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溫孔子的教導

作者：唐翼明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十二日乙醜(chou)

           耶穌2017年4月8日

學者書(shu) 法

中國要複興(xing) ，要真正建立一個(ge)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國家，必須到中國自身的傳(chuan) 統思想與(yu) 文化中去尋找智慧，挖掘資源，一切外來的好東(dong) 西都需要嫁接在中國自己傳(chuan) 統的根上。而中國的傳(chuan) 統思想文化，尤其是落實到政教層麵和倫(lun) 理層麵的部分，無疑是以儒家為(wei) 主幹的，因此繼承和發揚傳(chuan) 統主要是繼承和發揚儒家的傳(chuan) 統。尤其是麵對今天我們(men) 社會(hui) 存在的如誠信喪(sang) 失、學術不端等惡習(xi) ，儒家，特別是原始儒家即孔子的思想，不失為(wei) 治本對症，又樂(le) 於(yu) 為(wei) 中國老百姓接受的良方。

孔子的教導對於(yu) 中國人具有永恒的意義(yi) ，並不因為(wei) 時代的變遷而過時，這正如耶穌的教導之對於(yu) 基督徒、穆罕默德的教導之對於(yu) 穆斯林。我們(men) 現在要做的工作是對孔子的學說給以現代的詮釋和必要的轉換。

重溫孔子的教導，我以為(wei) 下麵四個(ge) 方麵對於(yu) 今天的中國社會(hui) 尤其重要。

（一）仁與(yu) 禮。孔子的核心思想是“仁”與(yu) “禮”，以仁為(wei) 體(ti) ，以禮為(wei) 用。仁就是愛人，也就是把人當人看待，視人如己。仁以培內(nei) ，養(yang) 成一種發自內(nei) 心的愛人之心，與(yu) 人為(wei) 善。禮是秩序，是社會(hui) 的行為(wei) 規範。禮以約外，約製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使社會(hui) 能夠井然有序地運作。禮要建立在仁的基礎上，禮以仁為(wei) 本，內(nei) 心有仁，禮才不會(hui) 流於(yu) 虛偽(wei) 。所以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見《論語·八佾》）“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見《論語·陽貨》）

仁與(yu) 禮顯然並沒有過時，不僅(jin) 沒有過時，而且恰好是今天中國社會(hui) 最需要的東(dong) 西。當前的種種矛盾與(yu) 問題，除了體(ti) 製方麵的因素，更根本的原因就在於(yu) 人心中和社會(hui) 倫(lun) 理中仁與(yu) 禮的普遍缺失。我們(men) 要繼承並發揚孔子以仁為(wei) 體(ti) 、以禮為(wei) 用的思想，提倡做人要行仁，要講仁愛、仁厚、仁心、仁術，也就是要與(yu) 人為(wei) 善，做好各行各業(ye) 的本職工作，全心全意為(wei) 人民服務。做人要守禮，講規矩，不越分，尊上撫下，敬老愛幼，遵守公共秩序，行為(wei) 舉(ju) 止文明，有禮貌。

（二）忠與(yu) 恕。在孔子的教導中，忠就是為(wei) 別人做事盡心竭力，也就是曾子說的“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的忠。狹隘的忠君思想是後世法家滲入儒家以後產(chan) 生的扭曲，並不是孔子的原意。忠的意思用現代話講，就是努力做事，誠懇待人，即敬業(ye) 、盡責。恕則是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設身處地地為(wei) 他人著想，亦即寬容、平等。忠是從(cong) 積極方麵講愛人，恕是從(cong) 消極方麵講愛人。忠和恕合起來就是行仁。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這個(ge) “一”就是“仁”，而曾子則解釋為(wei) “忠恕”（見《論語·裏仁》第15條）。

忠與(yu) 恕不僅(jin) 沒有過時，而且恰恰是目前中國人最應提倡的品質，需要我們(men) 大力宣傳(chuan) ，大力提倡。官員不作為(wei) ，辦事不力，就是不忠；各行各業(ye) 從(cong) 業(ye) 者工作不認真，敷衍塞責，也是不忠；對人輕諾寡信，不盡心，也是不忠。遇事總是從(cong) 自己的立場、自己的利益出發，不考慮別人，不體(ti) 諒別人，就是不恕；對人求全責備，不能包容別人的缺點，得理不饒人，抓住辮子不放，也是不恕；不懂得寬容，聽不得不同意見，也是不恕。凡此種種，在我們(men) 的家庭和社會(hui) 生活中司空見慣，許多衝(chong) 突與(yu) 悲劇皆因此而起。大力提倡忠恕的精神，才能把這些衝(chong) 突與(yu) 悲劇消滅於(yu) 無形。

（三）誠與(yu) 信。誠是由衷，不欺騙（不自欺、不欺人）、不作偽(wei) 。信是可靠，守信用、重承諾、守時、說話實在、不浮誇。誠信二字義(yi) 近，都從(cong) “言”旁，《說文解字》中二字互訓：“誠，信也。”“信，誠也。”所以現代漢語中“誠信”組成一個(ge) 詞，基本意思就是誠實可靠、言行一致。

