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煦心性論的三個(ge) 維度
作者:薑穎( 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
來源:《周易研究》2016年 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三日乙酉
耶穌2017年4月28日
內(nei) 容提要:胡煦心性論有三個(ge) 維度:首先,他以虛靈言心,同時亦將虛靈視作天之本體(ti) ,既相承又超越於(yu) 宋明儒家;其次,他將性釋為(wei) 心中生氣,這與(yu) 宋明儒家多以性為(wei) 心中之理有著極大的區別,與(yu) 孟子對性的理解倒是有相合之處;第三,胡煦還在心性論中強調“致中和”的意義(yi) ,他並不認為(wei) 心性修養(yang) 可直接對家國天下之事發生作用,而是認為(wei) 一定要通過禮樂(le) 刑政,方能將天下人涵濡於(yu) 個(ge) 人體(ti) 證境界之中,這是清初重視經世致用的實學的體(ti) 現。
關(guan) 鍵詞:虛靈/生氣/致中和xu ling/vital qi/attaining to centrality and harmony
標題注釋:山東(dong) 大學自主創新基金項目(青年團隊項目):“清代義(yi) 理易學研究”(IFYT12052)。
胡煦,字蒼曉,號紫弦,河南光山人,清初易學、理學大家。胡煦著述甚豐(feng) ,主要有《周易函書(shu) 》50卷,《釋經文》49卷,又有《篝燈約旨》10卷(續2卷),《約圖》《孔朱辨異》《易學須知》各3卷等。胡煦之學,以《易》為(wei) 宗主,上溯先秦,融通並拓展了宋明理學心性論。①儒學向以心性論為(wei) 核心,心性論與(yu) 身心修煉與(yu) 轉化的工夫密切相關(guan) 。胡煦在其著作中對心性問題作了不少論述,學界對此已有所關(guan) 注。②研讀胡煦著述,其心性論有三點值得關(guan) 注:第一,以虛靈言心;第二,以生氣言性;第三,以致中和言外王之功。胡煦對心性問題作出如此完備的論述,這在清儒之中較為(wei) 少見。
一、以虛靈言心
儒學為(wei) 成己、成人之學,其極致則在於(yu) 天人相通。儒家所謂的天人相通不是知識上的推定,亦不是外在的比附,而是通過心性修養(yang) 從(cong) 人心深處發現契合天道之處。要想達到這一目的,理論上必須具備兩(liang) 個(ge) 前提:第一,人與(yu) 天在本體(ti) 上具有某種一致性,這是天人相通的根據,這種一致性在天則稱天命,在人則稱人性;第二,人具備開顯天賦之性的能力,這是天人相通的功夫,能表現這種能力的主體(ti) 則是人心。胡煦對心之內(nei) 涵的探討,是通過天人關(guan) 係展開的。
胡煦對天人關(guan) 係的表述,條理非常清晰。首先,他從(cong) 生成論的角度,指出人由天地所生。他說:“人何由生乎?夫兩(liang) 儀(yi) 未判,一元渾沌而已。迨於(yu) 天開地辟,而清者位上,濁者位下,非絕不相通也。天之氣升極而下交,地之氣降極而上躋,相須相得,渾合無間,則結而為(wei) 雷為(wei) 風,為(wei) 日為(wei) 月,為(wei) 水為(wei) 火,為(wei) 山為(wei) 澤,又其蠢者結為(wei) 植物,靈者結為(wei) 動物,其最靈最靈者始結而為(wei) 人。故人之心神性命,天之化也。官骸髒腑,地之化也。”③天位於(yu) 上,地位於(yu) 下,從(cong) 形式上看似乎天地懸絕,然而天地之氣上下相交,混合無間,萬(wan) 物與(yu) 人皆稟此氣,而從(cong) 天地這一大本體(ti) 中衍生出來。人之組成不外身心,與(yu) 心相關(guan) 的心神性命由天而來,與(yu) 身相關(guan) 的官骸髒腑由地而生,人之身心皆由天地所生。其次,他提出,人既從(cong) 天地這一本體(ti) 中分化生出,那麽(me) 回歸此本體(ti) 則是人最本源的要求;又由於(yu) 人與(yu) 天地本為(wei) 一體(ti) ,那麽(me) 天人相通又有本體(ti) 上的必然性。“故曰人者,天地之理氣,合以成其形性者也。以天地所生之理氣還而感天地自然之理氣,若子之於(yu) 父母,迫切呼號,宜無不側(ce) 然動念者。安有感而不感,格而不格者哉?”(《周易函書(shu) 》第一冊(ce) ,第154頁)天人之間的生與(yu) 被生的關(guan) 係,決(jue) 定天人之間的相感如同父母子女之間的相感,是一個(ge) 迫切而必然的過程。
