩,我們(men) 忍不住給予他們(men) 在我們(men) 心中的特殊地位;這些人的言論和行為(wei) 相互促進,對他們(men) 而言,甚至暴力也是一種邀請,邀請他們(men) 用活生生的肉體(ti) 來反駁糟糕和殘酷的論證,堅守他們(men) 對原則的承諾,這些原則深入其骨髓,任何言論、拳頭甚至火刑柱都不會(hui) 讓他們(men) 動搖。
對於(yu) 為(wei) 理念而死的人的文學描述有一種激動人心、興(xing) 奮異常甚至驚恐不安的東(dong) 西,這部分是因為(wei) 這種形象點燃了我們(men) 內(nei) 心渴望得到承認的火焰:無論是誰,我們(men) 都渴望人生能實現某個(ge) 目標,擁有某種連貫性,而那些欲望與(yu) 我們(men) 如何生活、如何受苦、和如何直麵死亡密切相關(guan) 。這些不可能清晰地與(yu) 思想區分開來,如果對知識分子來說,不可能與(yu) 寫(xie) 作區分開來。布拉達坦談到了宗教殉道者,但是他將其與(yu) 哲學殉道區分開來(不是沒有道理的,但我更加確信),雖然他承認兩(liang) 者都為(wei) 追隨者提供了即便在死亡陰影下也不改變自己生活方式的強大動機。
將理念和話語的標準抬到如此高度或許有些堂吉訶德色彩。它們(men) 能夠在哲學家的身體(ti) 上展現出來嗎?她能夠在關(guan) 鍵的時候不說一句話就表達出她的觀點嗎?其實,我們(men) 都能這樣做,或許隻不過是對父母和朋友或者政治領袖和宗教領袖而言。在言行不一的時候,誰還會(hui) 繼續相信言論呢?
但是,如果我們(men) 認真看待哲學一直以來的本質,毫無疑問,學院派哲學從(cong) 曆史上看是新東(dong) 西,我們(men) 不能抹去壓倒性的證據,哲學過去是而且一直是愛智慧者過的生活。如果哲學被視為(wei) 一種藝術形式和一種生活藝術,新的可能性就會(hui) 出現。我們(men) 能夠不再把哲學當作眾(zhong) 多學科中的一門學科,那種對比性的或者競爭(zheng) 性的哲學(一切讚美都歸那門學科,但它並不能壟斷哲學這個(ge) 術語及其曆史),對此,人們(men) 很自然地詢問“為(wei) 什麽(me) 重要?”並開始把生活本身作為(wei) 進行中的藝術品創造過程。
用尼采的話說,藝術要求訓練、實踐和對同一方向的長期服從(cong) 。布拉達坦本人論證說,不管我們(men) 是需要無永生的死亡來賦予我們(men) 人生的意義(yi) ,還是如很多宗教和古代哲學家相信的那樣去追求超越死亡的永生目標,我們(men) 都讚同人生藝術的確要求某種死亡實踐,那種連必然的最終結局都不敢凝視的生活方式實在幼稚得很。
死亡給我們(men) 帶來終結所有意義(yi) 的威脅,否認死亡的確能消除我們(men) 人生的很多意義(yi) 是睜著眼說瞎話。當死亡橫掃一切之後,有時候整個(ge) 自我都會(hui) 陷入虛無狀態。在很多葬禮上,如果沒有追悼詞而是“死者發言人”,想想在這種情況下會(hui) 發生什麽(me) 就令人感到不寒而栗。這個(ge) 角色是美國科幻小說家奧森·斯科特·卡德(Orson Scott Card)在小說中創造的,此人毫不客氣地說出死者的人生真相,而不是我們(men) 渴望悼詞中說的溢美之詞。死亡的這種殘酷威力即便不能被征服至少能夠被哲學收買(mai) ,從(cong) 而變成生命藝術和瀕臨(lin) 死亡實踐。
死亡能夠成為(wei) 一種恩賜。如果我們(men) 能夠經受住橫掃一切意義(yi) 的死亡威力考驗,認識到自我的真麵目,那麽(me) 我們(men) 就能夠從(cong) 死亡的廢墟中重新塑造真實的自我,擁有生命終結意識,隻有在終結中才能實現完整性。書(shu) 籍做不到這一點,但它們(men) 能幫助指明方向。最後,連話語都會(hui) 失去作用,最終的檢驗就是我們(men) 的身體(ti) 。我們(men) 應該感謝作者布拉達坦提醒我們(men) 意識到這一真理,他讓我們(men) 用新的視角重新看待人生真相。話語是我們(men) 給予包括我們(men) 自己在內(nei) 的其他人的詩歌承諾,隻有通過行動和溫暖而柔軟的手指觸摸到它。我們(men) 相信死亡終結了身體(ti) 在世界上製造意義(yi) 的詩歌,或者隻是打擾了一下,無論如何,我們(men) 都能在死亡中不僅(jin) 找到智慧的終結還能找到智慧的開始。
本文評論的書(shu) :
Costica Bradatan,Dying for Ideas:The Dangerous Lives of the Philosophers,Bloomsbury,2015,256 pp.,$29.95
譯自:
The Wisdom of Death bySamuel Loncar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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