誠與(yu) 信是孔門教義(yi) 中極其重要的成分。儒家四書(shu) 中的《中庸》特別強調“誠”的重要，說：“誠者，天之道也。”“誠者，物之始終，不誠無物。”孔子特別重視“信”，說：“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可是今天中國社會(hui) 生活中，誠信卻成了稀缺之物。講話不實在，許諾不兌(dui) 現，打廣告誇大不實，寫(xie) 文章標題嚇人，做事情行不顧言，言不顧行，甚至滿嘴忽悠，到處騙人，損人利己，不以為(wei) 恥。種種怪象，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如果任其發展下去，必將嚴(yan) 重危害社會(hui) 。所以重溫孔子的教導，大力提倡誠信，是療治目前社會(hui) 風氣最迫切的藥方。

（四）孝與(yu) 悌。“孝”是儒家提倡的重要觀念，也是中華民族的傳(chuan) 統美德。一個(ge) 家庭要和美，上慈下孝是基本的倫(lun) 理。上不慈下不孝這個(ge) 家庭就亂(luan) 了。但是“慈”容易，“孝”不容易，世上慈父慈母多，孝子孝女少。因為(wei) “慈”是天性，“孝”卻不是。天下父母很少有不疼子女的，不要說人，連動物都是一樣。這隻能說是造物主賦予生命的本能，是物種綿延的必需。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的人，這種本能自然更加強烈。但是造物主卻沒有賦予生物疼愛父母的本能，因為(wei) 這對物種的綿延沒有影響。

在本能這一點上，人和動物其實沒有區別，有區別的是，人除了本能以外，還有理性。人構築了社會(hui) 並且生活在社會(hui) 中，懂得隻有社會(hui) 好，個(ge) 人才能好。家庭是社會(hui) 的細胞，要建設好的社會(hui) ，必須先建設和美的家庭，要有和美的家庭就必須上慈下孝。人除了本能和理性之外，還有靈性，懂得敬畏，懂得感恩。一個(ge) 人的生命來自父母，成長過程也離不開父母的養(yang) 育，所以，生而為(wei) 人，應該敬畏父母、感激父母，也就是孝順父母。

但是本能的力量很強大，而理性和靈性卻不是人人強大，這就需要提倡、需要教育。孔子深深懂得這個(ge) 道理，所以特別提倡“孝”，而且強調孝是“仁”的基礎，一個(ge) 人如果連父母都不愛，他還有可能愛別人嗎？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連家庭倫(lun) 理都不講，還可能會(hui) 是一個(ge) 有秩序的和諧的社會(hui) 嗎？

與(yu) “孝”相類的觀念還有“悌”（音替，古代也寫(xie) 作“弟”），意思是敬愛兄長，引申為(wei) 敬愛比自己年長的同輩。孔子的高足之一有若說過：“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同歟）！”孝與(yu) 悌是一個(ge) 人行仁（即為(wei) 仁）的基礎，也就是說，一個(ge) 人隻有從(cong) 身邊的人愛起，從(cong) 孝順父母、敬愛兄長做起，才能把仁愛之心推及他人、推及社會(hui) 、推及人類。

中國傳(chuan) 統道德重孝（包括悌），這不是落後，而恰恰是中華文明優(you) 於(yu) 其他文明的地方，我們(men) 應當把孝德向全世界推廣，使之成為(wei) 人類的共同價(jia) 值。

“五四”時代批判傳(chuan) 統文化，出現一些“非孝”的言論，其實是偏頗的。“五四”以後應該加以糾正，但後來不但沒有糾正，反而在偏頗的路上越走越遠，“文革”中竟然出現子女批鬥父母的極端行為(wei) ，對世道人心造成十分惡劣的影響。現在撥亂(luan) 反正，亟須從(cong) 提倡孝悌做起，家庭、社會(hui) 才有可能重新和諧起來。

孔子的教導當然不止以上四端，但以上四端有關(guan) 人心、倫(lun) 理、道德，是建設社會(hui) 的基礎，實為(wei) 當務之急，故必須首先重溫之，著重提倡之。

作者簡曆

唐翼明，湖南省衡陽縣人，武漢大學碩士，美國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博士，台灣“政治大學”教授，魏晉文史專(zhuan) 家、書(shu) 法家。現任華中師範大學國學院院長、長江書(shu) 法研究院院長、武漢市文史研究館館員。曾在紐約、東(dong) 京、台北、武漢多次舉(ju) 辦書(shu) 法個(ge) 展，出版書(shu) 法作品有《湖湘四典》（與(yu) 沈鵬、李鐸、盧中南合作）、《故宮百聯》（與(yu) 盧中南、穀有荃、劉文華合作）、《唐翼明自書(shu) 詩》、《唐翼明自書(shu) 詩一百首》。

責任編輯：姚遠