中國哲學有一個(ge) 基本的觀念,那就是人與(yu) 天地具有同一性。《孟子·盡心上》載:“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按照一般的理解,心為(wei) 人之神明,即以明覺察識為(wei) 其本性;性為(wei) 心所據之理,也就是說性是心明覺察識萬(wan) 物的理據;而眾(zhong) 理又來自於(yu) 天,天是人之本性的終極來源。心、性、理三種存在雖有層次和視角的不同,但統歸於(yu) 天,以天為(wei) 本源。在工夫修養(yang) 過程中,盡心則可知性,知性便可知天,心、性、天三者存在同一性。然而,勞思光認為(wei) 這存在邏輯上的錯誤。他說:“蓋若以‘性’出於(yu) ‘天’,則‘性’比‘天’小;換言之,以‘天’為(wei) 一形上實體(ti) ,則‘性’隻能為(wei) 此實體(ti) 之部分顯現;由‘天’出者,不隻是‘性’。如此,則何以能說‘知其性’則‘知天’乎?”④在勞思光看來,“出”與(yu) “所出”並不是同一的,“性”隻是“天”所出的一部分,從(cong) “性”這一部分反觀“天”之全體(ti) ,未必能夠準確了解和切實把握“天”,所以勞思光的質疑非常有力。但是,中國古代的思想家顯然未將這一邏輯上的缺陷視為(wei) 應當克服的問題,而是從(cong) 身心修煉與(yu) 轉化的工夫角度直接肯定這種理論上無法證明的同一性。比如,朱子注曰:“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性則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從(cong) 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體(ti) ,然不窮理,則有所蔽而無以盡乎此心之量。故能極其心之全體(ti) 而無不盡者,必其能窮夫理而無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則其所從(cong) 出,亦不外是矣。”⑤道為(wei) 人之道,人之道出於(yu) 天,人與(yu) 天在性命上是同一的。天與(yu) 人之間的同一性,是天人感應的根據。那麽(me) ,天與(yu) 人同一於(yu) 何處呢?
胡煦認為(wei) :“凡物取諸實則有盡,取諸虛則無盡,滯則有方體(ti) ,靈則無方體(ti) 。”(《周易函書(shu) 》第一冊(ce) ,第151頁)“實”指有形有相,有形有相者便有量的規定性,規定便意味著限定,故“凡物取諸實則有盡”;“虛”指無形無相,無形無相便無量的規定性,無規定則無限定,故“取諸虛則無盡”。“滯”指意向之所在,有意向則所意向之物便會(hui) 與(yu) 他物相區別而凸現出來;無滯即無意向,無意向則萬(wan) 物曆曆分明而無有所遺。天地無窮無盡,故可以“無窮盡”相稱;天地之中雖然風雨鼓蕩,日月運旋,萬(wan) 物各安其位,然而天地本身卻無可名狀,故可以“無方體(ti) ”相稱。天以“無窮盡”“無方體(ti) ”為(wei) 其規定性,那麽(me) 與(yu) 此兩(liang) 者規定性相應的虛與(yu) 靈顯然便是天的本體(ti) 。胡煦說:“無窮盡者,靈而虛。無方體(ti) 者,虛而靈。”(《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027頁)虛靈互含而一體(ti) ,便是天之本體(ti) 。天之本體(ti) 如此,人與(yu) 天相同一,其同一之處便體(ti) 現在人心的虛靈上。胡煦指出:“人心虛靈不昧,虛,體(ti) 也,靈,用也。靈而不虛,礙於(yu) 實也,終必不靈。虛而不靈,遁於(yu) 無也,究亦非虛。”(《周易函書(shu) 》第二冊(ce) ,第607頁)人心如同天道,其本體(ti) 皆是虛靈。由於(yu) 人心與(yu) 天道存在這種同一性,那麽(me) “以天地所生之理氣還而感天地自然之理氣,若子之於(yu) 父母,迫切呼號,宜無不惻然動念。”以人心之虛靈感天道之虛靈,二者有若子女之於(yu) 父母,其貫通便在一念之間。
胡煦以虛靈言心,指出:“天地間最靈最妙大作用俱由虛空而起,《中庸》所謂中,朱子所謂虛靈,皆是也。”(《周易函書(shu) 》第一冊(ce) ,第172頁)朱子解釋《大學》“明德”雲(yun) :“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⑥朱子釋“心”雲(yun) :“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⑦在朱熹看來,虛靈不昧之德即本體(ti) 之明,它存在於(yu) 人心中,學者修心方能將“明德”發而明之。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朱子僅(jin) 以虛靈屬心,未曾以虛靈屬天。胡煦則進一步將虛靈亦視作天的本體(ti) ,這是與(yu) 朱子不同之處。故而,《四庫提要》稱:“煦研思易理,平生精力盡在此書(shu) 。其持論酌於(yu) 漢學宋學之間,與(yu) 朱子頗有異同。”由前引可知,胡煦特別強調虛與(yu) 靈的一體(ti) 性,認為(wei) 由虛故靈,由靈故虛。至於(yu) “若靈之何以虛,虛之何以靈”,他坦言“則聖人亦不能自言其故矣”(《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027頁)。
二、以生氣言性
自從(cong) 孟子提出“盡心、知性、知天”的命題,心與(yu) 性便被連在一起討論。理學家大多認為(wei) ,父天母地,人心中稟承天地之性,故而心、性、天具有同一性,但心與(yu) 性之間的界限較難厘清。一方麵,心表現為(wei) 一種察識萬(wan) 物的明覺能力,性則是這種識別能力所依據的理,這意味著心以性為(wei) 其本原;另一方麵,性所涵攝的理又包含在心之中,心具有明覺和開發其性理的能力。孟子以四端言心,四端即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孟子所說的心乃是價(jia) 值自覺的能力,性則是這種自覺能力所欲彰顯的價(jia) 值本身。就孟子“盡心、知性”的邏輯順序看,性應比心更具有本源性。朱子認為(wei) ,“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性則心之所具之理”。以理言性,顯然心相對於(yu) 性更為(wei) 本源。這種矛盾性正是中國哲學中本體(ti) 與(yu) 工夫矛盾的體(ti) 現。從(cong) 理論上講,因本體(ti) 而發為(wei) 工夫;但就實踐而言,又因工夫而體(ti) 證本體(ti) 。性為(wei) 心之根據,而心又是顯現性的主體(ti) 。
胡煦豐(feng) 富了父天母地理論,並以生氣言性。他認為(wei) 性有二義(yi) :“一謂心所由生,一謂心中之生氣資始於(yu) 天。”(《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002頁)這一方麵顯示了胡煦在心性關(guan) 係上與(yu) 朱熹思想的一致,另一方麵又顯示了他與(yu) 朱熹的不同。其相同處在於(yu) 胡煦亦承認心由性所生,後者較前者更為(wei) 根本,是前者的根據;不同處則在於(yu) 朱熹認為(wei) 性為(wei) 心中之理,胡煦認為(wei) 性為(wei) 心中之生氣。《乾·彖》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胡煦言:“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故曰心所由生。一元之善,普利美於(yu) 不言,而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故曰心中之生氣。”(《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002-1003頁)又言:“居吾於(yu) 愚拙而安之,則未知吾性之賦畀,即天心之生生不已者也,觀保合太和而可知矣。視天為(wei) 疏闊而遠之,則未知天心之曲成,即吾心之欣欣自愛者也,觀性具四德而可知矣。天以生氣命諸吾心而有性,則吾性即含天地之良能。人以生氣充諸天地而有位育,則位育即吾心之生氣。”(《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966頁)性是心中的生氣,此生氣源於(yu) 天之生氣。天心生生不已,表現為(wei) 保合太和。人之本性源於(yu) 天心,以惻隱、辭讓、羞惡、是非四德為(wei) 其內(nei) 容,表現為(wei) 欣欣自愛。乾道資始萬(wan) 物,以賦予萬(wan) 物性命為(wei) 其表現。將性理解為(wei) 生氣顯然是胡煦的一個(ge) 創見。前引胡煦之言曰:“天之氣升極而下交,地之氣降極而上躋,相須相得,渾合無間,則結而為(wei) 雷為(wei) 風,為(wei) 日為(wei) 月,為(wei) 水為(wei) 火,為(wei) 山為(wei) 澤,又其蠢者結為(wei) 植物,靈者結為(wei) 動物,其最靈最靈者始結而為(wei) 人。”(《周易函書(shu) 》第一冊(ce) ,第154頁)隻有陰陽相交而一體(ti) ,萬(wan) 物方從(cong) 天地之中化生,故知天之太和以生生為(wei) 其特質。天生萬(wan) 物,即將此生生之機蘊蓄於(yu) 萬(wan) 物之中而為(wei) 其性。此性在人表現為(wei) 惻隱、辭讓、羞惡、是非之四德,人發揮此四德即是以天所賦予的生氣參讚天地之化育。
胡煦以生氣釋性,將性與(yu) 人聯係在一起。他說:“聖人之學,性,體(ti) 也;道,用也。具於(yu) 一心之中,含太和之天,達子諒之用,則仁也。”(《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129頁)性是儒家成聖的形而上基礎,率性而為(wei) 則是道。性具於(yu) 人心之中,這不是說性由心而生,而是指性可由人心開顯出來。人心之中又含太和之天,這是說將性植入人心的乃是天。人之心性發而為(wei) 慈(子)為(wei) 誠(諒),這種道德情感則稱作仁。由此可知,在胡煦看來,仁乃是性的表現。他又說:“乾以一元統天而資萬(wan) 物之始,人以仁心立本而達天下之道,合天人,貫內(nei) 外,均此生氣耳。故《論語》全部,唯仁字最精而極深也。生氣者,天之所以為(wei) 天,人之所由以生,聖人所恃以參讚位育者也。……性即仁也,性字心旁加生,謂心之所由以生。”(《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129頁)天以生氣資始萬(wan) 物,人以仁心達天下之道,仁即生氣,性即是仁。這樣一來,性與(yu) 仁便通過生氣具有了本質的聯係。
胡煦以生氣釋性的思想與(yu) 宋明儒家有著極大的不同。宋明儒家有持“心即理”與(yu) “性即理”的兩(liang) 個(ge) 派別。陸九淵說:“蓋心一理也,理一理也,至當歸一,精義(yi) 無二。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⑧“心即理”命題認為(wei) 人心與(yu) 天理不二。與(yu) “心即理”相對的命題是“性即理”。程頤雲(yun) :“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⑨朱子雲(yun) :“性者,人物之所以稟受於(yu) 天也。……自其理言之,則天以是理命乎人物謂之命,而人物受是於(yu) 天謂之性。”⑩“性即理”是說人之本性與(yu) 天理無二無別。同樣,由於(yu) 理的固化、靜態意味,性也因此具有了固化、靜態的意味。在儒學史上,開始對性進行重點討論的是孟子。孟子以四端言性,這說明性在孟子思想中並不是一個(ge) 固化的現成之物,而是有待生成的具有量的規定性的存在。就這一點而論,宋明儒家在性的理解上與(yu) 孟子是相左的。胡煦以生氣釋性,氣沒有質的變化,隻有輕濁和量的區別,這既削弱了性固化、靜態的意義(yi) ,增加了變化、動態的內(nei) 容,同時,也避免了心流於(yu) 個(ge) 體(ti) 性,這可以說是向孟子性論的回歸。
三、以致中和言外王之功
明清之際,學風丕變,心性之學漸為(wei) 實學所代替,其表現即在於(yu) 學者不僅(jin) 講修心養(yang) 性,還講修齊治平。宋儒真德秀作《大學衍義(yi) 》,列目至齊家而止,謂治國平天下,可舉(ju) 而措之。這是極端重視心性之學而不重視治國平天下的體(ti) 現。明代丘濬著《大學衍義(yi) 補》一書(shu) ,重點論治平之術,這是對宋儒輕視實學的批判。明末三大家皆重實學,開一代風氣。這種思想傾(qing) 向,在胡煦的心性論中表現得非常明顯。
《中庸》曰:“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段話言及“中和”,此概念對宋明儒學產(chan) 生了很大影響。從(cong) 文字本身看,“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與(yu) “和”皆和個(ge) 人的道德情感有關(guan) 係,然而,一旦達到中和,則“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其效及於(yu) 他人、外物。那麽(me) ,兩(liang) 者之間如何溝通呢?朱子言:“蓋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亦順矣。”(11)朱子這句話,乃是從(cong) 心物一體(ti) 的角度言及心的變化必然導致萬(wan) 物的轉化,後世的解釋多從(cong) 此說。不過,需要指出的是,喜怒哀樂(le) 無論發還是未發,都與(yu) 個(ge) 體(ti) 有關(guan) ,心之中和也是個(ge) 體(ti) 意義(yi) 上的;那麽(me) ,按照心物一體(ti) 的原則,此時所謂的物也隻是個(ge) 體(ti) 之心涵蓋下的物。也就是說,“天地位”“萬(wan) 物育”僅(jin) 僅(jin) 是吾心之中的天地各安其位、吾心之中的萬(wan) 物發育流行,至於(yu) 他人心中的天地、萬(wan) 物乃至他人本身狀態如何,則不能由吾心來決(jue) 定。但是,如果人們(men) 忽略了心中之天地萬(wan) 物與(yu) 實存之天地萬(wan) 物的區別,那麽(me) 就會(hui) 出現僅(jin) 以心性修養(yang) 代替外在事功的弊端。《論語·顏淵》載:“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仁是道德主體(ti) 的個(ge) 人體(ti) 驗,為(wei) 何主體(ti) 一旦體(ti) 證到仁,天下便皆涵容於(yu) 其仁德之內(nei) 呢?我們(men) 可以看到,孔子對顏回的教導,強調仁的體(ti) 證需通過禮樂(le) 的外在形式來實現。因此可以這樣說,仁作為(wei) 個(ge) 人的精神基礎,通過禮樂(le) 變現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的社會(hui) 倫(lun) 理。宋明儒學強調心性修養(yang) ,弱化外在的禮樂(le) 刑政,缺乏一個(ge) 使其心性在人與(yu) 人、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中展現的媒介。發展到極致,便是隻顧空談心性,不尚實幹興(xing) 邦。
胡煦深刻認識到了宋明儒家心性論中存在的弊端,他提出:“若曰吾之氣順,天地之氣亦順,恐無是理。夫《春秋》之有孔子,豈可謂氣不順乎?而亂(luan) 賊如故,何未聞天地之氣順也?至雲(yun) 天地之心亦正,便是見得天地亦嚐有不正之心矣?學者仔細思量,果其然乎?天地而有不正之心,不獨乖戾之可虞也,竊恐化育亦無自而有。然自開辟至今,生生者日出而不窮,曾有何時見得天地有不正之心?此等語病當細心察識。天地何嚐有不正之心?有不正者,氣之幹也。天地何嚐有不順之氣?有不順者,人之擾也。故中和致而位育可能也。”(《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009頁)他首先批駁了朱子“吾之氣順,天地之氣亦順”的觀點。按理,孔子修養(yang) 功深,其氣自無不順之理,然而他生當春秋,春秋之時亂(luan) 臣賊子禍亂(luan) 不已,足證這一觀點不能成立。繼而他又批駁了朱子“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的觀點。他的邏輯是:人的修養(yang) 足以使天地之心變正,這說明天地之心有不正的情況;如果天地之心不正,那麽(me) 萬(wan) 物之化育便不可能順利發生;所以,這個(ge) 觀點同樣是不成立的。胡煦指出,天地並無不正之心,之所以認為(wei) 天心不正乃是由於(yu) 天地之氣的幹擾;天地之氣也不存在順與(yu) 不順的問題,之所以認為(wei) 天地之氣不順乃是由於(yu) 人的幹擾。所謂人的幹擾是指不能實現中和,因此,實現中和便可以達致“天地位、萬(wan) 物育”的理想。但是,一人的中和與(yu) 所有人的中和實現並不是直接的,而是需要一個(ge) 曲折的成就過程。“致中和的致字,是從(cong) 無思無為(wei) 推到有作有為(wei) 之極。”(《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011頁)按照胡煦的說法,那就是“位育之具總在禮樂(le) 刑政”(《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009頁),將個(ge) 人的體(ti) 證推行到社會(hui) 的禮樂(le) 教化和行政律法當中。
胡煦指出:“既曰致中,則非特吾心未發之中,而後可以為(wei) 致。既曰致和,則非特吾身發皆中節之和,而後可以為(wei) 致。如但以吾之心正為(wei) 中,吾之氣順為(wei) 和,則止一人之中和已耳。既不知絕大作用皆一致字所包含,不惟中和是懸虛的,恐位育之能終為(wei) 虛語。”(《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010頁)按照胡煦的說法,“中”與(yu) “致中”、“和”與(yu) “致和”是不同的,前者指一人之中和,後者則指將中和境界推致他人與(yu) 萬(wan) 物之中。他說:“今試觀博厚高明悠久,洋洋優(you) 優(you) ,畢竟是何等氣象,豈能離禮樂(le) 刑政而指為(wei) 一身之事耶?又觀三重以後,建天地,俟百世,川流敦化,經綸大經,立本知化,此豈一身之事耶?又觀衣錦章,為(wei) 《中庸》總結,靜存動察而後,繼以奏假無言,即曰時靡有爭(zheng) 。繼以不顯惟德,即曰百辟其刑。此豈一身之事耶?不知絕大作用全在致字,但謂一人之心,一身之氣,足以幹當此事,恐與(yu) 執空談道者無別。”(《周易函書(shu) 》第三冊(ce) ,第1010頁)胡煦認為(wei) ,《中庸》言“博厚、高明、悠久、洋洋、優(you) 優(you) ”,並不是就一人而言,而是說依靠禮樂(le) 刑政將個(ge) 人之體(ti) 證轉化為(wei) 社會(hui) 倫(lun) 理規則,使天下人皆涵濡於(yu) 這些普遍規則之下。同樣,《中庸》所言其他宏大之事也不是就一身而言,皆是含有“致中和”之功在內(nei)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指出:“《西銘》論萬(wan) 物一體(ti) ,理原如是,然豈徒心知此理,即道濟天下乎?父母之於(yu) 子,可雲(yun) 愛之深矣,子有疾病,何以不能療?子有患難,何以不能救?無術焉而已。此猶非一身也。人之一身,慮無不深自愛者,己之疾病,何以不能療?己之患難,何以不能救?亦無術焉而已。今不講體(ti) 國經野之政,捍災禦變之方,而曰吾仁愛之心,同於(yu) 天地之生物,果此心一舉(ju) ,萬(wan) 物即可以生乎?吾不知之矣。”(12)清儒的這種重視經世致用的實學思想,胡煦實有以啟之。
總之,胡煦的心性思想非常有特色。他以虛靈言心,這一點固有承於(yu) 宋明儒家之處,但是他同時將虛靈當做天的本體(ti) ,則與(yu) 宋明儒家不同。宋明儒家多認為(wei) 性是心中之理,胡煦一反這種傳(chuan) 統,將性釋為(wei) 心中生氣,這一點有向孟子思想回歸的傾(qing) 向。更為(wei) 難得的是,胡煦並不認為(wei) 心性修養(yang) 可直接貫穿於(yu) 家國天下之事中,而是強調“致中和”的意義(yi) ,即通過禮樂(le) 刑政將個(ge) 人體(ti) 證轉化為(wei) 社會(hui) 倫(lun) 理規則,這是清初重視經世致用的實學的體(ti) 現。
注釋:
①熊十力先生言:“清世《易》家,獨胡煦猶承宋學一脈。其《周易函書(shu) 》,頗有新義(yi) 。足以羽翼前賢,治《易》者不可不究心於(yu) 其書(shu) 也。”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三卷,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915頁。
②程林先生指出,胡煦心性論的一個(ge) 特點在於(yu) 反對宋儒的氣質之性說,堅持性善論。見程林《胡煦理學思想發微》,載《信陽師範學院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06年第3期,第9-13頁。另,趙中國博士對胡煦本體(ti) 論已有論述。見趙中國《本體(ti) 與(yu) 發用:胡煦太極本體(ti) 論研究——兼論其論域中的理、心、氣》,載《河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1年第3期,第26-33頁。
③[清]胡煦著,程林點校《周易函書(shu) 》(第一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154頁。下引該書(shu) ,僅(jin) 隨文標注書(shu) 名、冊(ce) 數與(yu) 頁碼。
④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一卷),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44頁。
⑤[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349頁。朱子認為(wei) ,理與(yu) 理之所從(cong) 出是一致的,性與(yu) 天在本原上是同一的。胡煦在這一點上與(yu) 朱子一致,他說:“夫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則天之所生,自應與(yu) 天同此性命。”(《周易函書(shu) 》第二冊(ce) ,第465頁)
⑥[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3頁。
⑦[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349頁。
⑧[宋]陸九淵《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4-5頁。
⑨[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292頁。
⑩[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78頁。
(11)[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8頁。
(12)[清]紀昀撰,吳波注評《閱微草堂筆記》,南京:鳳凰出版社,2011年,第307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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